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被凌霄路8號裝載的那些記憶霎時湧現上來,畫了檸檬的貝斯,滿架子的碟片,厚厚的水彩畫冊,還有她日記本里一帶而過的句子……

  她本能地避開他的視線,低下頭去。

  早上她和往常一樣下樓準備早餐,爺爺奶奶意外起得比往常早,招呼她坐下,隔會兒又狀似不經意說西淮一大早來過,早餐是他送來的。她應一聲,將一整碗粥喝掉。

  她知道他來過,他坐在床邊輕輕牽住她手的時候她才剛閉眼沒多久,他坐了有好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將她臉上的髮絲撥到耳邊。她不敢睜眼,怕一看見他就情緒失控,也不知道該和他說些什麼。他也肯定察覺到她並沒有睡著,但沒有喊她,隔會兒他捉起她手親了親,起身走了。門輕聲閉上,她依然沒動,隻眼淚掉下來。

  昨晚她故意讓他去家裡取東西,原本就是為了讓他知道,現在他真知道了,她卻不知道該怎麼好。

  她仍然沒做好準備見他。

  她低著頭,見他慢慢走近,然後停在自己身前。他黑色大衣敞著,裡面是那件和她款式一樣的毛衣,開口聲音有些啞,也近乎耳語:「奶奶說你來公司加班。」

  「嗯。」

  她很想再說些什麼,可要說的話連同痛意哽在喉嚨口,多說一個字也不能了。

  「先回去,奶奶在等我們吃飯。」

  她手被牽住,等上了車,他又靠過來給她系安全帶,她鼓起勇氣去看他,看清他低垂的眼眸,神色是認真的,嘴唇有些干,下頜線稍稍繃住,動作也利索,系好就立即坐回去,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可就是不看她。

  她現在可以確認,他同樣沒做好準備面對她。她並不意外,她只要一代入他的處境,就覺得身體裡的肺腑都揪了起來。他必然比她更加混亂,可又不能不見她,他擔心她受輿論影響,昨天電話里那聲對不起,她就知道他要愧疚死了。

  他不看她,她便時不時看他一眼。

  晚上吃完飯,他收拾完要回公司加班,她不打算送他,最終還是跑了出去。

  她並沒有喊他,只是上前捉住他手腕。

  他回過頭來,表情有微妙的不同,她儘量讓自己表現得平靜,「明天我去上班,下午我會請假去一趟公安局,你讓西桐陪我去好不好?」

  她又不敢直視他了,微微低下視線,「我跟你說過的,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只要去公安局報案,讓那些人為自己的行為擔責,這件事情就結束了。」

  她手被反手握緊,身前的人低頭看她,隔幾秒才說:「明天中午我去接你。」

  他影子覆過來,靜安感受到了鋪天蓋地的情緒,近乎於巨大的隱忍,又聽見他輕聲問:「公司忙不忙?」

  靜安點了下頭,又搖了搖,「公司忙,我不忙,馬上我就是無業游民了。」

  她故意開了玩笑,可自己並沒有笑,身前的人也沒有。

  「這幾天事情比較多……」沈西淮頓了頓,並沒有將話說下去。

  靜安卻點了點頭,「我暫時跟爺爺奶奶住,你回家陪binbin。」

  binbin在柴碧雯那兒,並不需要陪,但沈西淮清楚她的意思。

  他低聲應她,「好。」

  兩人幾乎同時鬆了手,靜安擡頭看向車門,「去吧。」

  等車子消失在拐角,靜安仍站著沒動,好一會兒才轉身進屋。

  隔天下午沈西淮來接她,兩人一同去公安局,靜安做了筆錄,把所有截圖和觸動收集的證據一併提供給警方。鄭暮瀟比她早一天報案,針對的是同一批網絡帳號,警方大概率會併案。

  有網友監督,警方並不敢懈怠,目前已經了解到這一批帳號出自一個匿名群,在此之前,群里就經常共享通過非法獲取的私人信息,並不限於明星,但凡會上新聞的,都會成為討論對象。而匿名群中有一位曾經是蘇津皖的「影迷」,就職於一家頗有名望的傳媒公司,手機里有大量針對蘇津皖的偷拍照,這一次人肉行為也出自這位。

  案件仍在進一步調查當中,但如網友所說,這人多半得蹲監獄。

  真相令人唏噓,從警局出來,兩人都沒說話。

  沈西淮送她回公司,車子停在停車場,靜安沒立即下車,正要轉身開門,身後的人喊住她。

  「陶靜安。」

  靜安回頭,旁邊的人已經靠過來,捉住她手,只是看著她。


  他像是要把所有情緒都捏進她手裡,力道一會兒松一會兒緊,靜安看見他眼睛裡微微流動的光,嗓子忽地一哽,忙低下頭去。

  無數種情緒堵在胸口,彼此似乎都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最後是靜安先抽回手,下車前,沈西淮給她遞來她的日記本,靜安接進手裡,轉身下了車。

  連續幾天,靜安都照常去公司上班,正式離職就在眼前,給她的工作並不多。

  新聞首頁漸漸看不見任何相關消息,靜安爸媽卻堅持每天打電話回來,他們擔心她受新聞影響,換著方式在電話里逗她開心,又說沈西淮剛和他們通過電話。

  「他說年底正好要來摩洛哥出差,到時候跟我們一道回去。」

  靜安爸媽知道這並不是「正好」,靜安當然也知道。

  等電話掛斷,她翻出西桐給她發來的照片,沈西淮多半在認真工作,偶有幾張看著像在發呆。

  西桐也給她發消息:「嫂兒,這幾天我都跟著哥一起工作,晚上十二點都沒得睡,我怎麼感覺他要把所有擔子都丟給我,再也不來公司了?」

  「他以前也老這樣,沒日沒夜地工作,偶爾也發一發呆,像是有心事,可現在時不時就要走神,你們……沒吵架吧?」

  靜安看著照片裡的人,回復西桐:「沒有。」

  她坐在沙發上對著手機發呆,隔一會兒就點一點快要暗下去的屏幕,幾乎要把手機里的人看穿了,才記得把臉上的水擦掉。

  她這幾晚看了從高中以來所有的日記,也試著把能想到的所有細節寫下來。

  她想找個人說一說,可似乎誰都不合適,倘若真的要說,又好像沒有任何詞彙可以描述她的心情,還有沈西淮,那個傻瓜,他所做的一切壓根沒法用語言表達出來。

  她回憶加州的一切,回憶和他重逢後的每一次見面,反覆回想在試聽間裡聽見她提議後他的反應,後來他想把自己的車給她開可是被她拒絕了,他撒謊說她喝醉後什麼也沒有說……

  他們一起去露營,她給他彈吉他,甚至和他說過那個暗戀的故事,他當時是什麼樣的反應?

  她在日記本里寫:「我一遍又一遍地想,可是怎麼也想不起來,我就不應該喝醉,如果沒醉,我就不會忘得那麼徹底。你當時是不是很不開心呢,還是跟其他時候一樣,沉默,不作聲?

  你總是這樣啊,什麼都不說,我以前怪你,現在我怪我自己,那麼多事情我都不記得了,你要怎麼跟我說呢?從高中到現在,十幾年的時間,你該怎麼說呢?我說我會對你好,可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好像怎麼對你好都不夠。

  你發呆的時候都在想什麼?我甚至在想,我要是換個時候讓你看我的日記,看那個撥片,你是不是就不會那麼難受了?不,我應該早就告訴你,早在加州的時候我就應該直接跟你告白,我要告訴你,我只見了你幾面,就忍不住要想你,看見你也總是控制不住地要心動,我想跟你一起去看演唱會,去舊金山的唱片行……

  可是我太傻也太膽小,哪怕我就衝動一點點,就一點點,我們也不會錯過那麼久。我已經這麼後悔,現在你知道了,又是怎樣的心情呢?是不是比我還……」

  靜安沒法再寫下去,她想起那隻表,那一次簡訊,眼淚掉得一發不可收拾。

  她很想很想沈西淮,晚上總睡不好,也總後悔沒留他在家裡住。

  他每晚都來糧倉口吃飯,爺爺奶奶大概以為他們在吵架,總是在客廳里坐一坐就走,給他們留出空間。

  她以為自己已經整理好了情緒,可每每想開口,回頭對上他的眼睛,就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所以她雖然總是要後悔,但始終沒有留他。他幾次靠近她,也總是欲言又止,眼睛裡的情緒快要溢出來。他或許也想留下,可最後還是起身出門。

  隔天晚上他再帶著點心來,面對爺爺奶奶時仍然是那副樣子,積極主動地幫忙,認真說自己的日常。

  觸動在白天發布了一份聲明,簡述此次案件實情,表明針對此次人肉行為,警方已向人民檢察院移送審查起訴,觸動則會聯合聚點以及幽默工作室一起跟蹤此次案件。並嚴正聲明,如若再有任何造謠,觸動仍然會使用法律武器追蹤到底。聲明中包含一張圖片,是靜安先前的立案回執,名字打碼隱藏,只留下一個姓。輿論開始一邊倒。

  屋裡開著暖氣,沈西淮幫忙從廚房端菜,動作間襯衫上繡著的黃色檸檬像要掉出來。


  靜安知道奶奶在觀察他們,故意避開視線不看她。

  奶奶只好去看另一個,用公筷給他夾菜,「怎麼看著又瘦了不少?今天還忙嗎?這麼晚就別來回跑了,留下來住一晚。」

  靜安跟著看過去,桌子下的手正要去拉身邊的人,就聽見他回:「不了奶奶——」

  她動作立即止住,剛要收回來,另一隻手立即將她手捉住,放去了他腿上,只聽他聲音落過來,「今天還是回貳號住,過兩天我們再一起過來。」

  靜安一怔,對面奶奶笑眯眯看過來,「那東西可別忘了拿,小bin的小黃鴨子還在樓上呢。」

  靜安仍在發怔,是旁邊人替她應了,「就放家裡吧,到時候binbin跟我們一塊兒來。」

  一頓飯吃完,靜安被奶奶催著收拾東西,她上樓的腳步很慢,剛察覺到身後的人跟上來,手就被捉住了,沈西淮箍著她手腕,徑直牽著她上樓去。

  東西是他收拾的,不過兩分鐘就收撿好,又一言不發地牽著她下樓。

  爺爺奶奶沒像往常那樣送到院子門口,靜安坐上車,沈西淮沉默地幫她系好安全帶,車子即刻飛速往外駛了出去。

  一路上都沒人說話,等停在11號別墅門口,靜安低頭要去解安全帶,聽見身邊人終於開口:「別動。」

  她動作一止,只見他迅速下了車,繞過車頭到了她這邊,猛地拉開車門,緊跟著整個人覆身過來,替她解了安全帶,動作算得上是粗暴,隨後一把將她橫抱起來。

  那一側車門甚至都沒有關,院子裡的燈應聲亮了,他腳步飛快,靜安聽見他的喘息聲,她伸手緊緊環住他脖子,靠過去親他嘴角,等再要去親第二下,他低頭看她,「按密碼。」

  她照做。

  門是被沈西淮踢上的,發出「嘭」一聲巨響。

  靜安腳剛著地,背就重重磕上門板,屋裡沒開燈,她下意識去摸身前的人,他緊跟著貼過來,有氣息落在她臉上,她嘴微微一張,立即就被用力吻住了。

  沈西淮近乎在咬她,手狠狠用著勁,像是要把靜安的腰給掐斷了。

  靜安踮著腳,用力勾住他脖子,他大衣的領子很暖,但她並沒有停留,而是一把揪住往後扯。沈西淮沒有配合她,舌尖探進她嘴裡,糾纏著翻攪著,好一會兒才鬆開一隻手,然後換另一隻手,配合她的動作,外套旋即應聲而落,緊跟著是襯衫。

  襯衫是靜安做的,一排檸檬紐扣並不好解,她剛握住其中一枚手就被捉住,連同另一隻,被身前的人一併拉著往上,摁在頭頂。那股麻意從臉上蔓延到身前,又久久停留在別處。

  好一會兒,靜安將手掙脫出來,低頭環住身前人的脖子,下一刻就被托著抱了起來。

  她低頭去親他額頭,再去找他的嘴唇,緊跟著人被丟進旁邊柔軟的沙發里,旁邊人覆過來,吻斷斷續續往下落。

  身體裡頃刻間潮濕起來,那水像是要往外滲,靜安想去捉沈西淮的手,還沒碰上,人忽地被往下拖了一截,她順勢抱緊他,隨後被他一把抱坐在沙發扶手上。

  他就站在身前,仍舊一言不發,身上是滾燙的,灼熱的呼吸落在臉上,她重新抱緊他,吻不斷落在他臉上。東西就在旁邊的抽屜里,沈西淮拆開的速度很快,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跟她說話,而是直接將她臉往上擡,再捉了她手過來。

  …………

  幾乎每一下都用了重力。那些懊惱,悔悟,憤怒,遺憾,愧疚,以及突如其來的驚喜,振奮,和幾日來的忍耐,一點一滴盡數溶解在兩人交纏的唇舌和重重的喘息當中。

  靜安在發顫,眼睛裡蒙起一層霧,她就用這雙蒙著霧氣的眼睛看著面前的人,他眼睛裡的情緒幾乎跟她類似,她將他拉過來,摁在沙發上,緊跟著自己坐過去,手腕被箍得生疼,她好一陣都只是無聲張著嘴。

  一遍又一遍地捲土重來,兩人始終都緊緊嚴絲合縫地貼著,誰也不願意鬆開誰。

  又一次極致的感受湧上來,靜安緊緊抱住身前的人,聽見他湊在耳邊喊她。

  「陶靜安。」

  她臉被扳回來,兩人對視著。

  他又喊第二遍,「陶靜安。」

  似乎是哽咽了一下——

  「我愛你。」

  三個字重重落下來,靜安的眼淚緊跟著往下砸,她一瞬不瞬望著他。

  聲音哽咽,「什麼?」

  他親她臉上的淚,「我愛你。」

  她搖頭,「聽不見。」

  他捧住她臉,「我愛你。」

  靜安的眼淚瞬間決堤,「我知道。」

  她湊近他,看著他濕潤的眼睛一字一句說著,「沈西淮,我也愛你。」

  「以後也會一直一直愛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