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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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狂歡吃瓜的群眾一樣, 婚訊里的兩位主人公也是通過新聞才知道自己被安排了。

  與此同時,風林集團董事長辦公室的大門緊閉,裡面隱約傳出爭執聲, 還伴隨著重物落地的悶響, 若不是地毯吸音, 此刻的動靜怕是已經鬧到天翻地覆。

  秘書室里人人自危,手中需要批覆的文件堆積如山, 但是誰都不敢冒險敲門打擾。

  剛剛小梁總是帶著一身怒氣闖進去的。

  當梁肖寒再從那道門裡走出來的時候, 臉色比先前還要沉鬱, 他目不斜視, 連步伐都聚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可怕氣場。

  有人撞著膽子,用餘光瞥了一眼那扇虛掩的辦公室大門,只見茶水連同茶葉傾灑了一地, 厚重地毯上還散落著瓷器碎片, 衝突的激烈程度可見一斑。

  離開公司後,梁肖寒淤積在心口的怒火依然沒有消退,他回想起梁韞寬剛剛那副無可奈何的表情,腳下油門也踩得更重。

  跑車疾馳在高架路上, 引擎聲猶如一頭兇猛巨獸的嘶吼。

  他找到鍾毓的時候,那位大小姐正在五星級酒店優哉游哉地品嘗下午茶, 似乎一點都沒有被從天而降的婚訊困擾。

  「你這什麼表情,去殺過人了?」鍾毓端著描金的骨瓷茶杯,斜眼睨著他調侃。

  梁肖寒在對面的軟椅上坐下, 難以置信望著她:「你還有心思喝下午茶?」

  「不然呢?」鍾毓無所謂地聳聳肩,「我也去找我爸大鬧一場?」

  她從甜品架上選了一碟造型精緻的馬卡龍, 再緩緩推到梁肖寒面前。

  「有用嗎?梁少爺。」

  梁肖寒冷笑:「不然坐以待斃?」

  鍾毓收斂起臉上風輕雲淡的表情:「還沒認清現實嗎?你覺得這樣的結果,是憑你我就可以反抗的嗎?」

  她見梁肖寒無言以對, 突然笑了:「該裝乖的時候就得裝乖,至少目前我不可能拋棄鍾氏小姐的身份和生活,手上連張底牌都沒有,拿什麼去鬥爭?」

  梁肖寒沉默了半晌,漸露妥協之意。

  「鍾毓,其他的我都能給,但是結婚不行。」

  「梁肖寒,這話你對我說了也是無用。」鍾毓抿了一口茶,再次擡眼,「對婚姻突然這麼看重,你該不會是想要愛情吧?這不像你的作風。」

  梁肖寒眸光一閃,反問:「難道你就願意跟我結婚?」

  「跟誰結婚對我來說不是關鍵,如果你想搞砸這門婚事,儘管去做就好了,不需要徵詢我的意見,輸也好贏也好,我都不在乎。」

  鍾毓直視著他,眼底一片清明。

  「但也別妄想我會和你統一戰線,聽話女兒的角色,我還得繼續保持。」

  ……

  熱搜排名在傍晚時分又上升了幾位,甚至超過了娛樂圈流量小生的戀情熱度,顯然是被人刻意操控過的,風林和鍾氏的股價也在這種刺激下水漲船高。

  佑禾大廈的琴房裡,溫靜語結束了下午最後一堂課,送走學生之後她來到休息區接水,前台姑娘和教鋼琴的陳老師也在。

  那兩人的交談聲太清晰,溫靜語想忽略都難。

  「華印中心被賣掉的時候,我還以為咱們這佑禾大廈也會易主呢,沒想到啊,都這世道了,還有結婚抵債這一招?」

  陳老師嘬了一口茶,意味深長道:「這你就不懂了吧,靠賣樓能撐多久啊?現在好了,都成一家人了,說不定鍾氏還能注資幫一把,怎麼算都是風林賺了呀。」

  「陳老師你倒是提醒我了,你說現在這股票還值不值得入一手?」

  前台姑娘轉身就要去找手機,結果發現了站在飲水機前的溫靜語。

  她隨口問了一句:「欸,溫老師,等會兒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飯?陳老師說附近開了一家羊蠍子火鍋,味道不錯。」

  「是呀,一起去吧。」陳老師附和。

  飲水機的加熱燈跳了,溫靜語邊拿著杯子接水邊回答:「你們去吧,我今天有晚課,叫個外賣就行了。」

  「那我們給你打包回來?」

  「不用,太麻煩你們了,謝謝啊。」

  等那兩人離開後溫靜語才端起杯子,她低估了茶水的溫度,沒吹氣就往嘴裡送了一口,舌尖冷不防被燙了一下,像針扎似的,又麻又痛。


  晚課一直持續到八點多,下班後溫靜語直接打了輛計程車回家。

  路海的氣候總是很極端,似乎只存在夏天和冬天,在這深秋的末尾,晚上要穿一件夾棉外套才能阻擋寒意的侵襲。

  空氣濕度很高,月牙隱在薄紗後面,看來一場大雨在所難免。

  計程車不能進小區,溫靜語付完錢就匆忙下車,她想趕在雨水傾盆之前進家門。

  悶著頭走路,自然就沒注意到馬路邊那輛矚目的暗藍色跑車。

  她挎起琴盒還沒走出幾步,門崗旁突然閃出一道黑影,緊接著她的手腕就被人大力擒住。

  溫靜語一擡頭看見來人,怒意便從胸口直竄而出。

  「幹嘛啊你?」

  她語氣不善,梁肖寒卻絲毫不在意,低頭問道:「現在有空嗎?我們談談。」

  「沒空的話你會放開我?」溫靜語盯著自己的手腕。

  「不會。」

  門崗處人來人往,兩人堵在路中間十分顯眼。

  溫靜語嘆了口氣,隨手指了指路邊一棵行道樹,妥協道:「去那兒說吧。」

  天氣轉冷,枯黃的樹葉開始打卷掉落,有些半綠的葉子甚至還沒走到生命盡頭,也跟著毫不留戀地脫落,匆忙與樹杈枝幹劃清界限。

  這是一種無聲且急不可耐的分離。

  溫靜語踩著地上的落葉,腳下發出窸窣聲響,她頭也不擡地問:「有什麼事?快說吧。」

  「你現在跟我講句話都這麼不耐煩了?」梁肖寒臉上泛起心痛和無奈。

  溫靜語答非所問:「快下雨了。」

  「溫溫。」梁肖寒上前一步,拉近彼此距離,「我絕對不是狡辯,那個婚約我根本不知情,新聞爆出來之前一點消息都沒有,我也是被通知的那一方。」

  見她不說話,他的語氣也急了起來:「我不會和她結婚的。」

  「我當然知道。」溫靜語是一副瞭然神情,「婚姻這種東西怎麼拴得住梁少爺?但是你跟我說這些幹嘛,和我有關係嗎?」

  「溫靜語。」

  梁肖寒這一聲連名帶姓的無奈輕喚,終於讓她擡起了頭。

  路燈昏黃,樹影斑駁,攪亂的情緒開始浮浮沉沉。

  「我們結婚吧。」

  一句不夠,他還要再強調一遍:「跟我結婚,好不好?」

  溫靜語一怔,瞬間出了神,她居然從那雙黑眸里找到了認真的痕跡,真是難得。

  只是這種深情話語在此刻顯得有些荒誕,就好比離了弦的箭或者潑到地上的水,想在中途反悔,怕是回天無力。

  「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溫靜語儘量讓自己沉住氣,「你不願意跟她結婚是你的事情,我不是你的避難所。」

  「我不是這個意思。」

  梁肖寒俯下身,扣住她的肩膀,似乎在努力證明言語裡的真摯感情。

  「以前說的那些渾話我承認,那是因為我不喜歡被掌控的感覺,但是我現在想得很清楚,我心裡只有你,想跟你在一起,想跟你結婚。」

  「受到衝擊後的大徹大悟?」溫靜語突然嗤笑,「人是不會輕易改變的,你現在只是衝動而已。」

  「那要怎麼證明我不是衝動?我說的都是真話。」

  「梁肖寒,有些承受不起的擔子別硬往身上抗,你現在對我說的這些話,你負不了責任的。」

  「怎麼負不了責?就明天,明天我們去領證。」 溫靜語拼命壓住的怒火一下就被勾了出來,她甩開他的手,冷聲道:「逃了和鍾氏的婚約跟我結婚,然後呢?風林現在的局面大家都清楚,你能坐視不管?我可沒那麼大的本事,也幫不了你。」

  梁肖寒被她的語氣激到,破罐破摔起來:「不管了,我也懶得管了,風林是死是活和我都沒關係。」

  天氣突變,不知從何而來的一陣疾風捲起了地上的落葉和灰塵,原本乾燥的地面被豆大雨珠一點點浸潤,街景瞬間變得渾濁。

  「你做不到的。」

  溫靜語說完便轉身,場面已經夠戲劇化了,沒必要再淋一身雨。

  「怎麼樣你才能相信!要我現在就打電話退婚嗎!」


  梁肖寒伸出去的手被溫靜語迅速躲開,緊接著「啪」地一聲,他的左臉挨了結結實實的一巴掌。

  「好歹這麼多年朋友,我本來想給彼此留點餘地,你別太過分了。」

  溫靜語憤恨地盯著他,胸口起伏,微喘著氣,連眼眶也在慢慢泛紅。

  而她眼前的男人似乎被這一巴掌打懵了,愣在原地,一臉震驚。

  大雨滂沱,樹蔭雖然能遮擋一部分,但兩人身上的衣物都在迅速變濕。

  誰也沒有注意到,街對面的路邊停了一輛岩灰色賓利。

  周容曄坐在後排,唇線拉得平直,沉默不語地望向窗外。

  剛剛那場面被他盡收眼底。

  前排司機大氣不敢出,若不是車廂里還在靜靜流淌的輕音樂,他甚至懷疑時間都要隨著氣氛凝結成冰了。

  老闆今晚加班,從公司離開後特意交代要繞路來這裡,他知道這兒是溫小姐的住處。

  雨淅淅瀝瀝下著,車門解鎖聲突然響起。

  只見周容曄探身下車,一腳踏入了雨幕,繞到後備箱抽了一把雨傘出來。

  在司機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打著傘朝街對面走去了。

  目標明確,毫不猶豫。

  那把黑色大傘最終擋在了溫靜語的頭頂。

  「為什麼又淋雨?」

  溫靜語循聲驀然回頭,周容曄就站在她的身後。

  另一旁的梁肖寒以為自己看錯了,借著昏暗光線他又確認了一遍,的確是周容曄。

  「周先生?」

  「梁總。」

  周容曄朝他點點頭,雨傘依然堅定地替溫靜語擋著風雨,而他自己露在傘外的肩膀已經被雨水洇濕。

  「你怎麼來這兒了?」

  溫靜語一臉地難以置信望著他。

  周容曄和她對視,很淡地勾了下唇角,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遞出一塊熨燙平整的灰色口袋方巾。

  「先擦一下自己的頭髮,再擦它。」

  他微仰下巴,示意著她護在懷裡的琴盒,溫靜語立刻心領神會。

  「謝謝。」

  她接過方巾,還是那股淡淡的雪松清香。

  看著交談自然的兩人,梁肖寒的心裡突然湧起怪異感覺,他想起在月央湖壹號碰面的那次,當時他就好奇了。

  她和周容曄是這麼熟悉的關係嗎?

  溫靜語盯著梁肖寒濕透的上衣,剛剛的爭執就仿若一場幻覺。

  她搶在他之前出聲道:「你回去吧。」

  話音落下,她也沒再看他,像是在心裡做了某種不可反悔的決定。

  最終還是說出了口:「……以後就別聯繫了。」

  樹底下那道高大身影晃了晃,梁肖寒暗自苦笑,他還是低估了她心硬的程度。

  「周先生,我沒帶傘,你能送一送我嗎?」

  周容曄直視著溫靜語的眼睛,那瀲灩眸光里有懇求之意,仿佛他是她溺水前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當然拒絕不了。

  「走吧。」

  望著即將離開的兩人,梁肖寒再也按捺不住,理智和面子都成了身外之物。

  「溫靜語,你跑什麼?」他再次喊她的全名,「我在跟你求婚。」

  周容曄還在場,溫靜語沒想到他一點都不避諱,居然這麼直截了當。

  風林和鍾氏的新聞鋪天蓋地掛了一整天,周容曄不可能不知道,況且鉑宇和風林還是交易夥伴,梁肖寒自認為的孤注一擲,其實給了溫靜語很大的難堪。

  白天官宣婚訊,晚上就來跟她求婚,置她於何地?

  溫靜語不肯回頭看他,沉下去的肩膀好像在宣告她的倔強。

  她堅決道:「我不願意。」

  「真要劃清界限?」

  梁肖寒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隨著這個雨夜在不斷塌陷,然後化為地上的一灘泥濘。

  「對。」

  最後一根細繩斷裂。


  梁肖寒自嘲一笑,眼底情緒逐漸變灰,雜糅成絕望。

  「行,別後悔!」

  朦朧雨幕下,跑車轟鳴聲突兀響起,像一頭衝破牢籠的發怒凶獸,狠狠撞入黑夜,所過之處濺起水花陣陣,引來遭殃路人的尖叫與責罵。

  周容曄沉默地撐著傘,目睹了全過程的他自始至終沒有發表任何評價。

  雨聲淅瀝,他好像聽見溫靜語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進出小區的人很多,過了門崗之後,正中央便是一座石雕噴泉,越過噴泉再往裡走,有三條岔路向內部延伸。

  去溫靜語家的路在右手方向。

  灰磚地面浸了水之後變得濕滑,兩人又撐著同一把傘,因此走得很慢。

  路燈被綠植包圍,光線影影綽綽,偶爾有野貓從灌木叢中鑽出,弓著身子很快又消失不見。

  周容曄的餘光時不時觀察著溫靜語。

  她的眼角有濕意,擡手拭去後又若無其事地放下,很好地維持著表面的靜默無聲。

  「不好意思啊,讓你見笑了。」

  她主動的坦言讓周容曄有些意外,他把傘面擡高了一些,淡聲道:「不會。」

  除這兩個字之外再也沒說什麼。

  溫靜語低頭感嘆,不愧是周容曄,對他人的私事不會追問,不會好奇,給人留足了面子和餘地。

  她和梁肖寒之間缺少的,正是適當的距離感。

  一路無言總歸有些尷尬,溫靜語隨便找了個話題:「茵茵最近還好嗎?」

  周皓茵自從回了香港,就很少更新社交動態,溫靜語怕打擾她學習也沒怎麼主動聯繫。

  「挺好的,開學就忙起來了。」

  「一段時間沒見,還挺想她的。」

  「有空你可以去香港找她。」

  周容曄這話倒提醒了溫靜語,十二月份確實有一趟香港之行,但是她沒說出口。

  一來是不想麻煩人家招待她,二是因為培聲的面試她還沒有十足把握。

  往前再走幾步,那幢三層別墅就是溫靜語的家,大門口的燈亮著,很顯然是父母在等她。

  周容曄把她送到庭院門外就止住了腳步,溫靜語盯著他手裡的長柄傘,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等我一下!」

  說完她就將手遮在頭頂,轉身奔回了家。

  周容曄很有耐心地在路邊等。

  她家院子裡有一棵茂密的桂花樹,濃郁甜蜜的香味浸染了空氣,越過圍牆護欄瀰漫一路,沁人心脾。

  只是下過這麼一場大雨之後,那滿枝椏的桂花都撲簌簌掉了,灑滿四周草坪,像蛋糕上點綴的糖霜。

  溫靜語再出來時她的手裡多了一把長柄黑傘,是周容曄之前借給她的,一直忘記歸還。

  「謝謝你的傘,然後這個是送你的。」

  她將一罐裝著干制桂花的密封玻璃瓶遞了出去,又指了指院子裡的樹。

  「看見那棵桂花樹了嗎?我媽媽親自曬的,還好摘得早,現在都掉完了。」

  周容曄不著痕跡地把傘遮到她頭頂,又將罐子捧在手裡端詳。

  小小的花瓣還保留著金黃色澤,滿到了瓶口,光是這麼看著就已經能感受到香甜了。

  「謝謝你,還要謝謝你的媽媽,她是懂得留住美好的人。」

  溫靜語一愣,莞爾笑開。

  「她聽到會很開心的。」

  周容曄將罐子和傘仔細收好,準備告別。

  「那就不打擾你了,下次再見。」

  溫靜語不知道他說的下次再見是什麼時候,畢竟周皓茵不在,兩人沒什麼單獨見面的理由。

  況且她還有個疑問,周容曄為什麼會在她家小區門口出現?

  也許只是巧合,她不好意思再問一遍。

  耳邊的雨聲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變小,薄霧消散,月暉漸漸露出真容。

  溫靜語還是點了點頭,輕聲道別。

  「下次見。」

  ……


  流光易逝,深秋在萬物凋敝中慢慢轉為隆冬。

  那次決絕的分離之後,溫靜語就把梁肖寒的聯繫方式全部刪了,連帶著微博關注都無情移除。

  他也沒有再像以前那樣找過她,雁斷魚沉,兩人是徹底劃清了界限。

  溫靜語的日子重歸安穩,上課下班,準備面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

  而梁肖寒和鍾毓的婚訊自公開以來,兩人便頻頻攜手出席各式各樣的場合,高調到連彼此親眷的婚禮都會一同露面,兩家的關係看起來板上釘釘,牢不可破。

  張允菲曾打過幾回電話表達關心,她驚訝的是溫靜語貌似沒什麼特別感觸,只能嘆服好友收回感情的效率和速度。

  這個問題溫靜語仔細想過。

  關於她心中所謂的遺憾,最開始可能是因為心動沒有修成正果,但到後來她慢慢發覺,最惋惜的,還是兩人多年情誼落了這麼個支離破碎的下場。

  就像她聽過的一首歌里唱的那樣,情人和陌路總要選一邊站,這就是對她和梁肖寒最好的詮釋。

  時間來到十二月,溫靜語的樂團面試終於提上了日程。

  出發去香港的前一晚,崔瑾特地在家裡燒了一大桌好菜,算是為她加油打氣。

  溫裕陽的態度沒什麼變化,直言如果面試不通過的話就抓緊時間回來,在路海找個音樂學院當大學老師也挺好的。

  他這話一出口立刻被崔瑾罵烏鴉嘴,崔老師趁此機會再次強調了事業對於女人的重要性,這樣的考前總動員對溫靜語來說也算是狠狠激勵了。

  她向機構請了三天事假,在面試前一天搭乘下午的航班落地了香港國際機場。

  與路海的氣候不同,香港的冬天並不寒冷,上飛機前是零度,下飛機後直接變成了十九度,溫靜語突然產生了提前過春天的錯覺。

  她只帶了一個小小的行李箱,琴盒隨身背著,行動還算方便。

  港鐵線路四通八達,溫靜語下榻的W酒店在九龍站,搭乘機場快線就能直達。

  辦理完入住手續恰好趕上日落時分,從房間的全景落地窗望出去就是維多利亞港,殘陽晚霞風光大好,她忍不住多拍了幾張照片,發到家庭群里供大家欣賞。

  張允菲昨晚就把山田知子的聯繫方式推給了她,就是那位培聲樂團的日本團員。

  溫靜語用Whatsapp的聊天軟體聯繫上了知子,她不會日語,對方的中文也不行,兩人只能用英文溝通。

  知子是個熱情外放的姑娘,得知溫靜語到港後當即約她見面。

  兩人在尖沙咀碰頭,去厚福街找了家居酒屋享用晚餐。

  狹小的空間裡座無虛席,熱烈的交談聲此起彼伏,夾雜著粵語和其他各國語言,對於初次見面的兩人來說,這樣的環境確實有助於消除尷尬。

  半扎生啤下肚,她們對於彼此的情況已經大致了解,知子又向溫靜語簡單介紹了培聲樂團的現狀以及人員構成,很多都是手冊上不會有的信息。

  溫靜語受益匪淺,一高興整扎生啤都喝了個精光。

  知子擔心她喝多影響明天的面試狀態,但看見溫靜語面不改色地端坐著,到嘴邊的話就變成了對她高深酒量的讚嘆。

  第二天的面試地點依然在尖沙咀,在近鄰維港的香港文化中心。

  作為亞洲最頂尖的古典管弦樂團之一,培聲的體系也十分完善,除了像致恆集團這樣的大企業贊助之外,港區政府也是資助方,為其全職樂團的身份打下了很好的基礎。

  溫靜語想加入的願望越來越強烈。

  面試從上午十點開始,應聘者絡繹不絕,都是來自世界各國的優秀樂手,競爭的激烈程度不言而喻。

  溫靜語當初報名的時候瀏覽了一遍崗位空缺,中提首席已有固定成員,她退而求其次,報了個聯合首席的職位。

  說是聯合首席,但也講究個先來後到,單論團內資歷,她肯定是稍落下風的。

  但溫靜語不在意,她更看重樂團整體的氛圍。

  因為準備充分,面試過程十分順利,考官仔細看了她的履歷,問她報名的時候有沒有心理落差,溫靜語做了誠實回應,看那幾位的表情,應該是對她的答案非常滿意。

  知子在面試場外等待,溫靜語出來的時候她立刻迎上前去,簡單交流後兩人的心裡都有了不錯預感。


  一件大事結束,知子提議去慶祝一番,溫靜語佩服她的樂天派,畢竟最後的結果還沒出來,這事兒就不算真正落地。

  但一想到明天就要返迴路海,她便贊同了知子的決定。

  兩人去了一家港式打邊爐,就在K11大廈附近,生猛海鮮配上冰爽檸茶,一頓晚飯吃到九點多。

  第二天去機場的時候知子也到場相送,溫靜語打從心底感謝她的全程陪伴,邀請知子有空來路海做客,知子笑著說我在香港等你的好消息。

  飛機降落路海國際機場的時間是上午九點四十分,與之相差了一個小時的赴港航班上,周容曄和Michael正坐在頭等艙里,面色一個比一個凝重。

  就在昨天夜裡,周容曄接到了周皓茵的電話,聽筒里小姑娘的聲音帶著哭腔,語氣激動。

  「小叔,你快點回來吧,我老豆又進醫院了!」

  ……

  養和醫院的VIP病房內,空氣濕度和溫度都調節得剛好。

  周啟文正闔眼躺在病床上掛點滴。

  窗外就是跑馬地風光,只是此刻天公不作美,明明是下午兩三點的光景,天色卻陰沉得跟傍晚一樣。

  烏雲壓城,悶雷乍響,一場陣雨在劫難逃。

  周容曄到的時候周啟文還沒醒,他的秘書陳詩影守在病房外等候。

  「周生。」

  見到來人,陳詩影頷首問好。

  「辛苦了。」周容曄也朝她點點頭,「現在情況怎麼樣?」

  「感染性心內膜炎,醫生說是換瓣手術的後遺症,昨天夜裡燒到了三十九度,體溫一直降不下來,周太和茵茵小姐都嚇壞了,好在今早總算退燒。」

  「太太現在在裡面嗎?」

  「不在,周太中午送完煲湯就去茵茵小姐的學校了,說是下午有家長活動,估計要晚上才能過來。」

  陳詩影話音剛落,走廊盡頭就來了一位西裝革履的男職員,手裡捧著幾個厚厚的文件袋,裡面都是一些需要周啟文親自批覆的文件。

  周容曄朝身後的Michael說道:「你替Fiona做個交接。」

  陳詩影連忙搖頭:「我沒關係。」

  「你去休息一下吧,眼底都發青了。」Michael繞過她接走文件,招呼著男職員去了休息區。

  陳詩影被勸著離開後又過了十多分鐘,周啟文才慢慢轉醒。

  這會兒外頭已經下起了暴雨,像是隱忍許久後的宣洩,雨勢又急又猛,淋得路上行人措手不及,連屋檐下的鴿群也被驚動。

  「阿曄。」

  見到來人是周容曄,周啟文蒼白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驚喜。

  「大哥。」

  周容曄替他調整好病床高度,讓他可以以一個相對舒服的姿勢靠坐起來。

  「你怎麼突然返港?」

  「你都住院了,我怎麼坐得住。」

  「又是茵茵給你打的電話吧。」周啟文感嘆,「她依賴你總是多過我和佩婷。」

  佩婷就是周啟文的太太,姓柯。

  「好在她懂事知道聯繫我,不然以你和大嫂的性格,肯定要隱瞞。」

  「阿曄。」周啟文招呼他坐到自己病床邊上,「既然你回來了,那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周容曄心中已有預感,但出於對周啟文的敬重,還是讓他先開口。

  「我這個身體你也明白,經不起太大的折騰,為這件事你大嫂已同我鬧過好幾次,她不想我過度勞累,每回我留在公司加班,她都要黑臉。」

  「大嫂與你感情深厚,自然比旁人多操一份心。」

  周啟文見話題講開了,便順口說出心聲:「前些日子佩婷與我交心談過一次,她放心不下我的身體,和醫療團隊商量後替我聯繫了克利夫蘭醫學中心,希望我能赴美治療休養。」

  周容曄點頭贊成:「這樣也好,那裡的心臟外科確實是最好的,公司事務可以暫時交給手底下的人去做,你的身體最重要。」

  「阿曄,你還沒明白我的意思。」周啟文解釋,「如果赴美,我和佩婷就不打算回來了,茵茵的學業也可以在美進行。」

  周容曄微微皺眉:「移民?」

  周啟文沒有否認。 「我其實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態,這些年越來越力不從心,年紀大了,也不想拼搏折騰了,只想過點輕鬆自在的日子。」

  「你才五十出頭,這提前退休的念頭未免來得太早。」

  周啟文笑:「周家還有你這樣的後生,我大可以安心退休。」

  見周容曄沉思不語,他又道:「阿曄,我們的父母離開得早,你是我唯一的牽掛,這些年來給你的自由從來不設條件,可是不管你走到哪裡,身上要肩負的責任始終如影隨形,因為你姓周。」

  兄弟倆相差了二十歲,但血緣是個奇妙的東西,他們眉宇間有太多相似之處,眼神也是一樣的深邃銳利。

  「除了你之外,我不放心任何人接手致恆,那是父母給我們留下來的產業,你知我性格,如果不是經過慎重考慮,我也不會輕易向你開口,我知道這個決定會讓你做出一些個人犧牲。」

  周啟文盯著弟弟的臉,想起的還是他小時候的模樣。

  「阿曄,回家吧。」

  ……

  周容曄從病房離開後護士就進去給周啟文換藥了,他輕輕關上房間的門,Michael正在休息區等他。

  剛剛他對周啟文做出了承諾,處理完內地的工作,會在春節後徹底回到香港。

  鉑宇現在的業務已經不需要他操心,反而接手致恆成為了最麻煩的事情,周容曄很少涉及家族事務,一旦插手,就相當於從頭開始。

  老闆的表情平靜無波,Michael看不出他的情緒。

  「周生,君亞的廖生致電,想問您晚餐有沒有時間見面。」

  周容曄返港的消息走漏得太快,幾位私下關係好的朋友立刻就找上了門。

  晚餐地點定在灣仔,是位於瑞吉酒店二樓的中餐廳「潤」。

  酒店連接著鷹君中心的空中走廊,周容曄的目光被過道上的GG屏幕吸引。

  佳士得香港的秋季拍賣會將在這個星期舉行,預展和拍賣都在灣仔會展中心,GG做得鋪天蓋地,各種藝術品和珠寶的照片占滿了屏幕。

  Michael順著他駐足的角度望去,周容曄的眼神停留在一隻天然帝王綠翡翠手鐲上,看來是起了興趣。

  「這個品相和成色,確實值得收藏。」Michael評價道。

  周容曄沒把這話聽進去,因為他壓根不是為了收藏。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溫靜語的模樣,還有她那截白皙細緻的手腕,不管是持弓還是扶琴,都莫名養眼。

  這隻鐲子就應該套在她的腕上,否則都不算成全這抹綠色。

  「去打聽一下這場在幾號。」

  「好。」

  Michael的效率很高,提前完成了安排,拍賣會那天周容曄親自到場。

  隨場出行的還有陳詩影,Michael對此感到驚訝:「你怎麼來了?」

  「董事長派我來的,他讓我以後跟你一起負責周生的日常事務。」

  看來周啟文是做足了準備。

  毫無懸念,那隻作為壓軸出場的翡翠手鐲最終以八千三百萬港幣的價格成交,被周容曄順利收入囊中。

  所有流程都走完之後,鐲子由專業的安保公司負責護送,運到了周容曄位於半山干德道的家裡。

  Michael和陳詩影早早到場,就為了近距離欣賞藏品的風采。

  鐲子通身翠綠,有種有色,乾淨無裂。

  光是瞧上一眼,三魂六魄都要被那純粹欲滴的濃艷顏色給吸走。

  「再過幾年,它的價格肯定還能漲。」Michael自信斷言。

  陳詩影捧著手機說:「報導出來了,已經有人在猜是誰拍下了這隻鐲子,好在是托人匿名出價。」

  周容曄將鐲子從軟錦盒中取出,掂在手裡瞧了幾眼,突然道:「Fiona,麻煩你過來一下。」

  等陳詩影過去,周容曄讓她伸出手腕,然後拿著鐲子比劃了一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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