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三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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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16(三章合一)

  葉芸無法將心裡的真實顧慮表達出來, 這種隱憂實在羞於啟齒。

  她搖搖頭,拿起酒一點點地喝。酒這東西雖然難喝,卻?有種麻痹思維的作用, 讓她短暫地不再去想這些棘手的問題。

  一個穿著高領針織衫緊身褲的女人朝這裡走來, 她拉開葉芸對面的椅子坐在白聞賦的另一側,攏了攏時髦的捲髮,問他:「我聽說你下午要去鼓圍,怎麼跑這來了?」

  說罷眼神瞥向葉芸, 紅唇勾起似有若無的笑意。

  對方妝容太艷麗,葉芸見過那些海報上的香港明星畫過這樣的濃妝,現?實中見著, 哪怕同為女人?, 也?會被她瞧得不自然。

  白聞賦回道:「過來坐坐。」

  順帶跟葉芸介紹:「蘇紅,金麗酒樓的老?板。」

  葉芸朝她點了點頭:「你好, 蘇老?板。」

  蘇紅勾著眼尾,神態魅人?地笑著說:「叫我紅姐, 你叫什麼?」

  「葉芸。」

  「芸芸眾生相,塵世一蜉蝣,是這個意思嗎?」

  這本意是指人?生短暫世事無常,只是用在人?身上, 特?別?是一段關係上,便有了過眼雲煙, 無足輕重的味道。

  白聞賦的臉色冷了幾分, 擡起眸目光微涼地掃向蘇紅。蘇紅誇張地大笑起來, 站起身繞到?葉芸面前, 拉起她的手在她耳邊說:「千萬別?給他盯上,他會把你吃的連骨頭都不剩。」

  蘇紅走後, 葉芸疑惑地看向白聞賦,白聞賦面色無波:「別?聽她胡說八道。」

  「你跟她很熟?」葉芸沒見過白聞賦身邊有其他女人?,蘇紅是她見到?唯一的異性,難免會想到?那件衣裳的主?人?。

  白聞賦摩挲著酒杯,勾笑,盯住她:「你想問什麼?」

  葉芸捧起酒喝了一大口,沒有繼續問下去,也?沒有立場去打探。

  白聞賦在她沒徹底醉前,適時地將?她的酒換成了茶。葉芸還有點不高興的樣子,問他:「為什麼不給我喝了?」

  「除非你真?想讓我扛你回去。」

  一句話讓她妥協,葉芸大口灌著茶水,試圖將?身上的酒氣掩蓋,否則她無法跟佟明芳解釋為什麼要跑去喝酒。

  從舞廳出來,她的意識還算清醒,快走到?家時,胸腔便像堵著口氣上不來。

  「難受了?」白聞賦瞧出她步履虛浮。

  葉芸強撐著說:「才沒有,我清醒得很。」

  走到?報亭前的路口,這回葉芸還未開口,白聞賦便默契地停下腳步等她先回去。

  樓梯的攀爬加快了心跳的速度,等好不容易摸到?家門時,葉芸眼前已經開始搖晃,她回到?房中倒在床上,便不省人?事了。

  佟明芳回來沒見到?葉芸,問她人?呢?白聞賦若無其事地回:「說是不舒服,躺一會。」

  佟明芳也?就隨她去了。

  葉芸腦袋昏沉,人?始終有種下落的失重感,很不舒服,好幾次都處於半夢半醒中,就是睜不開眼。

  月色無聲無息爬上半空,房門被人?輕輕敲響,葉芸沒有回應。

  白聞賦見她幾個小時都沒動靜,便推門而入查看她的狀況。

  葉芸下半身蜷在床里,上半身掛在床邊,睡姿別?扭,大冷天的,還沒有蓋被子。

  白聞賦走到?床邊撈起她的肩膀將?她扶正,興許是覺得胸口悶,迷糊中她扯掉了前襟的扣子。柔潤的膚染了層滾燙的色,人?像是發了燒,從臉頰燒到?了胸口。

  白聞賦瞥開視線拉過被子將?她蓋好,低嘆一聲:「不該帶你喝酒。」

  葉芸的身體被擺正後,那種下墜的失重感就消失,睡沉了一會兒?。

  她醉得實在厲害,下半夜白聞賦又去給她餵了點水,將?她連人?帶被子提靠在床頭。

  葉芸有了點知覺,半眯起眼睛,白聞賦的樣子在她眼前晃,她軟著嗓子叫了聲:「大哥。」

  「嗯,張嘴。」

  他用勺子將?水送到?她嘴邊,她像行?走在沙漠中的人?兒?,乾燥難耐。一勺下去,沒喝夠,尋著水源朝他湊近,嫣紅的唇瓣沾了水珠,唇色.誘人?。


  他眸子越發深沉,周身漸漸溢出危險的氣息,眼底划過一縷難以捕捉的暗色。葉芸等不及,不滿地皺起了眉,他斂起目光將?第?二勺餵給她。

  直到?她不再伸著頭要水,他才將?她連人?帶被子按回床上,低聲說:「睡吧。」

  葉芸翻了個身,嘴裡咕噥著,他彎下腰來:「說什麼?」

  「我......想回家......」四個字斷斷續續地從她喉嚨里無意識的發出來。

  白聞賦凝眸看著她,直起背轉身帶上房門。

  他去走廊抽了根煙,冬夜的風裹挾著寒意,吹得他眸子裡的溫度漸漸降了下來。

  ......

  元旦過後聞斌的單位終於帶來了消息,那艘船回港了,遺憾的是,聞斌的屍首沒能帶回來。

  據調查船隻返程沒多久,船上有人?染上疾病,起初沒引起重視,相繼感染幾人?後才意識到?是傳染病。

  船長做了緊急安排,染病的幾人?被隔離,一邊治療一邊加速前進尋求救援。因為醫療條件有限,船上的藥物無法起到?針對性的作用,病情的發展超出所有人?的預料,在他們抵達吉大港時,有兩名船員相繼失去生命體徵。

  其中一人?是彭亮,另一個人?便是聞斌。

  為了保證船上其他人?員的生命安全,船長報備過後,將?兩人?留在了當?地進行?處理。

  這個消息澆滅了佟明芳想見小兒?子最後一面的願望,她終於在大哭一場過後慢慢接受了現?實,開始將?家中所有關於聞斌的東西都收拾起來,除了葉芸房間的那個五斗櫃。

  那天葉芸在走廊晾衣服,看見李燕穿著她那件織錦緞的衣裳跟人?閒聊,對面那人?說她:「你也?捨得,這個錢我情願多吃點好的。」

  李燕雙手抱胸,昂著脖頸:「我也?說貴,我家老?孫非說給我做件新衣過年。」

  那人?笑道:「行?了行?了,知道你家孫寶國疼你。」

  葉芸伸頭望了眼她身上的紋樣,黃底襯著粉紫的碎花,李燕不算白,這塊料子穿在身上不顯膚色,要說起來還沒有白聞賦選的那塊好看。

  李燕回過頭時,瞧見葉芸伸頭盯她看,拉了拉衣擺,傲氣地瞥她一眼,扭頭回了家。

  天色越來越蒼茫,仿若在醞釀一場大雪,蕭索的冷風從很遠的地方刮來,把葉芸的思緒卷進了黑洞,彷徨無依。

  李燕身上的布料再不顯膚色,也?是她愛人?買給她的。她手上的這件也?快做好了,很快就能送到?另一個女人?手裡。

  在這裡,平時囂張跋扈的,為人?刻薄的,亦或是自私自利的,再不受待見,總是有人?牽掛的。

  而她像個特?殊的存在,沒有人?與?她產生任何牽連。她有時候也?會想,如果聞斌還在,她現?在的生活會是什麼樣的。可隨著家中關於聞斌的痕跡一點點被抹去,那唯一的一點關聯也?消失不見了,好像她根本不應該屬於這裡。

  臨近春節,筒子樓過節氣氛越濃,葉芸也?就越想家。想爸媽,想弟妹,想一大家子在一起團圓的場景。她還是時常將?那封信翻出來看,無論?她瞧上多少遍,都依然無法看出新的意思來。

  葉芸始終認為這一定是出了什麼錯,寫信人?沒有將?父母的意思表述清楚,或者漏了什麼,這樣的想法愈發加劇了她想回家的心情。

  壓垮她心裡最後一道防線的,是年三十的前幾天。佟明芳終於想起了那個五斗櫃,她跑去葉芸房間,將?葉芸疊放在五斗柜上的衣服扔在床上,收拾聞斌的遺物。

  東西收拾的差不多,把葉芸的衣物再放回來時,佟明芳看見了那封夾在衣服之間的信。

  葉芸從水房回來,房間門大敞,佟明芳坐在她的床上拿著那封信,眼裡的光怨毒地落在葉芸身上,嗓門尖銳:「你跟老?家那邊聯繫了?這麼著急把聞斌的事傳回去,我們白家是缺你吃,還是缺你喝了?」

  葉芸的身子貼在門邊,秀麗的眉眼低垂著,似弱柳扶風,玉軟花柔。第?一眼見到?她時,佟明芳就瞧中了她的容貌。如今看在眼裡,卻?氣不打一處來,只覺得刺眼。

  走出白家大門,不說她能嫁個好人?家,起碼不愁沒有男人?要。而他們白家掏空家底卻?為別?人?做了嫁衣,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佟明芳氣得撕了信紙,葉芸跑上前求她別?撕,佟明芳厭煩地推開她,t?地上的衣服絆了腳,葉芸的腦袋一下子磕在五斗柜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巨大的疼痛猛然襲來,她抱著腦袋疼得發顫。


  佟明芳愣了下,本想低身查看,葉芸卻?赫然擡起雙眼,眸中的恨意讓佟明芳怒火中燒。

  她起身,盛氣凌人?地說:「你想一走了之?我告訴你,門都沒有,你試試有沒有好果子吃。」

  房門狠狠甩上,整個房間都在顫抖。葉芸仿佛又陷進了那個光怪陸離的黑洞,洞的盡頭是無底深淵。

  她跪在地上將?碎掉的信紙一點點拼湊完整,拼出了家的方向,眼淚滴落在上面,她從沒有一刻這麼想家。

  窗外下起了雪,一簇簇飄蕩下來,悄無聲息地將?大地染成白色。

  傍晚的時候,葉芸已經收拾好屋中狼藉。地上的衣服疊好放在五斗柜上,床單也?已經鋪平整,頭髮重新紮過,遮蓋住腫起的包。

  她和?尋常一樣坐在桌前吃飯,吃完飯收拾好碗筷,沒有怨言,沒再跟佟明芳鬧。

  白聞賦回來的時候,葉芸已經進了房,他沒瞧見她人?,便問了聲。佟明芳心虛地說:「今晚吃飯早。」

  葉芸雖然早早回了房,卻?是一夜沒睡,她將?那件織錦緞的棉服趕製出來。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完成了最後的收尾工作,將?衣服疊平整,躺下睡了會兒?。

  中午葉芸推開房門,把做好的棉服放在白聞賦門前的凳子上,回房拿上瓷盆,盆里放著她的幾件衣裳。

  出門的時候,佟明芳站在走廊上跟隔壁春娣拉家常,葉芸抱著瓷盆低頭往水房走,一副要去洗衣服的樣子。

  佟明芳瞥了她一眼,臉色不好。春娣問她:「怎麼,跟兒?媳婦鬧不愉快啊?」

  佟明芳嘀咕道:「養不熟的東西。」

  葉芸聽在耳里,咬緊牙關,加快了步子。快到?樓梯處的時候,她緊張地攥緊瓷盆,剛拐過彎,馮彪迎面走了上來,撞見葉芸抱著盆的窈窕身姿,芬芳的體香隨之而來,馮彪三魂丟了一魂,杵在樓梯口。

  葉芸貼著樓梯扶手試圖繞過他,馮彪仗著四下無人?,朝扶手挪了一步擋住她的去路。葉芸擡眸掃了他一眼,馮彪臉上掛著想入非非的笑。葉芸收回視線往右走,偏偏馮彪也?往右跨了一步。

  葉芸無法,轉身躲進水房,等了好一會,確定馮彪離開了才再次跑下樓。

  瓷盆被她丟在了水房,衣裳裝進盆底壓著的布兜里。葉芸的腳上似生了火,她老?遠瞧見了李燕,特?意背道而行?,朝著筒子樓的後面繞去。周圍都是熟人?,為了不給佟明芳發現?,她足足跑了半個多小時,才終於將?二尾巷甩在身後。

  積雪沒過褲腳,道路濕滑難行?,葉芸跑得太急,跌了一跤,又咬牙爬起來繼續跑。

  直到?周圍都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面孔她才大口喘著氣,停下來歇息。緊接著便是要摸到?汽車站,可是來城裡的那天是夜裡,光線本就不好,人?也?疲憊,跟著聞斌和?佟明芳渾渾噩噩地回了家。時隔將?近一年的時間,再讓她尋著記憶找到?汽車站,難如登天。

  地上的雪絲毫沒有融化的跡象,天上還在飄雪,她穿得單薄,牙齒打顫,緊緊抱著懷中的布兜,唯一的信念就是,回家。

  她必須要回家,她始終堅信,只要她摸回家,家裡人?就不會不管她。

  無論?如何,她必須要離開這裡。

  ......

  葉芸抱著盆去水房,這一去就去了兩個小時還未回來,佟明芳察覺到?不對勁跑去水房時,看見她的瓷盆放在角落,心裡便有了不好的感覺。彼時的她還想著雪天路不好走,葉芸身上又沒什麼錢,跑不遠,一會兒?准得回來。

  隨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葉芸仍然遲遲未歸,佟明芳意識到?大事不妙,趕忙跑下樓托人?帶信讓白聞賦趕緊回來。

  這大雪天車子騎不了,白聞賦忙完走回來已是晚上。報亭的老?曹瞧見他,慌急慌忙地說:「聞賦啊,你趕緊回家,你家不知道出什麼事了,你媽下來尋你幾次了。」

  白聞賦一聽這話,大步流星走回家中。家裡門敞著,燈開著,佟明芳急得來回踱步,見白聞賦回來,趕忙迎上去:「糟了,葉芸跑不見了。」

  白聞賦眉峰一凜:「怎麼會好好的人?不見了?」

  佟明芳絮絮叨叨地說:「我中午跟春娣站門口的時候見她抱著個盆去洗衣服,洗了半天都沒回來,再去找,她盆丟水房,人?和?衣服都不見了,然後我想......」

  「你對她做了什麼?」白聞賦疾言厲色,直接打斷了她的念叨。


  佟明芳被大兒?子冷峻的神色怔住了,結巴道:「沒,也?沒對她做什麼,不就昨天爭執了幾句,我也?是不小心推到?她的,又不是故意的。」

  白聞賦垂下頭,額邊青筋爆出,餘光瞥見放在凳子上的衣裳。

  他伸手拿起外套攥在手裡,一字一句從喉嚨里擠壓出來:「你知道今天外頭多冷?」

  佟明芳被他不寒而慄的眼神嚇到?了,此?時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慌了神問他:「那怎麼辦?不會出事吧?」

  白聞賦拿著衣裳轉身出了門。

  ......

  葉芸一路問人?,好不容易才走到?汽車站,天已徹底暗了下來。打聽過後才知道,下午那趟去鳳水的車子,由於天氣原因停止發車了。明天能不能通車還不好說,得看天氣情況。

  走了這麼久得到?這個消息,葉芸渾身的力氣瞬間消失殆盡。她的雙腿凍得麻木,鞋子也?早已濕透。茫然四顧,她無處可去,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既然都出來了,她就不想再回去了。且不說佟明芳對她的態度,就是日後大哥娶妻,她遲早也?是得離開的。

  既然下定決心,她就必須要在這挨到?明天,再等等看會不會恢復通車。

  雪依然沒有停,葉芸拖著沉重的步子,找到?車站附近的一個報亭,她將?布兜墊在雪地里,蜷縮在報亭的棚子下。

  夜裡街道上很少有人?,踩出的腳印又被大雪填滿。葉芸又餓又困,將?腦袋埋在雙膝間,卻?不敢真?正睡去。以前村裡有痴呆漢睡在雪地里,第?二天醒來人?就沒了。她試圖保持清醒,每次快撐不住時,就掐下小腿,小腿凍得沒知覺,再掐手臂。

  她身上的錢僅夠買一張車票回去,怕被人?盯上,特?意選在報亭的背面,這樣即便有路過的人?,也?不會注意到?她。

  饒是如此?,只要有腳步聲響起,她依然會提心弔膽。

  好在天氣惡劣,沒什麼人?出來。她坐了很久,以為夜裡街上不會有人?了,卻?忽然聽見鞋底踩在雪地里的咯吱聲朝她靠近。

  葉芸防備地擡起頭,身旁落下一道巍峨的身影,緊接著她的肩膀上多了件棉衣。

  白聞賦挨著她坐在雪地上,曲著左腿,將?右腿伸直,陷進雪裡。

  葉芸瞠目結舌地轉過頭盯著他,他沒有責怪她跑出來,也?沒有埋冤她讓他好找,只是側過視線朝她泯然一笑:「我要是你,起碼挑個好天。讓所有人?不好過,都不能讓自己不好過。」

  葉芸鼻尖一酸,凍住的心跳在他眉梢的暖意間慢慢融化,潮濕的眼睫遮住了視線。

  白聞賦就這樣坐在她的身畔,手肘搭在膝蓋上伸出手掌接住飄飄零零的雪花,出聲問她:「有想過回去以後怎麼生活嗎?」

  葉芸的睫毛顫動了下,她一心想著回家,好像只有回到?家才能回歸到?從前的生活。然而她卻?忘了,她在城裡待了一年,不論?她和?聞斌有沒有領證,在老?家辦過了酒,旁人?眼裡她便是跟過聞斌。

  再回去,沒有清白人?家會要她,村子裡像她這樣喪夫的女人?,大多改嫁給比自己歲數大上很多的男人?,甚至老?頭子。

  葉芸的嘴唇不停哆嗦,她沒有想過這些,沒有想過回去後要面對的一切。白聞賦的話像一把刀子插進她的心臟,疼痛的感覺蔓延到?全身,她嗚咽的低哭出聲,眸子裡搖晃的破碎感仿若隨時會跟著這場大雪一起融化。

  白聞賦不忍地攥緊掌心,聞斌的死不是她的錯,帶來的苦難卻?降臨到?了她身上,她年紀還這么小,沒見過這世間的繁華,盡嘗到?了人?間的困苦。

  本來,接她來家裡就不是來受苦的。

  白聞賦斂盡憂慮,撣了撣褲子上的雪,起身對她說:「走吧,換個地方待。」

  葉芸無動於衷,白聞賦彎下腰,語調輕緩:「再這麼待下去,我要坐輪椅了。」

  葉芸這才終於有了反應,瞄了眼他的右腿,擦乾淚站起身,白聞賦順勢拎起她的布兜,帶著她朝不遠的巷子走去。

  巷子口有一家亮著門頭的旅t?店,白聞賦踏上台階,葉芸卻?擡頭瞧著店名,遲疑道:「我們......到?這?」

  「不然呢?你凍成這樣還有本事走回去?還是我們一起在街頭挨凍?」

  葉芸眼裡閃爍著不安:「可是......」

  白聞賦失笑道:「可是什麼?這天是會凍死人?的,小命重要還是名聲重要?再說,這裡又沒人?認識你。」


  說罷又挑了眼帘:「對我有顧慮?」

  「不是的。」葉芸飛快踏上台階,心跳在胸腔亂撞。

  這車站附近的旅店沒幾家,天氣不好滯留的乘客多,都被訂滿了。白聞賦跟旅店老?板周旋了半天,最後用了雙倍的價錢騰出一間房給了他們。

  房間很小,就一張單人?床,一把破椅子。但不管怎麼樣,比起外面天寒地凍,屋裡到?底要暖和?多了。

  葉芸跟著白聞賦走進房間,他身材高大,站在本就不寬敞的房間裡,屬於男性的壓迫感隨之而來,空間更顯逼仄,葉芸一路進來臉紅得像熟透的山棗。

  白聞賦回身瞧了眼她不自在的模樣,對她說:「你要麼......把濕衣服脫了上床蓋著被子,我出去抽根煙。」

  白聞賦離開後,葉芸拿下身上罩著的外套,才摸出來是她縫製的那件織錦緞棉衣。她趕忙將?衣服上的雪水擦掉,仔細疊放在一邊。

  葉芸的褲襪全濕透了,即便脫了鞋子,腳也?凍得發紫,別?提有多難受了。

  沒一會兒?,白聞賦敲了兩下門,問她:「可以了嗎?」

  葉芸應了聲,他拿了兩個熱乎的饅頭進來遞給她:「湊合吃吧,這會找不到?什麼東西。」說完他又出去了。

  這個點不會有店鋪開門,葉芸猜測饅頭應該是旅館老?板自家的,就是不知道白聞賦是怎麼要來的。

  他再進來的時候端了個木盆,盆里的水冒著熱氣,升騰著暖意。

  白聞賦把手中的熱帕子遞給她擦臉,然後將?木盆放在她腳下,對她說:「泡會兒?能暖和?點。」

  葉芸嘴裡塞著饅頭,吃得急,腮幫子鼓起來,傻氣得可愛。

  白聞賦笑問:「這麼好吃?」

  葉芸重重點了點頭。

  「真?好養活。」他走到?椅子面前坐下。

  葉芸脫了濕冷的外衣,裡面就剩貼身的薄衣,她用被子裹住自己,把腳伸進盆里。

  屋裡的燈還算亮堂,白聞賦瞅著盆里的水,問她:「你看燙不燙,燙我再去接點冷水。」

  葉芸的小腿和?腳趾露在外面,就這麼被白聞賦瞧著,掩蓋在髮絲下的耳朵都羞紅了。

  她踮起腳尖慢慢適應水溫,白嫩的腳踝縈繞著朦朧的熱氣,雙腳小得好似一掌可握。

  白聞賦低笑了聲,葉芸窘迫地瞥他一眼:「你笑什麼?」

  「你穿多大鞋?」

  「35碼。」話說出去,葉芸便側過頭躲開了視線。

  屋裡很安靜,靜到?彼此?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在室外的時候,葉芸凍地掐了自己也?沒知覺,這會兒?身體泡熱了,膚色漸漸緩了過來,水溫浸著雙腳蔓延至全身,白淨的小腿上,那青一塊紫一塊的掐痕便顯現?出來。

  白聞賦平靜的眼底瞬間波瀾起伏,呼吸也?變得愈發沉重。

  良久,他的聲音薰染出厚重的力道落在葉芸心上:「你跟我回去,我不會再讓媽給你氣受。」

  葉芸低著頭,升騰的霧氣氤氳到?她眼裡,濕了眸。

  她泡好腳就鑽進被窩裡,白聞賦將?盆端走,讓她先睡,他出去待會。

  在冰天雪地里走了那麼久,被窩裡的暖意安撫了葉芸飄搖的心。

  白聞賦隔了好久才回房,葉芸並未睡著,她眼皮跳動著,在黑暗裡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白聞賦走到?床頭靠坐在那把椅子上,將?右腿敲在床尾,闔了眼。他的腿應該是不舒服的,葉芸發現?他從剛才就總是伸著,很難曲起。

  她故意翻了個身掀起一半被子扔在他身上,白聞賦緩緩睜開眼,側眸看向她的背影。直到?葉芸的呼吸逐漸均勻了,他才擡起手輕輕撥開她的髮絲,瞧見了那處撞腫的地方。

  ......

  或許是走累了,也?或許是凍久了,這一覺葉芸睡得很踏實,沒做夢,中途也?沒醒來,一覺睡到?天亮。

  床頭擺著臉盆和?熱水瓶,白聞賦不在房中,昨晚的意識漸漸回籠,葉芸下床收拾妥當?,透過窗戶朝樓下張望。

  房間的門被推開了,她都沒察覺,半個身子探到?了窗戶外面。

  白聞賦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找我啊?」


  葉芸倏地回過頭,差點撞到?窗框。

  「當?心!」他面色一緊,「頭不疼了?」

  葉芸走到?床邊,精神頭看著不錯,問他:「你知道了?」

  白聞賦將?提著的東西放在床邊:「嗯,補償給你的,要是還不夠,你把氣撒我身上。」

  葉芸低頭看去,床下放著一雙內襯帶絨的短靴,她哪裡穿過這麼時髦的鞋子,眸里有光,不確定地問:「是,給我的?」

  「不然呢,誰能穿這么小的鞋?下來試試。」

  葉芸將?腳塞進靴子裡,腳面像被棉花包裹住,一直包到?腳踝,柔軟舒服。

  白聞賦提起她的布兜,葉芸回身去拿那件棉服遞給白聞賦:「你怎麼把這件衣裳帶出來了,萬一弄髒了還怎麼送人?。」

  白聞賦無端笑了下,將?布兜放在椅子上,接過這件疊放平整的外套,抖開,繞過葉芸的後背,將?衣服重新罩在她的肩頭,對她說:「伸手。」

  葉芸擡起眸陷進他眼裡的漩渦中,試圖分辨什麼,人?僵著,沒動。

  白聞賦無奈地抿了下唇,低下眸來,盯著她:「沒有什么女人?,我隨口說的,不給你找點事情打發時間,你會憋出病的,現?在可以伸手了嗎?」

  葉芸的眼神不停閃爍著,心跳聲在耳膜間徘徊。

  「所以這衣裳......」

  「當?然是你自己留著穿了,難不成我替你穿?」

  葉芸遲疑了一瞬,垂下眼帘將?手伸進袖子裡,一抹好看的嫣紅色綴在臉頰。她仍然無法相信一針一線縫製出來的衣裳,竟穿在了自己身上。

  走出旅店,外面的雪停了,地上的積雪仍然很厚,葉芸穿著新靴子,厚厚的底踩在雪地里一點都感覺不到?冷,反而踩出一個個有形狀的腳印,鞋底陷進去的聲音結實又神氣。

  素底蘭花的紋樣襯得她眉眼如畫,特?別?是走在雪地里,清麗出塵之姿煞是好看。

  昨夜裡還哭得覺得天要塌下來了,今天穿了新鞋新衣,臉上又流露出喜色。她走在前面,踩著乾淨的雪地,白聞賦走在她側後方不緊不慢地跟著。

  葉芸隔一會就故意側過身子來,偷偷瞄他一眼,見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她又會臉一紅撇開頭去。

  不知道第?多少次去偷看他,白聞賦終於彎起唇角問她:「我臉上是有路嗎?你要實在想看就走我邊上大大方方地看。」

  葉芸收回視線說:「沒看你。」然後走得更快了。

  她只是仍無法確定這件織錦緞的衣裳是給她的,幻想了兩個月的女人?突然變成了自己,這種感覺既驚喜又羞赧。

  驚喜是她真?的很喜歡這件衣裳,從拿到?料子起就想像自己也?能有一件,她幾乎是傾注了所有熱情來做這件衣裳。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件衣裳也?伴隨著她走過了低谷,成為了她這段時期的生活動力。

  羞赧是因為白聞賦曾對佟明芳說的那番話,他說「不送人?家怎麼跟我好」。雖然葉芸如今猜想那句話是他用來打發佟明芳的,可只要一想起,仍然會覺得無地自容。

  ......

  家門剛打開,佟明芳就跑了出來,見到?葉芸安然無恙被帶回來,提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隨即瞥見她身上穿著的衣裳,疑乎地瞥向白聞賦。

  白聞賦對葉芸說:「你回房待會。」

  葉芸進房後,白聞賦昂了昂下巴,示意佟明芳去房間裡說。白聞賦提了把凳子坐進佟明芳房中,佟明芳跟進來關上門。

  她往床邊一坐,等大兒?子開口。白聞賦就這樣不咸不淡地瞧著她,瞧得佟明芳心裡沒底,出聲問道:「你要說什麼,說啊!」

  白聞賦嘴裡冷不丁地蹦出一句話:「你以前受的苦還想讓葉芸再受一遍?」

  這句話讓佟明芳臉色大變,過去那些不堪的記憶一下子湧進腦中。

  這些事情家中只有白聞賦知曉,那時候聞斌還小,不記事,白聞賦已經能打醬油了。佟明芳嫁過來後經常受到?婆家欺辱,她要是頂撞幾句,動輒被白老?太打得皮開肉綻,丈夫向著老?娘不向著她。

  這些都被年幼的白聞賦看在眼裡,但這麼多年他從沒有提過一句,卻?在今天,突然舊事重提,勾起了佟明芳心中無法釋懷的痛t?苦。

  她自認為不是個惡婆婆,比起她年輕那會所遭的罪,起碼她沒真?給葉芸吃過什麼苦頭。只是失手讓葉芸撞到?腦袋,這事她的確理虧。


  白聞賦雙肘撐在膝蓋上,探過身子,語重心長地說:「你想想看,當?初聞斌在家,是在意她的。他要是知道走了以後,你把怨氣都發泄在她身上,你讓聞斌怎麼安心上路?」

  這番話像巨石落在佟明芳胸口,想到?聞斌她登時紅了眼睛,低頭抹淚。

  白聞賦揉了揉她的肩安撫著。半晌,佟明芳抹著眼睛說:「媽知道了。」

  從那天開始,佟明芳對葉芸的態度發生了些微的轉變,雖算不上多好,但至少不會沒事盯著她說叨,也?沒有再朝她說出些什麼尖酸刻薄的話。

  白聞賦親口否認了那個女人?的存在,也?就意味著他暫時不會結婚,葉芸不用再為那些羞於啟齒的擔憂發愁,心情一下子就開闊起來,想回家的迫切隨著春節的到?來,也?就被擱置了。

  年三十這天,葉芸穿著新衣跟佟明芳一起包餃子。

  下午的時候,佟明芳沒忍住,將?白聞賦叫進房中,問他:「我前兩天就想問你了,你送人?的衣裳怎麼穿在葉芸身上了?」

  白聞賦神態自若地回:「就是給她的。」

  佟明芳那雙聚光的小眼緊緊盯著大兒?子:「那我上次問你,你跟我說的什麼胡話?」

  白聞賦笑道:「我不就一說嘛,你還當?真??」

  佟明芳正色道:「我還就當?真?了,你老?實告訴媽,為什麼送她衣裳?」

  「還能因為什麼,她到?咱家來都快一年了,做什麼事情都是勤勤懇懇,毫無怨言,你當?年心裡不痛快了還知道罵幾句,你什麼時候見她頂撞過你。聞斌在的時候,你還知道做做表面功夫,聞斌走後,她在咱家大冬天的連件過冬的衣裳都沒有。要我說,聞斌單位的撫恤金你就算不全拿出來,起碼也?該對她有所彌補。」

  佟明芳聽了這話,吹鼻子瞪眼:「什麼彌補,這是有規定的,他們要是領了證成為配偶才能領撫恤金。」

  白聞賦嗤笑一聲:「你既然不願意拿出來,我給她買點東西,有什麼問題?」

  佟明芳深怕大兒?子繼續跟她糾纏撫恤金的事情,趕忙把他推了出去,嘴裡念著:「隨便你。」

  ......

  佟明芳的老?母親還在世,按照慣例,她每年初二都會回去一趟,待個幾天。白聞賦從來不跟她回去,當?年佟明芳在白家受氣被打得半死不活,半大的他跑去娘舅家,反倒被娘舅家的人?攆了出來,他打小心氣高,自此?跟娘舅家便結下了梁子。

  佟明芳在城裡日子過得稍微好些後,娘舅家那邊的人?才找來,白聞賦向來嗤之以鼻,所以往年佟明芳都是帶聞斌回去。

  今年聞斌不在了,佟明也?考慮過帶葉芸回去。後來想了想,還算了,一來是最近跟葉芸關係鬧得僵,在家中也?不怎麼說話。二來聞斌走了,她帶葉芸回去免不了又是一番議論?。

  初二一早,白聞賦要到?城裡給從前一個關照他的老?領導拜年,佟明芳便讓他順道將?她帶去車站。

  她大包小包背了一堆東西,白聞賦見她恨不得將?家掏空搬回去的架勢,嘴角便掛著冷笑。雖然看不慣,倒也?不會說什麼。

  都臨走了,佟明芳突然想起來什麼沒帶,讓白聞賦等著,她又跑回了房。

  葉芸探出身子問白聞賦:「你幾時回來?」

  興許是過年的緣故,白聞賦的眉梢難得掛上柔和?的笑意:「可能會晚些,通常會留在那玩會牌。」

  「回來吃晚飯嗎?」

  白聞賦默了一瞬:「怎麼了?」

  畢竟還在年裡,家裡就葉芸一個人?吃飯總歸是冷清的,但她沒有說出來,只是笑笑:「我看要不要做你的飯。」

  「嗯......往年老?領導都會留我們晚上喝酒。」

  佟明芳匆忙從房裡出來,葉芸退回桌邊。白聞賦望了她一眼,拎起東西下了樓。

  葉芸一個人?在家無所事事,本想去找呂萍的,發現?呂萍也?去走親戚了,不在家。她將?家裡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遍,無聊的只能拿碎線編繩結。

  日頭漸漸沉了下去,不知不覺屋裡的光線變暗了,葉芸的眼睛有些吃力,她伸了個懶腰,想去弄點東西隨便對付下。

  剛起身便聽見大門的聲音,她跑出房間,頓感訝異:「你怎麼回來了?」

  白聞賦頂著落日醉眸微熏,懶洋洋地靠在門邊:「我把晚上的酒提前喝了,不過肚子還是空的,你打算做什麼好吃的?」

  葉芸眼裡浮起笑:「我去看看。」

  她剛要去鍋灶旁,白聞賦伸手捉住她的細胳膊,將?她拉回身前,迷離的眼神鎖住她的視線:「別?做了,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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