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30. 潔癖
BOLDNESS總部辦公區域的設計非常空曠和開放。
沒有任何一間獨立辦公室，沒有任何一個格子間，也沒有任何一塊封閉式區域。姜闌站在這一層的入口處，她擡頭，幾乎可以一眼從這頭望到那頭。
費鷹沒有自己的辦公室，他也根本不需要自己的辦公室。他和所有人一樣，用一張很大的桌子，一把人體工學椅，一個很有藝術設計感的多功能櫃。他的桌椅背後是一整面牆體，牆是純水泥的，沒有任何粉刷和裝飾。
不光是費鷹，BOLDNESS每個團隊管理者都沒有自己的辦公室或主管位。在這裡，不存在上下級的辦公環境差別，每個人都一樣。在這裡，桌椅和桌椅之間的距離隔得很寬，看上去有大量空間被無端浪費，但這尊重了在百分百開放式辦公環境下的個人隱私。
這和姜闌職業生涯中待過的任何一個公司都不同。
這又讓她想起在上海去過的那家BOLDNESS概念店。
平等的社群化，不被主流規則所框縛，這大概就是街頭文化能夠吸引年輕人的核心魅力。
費鷹沒有要刻意帶姜闌參觀BOLDNESS辦公區域。他想先帶姜闌去吃晚飯，他擔心再晚她就會餓。
但是這兒的人可都太想要參觀姜闌了。
費鷹自己搬去上海還沒一個月，再回深圳就變成了兩個人。這是多少年都沒見過的新鮮事兒，這兒的每個人都像郭望騰和王涉當初一樣好奇。
孫術就站在BOLDNESS前台碩大的LED牆下等著。他先和費鷹打了個招呼，目光沒好意思直接往姜闌身上看，但他又遲遲不走。
費鷹給姜闌介紹：「孫術，BOLDNESS的運營負責人。」
姜闌伸手說：「你好，我是姜闌。」
孫術看了一眼主動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趕緊握住連說了兩個「Hi」，然後又說：「歡迎你來深圳啊。你們在金山嶺玩得還好嗎？飛過來累不累啊？」
姜闌想，這也太熱情了。她把手抽回來：「還好，謝謝你。」
費鷹直接把她的那隻手捏進自己掌心：「你餓不餓。我們這兒食堂還可以。」
一旁的孫術聽了簡直無語，這叫什麼安排，這人到底會不會追人，像這樣猴年馬月才能把人追上。
但他居然聽到姜闌說：「好啊。」
孫術又覺得這個女人的態度未免也太隨和了點，她的長相和氣質明明就不像是隨和的人，她看上去甚至有些冷淡，但她面對費鷹卻有不一樣的溫度。孫術還懷疑，她到底知不知道費鷹有多少毛病，面對費鷹的那些毛病她還能像現在這麼隨和嗎。
費鷹帶姜闌去食堂吃飯。
孫術掏出手機飛快地拉了個新微信群，把王涉郭望騰楊南都加進來。
孫術：
【我這回看見真人了！費鷹把人帶回深圳了。】
郭望騰：
【你可真行啊老孫。長什麼樣？和老王上回描述的像嗎？】
孫術：
【特別好看！】
楊南：
【真的假的啊？說得我都想飛一趟深圳了。】
孫術：
【人是真好看，但我也是真無語。費鷹一來就把人帶去我們這兒食堂吃飯。就問你們服不服。】
王涉：
【他上次把人帶來746HW還逼我做飯的事兒你們還記不記得，我估計他除了帶人吃飯就沒別的招兒了。心酸。】
楊南：
【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
郭望騰：
【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渣。】
孫術：
【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渣！】
BOLDNESS的食堂要下兩層樓。費鷹沒帶姜闌坐電梯，辦公層的中間區域有樓梯可以直接走下去。
姜闌覺得這個樓梯的設計十分酷。它是全透明的，內側有各式各樣的噴塗圖案。踩在這樣的樓梯上，她覺得連腳下球鞋的顏色都好像變得更加明艷了。
一進食堂，姜闌就看見了一個短頭髮的女孩。她的頭髮粉金混染，很醒目，這樣的發色和長度配上她白皙小巧的臉龐和尖下巴，居然一點都不違和。姜闌真的很少看見染這樣顏色的頭髮但又不讓人覺得突兀的黃種人。
費鷹察覺到姜闌的目光。他順著看過去，然後說：「那是梁梁。她是BOLDNESS的創意和設計負責人。」
姜闌的內心有點訝異，她沒有想到。
街頭服飾和街頭品牌是一個由男性強勢主導的領域，某家權威時尚潮流媒體去年評出的全球Top 100街頭品牌中99%都是男性主理人和男性創意總監。她沒有想到BOLDNESS作為國內首屈一指的街頭品牌，整個創意和設計的負責人居然是一個女孩。一個女孩在男性當道的領域做著核心決策者，用她的藝術審美和技術實力帶領團隊產出廣受消費者好評的產品。這不可能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這件事本身就足夠酷。
姜闌轉頭看向費鷹。
她說：「我可以認識一下她嗎。」
費鷹點頭：「嗯。你和她應該會有不少共同語言。」
BOLDNESS食堂的飯菜味道真的還不錯。這裡的菜色種類很多，可以滿足來自五湖四海的不同背景和偏好的員工需求。這像是一個縮小版的深圳，這是一個能夠包容差異的環境。
姜闌有點喜歡這裡。
來食堂吃飯，其實是省了姜闌的麻煩。她不需要再應對費鷹的「隨便」，他的隨便本意是讓她方便，但她卻擔心她的隨便總會讓他吃不好。
姜闌已經發現費鷹一點辣都碰不得。這個男人對辣味有天然的戒懼心理。
她還發現他有點潔癖。他的潔癖讓他顯得十分不環保，能用一次性的餐具他就絕不會選擇使用重複消毒後的餐具。
吃飯的時候他們倆並排坐著。姜闌發現她和費鷹很少有面對面坐著吃飯的時候。好像一直以來他都是坐在她身邊。
飯菜很可口，也很簡單。這樣的簡單讓姜闌有了一種不一樣的幸福感。她不覺得在上海寫字樓下面商場裡的西餐廳和日料店能夠吃得比這裡更幸福。
吃完飯，姜闌吃了一顆薄荷糖。然後她又往嘴裡放了一顆薄荷糖。
時間略晚，周圍沒什麼其他員工了。
她湊到費鷹嘴邊給他餵了一顆糖。
費鷹一邊咬住糖，一邊捏住她的下巴。
姜闌感到這顆糖讓這頓飯的幸福指數又提高了一些。
費鷹帶姜闌回到辦公層，還沒等到他找梁梁，梁梁就主動來認識姜闌了。
粉金色短髮的漂亮女孩對姜闌笑眯眯地打招呼：「Hi.」
姜闌也對她笑了：「Hi.」
Hi，好像是BOLDNESS的人慣用的打招呼方式。除此之外，姜闌發現這裡沒有人會叫費鷹「老闆」，大家要麼叫他費鷹，要麼叫他YN。
梁梁說：「歡迎你來深圳玩呀。」她笑著強調了「玩」這個字，還扭頭沖費鷹眨了眨眼睛。
姜闌覺得這個女孩非常有趣。
梁梁又說：「你也是做時尚這行的嗎？你想不想去看看我們的showroom？就在樓上，我可以帶你去喔。」
費鷹對姜闌說：「她就喜歡給人展示她的作品。要麼你就捧個場。」
梁梁非常不以為然：「哪有。」
BOLDNESS的showroom毫不意外地延續了費鷹對空間設計的執著審美風格。姜闌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品牌showroom，它比上海那家概念店的一樓更像是一個寬闊的街頭。
街頭明明應該是擁擠的，但BOLDNESS的街頭都很空曠。這很特別，也很酷。
和費鷹說的一樣，梁梁確實和姜闌有不少共同語言。
梁梁在加入BOLDNESS之前，在歐洲待了八年。她在英國念了服裝設計，很有天賦也很優秀，讀書的時候就在法國的某家高級時裝屋實習，畢業後去了米蘭，在另一家老牌高級時裝屋得到了一份設計師工作。這對於像梁梁這樣一個出生於中國內地的黃種人來說，已經不算容易。
梁梁一邊帶姜闌逛showroom，一邊說：「時尚行業哪有外人看起來那麼光鮮。我在歐洲工作的時候各種做牛做馬，累死人呢。你肯定能懂我喔。」
姜闌當然能懂梁梁。她有一些好奇：「你怎麼會回國，轉型做街頭品牌了呢。」
這麼男性的行業，這麼草根的文化。和梁梁的背景差異很大。
梁梁說：「我就是喜歡啊。我愛的音樂和藝術類別都是這一卦的，服飾是它們的載體。街頭文化發展這麼多年了，歐美出了不少高端街頭服飾品牌，我就覺得中國也可以有啊。中國必須有。我們從前年開始就已經在做準備了。」她的皮膚有川渝一帶女孩獨有的細膩，她的語氣也有川渝一帶女孩獨有的潑辣：「而且有那麼多男人都可以做奢侈品女裝的創意總監，我怎麼就不能做街頭品牌的創意總監了嘛！」
姜闌覺得這個女孩身上的光亮不止來自於她的發色。
她想，這就是費鷹的夥伴。BOLDNESS是由這樣的一群人創造出來的品牌。
這讓她有點感動。
梁梁帶姜闌去showroom另一頭的飲料機拿咖啡，她問姜闌想喝點什麼。姜闌說喝水就行，梁梁說那她也少喝點咖啡，她陪姜闌喝水。
兩人就在休息區喝水。梁梁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兩條腿垂在下面一盪又一盪。她看起來非常年輕，朝氣蓬勃，雖然她的生理年齡其實和姜闌差不了多少。
梁梁拉了拉姜闌的手：「你也試一試像我這樣嘛，這樣很解壓。」
姜闌不可能在外人面前做出這樣的舉動，這太孩子氣了，不符合她的形象。但她對上樑梁的眼神，就很難拒絕這個邀請。
梁梁看到姜闌盪了一下她穿著球鞋的腳，樂呵得不行：「你好可愛喔！難怪YN喜歡你。」
姜闌不知道接什麼話好。她不知道這兒的人是如何看待費鷹把她帶來BOLDNESS這件事的，她原以為他們只是來吃個簡單的晚飯。
梁梁問：「你喜不喜歡他呢？」
姜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和費鷹目前的狀況比較複雜，三言兩語說不清。
梁梁又拉了一下姜闌的手：「是不是他這個人毛病很多，你有點嫌棄他啊。」
姜闌忍不住笑：「他毛病很多嗎。」
梁梁說：「就說他極度潔癖的毛病，一般人能受得了嗎？必須得靠愛包容吧。」
聽著這話，姜闌想起頭一夜在沙發上，費鷹的頭埋在她身下。他對她做那些行為的時候，倒是一點都看不出來有潔癖。
梁梁打量姜闌的臉色：「你知道YN為什麼會有潔癖這個毛病嗎？他有和你說過嗎？」她雖然這麼問，但她覺得費鷹絕不會主動提起。
姜闌果然搖頭。
梁梁環顧了一圈這個占地很大的showroom，問姜闌：「我們總部的環境很棒，是不是？」
姜闌點頭。
梁梁說：「但你肯定想不到BOLDNESS當年是在什麼樣的地方創立的吧。」
姜闌問：「什麼樣的地方呢？」
梁梁看著姜闌，很友善地笑了。
南山這裡是BOLDNESS的全新總部，近兩年才建的。BOLDNESS搬過三次家，最早的時候在福田，一個很簡陋的小園區里。那裡有蟑螂，還有老鼠。南方的蟑螂不像北方的蟑螂，這裡的蟑螂生生不息，還有會飛的大蟑螂。辦公室的牆下裝有粘鼠板，偶爾能看見有半死不活的老鼠被粘在上面。
曾經有一段時間，費鷹幾乎要被深圳的蟑螂逼瘋了。他從小在北京長大，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潮濕悶熱的南方陣勢。這是南方特有的生態，這裡的除蟲公司的生意一直很好。
BOLDNESS最開始很苦，創業很苦，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費鷹經歷過的苦日子也不是外人能想像的，他從來不主動提過去如何如何。
費鷹潔癖的端倪初現於一個很普通的工作日早晨。那天他想要喝水，他打開杯蓋，蓋子邊緣爬著四五隻米粒大小的蟑螂。費鷹直接把那隻杯子扔了。
那時候的費鷹沒錢帶團隊搬去一個更好的工作環境。他從來沒說過什麼。他不給團隊打雞血，他也不逼大家愛工作勝過生活。他更沒有從深圳掉頭回北京。
只是時間越久，費鷹潔癖的毛病就越嚴重。
現在的費鷹有錢，現在的BOLDNESS也不再是當年的BOLDNESS，但是費鷹潔癖的毛病誰都治不了。
梁梁在微笑：「這個故事我也是聽孫術講的喔，我才加入BOLDNESS五年，沒見過當年到底有多苦。YN他雖然毛病多，但這個男人有點酷，也有點迷人，你不覺得嘛。」
姜闌什麼話都沒說。
在這一刻，她突然很想要去找費鷹，再餵他吃一顆糖。
沒有任何一間獨立辦公室，沒有任何一個格子間，也沒有任何一塊封閉式區域。姜闌站在這一層的入口處，她擡頭，幾乎可以一眼從這頭望到那頭。
費鷹沒有自己的辦公室，他也根本不需要自己的辦公室。他和所有人一樣，用一張很大的桌子，一把人體工學椅，一個很有藝術設計感的多功能櫃。他的桌椅背後是一整面牆體，牆是純水泥的，沒有任何粉刷和裝飾。
不光是費鷹，BOLDNESS每個團隊管理者都沒有自己的辦公室或主管位。在這裡，不存在上下級的辦公環境差別，每個人都一樣。在這裡，桌椅和桌椅之間的距離隔得很寬，看上去有大量空間被無端浪費，但這尊重了在百分百開放式辦公環境下的個人隱私。
這和姜闌職業生涯中待過的任何一個公司都不同。
這又讓她想起在上海去過的那家BOLDNESS概念店。
平等的社群化，不被主流規則所框縛，這大概就是街頭文化能夠吸引年輕人的核心魅力。
費鷹沒有要刻意帶姜闌參觀BOLDNESS辦公區域。他想先帶姜闌去吃晚飯，他擔心再晚她就會餓。
但是這兒的人可都太想要參觀姜闌了。
費鷹自己搬去上海還沒一個月，再回深圳就變成了兩個人。這是多少年都沒見過的新鮮事兒，這兒的每個人都像郭望騰和王涉當初一樣好奇。
孫術就站在BOLDNESS前台碩大的LED牆下等著。他先和費鷹打了個招呼，目光沒好意思直接往姜闌身上看，但他又遲遲不走。
費鷹給姜闌介紹：「孫術，BOLDNESS的運營負責人。」
姜闌伸手說：「你好，我是姜闌。」
孫術看了一眼主動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趕緊握住連說了兩個「Hi」，然後又說：「歡迎你來深圳啊。你們在金山嶺玩得還好嗎？飛過來累不累啊？」
姜闌想，這也太熱情了。她把手抽回來：「還好，謝謝你。」
費鷹直接把她的那隻手捏進自己掌心：「你餓不餓。我們這兒食堂還可以。」
一旁的孫術聽了簡直無語，這叫什麼安排，這人到底會不會追人，像這樣猴年馬月才能把人追上。
但他居然聽到姜闌說：「好啊。」
孫術又覺得這個女人的態度未免也太隨和了點，她的長相和氣質明明就不像是隨和的人，她看上去甚至有些冷淡，但她面對費鷹卻有不一樣的溫度。孫術還懷疑，她到底知不知道費鷹有多少毛病，面對費鷹的那些毛病她還能像現在這麼隨和嗎。
費鷹帶姜闌去食堂吃飯。
孫術掏出手機飛快地拉了個新微信群，把王涉郭望騰楊南都加進來。
孫術：
【我這回看見真人了！費鷹把人帶回深圳了。】
郭望騰：
【你可真行啊老孫。長什麼樣？和老王上回描述的像嗎？】
孫術：
【特別好看！】
楊南：
【真的假的啊？說得我都想飛一趟深圳了。】
孫術：
【人是真好看，但我也是真無語。費鷹一來就把人帶去我們這兒食堂吃飯。就問你們服不服。】
王涉：
【他上次把人帶來746HW還逼我做飯的事兒你們還記不記得，我估計他除了帶人吃飯就沒別的招兒了。心酸。】
楊南：
【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
郭望騰：
【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渣。】
孫術：
【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渣！】
BOLDNESS的食堂要下兩層樓。費鷹沒帶姜闌坐電梯，辦公層的中間區域有樓梯可以直接走下去。
姜闌覺得這個樓梯的設計十分酷。它是全透明的，內側有各式各樣的噴塗圖案。踩在這樣的樓梯上，她覺得連腳下球鞋的顏色都好像變得更加明艷了。
一進食堂，姜闌就看見了一個短頭髮的女孩。她的頭髮粉金混染，很醒目，這樣的發色和長度配上她白皙小巧的臉龐和尖下巴，居然一點都不違和。姜闌真的很少看見染這樣顏色的頭髮但又不讓人覺得突兀的黃種人。
費鷹察覺到姜闌的目光。他順著看過去，然後說：「那是梁梁。她是BOLDNESS的創意和設計負責人。」
姜闌的內心有點訝異，她沒有想到。
街頭服飾和街頭品牌是一個由男性強勢主導的領域，某家權威時尚潮流媒體去年評出的全球Top 100街頭品牌中99%都是男性主理人和男性創意總監。她沒有想到BOLDNESS作為國內首屈一指的街頭品牌，整個創意和設計的負責人居然是一個女孩。一個女孩在男性當道的領域做著核心決策者，用她的藝術審美和技術實力帶領團隊產出廣受消費者好評的產品。這不可能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這件事本身就足夠酷。
姜闌轉頭看向費鷹。
她說：「我可以認識一下她嗎。」
費鷹點頭：「嗯。你和她應該會有不少共同語言。」
BOLDNESS食堂的飯菜味道真的還不錯。這裡的菜色種類很多，可以滿足來自五湖四海的不同背景和偏好的員工需求。這像是一個縮小版的深圳，這是一個能夠包容差異的環境。
姜闌有點喜歡這裡。
來食堂吃飯，其實是省了姜闌的麻煩。她不需要再應對費鷹的「隨便」，他的隨便本意是讓她方便，但她卻擔心她的隨便總會讓他吃不好。
姜闌已經發現費鷹一點辣都碰不得。這個男人對辣味有天然的戒懼心理。
她還發現他有點潔癖。他的潔癖讓他顯得十分不環保，能用一次性的餐具他就絕不會選擇使用重複消毒後的餐具。
吃飯的時候他們倆並排坐著。姜闌發現她和費鷹很少有面對面坐著吃飯的時候。好像一直以來他都是坐在她身邊。
飯菜很可口，也很簡單。這樣的簡單讓姜闌有了一種不一樣的幸福感。她不覺得在上海寫字樓下面商場裡的西餐廳和日料店能夠吃得比這裡更幸福。
吃完飯，姜闌吃了一顆薄荷糖。然後她又往嘴裡放了一顆薄荷糖。
時間略晚，周圍沒什麼其他員工了。
她湊到費鷹嘴邊給他餵了一顆糖。
費鷹一邊咬住糖，一邊捏住她的下巴。
姜闌感到這顆糖讓這頓飯的幸福指數又提高了一些。
費鷹帶姜闌回到辦公層，還沒等到他找梁梁，梁梁就主動來認識姜闌了。
粉金色短髮的漂亮女孩對姜闌笑眯眯地打招呼：「Hi.」
姜闌也對她笑了：「Hi.」
Hi，好像是BOLDNESS的人慣用的打招呼方式。除此之外，姜闌發現這裡沒有人會叫費鷹「老闆」，大家要麼叫他費鷹，要麼叫他YN。
梁梁說：「歡迎你來深圳玩呀。」她笑著強調了「玩」這個字，還扭頭沖費鷹眨了眨眼睛。
姜闌覺得這個女孩非常有趣。
梁梁又說：「你也是做時尚這行的嗎？你想不想去看看我們的showroom？就在樓上，我可以帶你去喔。」
費鷹對姜闌說：「她就喜歡給人展示她的作品。要麼你就捧個場。」
梁梁非常不以為然：「哪有。」
BOLDNESS的showroom毫不意外地延續了費鷹對空間設計的執著審美風格。姜闌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品牌showroom，它比上海那家概念店的一樓更像是一個寬闊的街頭。
街頭明明應該是擁擠的，但BOLDNESS的街頭都很空曠。這很特別，也很酷。
和費鷹說的一樣，梁梁確實和姜闌有不少共同語言。
梁梁在加入BOLDNESS之前，在歐洲待了八年。她在英國念了服裝設計，很有天賦也很優秀，讀書的時候就在法國的某家高級時裝屋實習，畢業後去了米蘭，在另一家老牌高級時裝屋得到了一份設計師工作。這對於像梁梁這樣一個出生於中國內地的黃種人來說，已經不算容易。
梁梁一邊帶姜闌逛showroom，一邊說：「時尚行業哪有外人看起來那麼光鮮。我在歐洲工作的時候各種做牛做馬，累死人呢。你肯定能懂我喔。」
姜闌當然能懂梁梁。她有一些好奇：「你怎麼會回國，轉型做街頭品牌了呢。」
這麼男性的行業，這麼草根的文化。和梁梁的背景差異很大。
梁梁說：「我就是喜歡啊。我愛的音樂和藝術類別都是這一卦的，服飾是它們的載體。街頭文化發展這麼多年了，歐美出了不少高端街頭服飾品牌，我就覺得中國也可以有啊。中國必須有。我們從前年開始就已經在做準備了。」她的皮膚有川渝一帶女孩獨有的細膩，她的語氣也有川渝一帶女孩獨有的潑辣：「而且有那麼多男人都可以做奢侈品女裝的創意總監，我怎麼就不能做街頭品牌的創意總監了嘛！」
姜闌覺得這個女孩身上的光亮不止來自於她的發色。
她想，這就是費鷹的夥伴。BOLDNESS是由這樣的一群人創造出來的品牌。
這讓她有點感動。
梁梁帶姜闌去showroom另一頭的飲料機拿咖啡，她問姜闌想喝點什麼。姜闌說喝水就行，梁梁說那她也少喝點咖啡，她陪姜闌喝水。
兩人就在休息區喝水。梁梁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兩條腿垂在下面一盪又一盪。她看起來非常年輕，朝氣蓬勃，雖然她的生理年齡其實和姜闌差不了多少。
梁梁拉了拉姜闌的手：「你也試一試像我這樣嘛，這樣很解壓。」
姜闌不可能在外人面前做出這樣的舉動，這太孩子氣了，不符合她的形象。但她對上樑梁的眼神，就很難拒絕這個邀請。
梁梁看到姜闌盪了一下她穿著球鞋的腳，樂呵得不行：「你好可愛喔！難怪YN喜歡你。」
姜闌不知道接什麼話好。她不知道這兒的人是如何看待費鷹把她帶來BOLDNESS這件事的，她原以為他們只是來吃個簡單的晚飯。
梁梁問：「你喜不喜歡他呢？」
姜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和費鷹目前的狀況比較複雜，三言兩語說不清。
梁梁又拉了一下姜闌的手：「是不是他這個人毛病很多，你有點嫌棄他啊。」
姜闌忍不住笑：「他毛病很多嗎。」
梁梁說：「就說他極度潔癖的毛病，一般人能受得了嗎？必須得靠愛包容吧。」
聽著這話，姜闌想起頭一夜在沙發上，費鷹的頭埋在她身下。他對她做那些行為的時候，倒是一點都看不出來有潔癖。
梁梁打量姜闌的臉色：「你知道YN為什麼會有潔癖這個毛病嗎？他有和你說過嗎？」她雖然這麼問，但她覺得費鷹絕不會主動提起。
姜闌果然搖頭。
梁梁環顧了一圈這個占地很大的showroom，問姜闌：「我們總部的環境很棒，是不是？」
姜闌點頭。
梁梁說：「但你肯定想不到BOLDNESS當年是在什麼樣的地方創立的吧。」
姜闌問：「什麼樣的地方呢？」
梁梁看著姜闌，很友善地笑了。
南山這裡是BOLDNESS的全新總部，近兩年才建的。BOLDNESS搬過三次家，最早的時候在福田，一個很簡陋的小園區里。那裡有蟑螂，還有老鼠。南方的蟑螂不像北方的蟑螂，這裡的蟑螂生生不息，還有會飛的大蟑螂。辦公室的牆下裝有粘鼠板，偶爾能看見有半死不活的老鼠被粘在上面。
曾經有一段時間，費鷹幾乎要被深圳的蟑螂逼瘋了。他從小在北京長大，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潮濕悶熱的南方陣勢。這是南方特有的生態，這裡的除蟲公司的生意一直很好。
BOLDNESS最開始很苦，創業很苦，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費鷹經歷過的苦日子也不是外人能想像的，他從來不主動提過去如何如何。
費鷹潔癖的端倪初現於一個很普通的工作日早晨。那天他想要喝水，他打開杯蓋，蓋子邊緣爬著四五隻米粒大小的蟑螂。費鷹直接把那隻杯子扔了。
那時候的費鷹沒錢帶團隊搬去一個更好的工作環境。他從來沒說過什麼。他不給團隊打雞血，他也不逼大家愛工作勝過生活。他更沒有從深圳掉頭回北京。
只是時間越久，費鷹潔癖的毛病就越嚴重。
現在的費鷹有錢，現在的BOLDNESS也不再是當年的BOLDNESS，但是費鷹潔癖的毛病誰都治不了。
梁梁在微笑：「這個故事我也是聽孫術講的喔，我才加入BOLDNESS五年，沒見過當年到底有多苦。YN他雖然毛病多，但這個男人有點酷，也有點迷人，你不覺得嘛。」
姜闌什麼話都沒說。
在這一刻，她突然很想要去找費鷹，再餵他吃一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