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封手書映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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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香之中,似有塞外風沙撲面而來。

  劉方指尖撫過「當馬革裹屍」幾字,眼底掠過痛色。

  這位在湟水河畔令羌人聞風喪膽的老將軍,此刻竟在病榻上寫就這般決絕之語。

  「垂危之臣皇甫規,頓首再拜……」

  他喃喃念出,忽覺喉間哽塞。

  哪有什麼難堪傳家重負……

  或許沒他這一遭,皇甫延也會提前及冠,會真的作為傳家之人培養。

  可如今……

  皇甫氏欲滿門出關,獨留皇甫延在他身邊。

  威明公,知孤三問接三計……

  這是恐孤多疑,將皇甫氏的嫡孫送來當質子啊!

  「威明公之風骨,某遠不如矣……」

  橋蘭見劉方指節捏得泛白,忙將燈盞又舉高几分。

  劉方抬眸,正欲拿起橋玄手書,可是見橋蘭模樣……

  終究還是沒敢輕啟橋玄這一封。

  嘆息間,緩緩展開了荀緄所寄。

  此書,筆勢如行雲流水,盡顯大家風範。

  ……

  元義公尊鑒:

  緄雖未親瞻公之丰采,然早聞鴻鵠傳訊,知公之名震於州郡,節貫乎日月。

  每展卷思之,未嘗不慨嘆,炎漢昭昭,有公何幸!

  昔,吾荀氏先祖以經世致用傳家,待吾輩苟得荀氏八龍之稱。

  然,與公之大義相比,恰如螢光映星辰。

  方知,何為士族楷模,天下望風!

  某忝承兄長荀儉重託,今掌荀氏門戶,常念家族興衰與漢室命脈相連,故不敢輕忽。

  犬子荀彧,雖自幼研習《詩》《書》,通經義、明禮制,然未經世路風波,如良玉待琢。

  某不揣冒昧,懇請公,允其隨侍左右,習兵略於行間,察世情於微處。

  吾荀氏累世簪纓,非為逐取權貴,實念漢室文脈如縷,需有人護持不熄。

  今以子荀彧為贄,非求朱紫加身,唯望公以「君子不器」之道教之。

  異日得立朝堂,上可佐君安社稷,下可護民守典章,此乃荀氏百年未改之夙願。

  熹平以降,亂象漸顯,某夜觀乾象,見紫微星旁有將星閃耀。

  知公乃應運之人,必能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某非趨炎附勢之輩,實因深信公之赤忱可昭日月,公之雄才必定乾坤。

  仲慈拳拳之心,無半點虛言,公若北辰居其所,唯望犬子拱之。

  某於潁川翹首,靜候公定鼎之日,再展大漢風華!

  荀氏次胄荀緄,謹拜。

  ……

  「好個荀仲慈,好個荀氏八龍。」

  劉方並沒有讓眾人察覺到他的異狀,只是暗自喃喃。

  燭火被風卷得驟明,將手書上「荀氏次胄」四字映得透亮。

  全文上下,誇讚的話都可以當個屁放了。

  這個荀老二有用的話不多,也就幾句。

  開頭所言說明,現在他這位天子皇叔的事跡已經傳開了。

  不過,只憑藉近日裡的捕風捉雨,就敢下注,倒不愧是荀氏八龍。

  之後所謂的表達對漢室的忠心,倒也不算假,在世家大族中,荀氏算是傾向漢室的了。

  荀氏八龍中的長子荀儉已老,現在正是荀緄這位老二掌荀氏。

  和前世一樣,這也是任何一個世家都不可免俗的,就是明哲保身、多線布局。

  全篇去除奉承的話,簡單概括,是既表忠忱又藏投資之意。

  不過,前世他被荀氏為首的潁川集團捆的死死的,今生可不會重蹈覆轍了。

  什麼叫「君子不器」?

  這話出自《論語》,意思大概就是君子不能像器具一樣,只作用於一方面。

  但《易》有言,「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器者,形也。形者,相也。


  這種話都不能只看表面,實際上是在說,荀彧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荀氏的態度。

  化用《論語》典故「眾星拱北」,收束處既表明合作意向,又留了周旋餘地。

  跟這種人打交道,確實有點累……

  思緒拉扯間,劉方叩擊著荀緄落款處:

  「是以子為贄,還是以子為棋呢?」

  前世荀彧耗盡心血,困死於掙扎之中。

  看似政治理念衝突,實則是大勢之中的博弈。

  或者說,這份掙扎源於荀彧與士族的深層糾葛。

  荀彧這一生,為其父之棋,為荀氏之棋,為潁川之棋,為天下世家之棋。

  臨終前焚毀所有書信,或許是對他曹孟德失望,也或許是對自身命運的絕望。

  以憂薨!

  文若啊文若,今生孤定要帶汝走條新路……

  橋蘭靜立,見劉方雖面容淡然,眼色卻昏明不定。

  她走上前去,適時添燈,欲言又止。

  劉方擠出一絲笑意,示意無妨。

  低頭時笑意已斂,唯有眼底藏著些許愴然。

  最後一封手書,映入眸中。

  ……

  元義親啟:

  玄生六十餘載,嘗以錚錚自詡。

  十載讀書知理,十載磨礪成人,十載仗劍入仕,十載清政為民。

  又為國戍邊十載,保境安民……

  豈料,再十載,履任九卿三公,雖位高名盛,卻再無稜角。

  昔年長兒殉國,某怕了……

  怕白髮再送黑髮,怕稚子失恃,竟龜縮書齋,自欺欺人!

  得公一言點醒,某捫心自問,若天下人皆如某般避禍偷生……

  這萬里山河誰來守?這漢家旌旗誰來擎?

  思及此,某汗顏無地,五更不寐!

  某已草疏上奏請罪,懇請陛下允某攜次子羽赴邊。

  不為將功折罪,只為重拾初心,再執刀槍,以慰平生。

  羽兒聽聞能征胡人,夜裡磨劍直至雞鳴。

  可見吾橋公祖之骨血未涼,某縱死亦無憾!

  某老矣,此去或埋骨黃沙,魂歸塞上。

  唯有兩事相托,望公垂憐:

  一托小女蘭。

  此女性如劍膽,不善粉黛,唯喜研經策,常夜伴青燈。

  願公莫嫌棄,請容她在帳下聽令,若有唐突處,某先行賠罪。

  二托幼子竹。

  此子雖幼,卻與公親近,見公如見父。

  某斗膽請公收他為徒,不必嬌縱,便以軍法嚴苛教導。

  若他日能成公手中箭矢,射退胡騎,某九泉之下必含笑叩謝!

  紙短情長,公莫笑!

  某老來婆媽,多言幾句……

  若大漢將傾,非公不能扶!

  某以子女為注,賭公必能重整河山。

  若某戰死,望公暇時至某墳前,灑一壺濁酒……

  告慰某「山河尚在,胡虜已退」便好!

  老卒橋玄,頓首百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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