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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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0 章

  下沉廣場。

  林以然坐在台階上聽電話,電話里的聲音令她原本帶著禮貌笑意的臉漸漸淡了下來。

  林以然說:「我沒空。」

  電話里又說了句什麼,林以然說:「我不想見。」

  接下來她安靜了好一會兒,只聽著電話里對方在說話。

  旁邊小姑娘坐得遠遠的,戴上耳機玩自己的手機。

  林以然突然皺了下眉,問:「什麼?」

  她打斷對方的話,重複問了一遍:「你是什麼意思?」

  *

  第二天上午林以然去學院有事,她穿著輕便的衣服,很早就從宿舍出了門。

  從學院出來時已經快十二點,她和對方約的十一點半見面,然而十二點才出校門,對方也沒有打電話過來催她。

  林以然打開到了一家餐廳,按照對方發來的位置。

  她到的時候對方一個人在喝熱水,林以然和服務生道了謝,拉開椅子坐在對面。

  「小船。」對方叫了她一聲,臉上帶著一點點笑,和明顯的討好。

  林以然平靜地看著對方,這張臉在記憶中已經漸漸模糊,如今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林以然突然感到一種詭異的陌生。像是認得,又像是和記憶中有很大差別,覺得是一個陌生的人,可又不是。

  這是她血緣關係上的親生父親,可這說來又如此空洞。

  虛無的,乾巴巴的。

  「你把包放下,看看想吃點什麼。」林維正看著她,把菜譜遞過來,「你沒來我也沒敢點菜,怕你不愛吃。」

  林以然把包放在自己腿上,沒有放在旁邊。她沒接菜譜,只說:「我不是過來吃飯的,你想說什麼就說。」

  「咱們邊吃邊說,總不能來了就干坐著。」林維正乾乾地笑著,把菜譜又拿了回來,自己邊翻邊念著,「話梅排骨?我記得你愛吃……蒸雞呢?」

  林以然完全沒有心情和他吃飯,她一口也吃不下。

  林維正叫了服務生來,點過菜之後給林以然燙了杯子,倒了杯熱水。

  林以然無動於衷地坐著,除了坐著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動作。她不是個脾氣特別暴躁的人,哪怕是在這樣的時刻,她只是表現得十分冷淡,越不耐煩就越沉默。她的這個性格緣自她的媽媽,她們都是冷靜的人,並不來自她的父親。

  她不說話,無論林維正問她什麼,林以然只冷冷地坐著,甚至不太看他。

  這讓氣氛尷尬而僵硬,就算林維正再怎麼偽飾,時間都變得凝滯又緩慢,沉默使得每一秒都被拉長,拖著難看的尾巴。

  林維正嘆了口氣,面對著林以然,懺悔地說:「爸錯了。」

  林以然睫毛不太明顯地一顫,卻沒有看向他,只把頭轉向一邊,看著窗外。

  「爸知道當時不該留下你一個人,我確實沒有辦法了,我想著先躲幾天,款到了就都過去了,他們也不會怎麼樣你……」

  他說到這的時候,林以然擡起眼看向他,視線直接穿透了他那張虛偽的臉,使他說不下去了,話音一頓,只說:「……總之都是爸錯了。」

  林以然既沒有讓他別再自稱「爸」了,也沒反駁他說的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林以然心裡沒有一點憤怒,只感到一種荒誕的滑稽和茫然。

  這件事情在她心裡沒有任何記掛的意義,如果是三年前那個夏天,林以然的情緒上可能還會起一點波瀾,可到了如今,它再不能讓林以然產生半點除了麻木以外的情緒。

  她今天過來也不是為了聽他的懺悔和當初的不得已。

  「是,你有你的理由。」林以然平靜地說,「我知道了。」

  她截斷了林維正接下來的解釋和道歉,看著他說:「你說給你自己聽就可以了,我不需要,它也不重要。」

  服務生陸續過來送菜,這中間他們沒再說話。

  等到菜上齊,林維正說:「爸是想讓你知道,爸沒有想丟下你,我……」

  林以然打斷他說:「我說了,這不重要。說這麼多就可以了,再多我就坐不住了。」

  林維正尷尬地收了話音。

  林以然直接問他:「昨天你說還我錢,什麼意思?」


  林維正立刻點頭,和她說:「對,小船你把卡號給我,我轉給你。」

  「你別這麼叫我,我媽給我改名字了,不想從你嘴裡聽見這個名字。」林以然說完,又問,「為什麼給我錢?」

  林維正誠懇地說:「爸現在還沒有那麼多,先給你十萬,剩下的爸肯定都還給你們,絕對差不了。」

  林以然今天之所以過來,就是因為昨晚電話里林維正的一句「還你錢」。這句話當時讓林以然下意識皺起眉,因此才有了今天這場見面。

  前面鋪墊了那麼多噁心的話已經夠久了,林以然實在等不下去了。

  林以然的心跳漸漸變得劇烈,今天聽到的所有話加在一起,沒有此刻令她緊張。

  她看著林維正,過了幾秒才問:「我們?……我和誰?」

  「爸都問清了。」林維正紅著眼睛,低聲說著,「我不知道這錢是你拿的,還是邱行拿的,爸謝謝你們。你和邱行在一塊了?邱行他爸……」

  林以然手抓著桌沿,再一次打斷他:「跟邱行有什麼關係?」

  「跟邱行沒關係的話,那是你拿的錢?媽媽留給你的?」林維正哽咽地說,「是爸欠你的,爸以後都會補償你。」

  林以然怔愣地坐了會兒,之後輕聲問他:「多少錢?」

  「什麼?」林維正也愣了下。

  林以然說:「我問,你欠了多少錢。」

  林維正有些發蒙,也或許是沒臉回答,他看著林以然,沒開口。

  「都還清了?」林以然又問。

  「沒有,爸還沒有還給你們,這怎麼算是清了?」林維正急急地說,「這絕對不會算了,你看以後。」

  林以然皺著眉,聲線里有壓不住的顫抖:「當時是邱行還清的,是吧?」

  「是這樣說的。」林維正低著頭,說,「你替爸也謝謝邱行……你沒有個好爸爸,我拖累你了。」

  林以然閉了閉眼睛,手虛虛地搭著桌沿,手心都是汗。

  桌上的菜一口沒動,外面陽光刺得人眼睛痛,行人打著遮陽傘匆匆而過,林以然覺得心裡空了個洞。

  她突然拿起手機,敲了一串數字。

  林維正的手機響,同時林以然站起來,和他說:「還錢。建行,林以然。」

  「爸還,爸還。」他連連點頭。

  林以然垂眼看著他說:「少一分都不行。」

  「好,爸一定都還。」林維正保證道。

  林以然拿著自己的包大步走了,在門口攔了輛車,迅速上了車。

  她在車上向林嫂問林昶的電話,給他撥了過去。

  林昶聲音像是才睡醒,慢慢悠悠的:「你好,哪位?」

  「是我,林以然。」

  林昶一聽是她,意外地「啊?」了一聲。

  「你找我幹嗎?」林昶不明所以。

  林以然捏著手機的手指用力得發白,和他說:「我想問你點事情,你別告訴邱行。」

  「什麼事啊?」林昶聲音又不著調起來,「邱哥的事?那你問我也問不著啊,我倆也不熟,你應該問我爸啊。」

  「你爸會告訴邱行,你不會。」林以然說。

  「喲,快別,快別,別捧我了,美女。」林昶誇張地笑了兩聲,「別來這套,我不吃。」

  林以然抿著唇,沉默下來。

  「哭啦?」林昶聽她不說話,問她。

  林以然還沒吭聲,林昶趕緊說:「你可別哭,我最怕美女哭。快問。」

  林以然又強調一次:「你不告訴邱行,行嗎?」

  「行。不是看你捧我,是看你漂亮。」林昶笑著說,「你太漂亮了。」

  林以然不在意他說的不正經的話,另一隻手的拇指用力地摳著關節,低聲問:「邱行給我還了多少錢?」

  「啊?就這事啊?我當你要問什麼呢。」林昶說。

  他意外地問:「敢情你不知道啊?那你跟他處這麼多年?」

  「多少?」林以然問。

  「我都忘了,三十六七萬吧,不到四十。」林昶不太在意地說,「我爸墊的,人還給抹了不少利息,不然利滾利還到猴年馬月,後來他又還我爸的。要不邱行跟我爸在外地開廠呢,欠人情了唄。」


  林以然只覺得太陽xue處怦怦跳,像有人在鑿,每跳一下都疼得讓人喘不過氣。

  「謝謝。」林以然輕聲說。

  高鐵上,林以然始終直直地坐著,沒有靠著椅背,視線一直看著窗外。

  窗外景色飛馳而過,速度快得人頭暈。

  腦海里一些畫面不停閃過,循環往復,每循環一次都讓林以然心裡更疼,她卻一刻也不想停下來。

  她眼前是邱行開著貨車時冷漠的臉,他連著開十幾個小時車後,跳下車時擡手捏捏後頸,微微皺著眉,神情里掩不住的疲憊。

  邱行在車上時麻木地不帶任何表情,下了車卻笑嘻嘻地和貨主討價還價,咬著不點燃的煙,對人說:「多給我點,別拐我錢,著急還債呢。」

  邱行喝了酒,在飯桌上跟林哥說:「哥,我還債還得都噁心,我想想我快還完了才覺得有盼頭。」

  邱行和她走在街上,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邱行冷淡地說:「你的錢不要給任何人用。我也不想再欠任何人的錢。」

  賓館房間裡,邱行深深地看著她,他眼睛裡有很多情緒,在那些情緒中間,是被他包裹著的林以然。邱行離她那麼近,卻不碰她,只沉聲問:「你想要什麼?」

  邱行來學校看她,匆匆和她吃個飯,又很快要走。走前和她說:「林哥找了人,讓他們該找誰要債找誰要去。好好上你的學,別惦記那些了,再沒人找你。」

  林以然意外地問:「他們就聽了?」

  邱行搓搓她後腦勺,說她:「林哥面子大,少操沒用的心。回學校吧,我走了。」

  ……

  林以然腦子裡一幕幕閃過的都是邱行,邱行說話時總像不耐煩,有時挑著一點點眉毛,很難接近的模樣。什麼話問一遍他不愛答,問多了他又煩。

  林以然以前不敢惹他,後來是不想惹他。如果真惹了其實也沒事,邱行並不真的發火,他那副冷淡的表情下面根本就不發脾氣。

  可她還是習慣了聽邱行的話,想順著他的意,不願意他為難。

  林以然愣愣地看著窗外,只覺得自己心口處空蕩蕩的。

  離得邱行的城市越近,雨下得越密集。雨滴砸在車窗上,又被高鐵橫著甩向後面,玻璃上的一道道水痕把眼前的視線勾畫得越來越模糊。

  林以然閉上眼睛,把頭緩緩靠向椅背。

  她再不想順著邱行的意思了,無論任何方式,只想把他留下來。

  *

  邱行看著面前流著眼淚乞求著他的林以然,他眉心擰成個看起來很兇的結,問她:「你到底怎麼了?」

  林以然馬上回答:「我沒怎麼,我就是不想被你丟下。」

  「不是說好了?」邱行費解地盯著她。

  林以然搖著頭說:「我反悔了。」

  邱行反問:「我跟你玩呢?」

  林以然被邱行髒兮兮的工服裹著站在雨里,身上薄薄的衣料就快被澆透了。邱行黑著臉說:「你先跟我進去。」

  林以然一動不動,站在原地抓著邱行的手,朝他搖頭。

  「不分開了吧?」林以然發著抖,問。

  「你別缺心眼,」邱行說,「成熟點。」

  邱行打定的主意,他自己要是不想改,誰也改不了。

  林以然垂下眼睛,擡起手抹掉了眼淚,再擡頭的時候跟邱行說:「我缺錢。」

  邱行眉毛更是挑得高高的,問她:「你錢呢?」

  「沒了。」林以然說。

  「哪去了?」邱行問她。

  「給方姨了,你給我的錢我都給她了。」林以然一邊擦眼淚一邊說,「但是我後悔了,我上學需要錢,你給我錢。」

  邱行被她幾句話說得消了音,一時間不知道應該擺出個什麼表情。林以然理直氣壯地找他要錢,邱行發不出脾氣,看著林以然巴掌大蒼白的臉,噎得說不出話。

  「你,」邱行指了指院裡,「進去再說。」

  「你答應我。」林以然吸吸鼻子,擡著臉看他,「你還像以前一樣給我錢。」

  「你跟我耍賴呢?」邱行問。

  林以然繃著下巴,並不說話,倔強地站著。


  邱行沒耐心跟她扯皮,一彎腰胳膊一夾把她抱了起來,林以然推推他肩膀,沒推動就也不掙了,任他抱著。

  回他房間得經過車間,小張和毛俊看見邱行抱著林以然過來,都愣了。

  小張大喊:「嫂子好!」

  邱行快步走過,開了門把林以然放地上。屋子裡黑漆漆的,停電了沒有燈,也沒有空調。

  邱行把她放下就不管了,拉開衣櫃抽了件自己的短袖和一條運動褲,扔過來給她:「沒電,洗不了澡,衣服換了。」

  林以然接過來,拿在手裡,還執拗地站在原地不動。

  邱行已經非常生氣了,沉聲叫她:「林以然。」

  林以然說:「我沒有錢上學。」

  「你給她了你朝她要。」邱行問,「跟我有關係?」

  林以然就又不吭聲,只站著。

  屋子裡冷冰冰的,天色幾乎徹底黑了,林以然在門邊站著,邱行在另一邊倚著桌子站著。

  降了溫又下了雨的北方城市,穿著厚外套也覺得冷,何況林以然這麼渾身濕淋淋的。

  她就跟不覺得冷一樣,孤零零地站在那。

  邱行和她僵持半晌,後來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看到日期的時候皺了下眉。

  「林以然。」他又叫她一聲。

  林以然依舊不動。

  邱行聲音仿佛都帶上了冰,警告地說:「你自己看著點日子,你有點數。」

  林以然反應了下才知道他說什麼,看著他說:「我已經來了。」

  邱行視線黑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半晌,邱行提高了音量開口:「然後淋完雨凍著?」

  林以然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嚇了一跳,肩膀明顯一顫。

  「你還是疼得輕。」

  邱行黑著臉說了一句,之後從林以然面前走過,摔門出去了。

  關門聲震得林以然心臟一顫,黑漆漆的房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林以然跟著閉了下眼睛,心裡慌得一團糟。

  她幾乎是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此刻再顧不上體不體面,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留住心口不一的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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