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骨正 肉豐 度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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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1章 骨正 肉豐 度精

  「學生以為,善後當分『急』、『緩』二策。」

  陸北顧開口道:「急策首在『安民』,水災之後常有疫病,當務之急,非是爭論對錯,而是全力賑濟災民,防止疫病流徙。朝廷應開倉放糧,施藥防疫,安置流民,此乃收攏人心、穩定地方之根本。」

  「其次『固堤』,六塔河潰堤,黃河回歸唐代故道已不可能,還是要順應水流規律走北流河道。然此次潰決,必已動搖北流河道堤防根基,朝廷應即刻嚴令河北諸路,調集物資人力,不惜代價加固現有北流堤防,尤其是險工弱段,嚴防二次潰決,此乃亡羊補牢,保一時平安。」

  「最後『疏浚』,洪水退後,河道淤塞必甚,當趁冬春枯水之季,徵發民夫或調廂軍,大規模疏浚河道,清理泥沙,恢復行洪能力,此為緩解來年汛期壓力之要務。」

  宋庠點了點頭,短時間內,陸北顧能想出這些最急需做的事情,已經算是條理極為清晰了。

  然後,陸北顧又說道:「至於緩策,首在遴選真正通曉水文地理、工程營造之幹才擔任河防之責,賦予其勘察、規劃、監督之實權,使其能專司其職。重大河工決策,必經其詳細勘察論證,提出數策,供朝廷權衡。」

  「其次明確事權,凡大型水利工程,必由朝廷委任重臣掛『提舉河渠』或類似之銜,持天子旌節,總攬全局,協調地方,專斷機宜。賦予其臨機決斷之權,亦令其承擔最終成敗之責,權責一體,方可杜絕推諉塞責。」

  「再次訂立河工規制,自勘察、設計、施工至驗收,各環節主事者權責需明文規定,所需花費亦應記錄在案。工程成敗,按責論賞罰,賞必厚,罰必嚴!尤其對於勘察不實、設計謬誤、偷工減料、督造不力等,當有明確律條懲處,使後來者知所敬畏。」

  「最後則是廣儲物料,預置預案。於黃河沿岸險要處,常設『河防物料場』,儲備木石、薪柴、草袋、鐵器等,定額管理,定期查驗更新。並責成地方守臣,預先制定不同水情等級下的防洪、搶險、疏散預案,操練民壯廂軍,以備不時之需。」

  陸北顧一口氣說完「急緩二策」,感覺後背又隱隱滲出細汗.他提出的方案,制度設計是比較完整的,而且也儘可能地貼合了大宋的制度框架,肯定是具備一定地實際可行性的。

  不過,最關鍵地方在於,這些能否入得了宋庠的法眼,能否體現出宋庠所要求的「度」與「深」。

  畢竟省試的策論,評判標準,其實跟州試是截然不同的。

  宋庠捻著鬍鬚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陸北顧臉上。

  半晌,他那張慣常嚴肅的臉上,竟緩緩浮現出一絲極淡、卻絕不會錯辨的讚許。

  「善。」

  一個清晰而有力的字,打破了沉默。

  宋庠踱回書案後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那份邸報:「就策論思路而言,『察之未審,任之未專,責之未明』此十二字可謂直指樞要。至於善後之策,條分縷析,亦非泛泛空談。」

  陸北顧心中一松,連忙躬身:「先生謬讚,學生惶恐。」

  「不必過謙。」宋庠擺擺手,語氣比昨日溫和許多,「能思慮至此,已屬難得。廟堂之上,多少人論及此事,或只知推諉攻訐,或空談『順天應人』?」

  緊接著,宋庠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提醒:「不過,你立意雖高,切中要害,行文之時,卻需格外注意『度』的把握。剖析制度之弊,切忌鋒芒畢露,將矛頭直指中樞宰執,當以『痛定思痛,引以為鑑』為基調,將論述重心放在如何完善制度,避免重蹈覆轍之上。」

  陸北顧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宋庠的深意。

  這是在教他如何在策論中既切中要害,又保全自身,避免捲入漩渦。

  因為在宋庠的視角看來,雖然陸北顧沒寫,但宋庠是不知道陸北顧是否明白,並且應該避開這些問題的。

  他感激地再次深揖:「學生謹記先生教誨!必當慎之又慎。」

  「嗯。」宋庠滿意地點點頭,「你便以此事為引,將今日所論之立意、剖析、對策,熔鑄成一篇完整的時務策,不必急於求成,重在理清脈絡,錘鍊文字,務求『骨正』、『肉豐』、『度精』。」

  他指了指那迭邸報:「邸報其中細節或可參詳,記住,為文如治水,需疏堵結合,既要直指要害,亦要留有迴旋餘地。」

  宋庠這是在手把手地教導他,如何寫一篇真正能在省試乃至殿試中脫穎而出的策論。


  「是,先生!學生定當竭盡全力。」

  陸北顧提起那支飽蘸濃墨的筆,凝神靜氣,開始在潔白的紙面上落下第一個字。

  宋庠不再多言,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卷書,目光卻時不時地掃過伏案疾書的年輕身影。

  窗外,秋日的陽光穿過雕花木窗,在光潔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將少年專注的側臉勾勒得格外清晰。

  書房內,只剩下筆走龍蛇時紙張與衣袖摩擦的細微響動,以及一種無聲的、薪火相傳的鄭重感。

  宋庠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越來越清晰。

  此子若經此百日雕琢,嘉祐二年的春闈,恐怕真要攪動一番風雲了。

  一下午,只寫了這麼一篇策論。

  陸北顧寫完之後,宋庠又加以指點,數易其稿。

  直到臨近黃昏的時候,才結束今天的教學。

  得知陸北顧晚上要去清風樓赴宴,宋庠沒說什麼,只道:「歐陽永叔性喜提攜後進,見識亦廣,多聽,多看,多思,亦是進益,只是莫要飲酒誤了事。」

  「是,謝先生提點,學生告退。」

  走出宋府,被黃昏的秋風一吹,陸北顧才感覺緊繃的心弦稍稍放鬆。

  其實,他與宋庠的每一次對答,都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今日這篇關於六塔河的策論,可謂是收穫巨大,卻也讓他更深切地感受到科舉之路走到接近盡頭時的艱險。

  省試和殿試的策論,遠非僅僅是文采辭藻的比拼,更是對時局洞察力、政治敏感度和實用智慧的全面考驗。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很偏西了。

  距離戌時青松社的集會尚有一段時間,但東京城大,清風樓的位置雖已問明,仍需提前動身。

  於是,他走出這片權貴聚居區,找了輛驢車。

  想到即將見到那位名垂千古的文壇領袖、史家巨擘歐陽修,陸北顧心中不免有些激盪。

  這位「醉翁」,在歷史上不僅是文壇盟主,更以其剛直敢言和識人之明著稱,今晚的集會,會是什麼景象?又會遇到哪些青史留名的人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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