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75. 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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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闌擡頭看一眼費鷹。然後她把腿上的外套撥開,扭頭看向窗外:「不冷。」

  費鷹收回目光,沒再重複給她蓋外套。這個動作做一回就夠了,她的態度很明確,他也犯不著和她對著來。

  把車開出地庫的時候,費鷹分神想了幾秒胡烈那輛座位被壓得很低的斯巴魯。他對姜闌身體某些部位的迷戀,或許從她第一次坐他車時就開始了。

  而姜闌把裙擺拉起來的時候是在想什麼?以為這種小動作他發現不了嗎。費鷹想到她以前發來的照片。這個女人就算再不擅長處理親密關係,但智商始終在線,她從來都知道他喜歡什麼。她現在還知道要利用他的喜歡,試圖讓他主動向她繳械。但這事兒能是這麼簡單的嗎?

  費鷹一字不發地開車上路。目的地,楊南家。

  北京周六晚上的路況不太好,一路走走停停,耗時很久。車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費鷹不是沒話說,他是不想現在說。

  在姜闌提出分手後的這些日子裡,費鷹想了很多。但不論他想了多少,她總能給他一些意想不到。

  和姜闌談戀愛,費鷹從頭到尾都沒計較過誰愛誰更多一點,他根本不在乎這些。但他內心深處明白,他對這段感情的付出遠大於姜闌。姜闌在乎他嗎?在乎。姜闌的在乎能和他的在乎相提並論嗎?只怕不能。

  然而從昨晚見過她之後,費鷹開始懷疑自己的結論。她來北京出差,訂了個BOLDNESS旁邊的酒店,大冬天的晚上,跑來找他卻忘記穿外套,在裝修現場磨磨蹭蹭不肯走,她想要靠近他的強烈本能根本遮掩不住。BOLDNESS幾次陷入輿論風波,她用她認為正確的方式和有效的手段在幫助他,先不論這麼做到底合不合他的意,只看這背後花費的金錢、時間和精力,就已能證明她的付出。姜闌對他和對這段感情的在乎,遠超費鷹曾經的想像。他對這段關係的認知,因她給他的這些意外而被修正。

  在等紅綠燈時,費鷹餘光瞥見姜闌動了動,她又在低頭擺弄自己的裙擺。

  他再一次地感受到了她的心思。但有些問題總得被解決,在沒解決之前,任何程度的進一步都未必是好事。

  車開了一個小時左右,姜闌終於主動問:「我們去哪裡吃飯?」

  費鷹答:「我一個朋友家。」

  她說:「……哦。」

  他轉過一個路口,說:「就快到了。」

  姜闌看看窗外。這裡是一片普通的地段,前方是一個普通的小區。她不知道費鷹口中的朋友是誰,她不禁有些好奇。

  費鷹開車進小區,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停車位。他穩穩倒進去,把車熄火,說:「到了。」

  姜闌捏了捏裙擺,說:「我不知道要來你朋友家。我連禮物都沒有準備。」

  費鷹說:「用不著。」

  姜闌說:「……哦。」

  的確。她現在又不是費鷹的什麼人,她也沒有什麼資格給費鷹的朋友送見面禮。

  下車後,費鷹帶姜闌走到一棟居民樓下面。他直接掏卡刷開門。然後他又帶姜闌進樓道,上電梯。

  姜闌看著電梯數鍵版亮紅色的按鈕,9樓。她擡手摸摸頭髮,又用指關節輕輕抹了抹下眼瞼,確認妝沒問題。她再一擡頭,發現費鷹正在看電梯轎廂鏡面里的她。姜闌像被抓包,一時有點臉熱。正好這時9樓到了,電梯門緩緩滑開。費鷹率先走出去,姜闌只好跟上。

  903的住戶房門大敞著。

  費鷹像回自己家一樣直接進門。姜闌在門口處又猶豫了,她也能這樣直接進去嗎?費鷹轉身叫她:「姜闌。」

  姜闌只好再次跟上。

  有人從客廳走出來,他的身高和費鷹差不多,年齡也相仿。他看向姜闌,又看費鷹:「來了啊。」

  關係得多親近,才能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姜闌覺得他的聲音莫名熟悉,這聲音勾起了她的一些回憶。她想起在深圳時,費鷹接過的那個電話。

  這人向姜闌伸出手:「你好,姜闌吧?我楊南。」

  姜闌握了一下:「你好。」

  這時候屋裡又走出一個女人,她的笑聲很爽朗:「費鷹終於把媳婦兒領來啦?也不早點兒說,今天時間太趕,沒做什麼好吃的。」

  楊南又對姜闌說:「我媳婦兒蔣萌。」

  姜闌再次說:「你好。」


  蔣萌一邊說著「別這麼客氣」,一邊彎腰給姜闌找拖鞋。她在門口鞋櫃裡翻了會兒,然後說楊南:「你怎麼又亂收拾我東西啊?真煩。」

  楊南蹲下去,把新拖鞋丟出來:「給你給你。」

  他站起來後又笑,擡手把蔣萌的辮子揪了一下。

  蔣萌打了一把他的胳膊,轉頭對費鷹和姜闌說:「你們說這人是不是真煩?」說完,她也笑了。

  姜闌跟著笑了笑。她的笑容有點侷促。「費鷹媳婦兒」這個頭銜對於此時的姜闌而言像是偷來的,它隨時都可能會被人沒收。

  那個很可能會沒收她頭銜的男人從頭到尾都沒做澄清。

  費鷹彎下腰,把那雙新拖鞋給姜闌放到腳邊。然後他問對面倆人:「餓了。什麼時候開飯?」

  楊南去廚房下餃子。

  蔣萌把幾碟菜擺上桌,她說:「今天太臨時了,所以有點兒簡單。下次一定要提前說啊。」

  姜闌看了看餐桌。

  醬牛肉切片,黃瓜拍扁涼拌,然後還有一碟青綠色的蒜。

  費鷹留意到她的目光,他把那碟蒜拿遠:「臘八蒜。你肯定吃不慣,別勉強。」

  蔣萌說:「試試唄?萬一能呢?」她對姜闌笑笑:「臘八醋蘸餃子,可香了。」

  費鷹說:「你別逗她了。」

  蔣萌繼續笑著轉身進廚房幫楊南端餃子去了。

  餐桌上暫時只剩姜闌和費鷹兩個人。她的臉被屋裡的暖氣烘得紅撲撲的,費鷹看看她,和她換了個位子,讓她離牆遠點兒。

  蔣萌很快從廚房出來,一手端了一大盤餃子。楊南跟在她身後,左手端了盤餃子,右手一路解圍裙。蔣萌把餃子放上桌:「趕緊趁熱吃,啊。」

  費鷹給姜闌夾了兩隻到她碗裡。碗裡是他剛給她調的普通醋和辣椒。姜闌說:「謝謝。」

  蔣萌瞪大眼睛:「你跟他怎麼還這麼客氣呢?」

  姜闌語塞。

  費鷹接話:「她是個體面人。」

  蔣萌笑得前仰後合的,她拿胳膊肘搗了搗楊南。楊南抓著她的胳膊往桌上一放,說:「趕緊吃吧你。」

  三大盤餃子很快見了底。姜闌從沒見過這麼能吃的費鷹。他挑食的毛病,在這張餐桌上完全看不出。

  楊南說:「再給你下點兒?」

  費鷹說:「夠了。」

  楊南看姜闌:「他特愛吃餃子。小時候吃得更多,十幾歲發育那會兒經常一頓能吃四五十個。」

  費鷹沒吭聲。

  於是楊南沒就這個話題繼續發揮。他假模假式地對蔣萌表示今天他來洗碗,被蔣萌嘲諷了一番,然後他樂呵呵地幫著蔣萌把碗盤筷子都收到廚房去了。

  蔣萌去洗碗,沒過兩分鐘,姜闌就進來幫忙了。

  蔣萌客氣地讓她出去,讓了幾回未果,也就不再客氣。姜闌平常幾乎不做家務,眼下她選擇幫蔣萌把洗好的碗盤擦乾水漬。蔣萌一邊洗碗一邊問她:「餃子好吃嗎?」

  姜闌說:「好吃。」

  這樣的家常氛圍,這樣的餃子,讓姜闌感到很舒服。費鷹帶她吃的家常菜,永遠都那麼好。

  蔣萌說:「楊南剁的餡兒,我擀的皮兒,他包的。」

  蔣楊的相處模式是姜闌在她的圈子裡很少能見到的真實日常,這對夫妻的恩愛無需刻意炫耀,姜闌能夠感受到他們的幸福。

  蔣萌說:「你長得也太好看了。難怪費鷹這麼多年都沒女朋友,原來他就是個頂級顏控。」

  姜闌看了看蔣萌。

  過了會兒,她說:「你和楊南結婚多少年了?」

  她很想知道,要達到像蔣萌和楊南的這種相處狀態,需要花多長時間。

  蔣萌回答:「我十七歲的時候就和楊南談戀愛,那時候多小啊,根本不知道愛是什麼,該怎麼談。談了沒多久就鬧分手,前前後後鬧了沒十次也有八次,最後終於分了。分手之後我找了一堆男朋友,他也找了一堆女朋友,結果都沒成。再到後來,同學聚會碰到,就又愛上了。我們前年剛結的婚。」

  姜闌一直聽著。

  蔣萌說:「我們這故事聽上去特俗特普通吧?但我自己還覺得挺酷的。你說兜兜轉轉多少年,最後還是那個人。」


  姜闌對她微微笑了。

  蔣萌也笑了:「你別看他今天在你們面前這樣兒,平常使勁兒氣我的時候可多了呢。兩個人在一起,不吵不打不可能。過日子太瑣碎,磨合能磨一輩子。」

  她收起最後一隻碗,說:「你和費鷹在一塊兒怎麼樣?他這人毛病挺多的,你可別煩。不過你們倆這年紀,各方面都很成熟,又不缺錢,互相磨合起來要比別人容易多了。」

  姜闌沒告訴蔣萌,她很想試試蔣萌說的互相磨合,但她已經把自己的機會弄丟了。

  費鷹說帶人上楊南家來蹭頓飯,就果真只是蹭頓飯。吃完後他沒多停留,和楊南蔣萌打了個招呼,就帶姜闌走了。

  上車後,費鷹把空調打開,他沒系安全帶。

  他問:「送你回酒店?」

  姜闌說:「我現在還不想回酒店。」

  費鷹又問:「那你想去哪兒?」

  姜闌哪兒也不想去,她就想和他待在這車裡。但她無法說出口。

  費鷹轉頭看她。

  她不吭氣,哪兒都不想去,這樣也行。現在她已經吃到了想吃的家常菜,那麼他就可以和她談些正事兒了。

  費鷹開口:「這兩天,徐鞍安和BOLDNESS的事情我也在微博上看到了。」

  姜闌說:「哦。」

  她沒想到他會提起這件事情。如果沒有徐鞍安小朋友的叛逆行為,她和他應該永遠不可能在工作上產生討論交集。

  費鷹說:「姜闌。我曾經對你說過,街頭的事,用街頭的方式解決。這是我的主張,你還記得嗎?」

  姜闌說:「我記得。」

  費鷹說:「我需要真實。我不能夠接受不真實的手段。這點我希望你能夠理解並且尊重。」

  姜闌沒說話。

  費鷹又說:「我從小到大,被潑過很多髒水,也被很多人罵過很不堪的字眼。那些我從來都不在乎,我只在乎我真正想要做的事。你覺得現在網上的人罵我和罵BOLDNESS,對我來說是種無法承受的傷害嗎?我需要靠一些不真實的手段來對抗這些傷害?BOLDNESS能夠一路走到今天,始終是靠自身的實力,你覺得我需要靠那些不真實的手段來炒作它的熱度?」

  姜闌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什麼,知道了多少。她的手心有點潮,她清楚自己確實沒有尊重他的意願。她在這件事情上的決策和行為一直都太自我。

  沉默稍許,姜闌說:「費鷹。你昨晚說過,我們倆哪裡都不同,我們倆差異很大。對嗎?」

  費鷹說:「嗯。」

  姜闌繼續:「這件事情我沒尊重你的意願,的確是我的問題。但你以為網上的那些評論,就全部都是你要的真實嗎?你一直追求純粹,可是什麼樣的商業環境才是真正的純粹?我或許不夠深入了解街頭文化和你們所謂的真實,但我有我的專業判斷和主張。我承認我過於自我,但同時我很希望你能夠理解我的初衷,並且可以站在更加專業的角度、儘量客觀地評斷這些事情。」

  費鷹的目光落到她臉上。姜闌說這些話時,態度很平和,語氣很冷靜,也很理智。

  費鷹這次沒有收回目光。他原本就沒期望通過這次談話和她對這個問題達成共識,他想要看到的是她的態度。面對他們之間的差異、分歧和矛盾,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她是不是仍會像之前那樣拒絕溝通、然後直接切斷和他的關係。

  姜闌沒聽到費鷹再說話,她擡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男人的這種目光讓她的心不可抑制地跳得飛快。她不能確定這種感覺是不是她的自作多情,於是她錯開目光,看向前方:「你送我回酒店吧。」

  費鷹說:「好。」

  姜闌伸手拉下安全帶,但半天都沒能扣上。她悶聲說:「這個有點不太好系。你可以幫幫我嗎?」

  費鷹俯身,拉過她的安全帶,「啪」地一聲,輕輕鬆鬆地扣好了。

  到底哪裡不太好系了。

  他還沒來得及擡頭,就看到她又把裙擺往上拉了拉。女人溫熱的氣息擦過他的耳垂:「謝謝你。」

  她身上的香味在幾瞬之間變得非常濃郁。這個香味勾撩著他的記憶和神經。

  費鷹沒能成功地擡起頭來。

  他很想說——

  她能不能不要再勾引他了。

  在這時,姜闌的手機響了。這給了費鷹機會,他直起身,坐正了。姜闌不得不掏出手機,來電是個陌生的座機號。她本想掛斷,但她划動手機屏的指尖有點發軟,居然接聽了。

  手機在她的腿上,雖然沒有開免提,但在這狹小的空間內,那頭的聲音仍然可被聽清。

  「你好,請問是姜女士嗎?我這邊是郁從醫院的診後回訪,之前工作時間致電您一直未成功,請問您現在方便嗎?您對之前來我院乳腺外科的就診體驗還滿意嗎?為免耽誤病情,如果您決定做進一步的穿刺活檢,也請隨時致電我們進行預約。」

  姜闌把電話掛斷。

  她其實從對方說第二句話開始就想掛斷,但費鷹把她的手指牢牢地按住了。直到全部聽完,他才鬆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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