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86. 這姓這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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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上海待了兩個晚上,費鷹又飛深圳。周堯跟著他一起回去。BOLDNESS上海分部的設計方案費鷹沒打算外包出去,他讓嚴克帶人直接做。

  這段時間,梁梁一直在和團隊做搬去上海的準備。她現在同時管著兩個牌子的全線產品設計,時間和精力都已緊繃至極。BOLDNESS的創意設計團隊是品牌的靈魂,她的團隊裡不乏跟著品牌一路成長至今的同事。但是從深圳搬到上海,不是每個人都孑然一身毫無牽掛能夠說走就走,梁梁手上已經收到了不止一封辭呈。她把情況如實告訴費鷹,費鷹說,招人。

  要招,就要直接在上海招。兩個城市的人才結構和薪酬水平存在差異,孫術叫人力核算成本,把數字拿給費鷹看。

  孫術說:「你一定要現在動?再過幾年不行?線下幾家新店開業的開業裝修的裝修,今年各方面資金的壓力本來就很大了。你現在又要建分部,又要繼續開店搞渠道擴張,這些事兒就不能慢慢來?你再考慮考慮?」

  費鷹說:「不考慮了。」說完,他在文件上簽了字。

  孫術坐在費鷹的工作桌前,他背後是無裝飾的水泥牆。牆上有塊不大的灰手印,那是當年搬進南山新總部時他非要讓費鷹按上去的。孫術注視著那塊印子,說:「成都新店裝修的消防方案有些問題。業主今天早上專門打電話來問。」

  零售門店的消防是大事,哪個品牌都忽視不得,更何況是這家業主,更何況是這麼重要的落位。

  費鷹了解了一下情況。他問孫術:「你辛苦跑一趟?」

  孫術沒說話,不然呢?

  費鷹看看他的表情:「老孫。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從外面招個負責線下渠道拓展和零售運營的人嗎。」

  孫術說:「啊。怎麼?」

  費鷹說:「招吧。」

  孫術動了動眉頭。

  費鷹又說:「招的這個人,放在上海,到時候工作直接向我匯報。你有沒有問題?」

  孫術沉默。

  過了一會兒,他反問:「我能有什麼問題?你說了算。」

  晚上在食堂吃飯時,梁梁端著餐盤坐到費鷹對面。她最近累瘦了好幾斤,下巴尖幾乎不見一點肉。

  費鷹看了看她的餐盤:「怎麼不多吃一點兒?」

  梁梁說:「睡不夠,沒什麼胃口。」

  她觀察一下費鷹的情緒,再開口:「你和孫術到底是怎麼回事嘛?」

  費鷹和梁梁對視。

  梁梁說:「你們上次吵架之後不是已經和好了嘛?孫術不是還說讓你把闌闌一起帶回來嘛?怎麼你倆今天又不對勁了?」

  搞藝術和創意的人在某些方面的思維普遍單純。費鷹不想讓梁梁摻和這些事兒,他也不想浪費時間解釋。他告訴梁梁:「沒事兒。」

  孫術說得沒錯,BOLDNESS是費鷹的,但BOLDNESS不是費鷹一個人的。

  品牌和公司發展到今天這一步,費鷹作為主理人和創始人固然需要做出改變。但是需要做出改變的僅僅是他嗎?他一個人改變,就能讓整個公司走上更加職業化的管理模式嗎?

  這次費鷹回深圳,姜闌沒跟去。一是時間對不上,二是電商這邊已經招到了合適的人,她對去找孫術取經的需求就沒有之前那麼迫切了。

  梁梁經常給她發一些好玩的東西,設計啦,藝術啦,服裝啦,音樂啦,電影啦……這讓姜闌十分期待梁梁徹底搬來上海的那一天。

  胡烈做事雷厲風行。那晚活動結束後,隔天他就給姜闌發來了FIERCETech最新的credential和近年來的一些標杆級案例。FIERCETech服務過多家生意體量巨大的國內外企業,它為這些企業的全渠道數位化轉型和營銷科技平台搭建提供過各類解決方案和服務。用FIERCETech做一場runway show的數位化後台,不免會讓人產生殺雞焉用牛刀的感覺。

  姜闌一邊瀏覽,一邊懷疑VIA的預算沒辦法afford這樣的公司和這樣的服務。不過她還是把資料轉發給IDIA,請季夏的團隊直接評估。

  季夏很快給姜闌打來電話,問她這關係是怎麼找來的。季夏的人這半個月一共找了11家本土營銷科技類公司,沒有一家她能看得上。這家FIERCETech她有興趣,之前她的人也去接觸過對方的ount,但是對方委婉拒絕,表示對luxury行業毫無興趣。


  姜闌在電話里說:「比較巧,我們新的media buy agency的老闆和對方創始人關係很好。」

  季夏很乾脆:「把他名片發給我。」

  次周,逢VIA大秀項目每個月要開的all-agency meeting,季夏親自帶隊過來。這場會議結束後,季夏告訴姜闌,FIERCETech的創始人胡烈已經和她見過面,溝通很順暢,對方表示願意放一些內部資源來評估VIA和IDIA的需求。在見過季夏之後,胡烈安排了高級客戶群總監彭甬聰來跟進這件事情。

  季夏對姜闌說:「這家公司除了不懂luxury,什麼都好。」

  胡烈的腦子相當清楚,也相當了解美國人那一套思維。他給季夏安排的彭甬聰更是服務過多家美資企業在中國的子公司,季夏非常滿意。關於對方不懂luxury這一點,季夏並不擔憂。有她在,這是問題嗎?

  姜闌問:「貴嗎?」

  季夏說:「他們要是肯接VIA的案子,那一定不是為了賺錢。」

  VIA這點預算,對FIERCETech來說完全不夠看。如果對方在評估之後仍然願意做,那麼只能說明這家公司願意開始考慮切分奢侈品零售行業的數位化市場蛋糕。胡烈是個有遠見的人,他所看到的潛在生意機會,根本不在於眼前VIA的這一場秀。

  姜闌很放心季夏對事情的判斷。

  季夏又說:「你幫我解決了這個難題,晚上我請你吃飯,好吧?」

  姜闌看看季夏,心中猶豫。

  自從那次被陳其睿通過Petro間接敲打過之後,任何同季夏相關的事情,姜闌都很謹慎。她不認為和老闆的前妻在工作之外的場合有進一步的交流是明智之舉。

  季夏也看看姜闌,說:「怎麼?我是你老闆的前妻,就連晚飯都不能一道吃了?」

  姜闌沒有其它理由能夠拒絕,她微微笑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季夏說:「那麼我先去隔壁樓見另外一個客戶。晚點我把餐廳地址發給你。」

  傍晚左右,姜闌去找陳其睿匯報工作。

  陳其睿手傷未愈,石膏沒拆。他在客觀條件允許情況下減少了一些工作量。Vivian幫他拒絕了不少內外部會議的出席邀請。

  姜闌先簡略講了講今天他沒出席的這場會議。她說:「Petro一定要參加這個會,里里外外所有人,為了讓他能聽懂,從頭到尾講英文。本來2個小時就能開完的會,搞了將近3個小時才解決。」

  陳其睿問:「你對他有什麼不滿意?」

  姜闌不答,只說:「他最近和日本韓國也總吵架。」

  陳其睿問:「什麼情況。」

  姜闌說:「他對日本和韓國兩邊提過來的celebrity list不滿意,他點名要韓國去找某個當紅偶像女團來上海看秀。韓國說做不到。他就一直鬧。」

  陳其睿說:「還有嗎?」

  他的語氣好像這就是件小事情。

  但如果事情真的這麼簡單就好了。Petro鬧不來的東西,就一定要拉著姜闌陪他一起去鬧。姜闌難以拒絕,因為他的理由很正當:這些資源都是為了中國、為了上海,姜闌怎麼能不和他一起去鬧?

  姜闌不蠢,Petro這麼鬧,不只是為了中國的面子好看。韓團在全球流行文化的影響力有目共睹,中國做一場大秀,就算請20個一線國內明星到場,微博刷個幾十億的話題熱度,又有什麼用?外網和Ins上能有多少水花?SLASH總部在全球層面還要花多少精力和金錢做二次傳播?有什麼能比讓韓國直接飛一個當紅女團過來更有效的手段?

  最重要的是,Petro也要藉此完成他個人在這個項目上的credit。

  姜闌講完,陳其睿仍然無動於衷。

  老闆不明確表態,她就無法再繼續。

  在離開前,姜闌還有最後一件事情需要坦白:「老闆。我晚上會和Alicia吃飯。」她思來想去,認為這件事還是對陳其睿保持100%的透明為妥。

  陳其睿說:「這是你自己的私事。不必向我匯報。」

  任何下屬的私事,陳其睿都沒有興趣。

  姜闌準時去赴季夏的約。餐廳不遠,出寫字樓,過兩個路口就是。季夏特地挑了一家姜闌步行可達的餐廳。她的日常作風再強勢,也不會忽略該怎麼照顧好甲方。


  這頓晚飯兩人沒聊工作和項目的事情。季夏一直在講美食和美酒,姜闌多聽少說,氛圍十分輕鬆。

  飯吃到一半時,鄰桌帶進來一家五口,其中三個金髮碧眼的小孩一坐下就開始嗚哩哇啦,吵吵鬧鬧。

  季夏皺起眉,她說:「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這家餐廳現在變成這樣了。」

  姜闌表示不要緊。

  但凡有小孩子在的地方,環境和氣氛立刻就會變得不同。

  季夏直接把餐具放下,沒再碰食物。過了一會兒,她問姜闌:「你喜歡小孩子嗎?」

  姜闌在這個問題上很坦率:「不喜歡。」

  她的直接反饋獲得了季夏的好感。

  季夏看著她:「也許講這種話會顯得我很冷血,但是我真的非常不喜歡小孩子。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純粹不喜歡。每次一有小孩子進入我的視野,我就會很煩躁。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可以換個地方再聊。」

  姜闌沒有反對。

  季夏叫買單,然後和姜闌一起離開這家餐廳。

  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一家新開的bistronomy,季夏問姜闌想不想去試試,姜闌說好,距離不遠,不如直接走過去。

  今夜不冷,兩個女人裹著大衣,緩步走在路上。

  這樣的氛圍很適合多講點故事。

  季夏說:「我三十多歲的時候和周圍人講,我不喜歡小孩子,但沒人真心相信。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我是擔心會丟掉更好的職業機會,所以故意給自己塑造一個不喜歡小孩子的人設。好笑吧?諷刺吧?一個女人在職場中,居然連真的不喜歡小孩子,都沒有人相信。」

  姜闌聽著,她想到陳其睿確實沒有孩子。

  季夏又說:「當年我老闆,一個英國男人,非常器重我,所有重要的項目和機會都第一時間想到我。但他要求我,如果有結婚的打算,必須要至少提前半年通知他,以便他做好準備。要用半年時間做的準備,能是什麼準備?」

  講這些時,季夏沒有情緒。她平鋪直敘:「考慮到我當時的年紀,他默認我在結婚後一定會很快要小孩。沒人相信我會一直不生孩子。」

  姜闌轉過頭,看向季夏。

  她曾經一度以為,陳其睿從不過問下屬的私事,是毫不在乎,是漠不關心。她根本沒設想過陳其睿的這種態度背後,是否有不為人知的其它原因。

  姜闌說:「我能理解。」

  季夏轉頭一笑:「我這個人聽上去很自私,也很冷血,是吧?人類繁衍幾百萬年,如果都像我這樣,那麼我們這個物種早就該滅絕了。」

  姜闌也笑了。

  這笑很短,因為她也想到了一些事。

  當初,她體內強烈的雌性繁殖衝動和欲望讓她被費鷹牢牢地吸引,無法控制地靠近他。但如今,讓她願意和他繼續深度融合的理由,卻和繁殖基因全然無關。

  周五下班後,姜闌直接去隔壁樓的公寓找費鷹。

  他這趟去深圳待得有點久,昨天才剛回來。兩人自從關係修復之後,一直聚少離多。這種聚少離多增加了想念和依戀的濃度,也讓姜闌格外在乎每一次的約會。

  費鷹說這周末楊南來上海,張羅Breaking賽事,蔣萌跟著他一起來玩兒兩天。他把工作安排了一下,計劃周五晚上帶姜闌一起去浦東看看比賽,見見兄弟。

  姜闌欣然同意。她很期待再次見到楊南蔣萌夫婦。

  為了今天晚上的約會,她還特意去買了一雙新球鞋。

  到了約定的時間,費鷹還沒出現。姜闌坐在客廳沙發上,一邊拿著手機補課Breaking賽事常識,一邊等他回家。

  時間過去半小時。

  姜闌幾次打開微信確認,都沒有費鷹的消息。

  時間又過去半小時。

  姜闌微微皺眉,費鷹從來不會無緣無故爽約。她主動給費鷹打去電話,接通了,但沒人接。她又跟了一條微信,但過了很久他都沒回。

  姜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握住手機站起來。

  壹應資本辦公區。

  高淙十分忐忑不安,他覺得自己做了件蠢事。

  陸晟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膀,把他帶離是非之地,叫他早些下班回家。高淙根本不敢走,他忍不住將目光投向費鷹的獨立辦公室。


  那間辦公室平常很少有人用。但是現在,辦公室的門緊緊地關著,玻璃牆上的防窺簾被一降到底。

  高淙問陸晟:「我是不是不該把那位老先生帶進來?」

  但他當時根本沒得選。那個找上門來的老人在前台大聲嚷嚷,自稱是費鷹的父親,專程從北京到上海來看費鷹,前台不敢怠慢,高淙更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怠慢。

  他根本沒有料到費鷹在見到來人之後,臉色會變得那麼難看。

  對於高淙的這個問題,陸晟沒有能力回答。費鷹的父親居然還活著?這事兒他根本不知道,不了解。他和石碩海一樣,一直都以為費鷹的父親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費鷹坐在沙發上。

  這張沙發他很少坐,他也很少在資本這邊的辦公室里關上門待這麼久。

  他看向坐在對面的男人。

  男人體態臃腫,臉上布滿皺紋和斑痕,一半因病,一半因老。他癱坐在這輩子都沒坐過的高級沙發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後看向費鷹。他咧了咧嘴,眼白濁得像燒光了凝成塊的黃蠟燭。

  費鷹開口:「你有什麼事兒。」

  他沒必要問對方的心臟恢復得如何了,又是怎麼有這個本事找上門來的。

  男人把嘴張開,裡面的前牙已經掉了好幾顆:「我來找我那十幾年都沒打過照面兒的兒子啊。我開了個刀住了個院,我那兒子不僅沒有不管我,還回北京幫我把欠的錢全都還清了!我這一出院,就告訴所有人,我費問河這輩子就這麼一個兒子,我兒子這輩子也就我費問河這麼一個老子,他身上流著我的血,他怎麼可能不管我!」

  費鷹姓著費。

  費鷹身上流著費問河的血。

  這姓這血,凝集著他從小到大所有的恨和懼。

  這就是這片土地上人人生來不可分割的父系親緣。費鷹無法改變費問河是他生父的事實,他唯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這姓這血,到他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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