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115. 圓什麼滿，痛什麼快
5號上午11點30分。
姜闌接到丁碩的電話。
丁碩反悔了，他撤回凌晨2點給姜闌下的最後通牒，並且給出一個新的最後通牒：今天晚上8點，過時不候。
姜闌理解丁碩的腦迴路。
凌晨2點的時候他都快瘋了，他能想到中午12點和晚上8點的本質其實是一樣的嗎？美國人不要睡覺的嗎？
丁碩說：「今晚8點，是我們最後的底線。」
姜闌說：「我知道了。」
丁碩說：「我們的法務已經在看合同了。雖然是單方面解約，但我們沒有任何賠償責任。」他現在就後悔當初簽合同時沒有對VIA提出更為嚴苛的品牌方賠償條款。
姜闌說：「我知道了。」
丁碩說：「晚8點。多一分鐘我們都不會等。」
姜闌說：「我知道了。」
姜闌去向陳其睿匯報徐鞍安的情況。
從中午12點改到今晚8點，VIA中國區就能收到global的反饋嗎？不可能。
姜闌說：「今晚徐鞍安和VIA解約的聲明一出來，就肯定會被視作一個輿情風向標，直接引領所有媒體和藝人對VIA的態度。」
原本定於本周開始的大秀預熱傳播計劃現已全部暫停。要發的媒體稿件都撤了，要發的看秀明星teaser也全都hold住。這從某個角度來看居然是一個不幸中的萬幸：廣大受眾還不知道VIA將要舉辦一場盛大至極、奢華至極的大秀。
而這場大秀究竟會不會在亮相前的最後時分轟然隕落，也並不需要廣大受眾來關注。
姜闌匯報完，等陳其睿指示。
陳其睿說：「我知道了。」
5號晚7點50，姜闌再次接到丁碩的電話。
丁碩說：「姜闌。你們總部至今毫無反應？這麼大的事兒？就這樣無動於衷？」
姜闌說：「你們做出決定了嗎。」
丁碩說：「這事兒涉及原則問題，我們必須要和你們解約。我們會用工作室帳號和安安個人帳號同步發聲明，我可以給你提前看一眼。」
姜闌說：「好。」
丁碩最後一刻的行為和態度還是對得起兩邊合作了一年多的交情。
他把這份聲明提前5分鐘發給姜闌。
姜闌讀了一遍。
她說：「VIA尊重你們的一切決定。」
5號晚8點整，徐鞍安個人微博和徐鞍安工作室官微同時發布徐鞍安和VIA解除品牌全球代言人合約的公告。
晚8點10分，微博熱搜榜上多了七八個新的詞條，內容圍繞著徐鞍安解約VIA和徐鞍安愛國兩個話題進行多角度延展。
這是丁碩的手筆，姜闌很熟悉。前一天徐鞍安暴打前男友的熱搜，很快就會被大眾遺忘在腦後。
晚8點30分，VIA中國官微最近的一條微博的評論數量突破10萬大關。
10萬條評論，80%在罵VIA怎麼還不滾出中國市場，10%在稱讚徐鞍安和VIA解約大快人心，5%在質疑VIA中國官微為什麼遲遲不發聲，還有5%雜七雜八的聲音，包括但不限於質疑在VIA工作的中國員工是不是認同品牌辱華、VIA中國區高管是不是歪屁股、VIA官微一直不表態是不是因為品牌公關死了，等等。
5號晚11點，姜闌將徐鞍安解約結果和中國社交媒體的最新輿情匯總發給Erika。
這距離她首次向總部匯報，過去了整整24個小時。
SLASH集團仍未對VIA中國區提出的訴求做出任何反饋。
6號上午，Ken給姜闌打了一個長電話。
他先給姜闌匯報了目前所有時尚媒體和時尚商業媒體對於VIA此次事件鋪天蓋地的報導情況，他說：「這種事情，沒辦法撤稿。」
姜闌說：「我明白。」
Ken又講，VIA 19SS的新款上市，之前所有盤好的產品推廣傳播計劃現在全盤被打翻。那些long-lead刊物在下印前直接撤掉之前已經拍好的內容，所有short-lead的網站和數字媒體編輯更是直接拒絕所有來自VIA的shooting pitch。
6號晚8點，姜闌將此次事件的media clipping report發給Erika，並說明目前中國時尚媒體在各類選題及明星藝人拍攝上抗拒與VIA合作的鮮明態度。
這距離她首次向總部匯報，過去了整整45個小時。
SLASH集團仍未對VIA中國區提出的訴求做出任何反饋。
6號晚11點，Erika再次致電陳其睿。
她說，Neal，VIA中國的本地媒體關係維護得這麼差，你有什麼解釋嗎？
陳其睿說，這和媒體關係沒有任何關係。你仍然在低估這次輿論危機對VIA中國的各種負面影響。Erika，我最後一次建議你：推動Josh儘快做出決策，向中國市場和中國消費者表達最大的誠意。
Erika說，Corporatemunications表示需要至少4個工作日來做內部評估，這不是一件小事，Josh也沒有權力越過內部流程直接做出他的個人決定。Neal，每個老闆頭上都還有老闆，這你很清楚。Josh需要對集團股價和投資者負責。
陳其睿說，任何決策層的延慢，只會讓SLASH集團在面對投資者時更加被動。
Erika說，我已經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你認為我不希望這次危機能夠被妥善解決嗎？你認為我希望看到VIA上海大秀走向失敗嗎？
陳其睿說，VIA上海大秀並沒有對外做傳播預熱，你應該慶幸它還沒有被大眾所關注到。媒體和藝人對VIA目前的態度看似是抗拒，實際上是自保和觀望。這次辱華的並不是VIA，而是Quashy，因此所有人都在等待，希望看到VIA品牌總部能夠做出一個正確的表態。如果這次危機能夠在這兩天得到妥善控制，那麼上海大秀也許還能出現最後一線轉機。
Erika說，Neal，我無法做出任何保證。
7號早上，姜闌收到通知。VIA官網旗艦店被消費者投訴至工商部門，工商核查後證實品牌官網有17個商品詳情頁面上存在描述不合規的問題。
VIA被要求由企業的電商負責人親自到市場監管局，繳納相關罰款並接受政府教育。
7號下午3點，劉戈純陪同姜闌前往公司的工商註冊所在區的市場監督管理局。在路上，劉戈純有點擔心：「類似的小事情哪個品牌沒有碰到過？一般都是TP幫忙解決的呀。為什麼我們就要被叫過去？」
姜闌沒說話。
到了那邊，工商的一位老師對姜闌進行了長達90分鐘的教育。姜闌態度端正地接受教育，並表示會立即整改品牌官網頁面上所有不符合《電商法》的商品描述。
這位老師一邊喝茶一邊講：「投訴你們品牌的電話，多是多的來……今天的罰款是啥意思，你們公司曉得吧？」
姜闌表示很清楚。
工商的老師表示今天不要多講了，叫她們先回去。
離開後，劉戈純很不安：「她的意思是後面還要再找我們過來嗎？罰一次還不夠嗎？還要罰多少次呀？」
7號下午5點半，姜闌回到公司，迎面就撞見朱小紋和孔行超在吵架。
朱小紋看見姜闌，立刻轉移火力：「姜闌，現在到底什麼情況？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的，你們和global到現在也拿不出個方案？我們線下零售的生意還要不要正常做了？今天我手機都要被業主打爆了，我要和業主講什麼？BD什麼忙都幫不上！」
孔行超不滿：「Selina，請你有的放矢，不要胡亂開炮。」
他也轉頭問姜闌：「BD最近在談好幾家門店的續租，這件事情對我們工作影響太大了。今天北京的一家業主直接要換掉我們帶大外立面的鋪位。姜闌，你說我的人要怎麼和業主繼續談生意？」
7號晚9點，姜闌沒有向Erika發送任何匯報deck。
這距離她首次向總部匯報，過去了整整70個小時。
SLASH集團仍未對VIA中國區提出的訴求做出任何反饋。
8號早6點，姜闌收到Erika發給她和陳其睿的郵件。
SLASH集團Corporatemunications部門終於做出內部評估，允許VIA中國區在品牌官方微博帳號發布一則聲明，說明Quashy本人言論不代表VIA品牌對華立場，並且VIA中國區不會再使用任何包含Quashy的GG和傳播物料。
Erika在郵件里直接寫給陳其睿：這是我能夠做的全部了。
陳其睿沒有回覆Erika。
8號早8點，姜闌抵達公司。她把目前的情況向Ken做出說明。
Ken很直接：「既不想得罪中國消費者，又不想得罪歐美消費者。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或許在SLASH集團總部看來，目前的方案雖然不完美，但仍然滿足了一部分中國區的訴求。但是中國區訴求的核心究竟是什麼，SLASH集團總部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也從來沒有真正尊重過。
81個小時過去了。
姜闌最終還是沒有得到任何有效的反饋。
8號上午11點24分，劉辛辰衝到姜闌面前。她無法控制自己的音量：「闌姐，global怕是瘋了吧！」
姜闌不知道事情還能變得有多壞：「怎麼了？」
劉辛辰舉著手機給她看：「VIA的Ins官方帳號點讚了Quashy的最新一條post！」這條post的內容是Quashy在調侃自己上的那檔talk show，她在錄製時穿著VIA贊助的服飾。
姜闌眉頭皺起。
劉辛辰說：「現在微博上又炸了！」她划動著屏幕，都快哭了，「這是global的哪個人點的贊啊？為什麼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啊？」
是哪個人點的贊，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已經變成現在這樣了。這個贊，是輕視，也是挑釁，它再次點燃了大眾的怒火。
姜闌思考幾秒。
她站起來，準備去找陳其睿。
桌上的手機響了。
是奔明的小竇。
劉辛辰也看見了，她以為奔明是打來問要不要繼續做新一輪的輿情報告。
姜闌接起電話：「你好小竇。」
小竇在那頭說：「闌總，您好。我打這個電話是想告訴您和團隊，VIA這個客戶我們不會再做日常輿情運維了。」
小竇又說：「有些事情，不是只要給錢就有人願意做的。希望您能夠理解我們的立場和決定。」
桌上的手機在震動。
陳其睿拿起來，看了一眼來電人，按下接聽。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他在腦海中描摹著季夏點菸的樣子。
3秒後，他說：「Alicia.」
3秒的時間夠季夏吸上一口煙。她說：「Neal.」
季夏的聲音有些沙啞，透露出疲倦。
她說：「我打這個電話，是要告訴你：VIA上海大秀，Xvent決定退出。」
她又說：「這種客戶，我季夏不做。利潤再高，也不做。」
季夏掛掉電話，夾著煙，環顧四周。
這裡曾經是亞洲最大的糧倉，它粗礪雄壯而不失工業美感。
它本該經由她親手打造，成為一個融合著最新數字科技與最先鋒藝術創意的奢華秀場，在8天後驚艷亮相於世界面前。
但是半小時前，季夏就地遣散了美術指導和700餘名工作人員，解除了和北京各模特經紀公司的大秀合約，退掉了秀導妝發師造型師的檔期，賠付了秀場攝影攝像和直播團隊的違約金，取消了after-party的catering和表演服務，並且叫她的現場團隊直接回家休息。
江風吹著。
季夏凝神遠望。
13年前，在北京，大秀落幕。落幕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這會是國際奢侈品牌在華大秀的一場傳奇。
秀後次日清晨，她對一個人講，她以後要在上海，做一場讓世界都能看見的秀。比那場秀還要盛大，還要傳奇。
那是季夏年輕時的理想。
而她年輕時的理想，不可能再有誰，比那個人更了解。
陳其睿走進秀場。
它其實並不能被稱為一個秀場。搭建工程剛剛開始，就已被迫倉促結束。它空空蕩蕩，卻又亂七八糟。有無數未拆封的道具和施工垃圾充斥著他的視野。
在這一片空空蕩蕩和亂七八糟中，季夏獨自坐在一個角落裡。
她光著腳，盤著腿。
一字帶的黑色高跟涼鞋胡亂丟在地上，長裙的裙擺被壓在她膝蓋下方，粗糙骯髒的水泥地面上鋪著一件精緻的羊絨大衣，她就坐在那上面。
地上有好幾截菸蒂。
季夏手指間還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煙。
她擡起頭。
季夏看著走過來的男人。
她眯了眯眼。
「Neal.」
她聽到自己這樣對他打招呼。
「Alicia.」
她聽到男人這樣對她打招呼。
季夏吸了一口煙。
眼前的這個男人，仍然如37歲時一樣，希望她的理想能夠實現，希望她的人生能夠圓滿。
現在這一切，對於季夏而言，圓滿了嗎？
陳其睿脫下大衣，披在季夏單薄的肩背上。
然後他解開西裝外套的紐扣，在她身旁的水泥地坐下來，屈起一條腿。
季夏朝地面彈了彈菸灰。
陳其睿伸手，把季夏指間的香菸取過來。
他吸了一口煙。
身邊的這個女人，自從離開他後，就一直想用自己的方式活一個痛快。他只希望她能夠痛快得徹徹底底。
現在這一切，對於季夏而言，痛快了嗎？
肩膀處的男士大衣有陳其睿的氣味。
季夏披著他的味道，腦中想著她的那些小男朋友。
那些年輕男人，除了能夠讓她感到新鮮、熱烈、刺激之外，還能給她什麼？她尋到真正的痛快了嗎？
沒有真正的對等，就沒有真正的痛快。真正的對等，是人生閱歷，是社會經驗，是目標，是本質，是理想和追求的對等。沒有這樣對等的關係，季夏就不可能擁有真正的痛快。
她仍然如33歲時一樣。
有什麼男人，能比一個強大而不可征服的相似靈魂，更讓她感到真正的痛快？
季夏轉過頭，看向他和她之間的水泥地面。
那裡本來有一條利益衝突的紅線。但是隨著這一場大秀被她決然放棄，那條紅線此刻已無影蹤。
VIA在中國的輿論危機，今天二次爆發，大眾的憤怒到達了前所未有的新高度，沒人能夠預測這件事情最終會走向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但是她和他，誰都沒有開口講這件事。
季夏看著陳其睿很緩慢地抽完了手裡的那根煙。
她開口：「有一個關於你和我的謠言，已經傳了很久。」
陳其睿像季夏那樣，把菸蒂直接丟在水泥地上：「什麼謠言。」
季夏說：「有人講，七八年前，在北京某場秀的後台，看見你在抱著我親。」
陳其睿嘴角稍動。
他的笑容弧度很有限。他的目光落在那截菸蒂上。
他說：「有人信？」
他又說：「你信嗎。」
季夏沒回答。
她伸手，扯住陳其睿的襯衫領口，將他拉近自己。
她說：「可以嗎？」
男人的氣息壓迫著她，將她抵上背後的水泥牆。
季夏昂起脖子，微微喘息。
她聽到陳其睿在她耳邊叫出陌生、久違、卻又刻骨熟悉的那兩個字：
「夏夏。」
姜闌接到丁碩的電話。
丁碩反悔了，他撤回凌晨2點給姜闌下的最後通牒，並且給出一個新的最後通牒：今天晚上8點，過時不候。
姜闌理解丁碩的腦迴路。
凌晨2點的時候他都快瘋了，他能想到中午12點和晚上8點的本質其實是一樣的嗎？美國人不要睡覺的嗎？
丁碩說：「今晚8點，是我們最後的底線。」
姜闌說：「我知道了。」
丁碩說：「我們的法務已經在看合同了。雖然是單方面解約，但我們沒有任何賠償責任。」他現在就後悔當初簽合同時沒有對VIA提出更為嚴苛的品牌方賠償條款。
姜闌說：「我知道了。」
丁碩說：「晚8點。多一分鐘我們都不會等。」
姜闌說：「我知道了。」
姜闌去向陳其睿匯報徐鞍安的情況。
從中午12點改到今晚8點，VIA中國區就能收到global的反饋嗎？不可能。
姜闌說：「今晚徐鞍安和VIA解約的聲明一出來，就肯定會被視作一個輿情風向標，直接引領所有媒體和藝人對VIA的態度。」
原本定於本周開始的大秀預熱傳播計劃現已全部暫停。要發的媒體稿件都撤了，要發的看秀明星teaser也全都hold住。這從某個角度來看居然是一個不幸中的萬幸：廣大受眾還不知道VIA將要舉辦一場盛大至極、奢華至極的大秀。
而這場大秀究竟會不會在亮相前的最後時分轟然隕落，也並不需要廣大受眾來關注。
姜闌匯報完，等陳其睿指示。
陳其睿說：「我知道了。」
5號晚7點50，姜闌再次接到丁碩的電話。
丁碩說：「姜闌。你們總部至今毫無反應？這麼大的事兒？就這樣無動於衷？」
姜闌說：「你們做出決定了嗎。」
丁碩說：「這事兒涉及原則問題，我們必須要和你們解約。我們會用工作室帳號和安安個人帳號同步發聲明，我可以給你提前看一眼。」
姜闌說：「好。」
丁碩最後一刻的行為和態度還是對得起兩邊合作了一年多的交情。
他把這份聲明提前5分鐘發給姜闌。
姜闌讀了一遍。
她說：「VIA尊重你們的一切決定。」
5號晚8點整，徐鞍安個人微博和徐鞍安工作室官微同時發布徐鞍安和VIA解除品牌全球代言人合約的公告。
晚8點10分，微博熱搜榜上多了七八個新的詞條，內容圍繞著徐鞍安解約VIA和徐鞍安愛國兩個話題進行多角度延展。
這是丁碩的手筆，姜闌很熟悉。前一天徐鞍安暴打前男友的熱搜，很快就會被大眾遺忘在腦後。
晚8點30分，VIA中國官微最近的一條微博的評論數量突破10萬大關。
10萬條評論，80%在罵VIA怎麼還不滾出中國市場，10%在稱讚徐鞍安和VIA解約大快人心，5%在質疑VIA中國官微為什麼遲遲不發聲，還有5%雜七雜八的聲音，包括但不限於質疑在VIA工作的中國員工是不是認同品牌辱華、VIA中國區高管是不是歪屁股、VIA官微一直不表態是不是因為品牌公關死了，等等。
5號晚11點，姜闌將徐鞍安解約結果和中國社交媒體的最新輿情匯總發給Erika。
這距離她首次向總部匯報，過去了整整24個小時。
SLASH集團仍未對VIA中國區提出的訴求做出任何反饋。
6號上午，Ken給姜闌打了一個長電話。
他先給姜闌匯報了目前所有時尚媒體和時尚商業媒體對於VIA此次事件鋪天蓋地的報導情況，他說：「這種事情，沒辦法撤稿。」
姜闌說：「我明白。」
Ken又講，VIA 19SS的新款上市，之前所有盤好的產品推廣傳播計劃現在全盤被打翻。那些long-lead刊物在下印前直接撤掉之前已經拍好的內容，所有short-lead的網站和數字媒體編輯更是直接拒絕所有來自VIA的shooting pitch。
6號晚8點，姜闌將此次事件的media clipping report發給Erika，並說明目前中國時尚媒體在各類選題及明星藝人拍攝上抗拒與VIA合作的鮮明態度。
這距離她首次向總部匯報，過去了整整45個小時。
SLASH集團仍未對VIA中國區提出的訴求做出任何反饋。
6號晚11點，Erika再次致電陳其睿。
她說，Neal，VIA中國的本地媒體關係維護得這麼差，你有什麼解釋嗎？
陳其睿說，這和媒體關係沒有任何關係。你仍然在低估這次輿論危機對VIA中國的各種負面影響。Erika，我最後一次建議你：推動Josh儘快做出決策，向中國市場和中國消費者表達最大的誠意。
Erika說，Corporatemunications表示需要至少4個工作日來做內部評估，這不是一件小事，Josh也沒有權力越過內部流程直接做出他的個人決定。Neal，每個老闆頭上都還有老闆，這你很清楚。Josh需要對集團股價和投資者負責。
陳其睿說，任何決策層的延慢，只會讓SLASH集團在面對投資者時更加被動。
Erika說，我已經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你認為我不希望這次危機能夠被妥善解決嗎？你認為我希望看到VIA上海大秀走向失敗嗎？
陳其睿說，VIA上海大秀並沒有對外做傳播預熱，你應該慶幸它還沒有被大眾所關注到。媒體和藝人對VIA目前的態度看似是抗拒，實際上是自保和觀望。這次辱華的並不是VIA，而是Quashy，因此所有人都在等待，希望看到VIA品牌總部能夠做出一個正確的表態。如果這次危機能夠在這兩天得到妥善控制，那麼上海大秀也許還能出現最後一線轉機。
Erika說，Neal，我無法做出任何保證。
7號早上，姜闌收到通知。VIA官網旗艦店被消費者投訴至工商部門，工商核查後證實品牌官網有17個商品詳情頁面上存在描述不合規的問題。
VIA被要求由企業的電商負責人親自到市場監管局，繳納相關罰款並接受政府教育。
7號下午3點，劉戈純陪同姜闌前往公司的工商註冊所在區的市場監督管理局。在路上，劉戈純有點擔心：「類似的小事情哪個品牌沒有碰到過？一般都是TP幫忙解決的呀。為什麼我們就要被叫過去？」
姜闌沒說話。
到了那邊，工商的一位老師對姜闌進行了長達90分鐘的教育。姜闌態度端正地接受教育，並表示會立即整改品牌官網頁面上所有不符合《電商法》的商品描述。
這位老師一邊喝茶一邊講：「投訴你們品牌的電話，多是多的來……今天的罰款是啥意思，你們公司曉得吧？」
姜闌表示很清楚。
工商的老師表示今天不要多講了，叫她們先回去。
離開後，劉戈純很不安：「她的意思是後面還要再找我們過來嗎？罰一次還不夠嗎？還要罰多少次呀？」
7號下午5點半，姜闌回到公司，迎面就撞見朱小紋和孔行超在吵架。
朱小紋看見姜闌，立刻轉移火力：「姜闌，現在到底什麼情況？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的，你們和global到現在也拿不出個方案？我們線下零售的生意還要不要正常做了？今天我手機都要被業主打爆了，我要和業主講什麼？BD什麼忙都幫不上！」
孔行超不滿：「Selina，請你有的放矢，不要胡亂開炮。」
他也轉頭問姜闌：「BD最近在談好幾家門店的續租，這件事情對我們工作影響太大了。今天北京的一家業主直接要換掉我們帶大外立面的鋪位。姜闌，你說我的人要怎麼和業主繼續談生意？」
7號晚9點，姜闌沒有向Erika發送任何匯報deck。
這距離她首次向總部匯報，過去了整整70個小時。
SLASH集團仍未對VIA中國區提出的訴求做出任何反饋。
8號早6點，姜闌收到Erika發給她和陳其睿的郵件。
SLASH集團Corporatemunications部門終於做出內部評估，允許VIA中國區在品牌官方微博帳號發布一則聲明，說明Quashy本人言論不代表VIA品牌對華立場，並且VIA中國區不會再使用任何包含Quashy的GG和傳播物料。
Erika在郵件里直接寫給陳其睿：這是我能夠做的全部了。
陳其睿沒有回覆Erika。
8號早8點，姜闌抵達公司。她把目前的情況向Ken做出說明。
Ken很直接：「既不想得罪中國消費者，又不想得罪歐美消費者。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或許在SLASH集團總部看來，目前的方案雖然不完美，但仍然滿足了一部分中國區的訴求。但是中國區訴求的核心究竟是什麼，SLASH集團總部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也從來沒有真正尊重過。
81個小時過去了。
姜闌最終還是沒有得到任何有效的反饋。
8號上午11點24分，劉辛辰衝到姜闌面前。她無法控制自己的音量：「闌姐，global怕是瘋了吧！」
姜闌不知道事情還能變得有多壞：「怎麼了？」
劉辛辰舉著手機給她看：「VIA的Ins官方帳號點讚了Quashy的最新一條post！」這條post的內容是Quashy在調侃自己上的那檔talk show，她在錄製時穿著VIA贊助的服飾。
姜闌眉頭皺起。
劉辛辰說：「現在微博上又炸了！」她划動著屏幕，都快哭了，「這是global的哪個人點的贊啊？為什麼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啊？」
是哪個人點的贊，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已經變成現在這樣了。這個贊，是輕視，也是挑釁，它再次點燃了大眾的怒火。
姜闌思考幾秒。
她站起來，準備去找陳其睿。
桌上的手機響了。
是奔明的小竇。
劉辛辰也看見了，她以為奔明是打來問要不要繼續做新一輪的輿情報告。
姜闌接起電話：「你好小竇。」
小竇在那頭說：「闌總，您好。我打這個電話是想告訴您和團隊，VIA這個客戶我們不會再做日常輿情運維了。」
小竇又說：「有些事情，不是只要給錢就有人願意做的。希望您能夠理解我們的立場和決定。」
桌上的手機在震動。
陳其睿拿起來，看了一眼來電人，按下接聽。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他在腦海中描摹著季夏點菸的樣子。
3秒後，他說：「Alicia.」
3秒的時間夠季夏吸上一口煙。她說：「Neal.」
季夏的聲音有些沙啞，透露出疲倦。
她說：「我打這個電話，是要告訴你：VIA上海大秀，Xvent決定退出。」
她又說：「這種客戶，我季夏不做。利潤再高，也不做。」
季夏掛掉電話，夾著煙，環顧四周。
這裡曾經是亞洲最大的糧倉，它粗礪雄壯而不失工業美感。
它本該經由她親手打造，成為一個融合著最新數字科技與最先鋒藝術創意的奢華秀場，在8天後驚艷亮相於世界面前。
但是半小時前，季夏就地遣散了美術指導和700餘名工作人員，解除了和北京各模特經紀公司的大秀合約，退掉了秀導妝發師造型師的檔期，賠付了秀場攝影攝像和直播團隊的違約金，取消了after-party的catering和表演服務，並且叫她的現場團隊直接回家休息。
江風吹著。
季夏凝神遠望。
13年前，在北京，大秀落幕。落幕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這會是國際奢侈品牌在華大秀的一場傳奇。
秀後次日清晨，她對一個人講，她以後要在上海，做一場讓世界都能看見的秀。比那場秀還要盛大，還要傳奇。
那是季夏年輕時的理想。
而她年輕時的理想，不可能再有誰，比那個人更了解。
陳其睿走進秀場。
它其實並不能被稱為一個秀場。搭建工程剛剛開始，就已被迫倉促結束。它空空蕩蕩，卻又亂七八糟。有無數未拆封的道具和施工垃圾充斥著他的視野。
在這一片空空蕩蕩和亂七八糟中，季夏獨自坐在一個角落裡。
她光著腳，盤著腿。
一字帶的黑色高跟涼鞋胡亂丟在地上，長裙的裙擺被壓在她膝蓋下方，粗糙骯髒的水泥地面上鋪著一件精緻的羊絨大衣，她就坐在那上面。
地上有好幾截菸蒂。
季夏手指間還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煙。
她擡起頭。
季夏看著走過來的男人。
她眯了眯眼。
「Neal.」
她聽到自己這樣對他打招呼。
「Alicia.」
她聽到男人這樣對她打招呼。
季夏吸了一口煙。
眼前的這個男人，仍然如37歲時一樣，希望她的理想能夠實現，希望她的人生能夠圓滿。
現在這一切，對於季夏而言，圓滿了嗎？
陳其睿脫下大衣，披在季夏單薄的肩背上。
然後他解開西裝外套的紐扣，在她身旁的水泥地坐下來，屈起一條腿。
季夏朝地面彈了彈菸灰。
陳其睿伸手，把季夏指間的香菸取過來。
他吸了一口煙。
身邊的這個女人，自從離開他後，就一直想用自己的方式活一個痛快。他只希望她能夠痛快得徹徹底底。
現在這一切，對於季夏而言，痛快了嗎？
肩膀處的男士大衣有陳其睿的氣味。
季夏披著他的味道，腦中想著她的那些小男朋友。
那些年輕男人，除了能夠讓她感到新鮮、熱烈、刺激之外，還能給她什麼？她尋到真正的痛快了嗎？
沒有真正的對等，就沒有真正的痛快。真正的對等，是人生閱歷，是社會經驗，是目標，是本質，是理想和追求的對等。沒有這樣對等的關係，季夏就不可能擁有真正的痛快。
她仍然如33歲時一樣。
有什麼男人，能比一個強大而不可征服的相似靈魂，更讓她感到真正的痛快？
季夏轉過頭，看向他和她之間的水泥地面。
那裡本來有一條利益衝突的紅線。但是隨著這一場大秀被她決然放棄，那條紅線此刻已無影蹤。
VIA在中國的輿論危機，今天二次爆發，大眾的憤怒到達了前所未有的新高度，沒人能夠預測這件事情最終會走向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但是她和他，誰都沒有開口講這件事。
季夏看著陳其睿很緩慢地抽完了手裡的那根煙。
她開口：「有一個關於你和我的謠言，已經傳了很久。」
陳其睿像季夏那樣，把菸蒂直接丟在水泥地上：「什麼謠言。」
季夏說：「有人講，七八年前，在北京某場秀的後台，看見你在抱著我親。」
陳其睿嘴角稍動。
他的笑容弧度很有限。他的目光落在那截菸蒂上。
他說：「有人信？」
他又說：「你信嗎。」
季夏沒回答。
她伸手，扯住陳其睿的襯衫領口，將他拉近自己。
她說：「可以嗎？」
男人的氣息壓迫著她，將她抵上背後的水泥牆。
季夏昂起脖子，微微喘息。
她聽到陳其睿在她耳邊叫出陌生、久違、卻又刻骨熟悉的那兩個字：
「夏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