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69. 你會冷嗎
姜闌周五一早飛抵北京。
出機場，她沒去酒店，直接帶著行李箱去了商場。場內一樓中庭的pop-up store連續搭了三夜，終於在今天凌晨全部完成。張格飛生病初愈，連續熬夜盯場的任務壓到了陳亭身上。今晨5點半，陳亭在微信群里報告搭建完成情況，發送現場照片給到大家，然後表示會在早上10點半回到商場等姜闌。
姜闌那時候已經起床，正準備出發去機場，她回覆說不用了，讓陳亭在酒店好好睡覺休息。陳亭又確認了一遍，她沒聽說過老闆來了但下屬還能繼續睡覺的道理。姜闌的態度很明確，她只需要陳亭回酒店休息。這次活動是鄭茉莉的公司負責的，鄭茉莉作為老闆不需要熬大夜跟搭建，姜闌已經和她說好了，讓她上午和張格飛一起在商場等著姜闌。陳亭猶豫半天，還是服從了姜闌的安排。
姜闌大概能料到陳亭心中的感受，但她做出這樣的決定，目的並不是為了讓下屬感激。
姜闌工作這麼多年，她從沒要求過自己必須成為一個什麼樣的老闆，但她這一路都很清楚，她絕不要成為一個會讓年輕時的自己委屈的老闆。
姜闌到了現場，先和張格飛和鄭茉莉走了一遍活動流程和明天徐鞍安的動線，確認安保和商場物業的要求都沒遺漏。然後她去店裡找朱小紋，一起去樓上會議室和商場運營及推广部的負責人開會。
VIA這次pop-up store的搭建效果很好，朱小紋很高興，不枉她之前為了活動場地免租的事情和商場辛苦談判。坐電梯上樓時，姜闌問了問這兩天的業績目標達成情況，朱小紋如實相告。店裡的大部分VIP老顧客很早就來挑過貨了，全都等著商場周年慶VIA品牌日當天來買單。朱小紋為了應對明天的活動和這個周末的客流高峰，把全北京各店的top sales都調來了這家店幫忙。她還向陳其睿申請了額外的teammission bonus，給手下打足了雞血。
姜闌問朱小紋，老闆要求的stretched sales target是多少？朱小紋說出一個最新數字。在這個數字面前，姜闌和她的團隊必須盡最大可能滿足朱小紋的一切需求。在這樣的業績目標壓力之下，除了VIA的零售團隊，任何人都是配角，包括徐鞍安。
和商場的會議開得很順利。商場表示很期待明天徐鞍安到場的影響力。今天是周五，工作日，逢周年慶期間，這家商場的客流已經讓各家品牌倍感壓力。姜闌現在懷疑之前安排的400個活動安保數量是否足夠。
開完會，朱小紋接到孔行超的電話。孔行超這兩天本來在石家莊出差，給新店選址，但他思來想去認為不能錯過這次店王的活動，所以今天一早坐了高鐵過來。朱小紋臨時決定組織大家一起吃個午飯，她拉住姜闌，然後給何亞天打電話。
何亞天難得給朱小紋面子，沒多久就出現了。他今天一上午都在帶人逛商場，看競品各大品類的assortment，指揮團隊迅速做一套給global的報告。
這頓午飯氛圍融洽。規律就是這樣，只要Retail的業績不難看，朱小紋的心情不錯，那麼從BD到Merchandising再到Mam，大家的日子都好過。何亞天甚至在吃飯的時候和朱小紋互相開起了玩笑。
吃完飯，姜闌先走一步，她還有個重要的人要招呼。
季夏在商場新開的一家咖啡廳等著姜闌。
IDIA接了VIA明年的大秀，季夏需要深入了解VIA目前在活動規劃和執行方面的現狀。這次VIA北京明星到場活動，她特地抽出兩天時間過來看看。
季夏的「看看」，是觀察，是感知，更是審視。沒有比來活動現場更能直觀地搞清楚品牌客戶方是如何做事的途徑了。這給姜闌增加了一些無形的壓力。
在咖啡廳，季夏給姜闌點了氣泡水。她早就察覺到姜闌從不喝咖啡。姜闌坐下後謝過她，兩人就這場活動的規劃、明天的rundown和整體目標聊了聊。季夏問了些問題，不算尖銳，但很直接，姜闌也坦誠地一一回答。
後來季夏問：「你們現在用的那位小朋友好合作嗎？」
姜闌知道她口中的的「小朋友」是指徐鞍安。徐鞍安是否好合作，姜闌一言難盡。她只能說：「需要分情況。」
季夏笑：「小朋友就是這點麻煩。那我只能祝你們明天一切順利了。」
走出咖啡廳，季夏表示想去VIA店裡逛逛，買點衣服。她的理由聽上去很簡單：「挑只包包和幾件衣裳，好穿來你們的活動。」
姜闌沒多說，她帶季夏去VIA店裡。姜闌心裏面清楚，季夏在這個行業這麼多年，怎麼會不知道在這樣的關鍵時期什麼最重要，季夏這是要為VIA這家店的周年慶業績添磚加瓦，她還要把這個大人情送給姜闌。
果然，正在店裡的朱小紋聽說姜闌帶了agency的大老闆來購物，立刻親自招呼。朱小紋很滿意姜闌能夠挑這時候帶這樣的人物來買東西，她私下對姜闌道了謝。朱小紋一邊安排店裡最靈光的男銷售來服務季夏，一邊跟姜闌打聽：「這人重要嗎？」
姜闌回答：「非常重要。」
季夏的重要性，即體現在她是IDIA中國區的老闆，又體現在她是陳其睿的前妻。不過後者是姜闌無法直接告訴朱小紋的。
平常工作中的姜闌很少用過度形容詞，朱小紋難得聽姜闌講一句「非常」，這引起了朱小紋的重視。尋常的生意合作方來VIA買東西，門店一般有固定的限額折扣會提供，但如果是非常重要的合作方，店裡能給多深的購物折扣，必須要陳其睿特批。
季夏很快挑選完，一隻稀有皮革的手袋，兩條連衣裙，一件皮草大衣，還有三雙鞋。她的這一單金額讓服務她的男孩子喜笑顏開。
朱小紋有點矛盾。周年慶的業績目標就在那裡，按這單的金額，每降一折就要掉幾萬，朱小紋替她的人感到肉疼。但想到姜闌的介紹，朱小紋還是去匯報請示。她拿著季夏的名片去店裡後倉，拍照發給Vivian，請Vivian核實季夏是否在公司合作夥伴名單上，並請她幫忙去問老闆的意思。
Vivian在忙，她收到朱小紋的微信，本想把這事往後放，但再一看名片，她立刻放下手裡的事，起身去找陳其睿。
陳其睿難得沒在開會也沒在見客。Vivian敲門，刷卡進去。她簡單幾句話向陳其睿匯報清楚了這件事。
陳其睿聽後問：「她挑了多少錢的貨？」
Vivian說出一個數字。
陳其睿沒批任何合作方折扣，他又問：「我個人今年的allowance 」a還剩多少？」
Vivian又說出一個數字。
陳其睿不再說話。
Vivian等了那麼幾秒，然後她會意，帶著陳其睿的精神指示離開了他辦公室。
Vivian沒發微信，她直接給朱小紋打了個電話，說：「這一單做員工內領，你們錄單的時候直接掛老闆的員工號。」
VIA不做男裝，公司配給陳其睿個人的clothing allowance放著也是浪費，所以平常他都用此招待重要的男性生意夥伴，給那些人的太太或者女朋友送禮物，上海的旗艦店經常會收到來自Vivian的此類需求，這對於朱小紋而言並不新鮮。
但是現在正逢北京店王周年慶，也是朱小紋和這家店最需要做生意的幾天，陳其睿偏要挑這種時候，做這麼大金額的一張人情單，這直接讓朱小紋急了。或許那位季總真如姜闌所說非常重要，但真能重要到這個程度？
朱小紋的語氣很重：「Vivian，這個金額？」
她言下之意是在問：老闆是不是瘋了。
Vivian能夠理解朱小紋此刻的心情，做零售出身的人在這種時候眼睛裡只有業績，朱小紋沒在電話里直接發飆已經很不錯。Vivian想到季夏那如火一般的性格，她語氣平和地說：「Selina姐姐，你不要急。」
朱小紋被Vivian的語氣安撫住了情緒。
Vivian又說：「老闆做的決定，什麼時候虧過你們？」
朱小紋沒話說了。
朱小紋直接在後倉叫店經理打好單，然後她拿著這張單子走到店裡的VIP區沙發處。她一邊叫服務季夏的男銷售包裝所有商品，一邊對季夏說：「季總，您看您還需要些什麼？」
季夏從男孩子手裡抽出那張單據，看了一眼，上面的顧客信息是VIA內部員工編號，姓名是Neal Chen，金額是￥0。
朱小紋看著季夏。
季夏笑了一下，她擡起目光：「這怎麼好意思？」
朱小紋以為她是對陳其睿此番的闊綽招待表示不好意思，沒料到季夏又繼續說：「這位弟弟為了我辛辛苦苦，忙了半天，結果一分錢業績都沒做到，這要我怎麼好意思？」
她轉向男孩子：「你再去幫我挑些衣服鞋子，好嗎？」
20分鐘後，季夏又挑中了一堆衣服和鞋，總價和之前那一單差不多。她伸手按住朱小紋的胳膊，笑著說：「好了，這一單你就不必客氣了，我也不是一個客氣人。」
朱小紋被她堅決的態度按住了。
過了會兒，等季夏付完款，朱小紋叫男孩子替季夏叫車，又找了店裡另外三個員工，把大大小小的購物袋一併送到季夏的車上。
季夏向朱小紋告別，沒多停留地離開了門店。
她走後，朱小紋露出笑意。
剛才如果給第一張單子直接打折，那麼季夏的實付款額反而會比現在少得多。而把這兩單並起來看，則相當於給季夏這趟購物打了個對摺，這麼划算的事情還能去哪裡找。陳其睿用他自己的clothing allowance做人情，送掉的貨叫何亞天立刻補回來就是。不管怎麼看，朱小紋和她的店都不虧。
從陳其睿辦公室出來後半小時，Vivian收到朱小紋的微信：【老闆不愧是老闆。】
Vivian在心底嘆氣。
就連想要藉此機會送季夏東西，她老闆都能像一台精密的機器一樣進行輸出，考慮到每個人的性格，平衡好各方的利益。
Vivian看著都覺得累。
季夏在店裡買東西，姜闌沒有全程陪同。中途，她接到溫藝的電話，說丁碩還在和綜藝節目導演組磨徐鞍安請假的事情，過程反反覆覆，但目前看來，今天晚上徐鞍安從長沙飛北京應該沒什麼太大風險。兩邊機場的VIP通道、首都機場這邊的貼保和用車都已經全部安排妥當，其它也沒什麼問題需要品牌這邊再擔心。
說完這事，袁潮帶著他的人來了，找姜闌和溫藝最後再對一遍明天藝人、KOL和媒體方面的安排。一行人就近去麗思卡爾頓的中餐廳，邊吃邊談。
等全部談完，已經快晚上10點。
袁潮叫人買單，然後說那就不打擾你們休息了。溫藝和姜闌告別，直接帶著劉辛辰上樓回房。
袁潮納悶，問姜闌：「你不回去？」
姜闌說：「我住另外的酒店。」
袁潮繼續納悶：「還有哪兒比這兒更方便啊？你往哪個方向走？我要是順路的話捎你過去唄？」
姜闌說：「三里屯那邊。」
袁潮瞪大眼睛：「姜闌。我沒聽錯吧。你這是在折騰什麼呢？」
姜闌無法解釋。
到酒店辦完入住，姜闌直接去房間。她看了看手機，快到11點了。這邊商場閉店時間晚，通常11點之後才允許各類品牌活動和新店進場施工搭建。
姜闌很快地喝了點水，梳了梳頭髮，補了點妝，換上球鞋，吃了一顆薄荷糖。
她拿上手袋和房卡，走出房門。
在酒店的電梯裡，姜闌第不知道多少遍打開費鷹的朋友圈。裡面仍然只有前兩天的那一張照片和那一個定位。
她其實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北京，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這附近。她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做出了這麼一個亂七八糟的出差計劃。
今天一整天，她好幾次都想要發個微信給費鷹，問問他在哪裡，問問他想不想見面吃個飯。但她不想面對他已經不在北京了或者他說有事沒辦法見她的任何一種結果，這簡直就和她不願意面對乳腺結節的穿刺檢查結果一樣。
姜闌再一次地感到她就像是一個愚蠢的逃兵。
可是逃兵會主動走出酒店，去碰運氣找她內心深處想見的人嗎？
走出酒店幾百米後，一直在胡思亂想的姜闌才遲緩地感到了冷。她剛才離開得太匆忙，居然忘記穿大衣。
姜闌想回酒店取衣服，但不遠處就是BOLDNESS的新店。站在這裡，她已經能看見那一面巨幅的黑色圍擋。她下意識地繼續向那邊走去，她想先過去看一眼，看一眼之後再回酒店取衣服。
十幾步之後，姜闌站住了。
她看見有個男人從BOLDNESS的新店圍擋內推開邊門走出來。
她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的運氣有這麼好。
這是費鷹今晚第六次走出來溜達。但這一次和之前的五次都不同，他看見了一個在11月北京的晚上連外套都不穿就出現在戶外的女人。
她居然還光著小腿穿著裙子。
費鷹很想皺眉，但當他看清她腳上的那雙球鞋後，就再也皺不起眉頭了。
他把揣在褲兜里的雙手拿出來，看著她朝他走過來。
等到真的見到費鷹了，姜闌卻不知道該怎麼做開場白。她很難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VIA在這邊沒有門店，她不可能是工作路過。現在很晚了，她也不可能是來這邊逛街。
姜闌低眼，她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
周圍有一些工人搬運物料，路過她身邊時紛紛露出好奇的目光。她想，她穿成這樣真的很愚蠢，她又變成了最初認識他時的那個愚蠢可笑的女人了。
不遠處，商場的戶外大屏切換著畫面，各樣的顏色和圖案讓此地的夜看起來一點都不乏味。另一個方向，有許許多多的年輕男女說著笑著走過跑過，空氣中洋溢著青春與活力。
費鷹沒有主動和她說話。
穿球鞋時，姜闌比他要矮一個頭。她站在他跟前，需要仰起下巴才能對上他的目光：「……你會冷嗎？」
男人穿著一件廓形硬朗的厚夾克，他低下頭，沉默地看她。
姜闌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麼一句話。或許是她自己太冷了，她就默認別人也同樣的冷。
等了一會兒，她還是沒聽到費鷹回答她。
於是她擡起胳膊，直接牽住他垂在身側的右手。
這隻手就像她記憶中的一樣乾燥而溫暖，摸起來好舒服。
費鷹感到姜闌的手指在他的右手背上摸了兩下，前後不過兩秒，然後她鬆開了他。
他看到她移開目光，聽到她輕聲說：「我就是確認一下，你冷不冷。我並沒有其它意思。」
姜闌無法面對一直沉默的費鷹。她想她最好還是離開這裡，離開他，回酒店去洗個熱水澡。
她吸了吸鼻子，想要轉身。
就在這時，費鷹終於動了動。他擡手，脫下自己身上的夾克，一揚一圈，就把她罩在了裡面。然後他彎下腰，把夾克的拉鏈從底部一路拉到頂端。
姜闌的半張臉都被他關在了衣服裡面。
她聽男人開口說：「我不冷。」
出機場，她沒去酒店，直接帶著行李箱去了商場。場內一樓中庭的pop-up store連續搭了三夜，終於在今天凌晨全部完成。張格飛生病初愈，連續熬夜盯場的任務壓到了陳亭身上。今晨5點半，陳亭在微信群里報告搭建完成情況，發送現場照片給到大家，然後表示會在早上10點半回到商場等姜闌。
姜闌那時候已經起床，正準備出發去機場，她回覆說不用了，讓陳亭在酒店好好睡覺休息。陳亭又確認了一遍，她沒聽說過老闆來了但下屬還能繼續睡覺的道理。姜闌的態度很明確，她只需要陳亭回酒店休息。這次活動是鄭茉莉的公司負責的，鄭茉莉作為老闆不需要熬大夜跟搭建，姜闌已經和她說好了，讓她上午和張格飛一起在商場等著姜闌。陳亭猶豫半天，還是服從了姜闌的安排。
姜闌大概能料到陳亭心中的感受，但她做出這樣的決定，目的並不是為了讓下屬感激。
姜闌工作這麼多年，她從沒要求過自己必須成為一個什麼樣的老闆，但她這一路都很清楚，她絕不要成為一個會讓年輕時的自己委屈的老闆。
姜闌到了現場，先和張格飛和鄭茉莉走了一遍活動流程和明天徐鞍安的動線，確認安保和商場物業的要求都沒遺漏。然後她去店裡找朱小紋，一起去樓上會議室和商場運營及推广部的負責人開會。
VIA這次pop-up store的搭建效果很好，朱小紋很高興，不枉她之前為了活動場地免租的事情和商場辛苦談判。坐電梯上樓時，姜闌問了問這兩天的業績目標達成情況，朱小紋如實相告。店裡的大部分VIP老顧客很早就來挑過貨了，全都等著商場周年慶VIA品牌日當天來買單。朱小紋為了應對明天的活動和這個周末的客流高峰，把全北京各店的top sales都調來了這家店幫忙。她還向陳其睿申請了額外的teammission bonus，給手下打足了雞血。
姜闌問朱小紋，老闆要求的stretched sales target是多少？朱小紋說出一個最新數字。在這個數字面前，姜闌和她的團隊必須盡最大可能滿足朱小紋的一切需求。在這樣的業績目標壓力之下，除了VIA的零售團隊，任何人都是配角，包括徐鞍安。
和商場的會議開得很順利。商場表示很期待明天徐鞍安到場的影響力。今天是周五，工作日，逢周年慶期間，這家商場的客流已經讓各家品牌倍感壓力。姜闌現在懷疑之前安排的400個活動安保數量是否足夠。
開完會，朱小紋接到孔行超的電話。孔行超這兩天本來在石家莊出差，給新店選址，但他思來想去認為不能錯過這次店王的活動，所以今天一早坐了高鐵過來。朱小紋臨時決定組織大家一起吃個午飯，她拉住姜闌，然後給何亞天打電話。
何亞天難得給朱小紋面子，沒多久就出現了。他今天一上午都在帶人逛商場，看競品各大品類的assortment，指揮團隊迅速做一套給global的報告。
這頓午飯氛圍融洽。規律就是這樣，只要Retail的業績不難看，朱小紋的心情不錯，那麼從BD到Merchandising再到Mam，大家的日子都好過。何亞天甚至在吃飯的時候和朱小紋互相開起了玩笑。
吃完飯，姜闌先走一步，她還有個重要的人要招呼。
季夏在商場新開的一家咖啡廳等著姜闌。
IDIA接了VIA明年的大秀，季夏需要深入了解VIA目前在活動規劃和執行方面的現狀。這次VIA北京明星到場活動，她特地抽出兩天時間過來看看。
季夏的「看看」，是觀察，是感知，更是審視。沒有比來活動現場更能直觀地搞清楚品牌客戶方是如何做事的途徑了。這給姜闌增加了一些無形的壓力。
在咖啡廳，季夏給姜闌點了氣泡水。她早就察覺到姜闌從不喝咖啡。姜闌坐下後謝過她，兩人就這場活動的規劃、明天的rundown和整體目標聊了聊。季夏問了些問題，不算尖銳，但很直接，姜闌也坦誠地一一回答。
後來季夏問：「你們現在用的那位小朋友好合作嗎？」
姜闌知道她口中的的「小朋友」是指徐鞍安。徐鞍安是否好合作，姜闌一言難盡。她只能說：「需要分情況。」
季夏笑：「小朋友就是這點麻煩。那我只能祝你們明天一切順利了。」
走出咖啡廳，季夏表示想去VIA店裡逛逛，買點衣服。她的理由聽上去很簡單：「挑只包包和幾件衣裳，好穿來你們的活動。」
姜闌沒多說，她帶季夏去VIA店裡。姜闌心裏面清楚，季夏在這個行業這麼多年，怎麼會不知道在這樣的關鍵時期什麼最重要，季夏這是要為VIA這家店的周年慶業績添磚加瓦，她還要把這個大人情送給姜闌。
果然，正在店裡的朱小紋聽說姜闌帶了agency的大老闆來購物，立刻親自招呼。朱小紋很滿意姜闌能夠挑這時候帶這樣的人物來買東西，她私下對姜闌道了謝。朱小紋一邊安排店裡最靈光的男銷售來服務季夏，一邊跟姜闌打聽：「這人重要嗎？」
姜闌回答：「非常重要。」
季夏的重要性，即體現在她是IDIA中國區的老闆，又體現在她是陳其睿的前妻。不過後者是姜闌無法直接告訴朱小紋的。
平常工作中的姜闌很少用過度形容詞，朱小紋難得聽姜闌講一句「非常」，這引起了朱小紋的重視。尋常的生意合作方來VIA買東西，門店一般有固定的限額折扣會提供，但如果是非常重要的合作方，店裡能給多深的購物折扣，必須要陳其睿特批。
季夏很快挑選完，一隻稀有皮革的手袋，兩條連衣裙，一件皮草大衣，還有三雙鞋。她的這一單金額讓服務她的男孩子喜笑顏開。
朱小紋有點矛盾。周年慶的業績目標就在那裡，按這單的金額，每降一折就要掉幾萬，朱小紋替她的人感到肉疼。但想到姜闌的介紹，朱小紋還是去匯報請示。她拿著季夏的名片去店裡後倉，拍照發給Vivian，請Vivian核實季夏是否在公司合作夥伴名單上，並請她幫忙去問老闆的意思。
Vivian在忙，她收到朱小紋的微信，本想把這事往後放，但再一看名片，她立刻放下手裡的事，起身去找陳其睿。
陳其睿難得沒在開會也沒在見客。Vivian敲門，刷卡進去。她簡單幾句話向陳其睿匯報清楚了這件事。
陳其睿聽後問：「她挑了多少錢的貨？」
Vivian說出一個數字。
陳其睿沒批任何合作方折扣，他又問：「我個人今年的allowance 」a還剩多少？」
Vivian又說出一個數字。
陳其睿不再說話。
Vivian等了那麼幾秒，然後她會意，帶著陳其睿的精神指示離開了他辦公室。
Vivian沒發微信，她直接給朱小紋打了個電話，說：「這一單做員工內領，你們錄單的時候直接掛老闆的員工號。」
VIA不做男裝，公司配給陳其睿個人的clothing allowance放著也是浪費，所以平常他都用此招待重要的男性生意夥伴，給那些人的太太或者女朋友送禮物，上海的旗艦店經常會收到來自Vivian的此類需求，這對於朱小紋而言並不新鮮。
但是現在正逢北京店王周年慶，也是朱小紋和這家店最需要做生意的幾天，陳其睿偏要挑這種時候，做這麼大金額的一張人情單，這直接讓朱小紋急了。或許那位季總真如姜闌所說非常重要，但真能重要到這個程度？
朱小紋的語氣很重：「Vivian，這個金額？」
她言下之意是在問：老闆是不是瘋了。
Vivian能夠理解朱小紋此刻的心情，做零售出身的人在這種時候眼睛裡只有業績，朱小紋沒在電話里直接發飆已經很不錯。Vivian想到季夏那如火一般的性格，她語氣平和地說：「Selina姐姐，你不要急。」
朱小紋被Vivian的語氣安撫住了情緒。
Vivian又說：「老闆做的決定，什麼時候虧過你們？」
朱小紋沒話說了。
朱小紋直接在後倉叫店經理打好單，然後她拿著這張單子走到店裡的VIP區沙發處。她一邊叫服務季夏的男銷售包裝所有商品，一邊對季夏說：「季總，您看您還需要些什麼？」
季夏從男孩子手裡抽出那張單據，看了一眼，上面的顧客信息是VIA內部員工編號，姓名是Neal Chen，金額是￥0。
朱小紋看著季夏。
季夏笑了一下，她擡起目光：「這怎麼好意思？」
朱小紋以為她是對陳其睿此番的闊綽招待表示不好意思，沒料到季夏又繼續說：「這位弟弟為了我辛辛苦苦，忙了半天，結果一分錢業績都沒做到，這要我怎麼好意思？」
她轉向男孩子：「你再去幫我挑些衣服鞋子，好嗎？」
20分鐘後，季夏又挑中了一堆衣服和鞋，總價和之前那一單差不多。她伸手按住朱小紋的胳膊，笑著說：「好了，這一單你就不必客氣了，我也不是一個客氣人。」
朱小紋被她堅決的態度按住了。
過了會兒，等季夏付完款，朱小紋叫男孩子替季夏叫車，又找了店裡另外三個員工，把大大小小的購物袋一併送到季夏的車上。
季夏向朱小紋告別，沒多停留地離開了門店。
她走後，朱小紋露出笑意。
剛才如果給第一張單子直接打折，那麼季夏的實付款額反而會比現在少得多。而把這兩單並起來看，則相當於給季夏這趟購物打了個對摺，這麼划算的事情還能去哪裡找。陳其睿用他自己的clothing allowance做人情，送掉的貨叫何亞天立刻補回來就是。不管怎麼看，朱小紋和她的店都不虧。
從陳其睿辦公室出來後半小時，Vivian收到朱小紋的微信：【老闆不愧是老闆。】
Vivian在心底嘆氣。
就連想要藉此機會送季夏東西，她老闆都能像一台精密的機器一樣進行輸出，考慮到每個人的性格，平衡好各方的利益。
Vivian看著都覺得累。
季夏在店裡買東西，姜闌沒有全程陪同。中途，她接到溫藝的電話，說丁碩還在和綜藝節目導演組磨徐鞍安請假的事情，過程反反覆覆，但目前看來，今天晚上徐鞍安從長沙飛北京應該沒什麼太大風險。兩邊機場的VIP通道、首都機場這邊的貼保和用車都已經全部安排妥當，其它也沒什麼問題需要品牌這邊再擔心。
說完這事，袁潮帶著他的人來了，找姜闌和溫藝最後再對一遍明天藝人、KOL和媒體方面的安排。一行人就近去麗思卡爾頓的中餐廳，邊吃邊談。
等全部談完，已經快晚上10點。
袁潮叫人買單，然後說那就不打擾你們休息了。溫藝和姜闌告別，直接帶著劉辛辰上樓回房。
袁潮納悶，問姜闌：「你不回去？」
姜闌說：「我住另外的酒店。」
袁潮繼續納悶：「還有哪兒比這兒更方便啊？你往哪個方向走？我要是順路的話捎你過去唄？」
姜闌說：「三里屯那邊。」
袁潮瞪大眼睛：「姜闌。我沒聽錯吧。你這是在折騰什麼呢？」
姜闌無法解釋。
到酒店辦完入住，姜闌直接去房間。她看了看手機，快到11點了。這邊商場閉店時間晚，通常11點之後才允許各類品牌活動和新店進場施工搭建。
姜闌很快地喝了點水，梳了梳頭髮，補了點妝，換上球鞋，吃了一顆薄荷糖。
她拿上手袋和房卡，走出房門。
在酒店的電梯裡，姜闌第不知道多少遍打開費鷹的朋友圈。裡面仍然只有前兩天的那一張照片和那一個定位。
她其實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北京，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這附近。她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做出了這麼一個亂七八糟的出差計劃。
今天一整天，她好幾次都想要發個微信給費鷹，問問他在哪裡，問問他想不想見面吃個飯。但她不想面對他已經不在北京了或者他說有事沒辦法見她的任何一種結果，這簡直就和她不願意面對乳腺結節的穿刺檢查結果一樣。
姜闌再一次地感到她就像是一個愚蠢的逃兵。
可是逃兵會主動走出酒店，去碰運氣找她內心深處想見的人嗎？
走出酒店幾百米後，一直在胡思亂想的姜闌才遲緩地感到了冷。她剛才離開得太匆忙，居然忘記穿大衣。
姜闌想回酒店取衣服，但不遠處就是BOLDNESS的新店。站在這裡，她已經能看見那一面巨幅的黑色圍擋。她下意識地繼續向那邊走去，她想先過去看一眼，看一眼之後再回酒店取衣服。
十幾步之後，姜闌站住了。
她看見有個男人從BOLDNESS的新店圍擋內推開邊門走出來。
她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的運氣有這麼好。
這是費鷹今晚第六次走出來溜達。但這一次和之前的五次都不同，他看見了一個在11月北京的晚上連外套都不穿就出現在戶外的女人。
她居然還光著小腿穿著裙子。
費鷹很想皺眉，但當他看清她腳上的那雙球鞋後，就再也皺不起眉頭了。
他把揣在褲兜里的雙手拿出來，看著她朝他走過來。
等到真的見到費鷹了，姜闌卻不知道該怎麼做開場白。她很難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VIA在這邊沒有門店，她不可能是工作路過。現在很晚了，她也不可能是來這邊逛街。
姜闌低眼，她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
周圍有一些工人搬運物料，路過她身邊時紛紛露出好奇的目光。她想，她穿成這樣真的很愚蠢，她又變成了最初認識他時的那個愚蠢可笑的女人了。
不遠處，商場的戶外大屏切換著畫面，各樣的顏色和圖案讓此地的夜看起來一點都不乏味。另一個方向，有許許多多的年輕男女說著笑著走過跑過，空氣中洋溢著青春與活力。
費鷹沒有主動和她說話。
穿球鞋時，姜闌比他要矮一個頭。她站在他跟前，需要仰起下巴才能對上他的目光：「……你會冷嗎？」
男人穿著一件廓形硬朗的厚夾克，他低下頭，沉默地看她。
姜闌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麼一句話。或許是她自己太冷了，她就默認別人也同樣的冷。
等了一會兒，她還是沒聽到費鷹回答她。
於是她擡起胳膊，直接牽住他垂在身側的右手。
這隻手就像她記憶中的一樣乾燥而溫暖，摸起來好舒服。
費鷹感到姜闌的手指在他的右手背上摸了兩下，前後不過兩秒，然後她鬆開了他。
他看到她移開目光，聽到她輕聲說：「我就是確認一下，你冷不冷。我並沒有其它意思。」
姜闌無法面對一直沉默的費鷹。她想她最好還是離開這裡，離開他，回酒店去洗個熱水澡。
她吸了吸鼻子，想要轉身。
就在這時，費鷹終於動了動。他擡手，脫下自己身上的夾克，一揚一圈，就把她罩在了裡面。然後他彎下腰，把夾克的拉鏈從底部一路拉到頂端。
姜闌的半張臉都被他關在了衣服裡面。
她聽男人開口說：「我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