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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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小時候接觸過不少樂器,最不感興趣的要屬鋼琴,他對鋼琴的認知很少,也不怎麼聽鋼琴曲,此刻的琴聲聽起來卻格外耳熟。

  他腳步在轉彎處一頓,原地停駐幾秒,隨後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了過去。

  他步子不自覺慢下來,琴聲隨著距離縮短逐漸清晰,透明的玻璃在視野中越來越完整,直至一整面暴露出來。

  他在窗前停下,沒有發出一點聲響,視線緩慢落進去,先觸及的是一道窄瘦的側影,落在琴鍵上的手指緩慢跳躍移動,發尾隨著動作掃過她頸後的校服衣領,琴凳是暗褐色的,坐在上面的人微低著頭,徹底沉浸入了音樂,表情看起來莫名有些哀傷。

  她眼眸低垂,身體配合手臂動作,自然地前傾又立直。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被按了暫停,徹底停滯下來,四周的建築仿佛不復存在,只有那一架鋼琴和彈鋼琴的人逐漸深刻,音樂仍舊在自然地流動,每一次落鍵,都像在用力撥動著什麼,讓人忘了呼吸。

  窗前的人久久未動,下一刻琴音戛然而止,四周的物體又忽然變得清晰具體,緊接著屋裡的人側頭望過來。

  白皙臉頰,清澈的眼,舒適的臉部線條,以及略微驚訝的表情,統統呈現在那一塊薄薄的玻璃上。

  沈西淮徹底愣住。

  那些煩躁的、困頓的、不安分的因子在這一刻煙消雲散,潮水退卻,聽不見蟬鳴,樹葉愈加蔥鬱,史無前例的夏季也不再悶熱。

  直至身後再度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終於回過神來,像是被當場抓獲的竊賊,第一反應是轉身走人。

  他腳步飛快,穿過長長的走廊,越過面前的人,仍然是一步幾級台階,落荒而逃般地闖進排練室。

  呼吸急促又猛烈,心跳聲越來越清晰,他彎腰撈起貝斯,身後梁逢君不知說了什麼,他隨意應了一聲,低頭去調音。

  等蘇津皖小跑著進來,樂隊開始合練。Oasis的《Idler's Dream》,可以參考的Live版本少之又少,他自己編了貝斯進去,加進吉他和鼓,反覆調整幾遍仍然違和。

  梁逢君參考原來的編曲提出建議,「鋼琴搬不動,要不到時候搞個鍵盤吧。」

  程前不太贊同,「不是編曲的原因……」

  她總覺得貝斯合起來奇奇怪怪,可往常沈西淮幾乎不出錯,她一時不確定自己的判斷有沒有出問題。

  她把面前的譜子翻回開頭,「再合一遍吧。」

  電吉他的聲音先出來,她湊近話筒,立即調整情緒。

  「My heart it skips a beat when I behold,

  The light that's shining through your eyes of gold……」

  只唱兩句,她察覺到不對勁,回頭一看,只見沈西淮正揚手卸貝斯肩帶,再迅速往地上一丟,那把被他寶貝得不行的貝斯即刻磕在地面,發出「嘭」一聲響。

  緊跟著面前身影一晃,沈西淮快步朝外頭跑了出去。

  幾人一時迷茫,紛紛喊他:「你幹嘛去?」

  沒人回應。

  沈西淮壓根聽不見,耳邊有風聲掠過,他越跑越快,等下到三樓,百米衝刺般地朝著鋼琴房疾衝過去,緊跟著一個急停,在那塊玻璃窗前匆忙剎車。

  入目仍是那架鋼琴,但彈鋼琴的人已經不在。

  整個鋼琴房空無一人。

  他心一沉,轉身邁向防護圍牆,視線先往下,再落向遠處,將可以看見的地方統統掃過一遍,來往的人並不多,他焦急地一一確認,確認無果後又立即沖向樓道口,不過十幾秒就出了活動大樓。

  往外跑出幾步後他倏然停下,面前好幾個方向,他壓根不確定該往哪個地方找。

  旁邊有塑像,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提腳踢了過去。

  晏清中學的面積算不上多大,但教學樓林立,幾千幾萬的學生被合理地安排進各個教室,沈西淮分身乏術,從沒有這麼絕望過。

  他短暫停駐幾秒,下意識轉身往教學樓跑,然後去圖書館,中途又返回活動樓,最後跑往校門口。

  背上有汗在沉默地往下淌,呼吸聲越來越重,最終他腳步一頓,手撐膝蓋,在校門口停了下來。


  四周像是在天旋地轉,等萬物歸位,耳邊似乎傳來沉沉一聲響,他直起腰來,慢步走了回去。

  飲料是無意識買的,再回排練室時,另外幾人也剛回來,劈頭蓋臉問他:「去哪兒了你?」

  他不想說話,逼自己開口:「餓了,去吃了碗面。」

  「還以為你發什麼瘋呢……」

  他聽不進去,繼續排練的效果極差,幾人最終鬱郁散場。

  回家前繞路去了附近的影碟店,到家後初中生沈西桐帶著數學卷子纏過來,他沒心思教她,將房門一閉,任由她怎麼敲門也不應。

  連續幾天,他將《海上鋼琴師》反反覆覆看了十幾遍,每每熟悉的鋼琴旋律響起,電影畫面隨即消失得乾乾淨淨,出現在面前的是那天的琴房,坐在琴凳上的人似乎具備讓人安心的魔力,纖細的手臂微微晃動,還有那張略受驚嚇的臉,明明只看了短暫的一眼,細節卻仍然那麼真切。

  他又去了很多次琴房,只要一有空就往那邊跑,但再也沒有見到那道身影。

  經過其他班級時他會本能地掃過幾眼,甚至抱著希望跑去其他教學樓,一間一間看過去,期待屢屢落空之後,期末考試如期而至,兩天過後,整個校園便徹底陷入沉寂。

  在讀大學的斯瑞哥放假回來,小路攛掇著大家一起去法國,跟他去他家的葡萄園捉蟲,沈西桐收拾出兩個行李箱,連他的貝斯也積極地幫忙裝好,司機在柴碧雯的囑咐下等在家門外,下一刻就要出發,他坐在沙發上卻怎麼也不願起來,沈西桐的哭聲從外頭傳來,然後在一陣引擎聲中漸漸消失。

  沈西桐那輛硬尾山地是隔天從屋裡推出來的,他仔細擦了灰,調整好座椅。白天騎著往外跑,去學校,去琴房,穿過淮清的大街小巷,再原樣騎回來。

  鋼琴也被他擦拭過,琴譜上《Playing Love》那頁幾乎要被他翻爛,下班回來的柴碧雯偶爾看著他,大概認定他是個傻子,從波爾多回來的沈西桐起初會來打岔,後來捂著耳朵求他好歹換一首。

  他試過彈別的,隔會兒反應過來,卻已經無知無覺彈了回去。

  煩躁,無措,消沉,以及說不上來的複雜情緒,充斥了那一年的整個暑假。

  他逼自己花很多時間在院子的泳池裡游泳,偶爾不再騎著山地車出去,徒步跑過路邊一排排高大挺拔的銀杏樹。

  晚上熄燈後又爬起來,一遍又一遍在紙上臨摹那道側影,又一遍遍在右下角寫下固定的時間。

  2009年6月3日,沈西淮在琴房遇見了一個讓他念念不忘的女孩。

  一直到九月份開學之前,他都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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