第262章 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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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2章 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

  陸北顧並不清楚王安石與包拯的具體對話內容。

  他在河對岸看了一會兒就走了,免得耽誤了去宋庠府邸上課的時辰。

  未時初刻,陸北顧的身影準時出現在宋庠書房外的迴廊上。

  他步履沉穩,甫一踏入軒榭,便覺得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書房內,炭盆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宋庠已端坐於書案之後,花白的鬚髮在暖光映襯下,少了幾分平日的清冷。

  案頭堆放的,除了新到的邸報,還有幾卷攤開的厚重經籍,書頁間夾著不少素色籤條。

  「先生。」

  陸北顧深深一揖,聲音恭謹。

  宋庠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他凍得微紅的耳廓,並未多言,只將一張邸報遞了過去。

  「先看完再做題。」

  邸報的有效內容不多,上面最大的篇幅,寫的便是「六塔河案」的後續處理結果。

  「知澶州、樞密直學士、給事中施昌言貶為左諫議大夫、知滑州;天平軍節度留後李璋貶為邢州觀察使;司封員外郎燕度貶為都官員外郎;北作坊使、果州團練使、內侍押班王從善貶為文思使;度支員外郎蔡挺撤職;內殿承制張懷恩流放潭州衙前編管;大理寺丞李仲昌流放英州衙前編管.」

  「六塔河案」相關涉案人員里,唯一免責的就是原河北路轉運使周沆,他因為此前數次上疏明確反對六塔河方案並陳明利害而得以脫身,平調到了河東路擔任轉運使。

  而新任河北路轉運使,則是由鹽鐵副使李參擔任。

  至於李參空出來的鹽鐵副使的位置也有了新任命,名字陸北顧很熟悉——范祥。

  「看完了?」

  見陸北顧點頭,宋庠問道:「有什麼感想?」

  「這裡面前後種種緣由,此前先生便與我說過了,如今『六塔河案』塵埃落定,賈昌朝因此得以升任樞密使,算是文、富兩位相公稍微受挫。」

  「嗯。」宋庠說道,「老夫聽說新任三司使張方平與鹽鐵副使范祥今日就要抵達開封了,你是四川人,又與張方平有舊,下了課該去拜謁一番.他在京中的宅邸離這裡很近。」

  陸北顧微微一怔,張方平與宋祁交接工作,以及范祥整頓川南鹽監的速度,倒是都挺快。

  他本以為張方平和范祥從四川抵京,還得個把月呢。

  而宋庠既然如此說了,陸北顧也不扭捏,乾脆應道:「張公與范公賞識於我,定當前去拜謁。」

  宋庠微微頷首,說道:「做題吧。」

  如今距離嘉祐二年正月的禮部省試僅餘四十餘日,宋庠早已按計劃,在完成了時務策和史論的教學內容後,將教學重心轉向了更重義理闡發、經典援引與文辭錘鍊的「經論」。

  「今日功課,以此『論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為題,作一篇經論,一個時辰為限。」

  這道題目出自《禮記·大學》那句很經典的「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

  陸北顧在書案對面坐下,一迭澄心堂紙、上好的松煙墨錠與幾支狼毫湖筆,已經在書案上擺放得一絲不苟。

  陸北顧並未急於動筆,而是先穩定心神,思考了一下關於「誠意」、「正心」的相關內容,以及「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等註疏。

  書房內一時靜極,唯有炭火偶爾「噼啪」作響。

  在思考完如何破題立意,如何闡明「誠意」乃「正心」之根基,又如何層層推演這「心」、「意」之辨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根本作用之後,陸北顧開始動筆了。

  他選了一支中楷狼毫,在硯邊輕輕掭去多餘的墨汁,隨後取過一張澄心堂紙鋪開,鎮紙壓好。

  閉目片刻,他似在將腹稿最後梳理一遍。

  而陸北顧再睜眼時,眼中已無半分猶疑,只有篤定。

  看著正在書寫的陸北顧,宋庠心中也是稍微感嘆了一番。

  此子來府上不過數月,但那份初時雖顯銳利卻稍欠火候的浮躁早已悄然沉澱,取而代之的是沉穩專注。


  有著這種心態,宋庠相信,陸北顧在不久後禮部省試之中,一定是可以穩定發揮出他的全部實力的,而不會因為臨陣慌亂而丟掉不該丟的分。

  「《大學》言修身之序,誠意在正心之先,何也?蓋意者,心之動而未形者也;心者,身之主宰也。意不誠則妄念紛紜,如浮雲蔽日,心焉得正?」

  開頭這段點明「意」為「心」之先導後,陸北顧筆鋒如探驪得珠,深入闡釋。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此『毋自欺』三字,乃千古修身之鎖鑰,一念之微,獨知之地,善惡之幾判焉。能於幽暗隱微處,慎其獨知,如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使好善惡惡之意,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雜,此之謂『誠』。」

  他援引《中庸》「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以證「慎獨」乃誠意之功夫,又結合《孟子·盡心》「盡其心者,知其性也」,闡明誠意方能「盡心」以復其本然之正。

  行文邏輯縝密,義理醇厚,引經據典貼切自然,將《禮記》中看似平易的句子,闡發出深邃精微的修身至理,字裡行間透出一種中正平和、淵深博雅之氣。

  時間在無聲中流逝。

  陸北顧全神貫注,筆走龍蛇,偶爾停頓,凝神思索片刻,復又疾書。

  潔白的紙面上,墨痕漸次鋪展,字跡端正而有力,當他終於落下最後一筆,輕輕吁出一口長氣時,因為屋裡有些熱,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隨後,陸北顧恭敬地將寫滿墨跡的紙頁雙手呈上。

  軒榭內一片寂靜。

  宋庠接過文稿,逐字逐句地審閱。

  良久,宋庠終於放下文稿,抬眼看向陸北顧。

  「此經論深得《禮記》精義,更窺見聖賢心性。」

  「更難得者,你將『誠意』之功夫,歸於『慎獨』與『毋自欺』,援引《中庸》、《孟子》相互發明,層層剝繭,義理貫通無礙,行文更是醇厚雅正,氣韻沉雄,深具漢唐經師遺風!」

  宋庠站起身,在軒內踱了兩步,顯然意猶未盡:「尤其這『一念之微,獨知之地,善惡之幾判焉』之論,已將《禮記》『誠意』之旨,闡發至精微透徹之境!單論此篇經論,其義理之精純、辭章之雅馴、氣象之端凝,已足可躋身前列。」

  陸北顧只覺得心間暖融融的。

  宋庠是何等人物?連中三元、兩度拜相、文壇宗匠,其眼光之苛刻、評價之審慎,陸北顧早已深有體會。

  能得他如此毫無保留的激賞,這份肯定,重逾泰山!

  陸北顧同樣站起來,深深一揖及地道:「學生愚鈍,全賴先生悉心教誨,方有今日之進步!先生知遇點撥之恩,學生沒齒難忘!」

  「起來。」宋庠親手將他扶起,「《禮記》乃禮樂之本,經義之源。你能於這麼短的時間內,將此經義理文章錘鍊至斯境地,實乃天資穎悟,更兼勤勉不輟所致.老夫這些年來見過不少考生,能於省試前得見此等飛速進境者,屈指可數。」

  宋庠重新坐回案後,說道:「不過經論雖然乃省試要害,萬不可懈怠,然史論和時務策亦不可全然丟開,免得到時手生,你需時時回顧。」

  「是,學生定當夙夜匪懈,不負先生厚望!」

  陸北顧的聲音很有力,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宋庠看著陸北顧,眼中期許更深。

  就如同看著一塊正在被精心雕琢、漸放光華的美玉。

  窗外天色早早地黯淡了下來,寒風更勁,甚至一場細雪無聲地覆蓋了庭院。

  ——東京的第一場雪到來了。

  而在書房內,燈火通明,炭火正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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