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大丈夫當如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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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0章 大丈夫當如是也!

  在下井場之前,范祥特意在官廨的側廳里換了身正式的官袍。

  身著緋袍的范祥看向僚人頭人。

  「有勞引路。」

  阿木圖沉默片刻,行了一個僚人的禮節:「是,漢官老爺。」

  離開官廨,通過內層城牆進入鹽場,陸北顧跟在范祥身後,走在鹽場泥濘的道路上。

  梁都監則繃緊了神經,按刀的手不曾離開刀柄,他麾下二十名最精悍的軍士披甲執銳,將范祥、陸北顧等人護衛在中間,銳利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周圍。

  蒸騰的煙霧依舊濃重,那沉悶的汲鹵聲、沸騰的滷水聲、監工的呵斥鞭笞聲、灶丁沉重的喘息咳嗽聲,混合成一片嘈雜而壓抑的背景音,比來時更清晰地湧入耳中。

  他們沿著泥濘的坡道下行,深入熬鹽區的核心。

  距離越近,那煉獄般的景象便越是觸目驚心。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帶著濃煙和硫磺的刺鼻氣味,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下滾燙的沙礫。

  巨大的鹽灶如同吞吐火焰的怪獸,赤紅的火舌在灶膛內翻卷,發出「噼啪」的爆裂聲,沸騰的滷水在巨大的盤鐵鍋中翻滾,白色的蒸汽和黑色的濃煙糾纏著升騰,將勞作其間的灶丁身影變得扭曲模糊。

  陸北顧看見遠處一座鹽灶旁,一個瘦骨嶙峋的老灶丁,佝僂著背,用盡全身力氣攪動著幾乎與他身高相仿的鐵杴,每一次攪動都伴隨著劇烈的咳嗽,咳到地面上的痰液帶著黑色的菸灰。

  而老灶丁只要動作稍慢,引起了監工的注意,監工就會揮舞著皮鞭,抽打在他佝僂的背上,發出悶響。

  那老灶丁一個趔趄,卻不敢吭聲,只是更加拼命地攪動著滾燙的滷水。

  而旁邊的僚人灶丁,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那監工,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他還看到有灶丁被飛濺的滾燙滷水灼傷,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卻不敢停下,只是咬著牙,用破布胡亂一裹,繼續埋頭苦幹。

  陸北顧面對的不僅是生理上的不適,更是精神上的巨大衝擊。

  他所知的「生產力」,其原始而殘酷的代價,血淋淋地鋪陳在眼前。

  ——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此情此景,所有人都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哪怕范祥來視察,也都連演都不願意演一下,甚至連范祥本人,也沒有對這種管理方式表現出特別的態度,只是對於灶丁和僚人被壓榨過度表示了不滿意。

  這就說明,整個大宋所有的製鹽地,都是這麼管理的。

  甚至對於這些監工來說,他們非但不需要收斂,反而要表現的比平常更兇狠一些,才好展示自己工作賣力。

  終於,他們走到了熬鹽區的中間。

  前面就是淯井監那眼赫赫有名的,從唐朝到現在已經挖掘了足有七十丈深的古鹽井。

  就在這時,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

  「懶骨頭!沒吃飯嗎?火都蔫了!趕緊加柴!誤了這鍋鹽,看老子不抽死你!」

  一個被呵斥的年輕僚人灶丁猛地抬起頭,此刻,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監工,胸膛劇烈起伏,仿佛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緊握著鐵杴長柄的手指,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微微顫抖著。

  「看什麼看?還不快干!」監工被這眼神激怒,鞭梢「啪」地一聲脆響,竟真的朝著他的肩膀抽去!

  鞭影如電!

  「住手!」陸北顧忍不住開口說道。

  然而還是晚了,鞭梢已經落下,在灶丁黝黑的肩背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這一鞭,如同點燃了引信。

  「啊——!」

  灶丁發出一聲狂吼,那聲音里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屈辱、憤怒和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不再是那個麻木勞作的灶丁,而是化身為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

  他猛地將手中沉重的鐵杴當作武器,朝著那監工狠狠掄了過去!

  鐵杴帶著風聲,裹挾著滾燙的滷水珠!

  那監工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向後踉蹌躲閃,鐵杴擦著他的頭皮掠過,「哐當」一聲砸在旁邊的石灶上,火星四濺!


  「反了!反了!給我拿下他!」

  王逵嚇得聲音都變了調,尖聲嘶喊。

  而這句話,卻仿佛是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周圍十幾個正在勞作的僚人灶丁,如同被無形的號令點燃,有人撿起地上的石塊,有人抄起燒火棍。

  ——他們恨!恨這些高高在上的漢官!恨這些盤剝他們的頭人!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鹽井!長久積壓的怨毒,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護住范公!」梁都臨危不亂,厲聲下令。

  他帶來的二十名軍士都是老卒,反應極快,瞬間收縮陣型,五面盾牌「砰」地一聲齊齊頓地,組成一道堅實的盾牆,長槍如林般從盾牌間隙刺出,弓弩手則迅速張弓搭箭,冰冷的箭鏃指向衝來的僚人。

  「準備放箭!」梁都監眼神冰冷,毫不猶豫地下令。

  弓弦緊繃的嗡鳴聲令人頭皮發麻!

  面對持械衝擊的暴徒,他有權格殺勿論!

  「慢!」

  范祥的聲音響起:「梁都監,不許放箭!」

  范祥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在西北戰場上淬鍊出的、足以壓服眾人的氣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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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是活不下去的人,不是叛逆。」

  阿木圖猛地衝上前,用僚語對著那些衝動的灶丁厲聲呵斥著什麼,聲音嘶啞而焦急。

  場面,在范祥一聲斷喝和梁都監的威懾下,暫時陷入了詭異的僵持。

  陸北顧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著,他能感到自己的耳朵和脖頸開始發燙,後背和手臂卻有些涼颼颼的。

  很明顯,年輕的陸北顧,第一次面對這種幾乎馬上就要見血場景,身體的本能在提醒著他。

  而他站在范祥側後方,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位老臣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鎮定自若的強大氣場。

  事實上,人的氣度都是從事上磨練出來的,年輕的范祥被李元昊帶著十萬大軍圍城的時候肯定也慌啊!但是經歷過了,就練出來了。

  沒有誰是天生的「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除非面癱。

  終於,灶丁們放下了手中簡陋的工具或石頭。

  不過跟他們想像中,馬上就要被關押起來懲罰治罪的結局不同。

  眼前穿著緋袍的漢官老爺突然開口說道。

  「鹽法,要改!就從這淯井監改起!」

  「本官范祥,以『提舉川陝鹽務』的差遣擔保!若改不好,使爾等依舊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這身緋袍,我親手脫下,掛於你淯井監的天車之上!」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

  王逵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范祥的背影,仿佛第一次認識這位朝廷大員。

  阿木圖渾濁的老眼劇烈地波動起來,滿是驚疑和一絲微弱到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

  梁都監按刀的手,微微鬆了些,他看向范祥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敬意。

  在場的僚人灶丁面面相覷,他們或許不完全明白「鹽法要改」意味著什麼,但重逾千鈞的誓言,他們聽懂了!

  這是一個他們見過最大的漢官,在他們面前,對著山神發下的重誓!

  那個被抽打的年輕僚人,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范祥,那裡面翻騰的怒火併未完全熄滅,但一種巨大的困惑,取代了純粹的瘋狂。

  陸北顧站在范祥身後,看著他並不算高大的背影,此刻卻如同山嶽般矗立在這混亂的鹽場邊緣。

  他胸中的激盪,難以言喻。

  范祥此舉,不僅僅是在平息一場即將爆發的流血衝突,更是在用自己一生的清譽,為一場註定艱難無比的鹽法改革,強行按下了第一個染血的指印!

  這需要何等的膽魄!何等的擔當!

  在這一瞬間,陸北顧仿佛突然明白了科舉入仕做官的真正意義。

  為生民立命!

  為萬世開太平!

  大丈夫當如是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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