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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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西淮最近有點兒背,手頭項目沒一個進展順利,出差地點東一撇,西一捺,有一半時間都住在飛機上。他幾年沒感冒,這回卻趕上了,體質跟不上,到每個地兒都有點水土不服。

  食慾也跟著下降,晚上那餐應有盡有,排骨不錯,肉包骨,可下頭沒鋪苦瓜片,沒鋪苦瓜片的排骨都不叫排骨,蝦餃太膩,羊頸肉太老,最後只吃了幾片剛做出來的鮮年糕,到這個點兒早消化了。

  他餓了脾氣就不太好,偏下飛機時被人無意撞了下,才想起最近肩膀又開始疼。

  往年十月的淮清雨水少,他剛出機場,滂沱大雨就緊追而來,助理提早被他放回家,他自己開車,肩膀只要一動就疼。車子前幾天被沈西桐拿去開,車頭上蹭一條漆,她視若無睹,原封不動送回來。

  現在被紅燈攔在十字路口,雨刮器一下一下劃著名弧線,他低頭找吃的,發現有必要找沈西桐聊聊,再給她多派點活兒,不然她不會無聊到有時間用口紅在他車裡留一行字兒。

  「回來吱一聲,津皖姐度假該回來了。」

  他費力擦乾淨,又從盒子裡翻出一包餅乾來,包裝袋上畫了只狗,顯然是沈西桐養的那隻傻狗的乾糧。

  他丟回去,最後找出一罐糖,倒了兩粒丟進嘴裡,果味的,有點酸。

  到家快速沖了澡,擦頭髮時看了兩眼手機,不出所料一片惡評。

  開唱片行是他高中就起的念頭,原本安排在成立唱片公司之前,但這事兒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凡事牽扯上愛好,就越加耗費時間。

  淮清其實並不缺唱片行,小時候他常去FAB和愛書人,後來改去Strange Fruit,周末去淘片的人尤其多,狹窄的空間裡塞滿了人和唱片,後來他家換了地方,名字也改了,他反而不願意去了。偶爾想淘古典黑膠,他就往賦格跑,他家還賣酒,人很雜。萊蒎家有點黑,去一次就夠。再後來常駐Floso,老闆經常組織音樂討論會,他們樂隊一起去,每回還能往他家買幾件衣服。

  畢業後去英國讀書,每年的4月21日是英國唱片店日,為了去過節,他讀了三年書,也就逃了三次課。波多貝羅路上的Honest Jon唱片公司就是從唱片店發展而來的,他家的前身是間肉鋪,離政經學院只有八公里。Rough Trade East更近,他沒什麼時間出校門,常去的地方之一就是這兒。他喜歡David Bowie,有幾次開上五六個小時的車去紐卡斯爾,Vinyl Guru的logo是一張小丑臉,他家有成套的David Bowie的簽名專輯珍藏版。

  等去加州讀研,洛杉磯的Amoeba占地面積六七百平,唱片高達十萬張,可以逛上一整天,但距離太遠。他更常去舊金山的Aquarius Records,有一回在群里喊人,其他人都不太感興趣,唯一一個說想去的卻騰不出時間,最後也就不了了之。

  他去過很多個唱片店,但只有1625是完全按照他自己喜好而存在的。宋家的小路正在規劃建立1212大廈,他則籌建1625唱片行,沈西桐為此給他們取名為「數字兄弟」。

  1625在國慶節當天正式營業,半個月過去,網上的罵聲仍舊不減。「圈錢」的帽子一旦被戴上,就很難再摘掉。

  他鮮少將這些評論放在心上,一是多得看不過來,二是他實在沒那個閒功夫為陌生人的情緒買單。

  他推了窗站外頭抽菸,雨水時不時打在身上,衣服濕了一片,他渾然不覺,只定眼往院子裡看。西邊幾顆果樹已經結了青果子,小到看不太清,夏天長過幾回紅蜘蛛,有段時間葉子上還布滿柑橘鳳蝶的卵,他一一手工除了,又施了不少肥,加上好天氣,一整個夏天過去,似乎都拔高了一些。

  屋裡手機在響,他將煙掀滅,又站了會兒,才回去接了。

  接通之前,他挑了張唱片,Paul的《artney III》,全球僅發行333張,他費了些力氣才搶到,燈光下可以看見彩膠上繁星點點。

  唱片機是幾年前隨手淘的,手提皮箱式的棕色巫1900,設計靈感來自《海上鋼琴師》,音質有些欠缺,但還不到徹底報廢的時候。

  皮箱蓋內部有個照片格,他在裡頭放了張誰人樂隊的合照。

  剛組樂隊那會兒,他們排演英倫居多,多半唱的Oasis。Oasis與Blur那場著名的「英倫搖滾之戰」聞名至今,樂隊排練時,隊員們會拿這場內戰來類比他和班上另一位男生,那人總比他考得好,讓他將「萬年老二」的頭銜一而再再而三地坐實。

  那時沈西桐還在上初中,這位沒有煩惱的女學生總喜歡對著他成績單嘆息不已,甚至故意學宋小路他們喊起他「二哥」來。籃球賽時她帶著一眾女同學跑場邊盯著那人看,目光毫不遮掩,末了跟在他後頭繼續感嘆:「人家不僅成績比你好,長得也比你帥,沒天理啊沒天理。」


  他有點不爽,或者說很不爽,但一丁點兒也沒有表現出來。

  有回藝術節他不願意再排Oasis,堅持要演披頭士。

  隊員頗不理解:「你不是不怎麼聽他們麼?」

  他確實不怎麼聽,但必須要演。那次藝術節的視頻被他保存下來,到現在也還會翻出來看,經典名曲《A Day in the Life》被他彈得稀爛,他第一次慶幸貝斯手不那麼容易被看見。

  後來經常聽披頭士,但最喜歡的還是誰人。

  他對著誰人的照片出神,直到電話那頭的人擡高音量。

  「沈西淮!你到底在不在聽?」柴碧雯壓著火氣。

  「聽著呢。」

  他語氣漫不經心,柴碧雯對她這兒子氣不打一處來,「敢情我說了半天你一句沒聽進去,說了讓你周六晚上回家來吃飯,桐桐的那位同學……」

  「沒空,去不了。」

  他直接打斷,掛了電話。

  雨漸漸大了,他閉眼躺沙發上,怎麼也睡不著,身體似乎極度缺水,他覺得渴得厲害,起身喝下一杯涼水,手機又響了。

  沈西桐這一頓飯喊得及時,但去了才知道她特意跑這麼老遠只點了一盤三色沙拉,他車子直接停外頭,冒雨進的餐廳,頭髮還往下滴著水,坐下點餐前,先跟斜對面的人打招呼。

  蘇津皖找服務生要了條干毛巾,適時遞給他,「給你點了份意面,你看要不要加份生蚝。」

  「夠了。」他胡亂擦著頭髮,「跟幽默那邊談得怎麼樣了?」

  西桐沖她哥翻白眼:「合同都簽了,改天我們一起請雨蒙姐吃個飯。」

  幽默工作室是明月影業下屬的經紀公司,法定代表人是明月影業的千金關雨蒙,跟沈西淮同歲,兩人不太熟,只小時候一起玩過幾回,後來去了不同學校,漸漸見不著,只成了點頭之交。宋家的小路跟她一塊兒長大,他把這位大兩歲的姐姐當崇拜對象,而小路的奶奶以前也一直把她當孫兒媳看待。

  關雨蒙是個狠角色,單從新聞里的報導就能看出來這人情商極高,雷厲風行,殺伐決斷,也不愛講情面。

  蘇津皖這回能跟幽默工作室簽下經紀合約,雖完全是因為實力與明星性兼具,但一開始確實是靠沈西桐牽的線。

  沈西桐先找的宋小路,知道他喜歡酒,試圖用一瓶庫克黑鑽香檳收買他,酒沒送出去,關雨蒙倒是見著了。

  西桐忿忿:「他竟然說不稀罕,這香檳五位數好不好!」

  庫克黑鑽香檳,是香檳中的「勞斯萊斯」,市面上少見地用黑皮諾釀製的酒款。沈西淮先前在宋小路那兒喝過幾回,小路家裡有隻廢棄了的小橡木桶,就是從庫克酒莊帶回來的,只是把橡木桶帶回來的人已經跟小路分了手。

  「他最近忙什麼呢?」

  沈西淮連續出差大半個月,這段時間都沒能見上小路。

  「你們肯定猜不著,我前段時間想找他吃飯,他說他在糧倉口,他不說我都忘了,那小區他竟然還肯花精力,位置不是偏得很麼?我看他最近確實很閒,說是正給那小區拍宣傳片,他什麼時候這麼上心過?還親自跑現場…」

  意面這時端上來,沈西淮餓狠了,埋頭吃了起來。

  蘇津皖見他吃得急,順手給他倒了杯果汁。

  「就你那胃,這麼吃能行麼?」

  沈西淮是個急性子,無論做什麼都講究效率。以前樂隊約好排練,但凡有人遲到一分鐘,他都能不耐煩,偏偏主唱跟吉他手天性慢熱,遲到十分鐘是基本,沈西淮索性單獨給這倆把約定時間提前了半小時,讓他們體會體會等人的滋味,後來也就不遲到了。

  蘇津皖跟沈西淮同班,兩人每回都一道去排練室,他走路也快,沒有等人的習慣。有一回她半路被班主任喊住,等再跟上去,他早不見了身影,後來在三樓琴房門口看見他,他聽音樂很容易沉浸進去,她站樓道口喊了好幾聲,他才走回來。

  排練室在四樓,那時候他們還在排Oasis,然而一首曲子排到一半,沈西淮忽然丟下貝斯往外跑,剩下三人面面相覷,等一齊追出去,到樓底下卻沒看見人,給他打電話也不接,後來他自己提著幾瓶飲料回來,說剛才餓急了,出去吃了碗面。

  吉他手仍然有點蒙,「還以為你發什麼瘋呢?下次校運會百米跑沒你我不看,就沒見跑這麼快的。」


  沈西淮確實擅長運動,或許也是因為性子急,動作快,人特別容易餓。他吃飯也挑,蘇津皖偶爾會順道給樂隊帶飯,另外兩個給什麼吃什麼,他就不太樂意,太咸太淡都不行,蔥姜蒜不怎麼碰,部分海鮮也吃不了,寧願餓著肚子排練幾小時,完了再去吃頓好的,後來蘇津皖就單獨給他買點別的。

  吃得急,也吃得少,那盤意面分量並不多,他吃了一半就放下叉子。

  如果不是餓了,沈西淮可能吃一口就得放下,面偏咸,他喝了一整杯果汁才把味道壓下去。

  他有點想吃排骨,但很少能有人把排骨做得好吃。

  填飽了肚子,他就有些心不在焉,原本想跟西桐說公司的事兒,她直接上來捂他嘴,「還有沒有天理了?我喊你是來談工作的嗎?」

  沈西淮嫌棄地將她手甩開,又聽她問:「你到底哪天有空?能跟雨蒙姐吃飯吧?」

  「再說吧。」

  他興致缺缺,拿了車鑰匙要走,到門口又把西桐喊上。

  兄妹倆共撐一把大傘到了車邊,西桐見他哥從車裡拿出來一個大袋子,想這人竟然知道給她帶禮物,但千萬別跟以前一樣。

  她稍微撇開看一眼,得,她這個妹子在他心裡是沒有一點地位了,裡頭裝的是蛋黃凍干和牛肝凍。

  「你是不是只記得binbin了?」

  binbin是西桐的狗,一隻白色的金毛,前陣子剛滿五歲。

  沈西淮沒應,忽然皺著眉看向西桐身後。

  西桐立即跟著回頭,遠處一部車的窗子裡探出一顆腦袋,恰好被相機擋了個嚴實。

  「靠,真是閒的,」西桐沖那頭喊:「拍什麼呢?!有本事過來拍啊!」

  那人無動於衷,仍對準兄妹倆拍了好一會兒,等鑽回去又故意打了會兒雙閃,這才掉頭開遠了。

  西桐已經被她哥掰回去,她氣不過,往她哥肩上拍了兩下,「早知道我今天就把那件Valentino穿出來,亮瞎那群狗仔的狗眼!」

  沈西淮被妹妹逗笑,他伸手去理被她扯亂的衣領,還沒理好,西桐又湊上來,眼疾手快地抓下他衣領。

  她臉色一瞬間變了,「沈西淮!這什麼東西?!」

  沈西淮神情一斂,把她手拂開,傘遞迴給她,轉身便上了車。

  西桐緊跟不放,扶住車門看他:「你怎麼想的呀?你…你跟津皖姐到底——」

  沈西淮直接打斷她,聲音冷下來,「要我跟你說多少遍?」

  他去拉門,西桐不讓,「那你交別的女朋友了?」

  她哥脖子上好幾處印子,她沒法往別處想。

  「你不說,我不會讓你走!」

  他耐心告罄,不怒反笑:「你給我變出來一個?」

  西桐立即慫了,她哥鮮少用這種語氣和人說話,一旦用了,就代表徹底沒了耐心。

  她只敢低聲嘀咕:「誰讓你總跟個和尚一樣,我還不是怕你哪裡出毛病了麼……」

  沈西淮直接掀上門,隔著車窗,西桐還衝他說了句什麼,聽不太清,等看著西桐進了餐廳大門,他仍沒動。

  大雨傾盆,噼里啪啦打在車身上,他深深陷進椅子裡,脖子上似乎隱隱在發疼。

  腦袋裡晃過那晚的畫面,那人肩背窄瘦,細腰盈盈一握,烏黑長髮海藻般鋪在身後,襯得她愈發白淨。櫻桃唇紅潤,手指修長,大概是太疼,或許也因為別的,她指甲頻頻陷進他肩背,有幾次她手無處借力,錯亂中抱緊他脖子,印子就是那時候留下來的。

  他很快從畫面里抽離出來,坐直系好安全帶,引擎發出聲響,車子飛速闖入茫茫雨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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