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暈船
第239章 暈船
咕嚕嚕嚕嚕——
娜塔莉亞漱了漱口，然後全吐出去。海風很快將她吐出的一口水吹散，而海面波浪不斷，看不出究竟落到了哪裡。
「……謝謝。」
虛弱地道完謝，娜塔莉亞將杯子還給埃里克，隨後發覺他的目光迅速從她眼底掠過，似乎有意迴避著什麼。
娜塔莉亞抬手摸了一下，才發現自己流下了眼淚。
「……」
雖然不多，可她沒哭。
但是她的身體受不了剛才那番折磨，擅自用這樣的方式，來替她舒緩。
看著埃里克躲閃的視線，娜塔莉亞知道他是在照顧她的感受。
又吐又哭的，臉都丟完了……
「多看看遠方吧。」埃里克說道，「據說凝視地平線，能有效減緩暈船的症狀。」
娜塔莉亞應了一聲，將視線投向遠處的地平線，雖然她剛才更想回房間待著。
而埃里克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越是待在密閉的空間，越是容易暈船。」
娜塔莉亞面上平靜，心底哀嘆了一聲。
暈船了不說，她還得一直待在外面，在來來往往的水手船員的注視中繼續丟臉。
「是我的錯，不該為了新奇的體驗選擇坐船的。」埃里克說道，「尤其走陸路還要更快些，那些騎士哪怕遲兩天出發，也會比我們早得多地抵達西風城。」
他輕嘆一聲，「殿下這趟得吃不少苦了。」
娜塔莉亞無法否認，有那麼一瞬間，她對他是有些埋怨的，但她同樣記得，對這個提議點頭的人正是自己。
「不……既然我們要去群島之國，遲早都是要出海的。」
娜塔莉亞望著遙遠的天際，不敢移開視線，「就當是為了之後的出海提前適應了……現在丟臉，總好過在那些島民面前丟臉。」
埃里克看了看她的側臉，「沒什麼丟臉的，這座船上的每個人，第一次坐船的時候多少都會暈船的。」
即便可能再次嘔吐，娜塔莉亞還是沒忍住看了他一眼，以及他身邊同樣沒事人一樣的卡夏。
「那殿下之前坐船出海過嗎？」
「沒有。」
「……」
「噢。」埃里克明白她那哀怨的一眼是什麼意思了，「你不能跟我比啊，我們不一樣。」
「……」
「雖然我沒坐過船，不過早在戰鬥或訓練中就有過類似的體驗了。卡夏也差不多，跟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是她運動量最少的時候，這點搖晃顛簸完全不算什麼。」埃里克繼續說道。
卡夏來回看了看他們，娜塔莉亞嘆了口氣，視線早已轉了回去。
「我以前也是坐過船的……從沒想過自己還會暈船……」
「盧蒂亞附近有什麼……殿下說的難道是在郊外的精靈之淚湖泊上劃小船？」
「……不行嗎？」
埃里克意味不明地唔了一聲。
娜塔莉亞感覺再問下去也是自取其辱，選擇沉默。
這么半天過去，維默女王號早已遠離落日城落日港，舉目四望，儘是無垠汪洋。
因為娜塔莉亞暈船反應有些大，三人一直就在甲板上待著，船員們甚至為他們拿來了椅子。
不過娜塔莉亞一坐下就感覺胸腔內又有東西上涌，只能站著，埃里克和卡夏坐在她身後，看著海上風光，偶然看看她，都覺得可憐。
「殿下，您要的暈船藥。」
一名船員拿著一瓶深綠色的藥劑過來了。
埃里克接過，反手遞給他一枚金幣，「謝謝。」
「殿下……」船員更是驚喜，又猶豫地說道：「您是貴客，提供暈船藥本來就是我們的義務，您不需要……」
「那你就自己收著。」埃里克對他笑了一下，「別被船長看到了。」
「是……謝謝您，聖女殿下。如果還有什麼需要，隨時可以找我。」
埃里克點頭，將船員打發了，才拿起手裡的藥劑看了看。
「……這是暈船藥？」
即便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白色小藥片，也沒指望船員能拿來什麼符合他認知的暈船藥，但埃里克還是沒想到會是這種狀態。
——一大瓶深綠色的液體，都不知道成分是什麼，他感覺自己哪怕不暈船，這一大瓶藥劑喝下去，也會把昨天的晚飯吐出來。
但船員不會也不敢拿他們開玩笑，埃里克拔掉上面的塞子，一股濃郁的味道撲面而來，像是多種草藥的混合。
卡夏鼻子動了動，湊了過來。
「你能聞出是什麼嗎？」埃里克將藥劑給她。
趴在欄杆上的娜塔莉亞也回過頭，望著她手裡的藥劑。
「月生薑，夜露薄荷。」卡夏搖晃著藥瓶，「茴香，十七葉甘菊……」
她皺了皺眉，「剩下的聞不出來了，草藥的味道都混合到一起了。」
「那你覺得有效嗎？」埃里克問。
卡夏想了一下，「月生薑和夜露薄荷都可以緩解噁心不適的感覺，茴香和十七葉甘菊，在我的印象里可以讓人鎮靜。」
「那多少應該有些效果。」埃里克接過藥劑，又晃了晃，然後才遞給娜塔莉亞，「殿下喝一點試試吧，別勉強。」
娜塔莉亞接過，聞了聞味道，臉色頓時一變，立馬轉身對著海面乾嘔起來。
「……」
埃里克嘴唇張了張，趕緊起身過去拍了拍她的後背。
「看來不管有用沒用，現在還是什麼都別吃也別喝會比較好。」
他將塞子重新塞上，卡夏接過去，對著陽光又搖晃起來，似乎還在觀察藥劑的成分。
娜塔莉亞趴在護欄上，眼角泛淚，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有一句話雖然不太合適，但埃里克實在很想說出來。
「吐吧，吐著吐著就習慣了。」
「……」
娜塔莉亞看都沒看他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沒力氣了，腦袋垂得更低了。
盯著她露出來的耳朵看了一會兒，埃里克望向別處。
巨大的帆船，在無邊的汪洋上也不過是一葉孤舟，隨著波浪上下起伏。
海浪拍打在船身上的動靜，與帆船本身時不時發出的吱呀聲響交織在一起，其中還夾雜著船長的喝罵、水手呼喊的號子，海洋上從來不存在真正的寧靜。
一群水手正在拉動其中一桅船帆的纜繩，伴隨著整齊的喊聲，巨大的船帆逐步展開。
另一邊的幾名水手，正通過纜繩調整已經張開的船帆的角度，以最大限度地利用從某個方向吹來的海風。
而在最高的主桅杆頂上，兩名船員正交替觀察著，瞭望四周。
船頭的舵手操控著巨大的船舵，在船長的命令下隨時調整航向。
而像他們這樣待在船尾甲板上的乘客其實沒幾個，因為早上的滿城送行，埃里克和娜塔莉亞的身份基本人盡皆知，也沒人敢隨便過來問候。
埃里克隨意望了幾眼，即便船運發達，危險性比起真實的中世紀也低上許多，也很少會有貴族或富商把隨船出海當作某種消遣，除了他們三人，其他乘客基本都是跟著自己的貨物一起出海的普通商人。
這些乘客對他們敬而遠之，埃里克也沒有主動跟他們打招呼的興趣，四處望了一圈，目光又回到娜塔莉亞身上。
她趴在那裡，已經半天沒有動靜了。
他湊過去，發現她緊閉雙眼，似乎打算通過逃避注視起伏的海浪來緩解暈船的影響。
「殿下，我們還是回船艙吧。」
她抬起頭，「可你不是說……」
「我說的是正常情況下。」埃里克看著她，「殿下回船艙里躺一會兒吧，能睡就睡，說不定一覺醒來就沒什麼感覺了，適應了。」
娜塔莉亞剛想說什麼，又一下子掩住嘴巴，乾嘔了一下，面色相當痛苦。
「如果在船艙里……」
「沒事。」埃里克明白她在擔憂什麼，「我看殿下已經吐得挺乾淨了，再吐也吐不出什麼來了。」
「……」
娜塔莉亞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我會讓船員拿個東西來接著的。」埃里克又說道。
「好吧……」
娜塔莉亞已經被折磨得不想思考了，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見她腳步虛浮，一副站不穩的樣子，埃里克又搭了把手，扶住她的胳膊，她卻直接靠了上來，似乎一點力也不想出。
或者說，她也不剩多少力氣了。
埃里克扶著娜塔莉亞，將她送回船艙，讓船員拿來一個木桶，又倒了杯清水在她床頭放著。
「抱歉，殿下……」娜塔莉亞已經躺下，胳膊搭在眼睛上，語氣微弱，「讓你做這樣的事情。」
「別想太多了，讓別人來照顧殿下我也不太放心。」埃里克停頓了一下，「我也不太願意。」
「……」
娜塔莉亞微微抬起胳膊，他已經轉身往外走去，「殿下還是睡吧，一覺醒來就沒事了。我和卡夏就在隔壁。」
「……好。」
她沒有多想的力氣，閉上眼，聽著艙門帶上時發出啪嗒一聲，腳步聲一下子變得渺遠，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在耳邊響起的無盡浪潮。
嘩——嘩——
娜塔莉亞忍不住在腦海里想像，已經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感覺又在胸中湧起。
她翻過身，對著床邊的木桶乾嘔起來。
船艙外，聽見身後的動靜，埃里克腳步停頓了一下，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進去。
「……真是造孽。」
回到自己的船艙，卡夏湊在那塊小小的窗口前，正等著他。
「你沒必要陪我待在船艙里。」埃里克說道，卡夏明顯更喜歡待在外面的甲板上，即便能看到的只有大海。
她搖搖頭，只是看著他。
客艙里雖然整潔，但同樣也沒什麼東西，一張床一張桌子，再加上一個柜子，比起普通船員休息的地方已經算是相當豪華了。
埃里克走到床邊坐下，盯著窗外有限的視野看了一會兒，很快便覺得乏味。
「你覺得無聊嗎？」他問卡夏。
卡夏點了下頭。
「真是造孽。」埃里克又念叨了一聲，為自己的一時興起而懊悔。
「還好我從總督府帶了些書。」他望向柜子里放著的幾本比磚還厚的讀物，「應該能撐到我們抵達女神灣了。」
卡夏起身，將柜子里的幾本書取出來，「你要看哪本？」
「《落日城紀事》吧。」
她從中挑出最厚的一本，將剩下的放回柜子。
「我記得娜塔莉亞也帶了幾本書，肯定夠看了。」埃里克說道。
當然，這是對他而言的，她本人能不能適應暈船的症狀，有沒有心情看書，還很難說。
他正想著，卡夏拿著那本《落日城紀事》，坐到他身邊。
「一起看嗎？」
「嗯。」她點點頭，翻開硬質封面，扉頁上有一行漂亮的手寫文字。
【獻給總督艾德里安——阿爾文】
「這是莉莉安娜的先祖嗎？」
「絕對不是。」埃里克扭頭看著那個名字，「算上她，奧斯汀家族在落日城紮根也才幾十年，這本書至少是兩百年前的了。那時候總督還有皇帝任命的。」
卡夏只是隨口一問，並不在意兩百年前的總督跟奧斯汀家族有什麼關係，見他扭頭看著似乎有些吃力，又把書往他這邊推了推。
埃里克忽然有了種以前上學忘了帶書、跟女同桌共用一本的感覺。
他抬眼看向卡夏。
而這個女同桌還漂亮得不行。
女同桌很快察覺到他的視線，歪了下腦袋。
「沒事。」
埃里克單手托著腦袋，撐在桌上，既能看書，也能看她。
「看吧。」
卡夏露出笑容，「你來翻。」
「嗯。」
離開落日港第一天上午的時間，就在娜塔莉亞的暈船和兩人的閱讀中慢慢過去了。
到中午，船員過來通知他們到了進餐的時間。
埃里克出船艙後看了一眼，這是他們獨有的待遇，想來還是因為他們的身份。
船員等待著為他引路去客艙的餐廳，埃里克示意他稍等，然後去隔壁船艙看了看娜塔莉亞的情況。
她在床上躺著，看起來很平靜，就是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被暈船折騰得沒力氣了。
埃里克想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了問。
她果然醒著，嘴巴張了兩下，似乎說了什麼，但他沒聽見，正要進去，她又提起聲音：「我不吃了……殿下不用管我。」
埃里克不可能不管她，但眼下還是讓她繼續休息為好。
「我知道了。」
來到客艙的餐廳，船上空間有限，這裡也小得可憐，大概容不下所有客艙乘客一起進餐。
而船員告訴埃里克，其他乘客將在兩位殿下之後進餐，他不得不感慨這艘外國船真是相當給他們面子。
不過他很快便明白，真正給面子的還是雷恩塔尼總督奧斯汀——他們三人的食物來自總督府的贊助，是單獨供應的。
就餐前，埃里克祈禱了一句：「奧斯汀總督是個大好人，請至高的神明耶拉忘記我之前那些無意的詛咒，重新賜福與他。」
卡夏看了看他。
「管用嗎？」
「大概吧。」
午餐相當豐盛，而因為從落日港到庫斯的女神灣並不算太遠，航程也就十天左右，埃里克估計這一趟下來，他們在船上的伙食都不會太差。
不過這對娜塔莉亞來說卻是麻煩——哪怕沒什麼暈船經驗，埃里克也知道，這時候要避免油膩的食物，儘量吃得清淡簡單些。
等他和卡夏吃得差不多了，他讓船員把剩餘的食物分給其他船員，然後要了幾塊普通乘客吃的麵包，作為娜塔莉亞的午餐帶回去。
篤篤篤——
再次來到娜塔莉亞的客艙，埃里克先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虛弱的回應。
卡夏跟著進去，對娜塔莉亞施展了一個可以補充體能的自然教派神術，見她神色好轉一些，就回隔壁船艙待著了。
「謝謝……」
娜塔莉亞坐起身，埃里克將用紙包著的麵包放到她桌上，又看了眼床邊的木桶，裡面並沒有嘔吐物——她在甲板上確實吐得相當乾淨。
「吃一點吧。」埃里克說道，「只是普通的麵包，我讓廚師稍微撒了點細鹽，不至於咽不下去。」
娜塔莉亞靠在床頭，看了眼桌上的麵包，雖然點了頭，但沒有更多動作，更像是先答應了再說——真吐怕了。
察覺到她的畏縮，埃里克忍不住笑了一下，抬眼便見她瞪著自己。
……行吧，看來還剩了點埋怨他的力氣。
「好吧。」埃里克拿起麵包，打開包在外面的紙，撕下一小塊遞給她，「殿下先吃一小塊試試吧，能吃就吃，不能吃就再等等。」
娜塔莉亞接過那一小片麵包，上面沾著點點晶瑩，應該是細鹽。
克制著內心的隱隱牴觸，她將麵包送入口中，嚼了兩下，吞咽下去，本以為胸腔之內的那股力量會排斥食物的進入，實際卻並非如此。
在口中融化的細鹽，為她帶來持續一上午的寡淡與苦澀之外的味道，身體開始催促她攝入更多。
「能吃嗎？」埃里克問。
娜塔莉亞點點頭，又看向他手裡的麵包。
埃里克一怔，彼此對望一小會兒，他又撕下一小塊麵包給她。
娜塔莉亞咽下去，然後繼續看著他。
「……」
埃里克挑了下眉，也沒說什麼，繼續撕麵包，投餵給她，重複著這個過程。
「要喝點水嗎？」
「要。」
咕嚕嚕嚕嚕——
娜塔莉亞漱了漱口，然後全吐出去。海風很快將她吐出的一口水吹散，而海面波浪不斷，看不出究竟落到了哪裡。
「……謝謝。」
虛弱地道完謝，娜塔莉亞將杯子還給埃里克，隨後發覺他的目光迅速從她眼底掠過，似乎有意迴避著什麼。
娜塔莉亞抬手摸了一下，才發現自己流下了眼淚。
「……」
雖然不多，可她沒哭。
但是她的身體受不了剛才那番折磨，擅自用這樣的方式，來替她舒緩。
看著埃里克躲閃的視線，娜塔莉亞知道他是在照顧她的感受。
又吐又哭的，臉都丟完了……
「多看看遠方吧。」埃里克說道，「據說凝視地平線，能有效減緩暈船的症狀。」
娜塔莉亞應了一聲，將視線投向遠處的地平線，雖然她剛才更想回房間待著。
而埃里克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越是待在密閉的空間，越是容易暈船。」
娜塔莉亞面上平靜，心底哀嘆了一聲。
暈船了不說，她還得一直待在外面，在來來往往的水手船員的注視中繼續丟臉。
「是我的錯，不該為了新奇的體驗選擇坐船的。」埃里克說道，「尤其走陸路還要更快些，那些騎士哪怕遲兩天出發，也會比我們早得多地抵達西風城。」
他輕嘆一聲，「殿下這趟得吃不少苦了。」
娜塔莉亞無法否認，有那麼一瞬間，她對他是有些埋怨的，但她同樣記得，對這個提議點頭的人正是自己。
「不……既然我們要去群島之國，遲早都是要出海的。」
娜塔莉亞望著遙遠的天際，不敢移開視線，「就當是為了之後的出海提前適應了……現在丟臉，總好過在那些島民面前丟臉。」
埃里克看了看她的側臉，「沒什麼丟臉的，這座船上的每個人，第一次坐船的時候多少都會暈船的。」
即便可能再次嘔吐，娜塔莉亞還是沒忍住看了他一眼，以及他身邊同樣沒事人一樣的卡夏。
「那殿下之前坐船出海過嗎？」
「沒有。」
「……」
「噢。」埃里克明白她那哀怨的一眼是什麼意思了，「你不能跟我比啊，我們不一樣。」
「……」
「雖然我沒坐過船，不過早在戰鬥或訓練中就有過類似的體驗了。卡夏也差不多，跟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是她運動量最少的時候，這點搖晃顛簸完全不算什麼。」埃里克繼續說道。
卡夏來回看了看他們，娜塔莉亞嘆了口氣，視線早已轉了回去。
「我以前也是坐過船的……從沒想過自己還會暈船……」
「盧蒂亞附近有什麼……殿下說的難道是在郊外的精靈之淚湖泊上劃小船？」
「……不行嗎？」
埃里克意味不明地唔了一聲。
娜塔莉亞感覺再問下去也是自取其辱，選擇沉默。
這么半天過去，維默女王號早已遠離落日城落日港，舉目四望，儘是無垠汪洋。
因為娜塔莉亞暈船反應有些大，三人一直就在甲板上待著，船員們甚至為他們拿來了椅子。
不過娜塔莉亞一坐下就感覺胸腔內又有東西上涌，只能站著，埃里克和卡夏坐在她身後，看著海上風光，偶然看看她，都覺得可憐。
「殿下，您要的暈船藥。」
一名船員拿著一瓶深綠色的藥劑過來了。
埃里克接過，反手遞給他一枚金幣，「謝謝。」
「殿下……」船員更是驚喜，又猶豫地說道：「您是貴客，提供暈船藥本來就是我們的義務，您不需要……」
「那你就自己收著。」埃里克對他笑了一下，「別被船長看到了。」
「是……謝謝您，聖女殿下。如果還有什麼需要，隨時可以找我。」
埃里克點頭，將船員打發了，才拿起手裡的藥劑看了看。
「……這是暈船藥？」
即便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白色小藥片，也沒指望船員能拿來什麼符合他認知的暈船藥，但埃里克還是沒想到會是這種狀態。
——一大瓶深綠色的液體，都不知道成分是什麼，他感覺自己哪怕不暈船，這一大瓶藥劑喝下去，也會把昨天的晚飯吐出來。
但船員不會也不敢拿他們開玩笑，埃里克拔掉上面的塞子，一股濃郁的味道撲面而來，像是多種草藥的混合。
卡夏鼻子動了動，湊了過來。
「你能聞出是什麼嗎？」埃里克將藥劑給她。
趴在欄杆上的娜塔莉亞也回過頭，望著她手裡的藥劑。
「月生薑，夜露薄荷。」卡夏搖晃著藥瓶，「茴香，十七葉甘菊……」
她皺了皺眉，「剩下的聞不出來了，草藥的味道都混合到一起了。」
「那你覺得有效嗎？」埃里克問。
卡夏想了一下，「月生薑和夜露薄荷都可以緩解噁心不適的感覺，茴香和十七葉甘菊，在我的印象里可以讓人鎮靜。」
「那多少應該有些效果。」埃里克接過藥劑，又晃了晃，然後才遞給娜塔莉亞，「殿下喝一點試試吧，別勉強。」
娜塔莉亞接過，聞了聞味道，臉色頓時一變，立馬轉身對著海面乾嘔起來。
「……」
埃里克嘴唇張了張，趕緊起身過去拍了拍她的後背。
「看來不管有用沒用，現在還是什麼都別吃也別喝會比較好。」
他將塞子重新塞上，卡夏接過去，對著陽光又搖晃起來，似乎還在觀察藥劑的成分。
娜塔莉亞趴在護欄上，眼角泛淚，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有一句話雖然不太合適，但埃里克實在很想說出來。
「吐吧，吐著吐著就習慣了。」
「……」
娜塔莉亞看都沒看他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沒力氣了，腦袋垂得更低了。
盯著她露出來的耳朵看了一會兒，埃里克望向別處。
巨大的帆船，在無邊的汪洋上也不過是一葉孤舟，隨著波浪上下起伏。
海浪拍打在船身上的動靜，與帆船本身時不時發出的吱呀聲響交織在一起，其中還夾雜著船長的喝罵、水手呼喊的號子，海洋上從來不存在真正的寧靜。
一群水手正在拉動其中一桅船帆的纜繩，伴隨著整齊的喊聲，巨大的船帆逐步展開。
另一邊的幾名水手，正通過纜繩調整已經張開的船帆的角度，以最大限度地利用從某個方向吹來的海風。
而在最高的主桅杆頂上，兩名船員正交替觀察著，瞭望四周。
船頭的舵手操控著巨大的船舵，在船長的命令下隨時調整航向。
而像他們這樣待在船尾甲板上的乘客其實沒幾個，因為早上的滿城送行，埃里克和娜塔莉亞的身份基本人盡皆知，也沒人敢隨便過來問候。
埃里克隨意望了幾眼，即便船運發達，危險性比起真實的中世紀也低上許多，也很少會有貴族或富商把隨船出海當作某種消遣，除了他們三人，其他乘客基本都是跟著自己的貨物一起出海的普通商人。
這些乘客對他們敬而遠之，埃里克也沒有主動跟他們打招呼的興趣，四處望了一圈，目光又回到娜塔莉亞身上。
她趴在那裡，已經半天沒有動靜了。
他湊過去，發現她緊閉雙眼，似乎打算通過逃避注視起伏的海浪來緩解暈船的影響。
「殿下，我們還是回船艙吧。」
她抬起頭，「可你不是說……」
「我說的是正常情況下。」埃里克看著她，「殿下回船艙里躺一會兒吧，能睡就睡，說不定一覺醒來就沒什麼感覺了，適應了。」
娜塔莉亞剛想說什麼，又一下子掩住嘴巴，乾嘔了一下，面色相當痛苦。
「如果在船艙里……」
「沒事。」埃里克明白她在擔憂什麼，「我看殿下已經吐得挺乾淨了，再吐也吐不出什麼來了。」
「……」
娜塔莉亞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我會讓船員拿個東西來接著的。」埃里克又說道。
「好吧……」
娜塔莉亞已經被折磨得不想思考了，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見她腳步虛浮，一副站不穩的樣子，埃里克又搭了把手，扶住她的胳膊，她卻直接靠了上來，似乎一點力也不想出。
或者說，她也不剩多少力氣了。
埃里克扶著娜塔莉亞，將她送回船艙，讓船員拿來一個木桶，又倒了杯清水在她床頭放著。
「抱歉，殿下……」娜塔莉亞已經躺下，胳膊搭在眼睛上，語氣微弱，「讓你做這樣的事情。」
「別想太多了，讓別人來照顧殿下我也不太放心。」埃里克停頓了一下，「我也不太願意。」
「……」
娜塔莉亞微微抬起胳膊，他已經轉身往外走去，「殿下還是睡吧，一覺醒來就沒事了。我和卡夏就在隔壁。」
「……好。」
她沒有多想的力氣，閉上眼，聽著艙門帶上時發出啪嗒一聲，腳步聲一下子變得渺遠，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在耳邊響起的無盡浪潮。
嘩——嘩——
娜塔莉亞忍不住在腦海里想像，已經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感覺又在胸中湧起。
她翻過身，對著床邊的木桶乾嘔起來。
船艙外，聽見身後的動靜，埃里克腳步停頓了一下，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進去。
「……真是造孽。」
回到自己的船艙，卡夏湊在那塊小小的窗口前，正等著他。
「你沒必要陪我待在船艙里。」埃里克說道，卡夏明顯更喜歡待在外面的甲板上，即便能看到的只有大海。
她搖搖頭，只是看著他。
客艙里雖然整潔，但同樣也沒什麼東西，一張床一張桌子，再加上一個柜子，比起普通船員休息的地方已經算是相當豪華了。
埃里克走到床邊坐下，盯著窗外有限的視野看了一會兒，很快便覺得乏味。
「你覺得無聊嗎？」他問卡夏。
卡夏點了下頭。
「真是造孽。」埃里克又念叨了一聲，為自己的一時興起而懊悔。
「還好我從總督府帶了些書。」他望向柜子里放著的幾本比磚還厚的讀物，「應該能撐到我們抵達女神灣了。」
卡夏起身，將柜子里的幾本書取出來，「你要看哪本？」
「《落日城紀事》吧。」
她從中挑出最厚的一本，將剩下的放回柜子。
「我記得娜塔莉亞也帶了幾本書，肯定夠看了。」埃里克說道。
當然，這是對他而言的，她本人能不能適應暈船的症狀，有沒有心情看書，還很難說。
他正想著，卡夏拿著那本《落日城紀事》，坐到他身邊。
「一起看嗎？」
「嗯。」她點點頭，翻開硬質封面，扉頁上有一行漂亮的手寫文字。
【獻給總督艾德里安——阿爾文】
「這是莉莉安娜的先祖嗎？」
「絕對不是。」埃里克扭頭看著那個名字，「算上她，奧斯汀家族在落日城紮根也才幾十年，這本書至少是兩百年前的了。那時候總督還有皇帝任命的。」
卡夏只是隨口一問，並不在意兩百年前的總督跟奧斯汀家族有什麼關係，見他扭頭看著似乎有些吃力，又把書往他這邊推了推。
埃里克忽然有了種以前上學忘了帶書、跟女同桌共用一本的感覺。
他抬眼看向卡夏。
而這個女同桌還漂亮得不行。
女同桌很快察覺到他的視線，歪了下腦袋。
「沒事。」
埃里克單手托著腦袋，撐在桌上，既能看書，也能看她。
「看吧。」
卡夏露出笑容，「你來翻。」
「嗯。」
離開落日港第一天上午的時間，就在娜塔莉亞的暈船和兩人的閱讀中慢慢過去了。
到中午，船員過來通知他們到了進餐的時間。
埃里克出船艙後看了一眼，這是他們獨有的待遇，想來還是因為他們的身份。
船員等待著為他引路去客艙的餐廳，埃里克示意他稍等，然後去隔壁船艙看了看娜塔莉亞的情況。
她在床上躺著，看起來很平靜，就是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被暈船折騰得沒力氣了。
埃里克想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了問。
她果然醒著，嘴巴張了兩下，似乎說了什麼，但他沒聽見，正要進去，她又提起聲音：「我不吃了……殿下不用管我。」
埃里克不可能不管她，但眼下還是讓她繼續休息為好。
「我知道了。」
來到客艙的餐廳，船上空間有限，這裡也小得可憐，大概容不下所有客艙乘客一起進餐。
而船員告訴埃里克，其他乘客將在兩位殿下之後進餐，他不得不感慨這艘外國船真是相當給他們面子。
不過他很快便明白，真正給面子的還是雷恩塔尼總督奧斯汀——他們三人的食物來自總督府的贊助，是單獨供應的。
就餐前，埃里克祈禱了一句：「奧斯汀總督是個大好人，請至高的神明耶拉忘記我之前那些無意的詛咒，重新賜福與他。」
卡夏看了看他。
「管用嗎？」
「大概吧。」
午餐相當豐盛，而因為從落日港到庫斯的女神灣並不算太遠，航程也就十天左右，埃里克估計這一趟下來，他們在船上的伙食都不會太差。
不過這對娜塔莉亞來說卻是麻煩——哪怕沒什麼暈船經驗，埃里克也知道，這時候要避免油膩的食物，儘量吃得清淡簡單些。
等他和卡夏吃得差不多了，他讓船員把剩餘的食物分給其他船員，然後要了幾塊普通乘客吃的麵包，作為娜塔莉亞的午餐帶回去。
篤篤篤——
再次來到娜塔莉亞的客艙，埃里克先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虛弱的回應。
卡夏跟著進去，對娜塔莉亞施展了一個可以補充體能的自然教派神術，見她神色好轉一些，就回隔壁船艙待著了。
「謝謝……」
娜塔莉亞坐起身，埃里克將用紙包著的麵包放到她桌上，又看了眼床邊的木桶，裡面並沒有嘔吐物——她在甲板上確實吐得相當乾淨。
「吃一點吧。」埃里克說道，「只是普通的麵包，我讓廚師稍微撒了點細鹽，不至於咽不下去。」
娜塔莉亞靠在床頭，看了眼桌上的麵包，雖然點了頭，但沒有更多動作，更像是先答應了再說——真吐怕了。
察覺到她的畏縮，埃里克忍不住笑了一下，抬眼便見她瞪著自己。
……行吧，看來還剩了點埋怨他的力氣。
「好吧。」埃里克拿起麵包，打開包在外面的紙，撕下一小塊遞給她，「殿下先吃一小塊試試吧，能吃就吃，不能吃就再等等。」
娜塔莉亞接過那一小片麵包，上面沾著點點晶瑩，應該是細鹽。
克制著內心的隱隱牴觸，她將麵包送入口中，嚼了兩下，吞咽下去，本以為胸腔之內的那股力量會排斥食物的進入，實際卻並非如此。
在口中融化的細鹽，為她帶來持續一上午的寡淡與苦澀之外的味道，身體開始催促她攝入更多。
「能吃嗎？」埃里克問。
娜塔莉亞點點頭，又看向他手裡的麵包。
埃里克一怔，彼此對望一小會兒，他又撕下一小塊麵包給她。
娜塔莉亞咽下去，然後繼續看著他。
「……」
埃里克挑了下眉，也沒說什麼，繼續撕麵包，投餵給她，重複著這個過程。
「要喝點水嗎？」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