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93. 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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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一早,費鷹給丁鵬打電話,問他有沒有興趣一起玩點兒有意思的東西。

  丁鵬問:「什麼啊?」

  費鷹說:「BOLDNESS最近在和Writer Lume談聯名企劃,打算做一個中美街頭塗鴉藝術家系列,裡面有六款特別的手簽限量單品。你有興趣嗎?帶上crew一起來?」

  丁鵬說:「Writer Lume?是我想的那個Writer Lume嗎?」

  費鷹說:「來嗎?」

  丁鵬在電話里很大聲:「真是那個Writer Lume?臥槽費鷹你有點兒牛逼啊。你終於不操心女人生意了?終於回到街頭圈的正軌上了?」

  費鷹說:「廢什麼話。」

  丁鵬說:「來來來,必須來啊。你還缺幾個人?我把國內graffiti圈子裡有名有姓的都給你送過去。」

  費鷹說:「嗯。你加油。」

  丁鵬莫名其妙:「我加什麼油?」

  費鷹笑著掛了電話。

  梁梁同步得知這件事情。她剛剛落地虹橋,還在等行李。

  BOLDNESS上海分部才開始裝修沒多久,但梁梁需要提前過來面試新人,還要和新籌建中的第二開發部門負責人共同商討明年的兩地工作模式,她先打包了秋冬衣物飛過來。

  梁梁聽費鷹講完Writer Lume的聯名企劃,說:「這個系列要什麼時候上市?」

  費鷹說:「明年開春,只在線下門店發售。美國那邊會在東西海岸分別找幾家街牌集合店做聯合發售。」

  梁梁說:「在哪裡生產?」

  費鷹說:「中國做。」

  梁梁說:「費鷹,時間太緊了。過年期間工廠都要休息,開發那邊肯定又要把壓力轉到設計這邊,逼我們儘快交圖。設計又不是我們能直接決定的,合作的那些writers如果不按時給graphic,那我們要怎麼辦嘛?」

  費鷹說:「正是因為考慮到了這些,所以這個系列只做T,難度已經大幅降低了。開發那邊我去打招呼,你不用擔心。」

  梁梁一邊吃力地把兩個28寸的大箱子從轉盤上弄下來,一邊說:「錢呢?我們要不要給Writer Lume那邊付設計費?這次聯名企劃對方是否要求銷售保底提成?這些事情你都和孫術商量過了沒有嘛?」

  她實在不想看到兩個男人再次吵架。

  費鷹沒有直接回答她這個問題,他叫她注意安全,派去機場接她的司機會送她到公司幫忙租的房子那邊。

  周三到公司,姜闌給Petro帶了一件小禮物。

  Petro問姜闌,這是因為她後悔最近對他的態度太糟糕了嗎?

  姜闌說,這是代表YN感謝你。

  Petro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說,不用謝。

  姜闌上午和季夏通了個電話,確認季夏在IDIA的last day,又問季夏要她未來新團隊的ount lead,以便提前做好交接的準備。

  季夏在電話里說:「有事情直接找我。」

  姜闌頓了一下,問:「Alicia,接下來會有很多又亂又雜的瑣事,你看得過來?」

  季夏說:「我還在招人,完整的團隊搭起來沒那麼快。這段時間我會親自看所有執行。」

  姜闌有些顧慮。季夏在GM這個位子上坐的時間太久了,實際進入項目後,她真能看得了執行的事情?

  季夏說:「姜闌,我也是從小朋友一路做上來的。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一樣是個很hands-on的人。」

  姜闌說:「OK,我希望你不會太累了。」

  季夏說:「有不累的創業嗎?」

  姜闌微笑,又說:「OK。」

  下午余黎明來找姜闌。電商的新人劉戈純下周二即將入職,唐靈章的reporting line會正式轉到劉戈純下面。早前陳其睿給電商一共開了3個新的headcount,除了劉戈純和唐靈章,還要再招一個。唐靈章轉到電商,Digital Marketing需要補人,還有溫藝的崗位,這些余黎明都需要和姜闌討論。

  兩人聊了將近一個鐘頭。電商的人,姜闌要等劉戈純到崗之後由她親自招,姜闌不做越俎代庖的事情。溫藝和唐靈章的兩個replacement,姜闌打算合併成一個資深崗位,同時看PR和Digital Marketing,以提高團隊內部工作效率,同時再釋放出來一個headcount給明年備著。余黎明表示,符合這種條件的候選人只會更少更貴,他對姜闌隨心所欲改團隊架構的行為不能認同。姜闌不需要余黎明認同她,她只需要余黎明配合。余黎明知道這樣講下去的結果又是要找陳其睿當判官,他心力交瘁地向姜闌舉起白旗。


  余黎明又累又煩,姜闌就不累不煩嗎?

  人的事情比什麼都重要,沒有一支得力的團隊,事情要怎麼做,成績要怎麼出。

  姜闌想到季夏。她在大公司裡面都這麼吃力,很難想像季夏將要面臨的挑戰和壓力。她由衷地佩服季夏的魄力與勇氣。

  三月上海大秀,一百樣事情都沒確定,二月時裝周又將如期來臨。

  VIA再一次決定將19FW系列放在紐約時裝周發布,這次時裝周的日程正好和中國春節假期重合。

  傍晚的時候Petro來找姜闌,問她要時裝周的工作計劃。

  姜闌按了按額頭,把屏幕轉向他,叫他直接看上面的文件。

  因為要過年,國內的一線當紅明星大多不願意出去,這趟紐約時裝周的中國媒體和明星陣容相對弱一些。姜闌上周才和丁碩通過電話,丁碩委婉表達,徐鞍安希望能夠在家和父母一起過個團圓年。基於此,NNOD做了一版VIA二月紐約時裝周的看秀媒體和嘉賓列表。

  Petro抱著胸站在姜闌桌前,目光下斜著看她的屏幕,然後問,當初Ann的經紀人問VIA要全球代言人title的時候,就沒想到現在嗎?

  姜闌說,合同權益里只規定了線下活動出席次數,沒有規定具體的時間點。品牌和藝人友好協商,本來就是行業慣例。這次時間撞到中國春節,藝人不願意出差,也在情理之中。

  Petro的笑容有點刺眼,他說,VIA China連代言人都帶不到紐約秀場,Lan,你的能力在哪裡?

  姜闌坐在椅子上,擡起目光。

  她說,我的能力在哪裡,不需要你評價。

  Petro說,我需要看一看你做的staffing plan。

  姜闌找出文件,打開給他看。這次中國媒體和明星出席情況如此,姜闌決定只帶劉辛辰一個人去紐約,叫NNOD在上海遠程支持,她沒必要大過年地拉著所有人一起出差。

  Petro看後說,Lan,我真的無法理解,fashion week在你眼裡是一件毫不重要的小事嗎?

  姜闌說,我最後跟你解釋一遍,目前所有的情況和安排,都是因為fashion week和中國農曆新年撞在了一起。

  Petro說,中國人過一個CNY,就什麼事情都不做了嗎?

  姜闌盯著他,笑了。

  她說,你怎麼不去問問CFDA,為什麼不把fashion week放在每年12月聖誕節期間?嗯?Petro?

  一走出寫字樓,姜闌就接到孔卻的電話。

  她不得不佩服孔卻的運氣,孔卻每一次打電話來的時機都恰巧卡在姜闌負面情緒的搖擺點上。

  孔卻在那頭說:「姜闌。下班了嗎?今天方便再聊聊嗎?還是上次的那個職位。」

  姜闌坐上車,說:「OK。」

  孔卻笑著問:「之前發給你的JD,看了嗎?我覺得從長遠來看,這個職位還是蠻符合你的職業規劃的。你結合近兩年的國內大環境看看,民企在發展層面的潛力很大,我是真心建議你可以考慮考慮的。」

  姜闌說:「我不是對民企有偏見,我是對這家民企要做多品類時尚奢侈品牌的野心很有顧慮。這在我看來真的是開玩笑。」

  孔卻說:「是不是開玩笑,取決於做這件事情的人是誰。你們在外企做管理的都熟悉那句話:People make the difference。姜闌,我講得對吧?」

  姜闌沒說話。

  孔卻說:「我客戶在集團內部負責新BU搭建的副總這周正好到上海,她看了你的profile很感興趣。如果你願意,我想推薦你和她直接聊一聊。這個職位就不用見HR了。」

  姜闌還是沒說話。

  孔卻說:「只是聊一聊而已,又不是決定要去,對你有什麼損失?你可以把這當成一次普通working,怎麼樣?」

  她又補充:「百分之百的confidential,絕對不用擔心你們Neal Chen會知道你在外面看機會。」

  幾秒鐘後,姜闌說:「我看一看時間,微信溝通。」

  周四午飯後,高淙從壹應資本前台把費問河引至辦公區,再一路把他帶到費鷹的辦公室。


  辦公室里,有公司法務,有外部律師。高淙請費問河在沙發區坐下,給他端來一杯熱茶,然後離開,關上門。

  費問河還穿著第一次來的那身兒衣服,他叉開腿坐在沙發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後盯住對面的費鷹,咧開嘴笑了。

  費鷹沒有任何表情。

  他身邊的律師替他開口,在徵得費問河的同意後打開桌上的錄音筆,然後取出四份一樣的文件,公事公辦地告知費問河贍養費協議的具體內容。

  考慮到費問河患有心臟病,費鷹願意承擔他後續在中國內地公立醫院看病、手術、治療、住院、用藥的費用,並在此基礎上付給他每年拾萬元人民幣的生活費,這份協議將以費問河死亡為終止時間。

  費問河瞪著雙眼一個字一個字地聽,聽完問:「房子呢?我兒子答應給我的房子呢?」

  律師回答說:「費先生並未承諾給您任何房產。您在北京有自己的居所,如果您還有其它住房需求,可以用每年的生活費另外租房。」

  費問河大聲嚷道:「十萬塊錢?一年才十萬塊錢?十萬塊錢在北京能幹什麼啊!我兒子一年賺多少錢,才給我十萬塊?」

  律師說:「費先生給您的贍養費金額已經遠高於北京當地最低生活所需金額。如果您沒有其它問題,我建議您簽署這份協議。」

  費問河看看律師,又看看律師遞上來的筆,突然一拍大腿,哭嚎起來。他一邊哭,一邊說:「我簽,我簽啊,我敢不簽嗎?我要是不簽,他肯定又要打我啊!他從16歲就開始打我,你們看看我腦門兒上的這個疤,就是當年他打的啊!我要不是病到了現在這個份兒上,我敢來找他嗎?我不要命了嗎?我簽還不行嗎?」

  公司法務不留痕跡地看了一眼費鷹,他擔心費鷹會有過激反應。如果費鷹在這裡對費問河動手,那就太不好收拾了。

  費鷹仍然毫無表情。

  他看著費問河簽下字,看著費問河被人送出辦公室。後面法務和律師又對他說了些什麼,他沒聽,他也聽不見。

  20分鐘後,費鷹掏出手機。他給楊南發了條微信,說費問河下午高鐵回京,往後這段時間要麻煩楊南幫忙留意著點兒。

  楊南直接打來電話:「費問河願意走了?你給了他多少錢?」

  費鷹說:「報銷以後看病的錢,再加一年十萬塊。」

  楊南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又冒出懷疑:「費問河能同意?他這麼容易就走了?這是費問河?」

  費鷹說:「他走不走,都這些。」

  BOLDNESS正是各方面都缺現金流的時候,沒有任何東西比BOLDNESS對費鷹而言更重要。他在深圳那兩套房子的現金一到帳,立刻折進北京成都兩家大店和上海分部的施工。他怎麼可能還有餘力施捨費問河這種混帳。

  就算費鷹體內終究流著李夢芸的血。

  就算那血液里的善良與寬容,會這樣跟隨他一輩子,讓他做不成真正的狠人。

  掛了楊南的電話,費鷹走到窗邊。他不知道如果李夢芸還在世,會和他說些什麼?

  窗玻璃上倒映出費鷹的臉。他從那張臉上看到了16歲的自己。他又從那個少年的眼瞳里看到了淺淺笑著的李夢芸。

  費鷹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孫術打來電話。

  孫術的語氣聽起來很正常:「費鷹。這兩天在忙什麼呢?」

  費鷹說:「在資本這邊開開會。」

  費問河跑來上海管他要錢的事兒,除了楊南之外,其他兄弟們都不知道。大家知道後,除了憤怒,沒別的用處。費鷹犯不著拖著所有人一起糟心。

  孫術說:「哦。我聽梁梁說,你在和美國的一個writer談聯名企劃。」

  費鷹說:「嗯。」

  孫術說:「現在到什麼地步了?要商量商量嗎?」

  費鷹說:「談得都差不多了。兩邊各找三個本國最有特點的writer,一起塗六個graphic出來,印在T上,這六款做親簽限量版。然後再做六款非親簽限量的常規大貨,明年開春直接發售。」

  孫術問:「費用怎麼說?對方要項目的設計費嗎?銷售保底提成要嗎?」

  費鷹說:「100萬人民幣的一次性設計費。銷售提成15%。不需要保底。」

  孫術沒說話。


  費鷹說:「你有什麼問題?」

  孫術說:「知道的人以為你們這是在玩兒圈子文化,不知道的人以為你這是在被美國人坑錢。這些還只是生意層面上的,項目前中後期的宣推費用呢?還有各種雜七雜八的,你都沒算?15%這麼高的銷售提成,還能有比這更離譜的嗎?」

  費鷹沒說話。

  孫術說:「你是不是需要我再給你算一算現在有多少事兒?多少個地方需要花錢?你非要挑這個時候去和北美街頭圈的搞這些?就緩一緩,不行嗎?」

  費鷹說:「孫術。我們不做,就會有別人做。我們不當第一個,就會有別人當第一個。只有成為第一個,才能獲得最大的聲量和影響力。」

  孫術說:「重要嗎?我就問你,這重要嗎?」

  費鷹說:「對你來說不重要,對我來說很重要。」

  孫術的脾氣上來了:「對我來說不重要?行,對我來說不重要。費鷹,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只靠直覺就能走下去。起碼我不行。」

  費鷹說:「孫術。」

  孫術打斷他:「曾經我以為,我們是志同道合的。」

  費鷹說:「你什麼意思?」

  孫術說:「就字面意思。」

  費鷹用力握住手機,一字不說。

  過了幾秒,孫術又說:「費鷹。我太了解你了。」

  孫術眼裡的費鷹,Bboy出身,breaking是什麼,crew是什麼,battle是什麼,hiphop是什麼,費鷹再熟悉不過。那是他的來處。是他的生活。更是他一生不棄的精神。

  在b-boying的世界裡。

  志同道合的人,費鷹可以和他並肩一起走。

  不認可費鷹的人,儘管去別的地方,費鷹不會阻止他。

  但如果有人要擋在費鷹前面,不讓費鷹繼續往前走,那麼費鷹只會問他要不要battle。

  孫術永遠都不可能選擇和兄弟正面battle。

  他對費鷹說:「我決定走了。這事兒我已經考慮了很久,其實不該拖到今天才告訴你。你什麼都不用說,我們該說的早就已經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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