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最後一程
第173章 最後一程
相對於普世教會領袖教宗的風光大葬，聖女的葬禮要簡單得多，雖然地位特殊，但聖女本質上也只是教廷的一位樞機而已。
只不過與普通神職者相比，最後的道別依然顯得隆重。
儀式在修道院外的大教堂舉行，持續三天，期間，除了教廷的各位樞機，獲得教會認可的虔誠信徒亦可以進入萊綏爾聖城內城，瞻仰聖女遺容。
哀訊在聖女離世當夜便傳向大陸各教區，畢竟不是教宗去世，除了離得近的一些教區會派人來傳達哀思，稍遠些的便只是通過信使來表達自己的緬懷。
「您竟離去——您竟離去——
請神垂憐——請神垂憐——」
修道院裡迴蕩著修女們吟誦的祈禱經文，埃里克坐在大教堂最前排的座位上，怔怔地看著一位又一位樞機或外城信徒過來瞻仰聖女遺容，再跟他說兩句節哀的話。
「埃里克殿下，請節哀。」
「聖女只是回到了耶拉的懷抱。」
「聖女已然得到永恆的幸福……」
埃里克大多數時間只是點頭，偶爾才開口回應一兩句。
沒有任何事需要他操心，聖女的葬禮早就在她自己的示意下悄悄準備著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大教堂門口忽然多了幾分克制的喧鬧。
埃里克回過頭，是教宗克雷芒十一世在幾名樞機和一大群修士的簇擁下過來了。
他覺得有些吵鬧，可身子自己站了起來，注視著教宗一路走進大教堂，在聖女的遺體旁停下，然後長長嘆息。
「我以為聖女殿下還能在人世多停留幾日。」教宗開口道，又拉起棺木中老人的手，低頭親吻，「願神的光一直照亮您回歸神國的道路，由此開啟永恆安寧的幸福。」
埃里克在一旁站著，等教宗傳遞完哀思，再將目光投注到他身上。
「埃里克殿下，聖女的重擔，如今落在你肩上了。」
埃里克低頭深深行禮。
「我不會忘記聖女與教宗陛下的囑託。」
克雷芒十一世拍了拍他的肩，「等聖女在聖山長眠，便舉行聖女繼位的儀式。」
埃里克應了一聲，接著卻又聽到：「埃里克殿下，你與過往的聖女繼承人都不同，我該多予你一些援助，儀式安排在宗座宮吧。」
他抬起頭，看了教宗一眼，隨即垂下視線。
「陛下，我便是在此處從先代聖女手中得到聖女繼承人的資格，正式繼位聖女的儀式，按傳統慣例、按聖女遺志，以及我自己的期望，都應該在聖薩吉塔瑞大教堂舉行。」
教宗像是隨口一提，此時也很快說道：「既然如此，那便照舊。」
埃里克微微低頭。
教宗沒有多停留，帶著自己的排場，又離開了大教堂。
埃里克送到教堂外，看著教宗一行人走遠，又看向內城的入口，進來參加聖女葬禮的外城信徒稀稀疏疏，但隊伍也未曾中斷。
他站了一會兒，瞥了眼高聳的教宗塔，又回到教堂里。
在聖女的靈柩旁守了一天，入夜後，阿萊娜過來請他去休息，大教堂這邊依然會有修女和騎士們繼續守靈。
埃里克去吃了點東西，之後又回到大教堂，一直守到午夜。
而回到聖女精舍，阿萊娜委婉地提醒，聖女舊居已經整理乾淨，他應該搬到那邊去住了。
「……」
埃里克原地站了一會兒，「等聖女安葬了再說。」
「是，殿下。」
回到住處，他又在書房裡呆坐了片刻，然後看見阿萊娜抱了一堆書信進來。
「我的信？」
阿萊娜將信放到書桌上，「給繼任聖女的信。」
老聖女回歸神國，各教區的大教堂、修道院乃至貴族紛紛寄來哀思，離得近的已經送到了，阿萊娜之前就拿到了這些信，先是送到了聖女的房間，因為他仍要在這裡住幾天，便又拿了過來。
埃里克拆了兩封，便沒有心情再看下去。
不管寫信人到底抱著何種心情，至少這些信寫得真摯深沉，三兩句便能勾起人心底快被麻木完全包裹的哀傷沉痛。
「讓聖女院回吧。」埃里克往後一靠，閉上眼，過了會兒問道：「現在有必須要我來處理的事情嗎？」
「沒有，殿下。」阿萊娜回道，「您可以休息了。」
埃里克起身回房間，躺下後才想起自己尚未洗漱。
再躺會兒就去洗澡，望著天花板，他心裡想道。
而他再睜眼時，已經是第二天早晨。
哀悼的聖歌隱隱傳到精舍，修女們輪流守靈，日夜不休，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輪了。
埃里克很快起床，洗完澡出來，索菲在外面等著他。
見到他，兩眼通紅的小修女眼眶又濕潤了一些，「殿下……」
「索菲。」埃里克摟住她，在她額上輕吻，然後想起自己昨天似乎一整天都沒見到她。
「我在經堂誦讀經文，為聖女哀悼，剛剛回來。」
埃里克撫摸著她的後背，「去睡覺吧。」
索菲則緊緊抱了他一下，才返回自己房間休息。
埃里克沒看到阿萊娜，等出了精舍，正好碰見她匆匆回來。
「殿下，您醒了。」
「嗯。」埃里克看了眼天空，現在最多六七點鐘，看了眼她身上有些發皺的長袍，他懷疑她也一整夜都沒睡。
「我睡過了。」阿萊娜說道，「不過聖女院那邊還有些事情，起得比較早。」
埃里克沉默了一下，「賈碧呢，還是不能起嗎。」
跟隨聖女幾十年的大修女賈碧，在聽聞聖女離世噩耗後悲痛萬分，自己也倒下了。
「賈碧大修女已經起來了，現在正在大教堂迎接弔唁者。」
埃里克點頭，「那你上午就休息吧。」
阿萊娜應了一聲。
兩人分開，埃里克來到大教堂，在哀悼的聖歌中，繞著聖女靈柩轉了一圈，然後又在最前排坐下。
賈碧大修女很快過來，低頭向他問候：「殿下。」
埃里克往旁邊坐了坐，示意她也坐下，賈碧則堅持站著。
「大修女還好嗎。」他看著自身也已經五十來歲的老修女，「聖女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你去休息也沒問題。」
賈碧搖頭，表示自己要陪伴聖女走完這最後一程。
埃里克便沒有多說。
等太陽又上升一些，漸漸有樞機或是城外的信徒乃至從其他地方趕來的使者前來弔唁，三三兩兩，也沒在大教堂里排起長隊。
親身經歷過老教宗塞吉阿斯六世的葬禮，埃里克很難不產生冷清的感覺。
他倒不覺得有什麼，只是在想聖女本人如果還能看見，會不會抱怨差別對待。
他甚至能想像老人抱怨時的語氣，於是懷念地笑了一下。
「——可別讓其他人看見你的笑容，埃里克殿下。」
埃里克扭過頭，一個老人旁邊過道走過，來到聖女的靈柩前。
「不然會以為你早就對聖女的位置迫不及待了……」
盯著長眠的聖女看了一會兒，他低下頭，長久地行禮。
「沒想到您也不告而別了……神國的耶拉啊，懇求您聆聽我的話：聖女莫溫娜·圖魯斯，確實是您至善至虔誠的信徒……」
埃里克一開始還沒認出他來，不過等他念念叨叨地祈禱了好一會兒，也想起來了。
這是多恩教省的大主教，斯科特。
去年年初的教宗選舉，他也是主要候選人之一，埃里克記得他來找過聖女幾次。
「斯科特大主教。」
他快馬加鞭才從多恩趕回來沒幾天，聖女是前天晚上走的，這老頭不可能是聽聞哀訊臨時趕來的。
弔唁完聖女，斯科特沒像其他人那樣很快離開，而是在埃里克身邊坐了下來。
「我比殿下早兩天從塔林城出發，卻比你遲了好幾天才到萊綏爾。」老頭嘆了口氣，「如果不是教宗要見我，恐怕都趕不上送聖女殿下最後一程。」
埃里克沉默了一下，這老頭應該早就知道他在古戰場歷練了。
「或許這是神明的安排，讓您能再見聖女最後一面。」
斯科特順著他的話祈禱了一句，然後說道：「我和聖女殿下也是好多年的朋友了。準確地說，她更像一位引導者，在離開萊綏爾、前往多恩之前，我常來向殿下請教，聖女也是知無不言，總能解答我的疑惑。」
埃里克點點頭，沉默地聽著。
斯科特充滿緬懷地聊起許多過去的事情，接著話鋒一轉，提醒埃里克不要答應教宗提出的任何關於繼位聖女儀式的建議。
埃里克目光一抬，「您的意思是？」
斯科特掃了眼後方，「埃里克殿下應該清楚，當今這位教宗保守尚古。」
埃里克點頭，這從教宗陛下選擇「克雷芒」作為尊號就能看出來。
「但你應該不知道，他尚的是幾百年前的古。」斯科特看著他，「也就是聖女這一存在出現之前的教廷。」
埃里克短暫沉默後問道：「教宗陛下打算取消聖女這一職位？」
「他不敢。」
斯科特冷笑一聲，又咳嗽了一下，試圖掩飾脫口而出的某種態度。
「咳……教宗即便有這個打算，也不會一下子邁出太大的步子。總而言之，從我得到的消息來看，教宗陛下打算用十幾年乃至幾十年的時間，消除聖女這一職位的特殊性。」
斯科特頓了頓，「如果我沒猜錯，他最先要做的，就是把聖女繼位儀式從這裡轉移到宗座宮，藉此強調聖女的權力來自當代教宗的冊封，而非對上一代聖女的繼承。」
「……」
埃里克抿了下唇，「實際上，昨天教宗陛下過來弔唁聖女時，便已經提過這一點。」
斯科特立即坐直身體，看著他的眼睛，「想必埃里克殿下沒有答應他。」
埃里克點頭。
大主教拍了拍他的肩，露出笑容，但很快又想起這是聖女靈前，立即收斂了。
「為了聖女，殿下也不能妥協……您務必要提高警惕，未來，這整座修道院，都在殿下您一個人的身上擔著了。」
說到這裡，斯科特沒忍住嘆了口氣。
「我年輕時也有過類似的經歷，因此格外理解殿下現在的感受：以後再也沒有人能遮風擋雨了。」
埃里克感覺自己的心臟似乎被人握住，毫不留情地捏緊，將已經藏到最深處的哀慟擠壓出來。
「殿下在古戰場的歷練我也有所耳聞，不愧是基明諾的後裔……不過，我更期待您在教廷內的成長。」
斯科特最後拍了下他的肩，起身又凝望了聖女一會兒，然後離開了。
埃里克獨自調整了一會兒情緒，才有心情思索這老頭找自己說這些話的用意。
不過多恩大主教跟他們聖女修道院沒什麼利益牽扯，他思考了好一會兒，都覺得斯科特更像是因為去年競爭教宗失敗，純粹想噁心克雷芒十一世一下。
他思索間，陸陸續續地，又有其他人過來弔唁。
到下午，弔唁的人明顯增多了不少。
埃里克很快也意識到原因：收到聖女離世哀訊後，來得及趕到這邊的人，差不多也就是這個時間到了。
這也導致他下午變得忙碌許多，因為總有人想跟他這位事實上已經繼任為聖女的准聖女聊幾句，哪怕只是說上一句「殿下節哀」，他沒多少自己的時間用來哀痛。
直到傍晚，弔唁者才漸漸少了。
看著太陽又一次落下，埃里克站在大教堂外發了會兒呆，然後去吃了點東西。
守到午夜，他返回住處休息，沒人打擾，可他還是躺了一兩個小時才能睡著。
當黎明再次來臨，阿萊娜走進他的房間，早早叫醒他。
「殿下，您該起了。」
睏倦與茫然在睜眼的瞬間全部消散，埃里克坐起身，看了眼窗外。
「……天還沒亮嗎。」
「快了。」阿萊娜回答。
「我知道了。」埃里克深吸了一口氣，翻身下床。
阿萊娜給他拿來一身莊重的禮服，「殿下，您今天要穿這套禮服。」
埃里克看了看，「太薄了，裡面還要再加一件。我要跟殿下的靈柩一起上山。」
阿萊娜張了下嘴，「是。」
換上衣服，吃了點東西，來到大教堂。
今天是聖女下葬之日。
上午，教宗帶著全體樞機，以及趕來參加聖女葬禮的人，再次來到聖薩吉塔瑞大教堂，參加入殮儀式。
咚——咚——
聖都大教堂的鐘聲再度響起，修女們吟唱的垂憐曲聲音反而漸漸下落，變得哀婉。
繼任聖女埃里克，主持著今天的儀式。
「耶拉向世間賜福的光，如今落到這裡了。那被神光籠罩的，是我們的仁愛典範與熾熱信德，聖女莫溫娜·圖魯斯。」
他念著不知道是誰寫的悼詞，從中回顧聖女漫長而活躍的一生。
十幾歲時就被選為聖女繼承人，沒過幾個月，先代聖女便回歸神國，匆忙繼位。
那時的聖女甚至比埃里克現在更年輕些，進入修道院後也沒多少時間接受聖女繼承人的學習，便直接繼了正位。
可如今聖女魂歸神國，所有人都得承認，莫溫娜·圖魯斯不僅是在位時間最長的聖女，更是最有作為的聖女。
悼詞念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結束，埃里克收起悼文，轉身對聖女的遺軀行了一禮，隨後，幾名修道院騎士上前，與他一起將聖女遺體搬進柏木棺中。
聖女的遺物也一併放入其中，在修女們忽然變得響亮的聖歌中，聖女修道院的修女們排著長隊，一邊祈禱，一邊從聖女的棺木旁繞過。
這個過程又持續了好一會兒，最後，由埃里克宣布蓋棺。
棺木落下，教堂里響起此起彼伏的隱隱哭泣，隨後是一些略帶驚訝的議論聲——繼任聖女埃里克，和其餘十一名修道院騎士一起，親自抬起了棺材。
棺木抬出大教堂，繞著整座聖女修道院緩緩繞行一圈，然後步出內城，抬向了聖山。
跟隨其後的修女們組成了一支漫長的隊伍，直到聖山腳下。
埃里克與另外十一名騎士，繼續抬著棺木上山。
「殿下，接下來的路讓我來吧。」被他替換下來的騎士懇求道。
埃里克緩緩搖頭，「這是我為聖女送的最後一程了。你跟在後面吧，聖女不會忘記你的。」
「……好吧。」
一行人踏著緩慢而平穩的步伐，沿著山道曲行而上，直到登頂，進入聖山大教堂的地下墓室。
看著聖女的棺木被送入墓穴中，封上石碑，以埃里克為首的一行騎士最後一次行禮。
退出墓室，重見天日，埃里克看向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不由得想起老教宗下葬時的漫天風雪。
「多好的天氣……」
他抬起一隻手，指向天空，打出一枚耀眼的光球。
咚——咚——
山下，聖都大教堂的鐘聲最後一次為先代聖女響起。
眺望著底下的聖城，埃里克在山頂站了好一會兒，也不急著下去。再回過頭，跟他一起上山的十二名騎士只是注視著他，等待著他的指令。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成為這些騎士唯一效忠的人。
深吸了一口氣，埃里克轉過身，「下山吧。」
「是，殿下。」
下山回到聖女修道院，參加儀式的人都已經離開，而教宗留下幾個人，詢問他隨後的安排。
準確地說，是問他正式繼任聖女的儀式準備何時舉行。
埃里克抬頭看了眼已經升到天頂的太陽。
「我很累，過幾天再說。當然，舉行儀式的時候我不會忘記邀請陛下。」
(本章完)
相對於普世教會領袖教宗的風光大葬，聖女的葬禮要簡單得多，雖然地位特殊，但聖女本質上也只是教廷的一位樞機而已。
只不過與普通神職者相比，最後的道別依然顯得隆重。
儀式在修道院外的大教堂舉行，持續三天，期間，除了教廷的各位樞機，獲得教會認可的虔誠信徒亦可以進入萊綏爾聖城內城，瞻仰聖女遺容。
哀訊在聖女離世當夜便傳向大陸各教區，畢竟不是教宗去世，除了離得近的一些教區會派人來傳達哀思，稍遠些的便只是通過信使來表達自己的緬懷。
「您竟離去——您竟離去——
請神垂憐——請神垂憐——」
修道院裡迴蕩著修女們吟誦的祈禱經文，埃里克坐在大教堂最前排的座位上，怔怔地看著一位又一位樞機或外城信徒過來瞻仰聖女遺容，再跟他說兩句節哀的話。
「埃里克殿下，請節哀。」
「聖女只是回到了耶拉的懷抱。」
「聖女已然得到永恆的幸福……」
埃里克大多數時間只是點頭，偶爾才開口回應一兩句。
沒有任何事需要他操心，聖女的葬禮早就在她自己的示意下悄悄準備著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大教堂門口忽然多了幾分克制的喧鬧。
埃里克回過頭，是教宗克雷芒十一世在幾名樞機和一大群修士的簇擁下過來了。
他覺得有些吵鬧，可身子自己站了起來，注視著教宗一路走進大教堂，在聖女的遺體旁停下，然後長長嘆息。
「我以為聖女殿下還能在人世多停留幾日。」教宗開口道，又拉起棺木中老人的手，低頭親吻，「願神的光一直照亮您回歸神國的道路，由此開啟永恆安寧的幸福。」
埃里克在一旁站著，等教宗傳遞完哀思，再將目光投注到他身上。
「埃里克殿下，聖女的重擔，如今落在你肩上了。」
埃里克低頭深深行禮。
「我不會忘記聖女與教宗陛下的囑託。」
克雷芒十一世拍了拍他的肩，「等聖女在聖山長眠，便舉行聖女繼位的儀式。」
埃里克應了一聲，接著卻又聽到：「埃里克殿下，你與過往的聖女繼承人都不同，我該多予你一些援助，儀式安排在宗座宮吧。」
他抬起頭，看了教宗一眼，隨即垂下視線。
「陛下，我便是在此處從先代聖女手中得到聖女繼承人的資格，正式繼位聖女的儀式，按傳統慣例、按聖女遺志，以及我自己的期望，都應該在聖薩吉塔瑞大教堂舉行。」
教宗像是隨口一提，此時也很快說道：「既然如此，那便照舊。」
埃里克微微低頭。
教宗沒有多停留，帶著自己的排場，又離開了大教堂。
埃里克送到教堂外，看著教宗一行人走遠，又看向內城的入口，進來參加聖女葬禮的外城信徒稀稀疏疏，但隊伍也未曾中斷。
他站了一會兒，瞥了眼高聳的教宗塔，又回到教堂里。
在聖女的靈柩旁守了一天，入夜後，阿萊娜過來請他去休息，大教堂這邊依然會有修女和騎士們繼續守靈。
埃里克去吃了點東西，之後又回到大教堂，一直守到午夜。
而回到聖女精舍，阿萊娜委婉地提醒，聖女舊居已經整理乾淨，他應該搬到那邊去住了。
「……」
埃里克原地站了一會兒，「等聖女安葬了再說。」
「是，殿下。」
回到住處，他又在書房裡呆坐了片刻，然後看見阿萊娜抱了一堆書信進來。
「我的信？」
阿萊娜將信放到書桌上，「給繼任聖女的信。」
老聖女回歸神國，各教區的大教堂、修道院乃至貴族紛紛寄來哀思，離得近的已經送到了，阿萊娜之前就拿到了這些信，先是送到了聖女的房間，因為他仍要在這裡住幾天，便又拿了過來。
埃里克拆了兩封，便沒有心情再看下去。
不管寫信人到底抱著何種心情，至少這些信寫得真摯深沉，三兩句便能勾起人心底快被麻木完全包裹的哀傷沉痛。
「讓聖女院回吧。」埃里克往後一靠，閉上眼，過了會兒問道：「現在有必須要我來處理的事情嗎？」
「沒有，殿下。」阿萊娜回道，「您可以休息了。」
埃里克起身回房間，躺下後才想起自己尚未洗漱。
再躺會兒就去洗澡，望著天花板，他心裡想道。
而他再睜眼時，已經是第二天早晨。
哀悼的聖歌隱隱傳到精舍，修女們輪流守靈，日夜不休，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輪了。
埃里克很快起床，洗完澡出來，索菲在外面等著他。
見到他，兩眼通紅的小修女眼眶又濕潤了一些，「殿下……」
「索菲。」埃里克摟住她，在她額上輕吻，然後想起自己昨天似乎一整天都沒見到她。
「我在經堂誦讀經文，為聖女哀悼，剛剛回來。」
埃里克撫摸著她的後背，「去睡覺吧。」
索菲則緊緊抱了他一下，才返回自己房間休息。
埃里克沒看到阿萊娜，等出了精舍，正好碰見她匆匆回來。
「殿下，您醒了。」
「嗯。」埃里克看了眼天空，現在最多六七點鐘，看了眼她身上有些發皺的長袍，他懷疑她也一整夜都沒睡。
「我睡過了。」阿萊娜說道，「不過聖女院那邊還有些事情，起得比較早。」
埃里克沉默了一下，「賈碧呢，還是不能起嗎。」
跟隨聖女幾十年的大修女賈碧，在聽聞聖女離世噩耗後悲痛萬分，自己也倒下了。
「賈碧大修女已經起來了，現在正在大教堂迎接弔唁者。」
埃里克點頭，「那你上午就休息吧。」
阿萊娜應了一聲。
兩人分開，埃里克來到大教堂，在哀悼的聖歌中，繞著聖女靈柩轉了一圈，然後又在最前排坐下。
賈碧大修女很快過來，低頭向他問候：「殿下。」
埃里克往旁邊坐了坐，示意她也坐下，賈碧則堅持站著。
「大修女還好嗎。」他看著自身也已經五十來歲的老修女，「聖女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你去休息也沒問題。」
賈碧搖頭，表示自己要陪伴聖女走完這最後一程。
埃里克便沒有多說。
等太陽又上升一些，漸漸有樞機或是城外的信徒乃至從其他地方趕來的使者前來弔唁，三三兩兩，也沒在大教堂里排起長隊。
親身經歷過老教宗塞吉阿斯六世的葬禮，埃里克很難不產生冷清的感覺。
他倒不覺得有什麼，只是在想聖女本人如果還能看見，會不會抱怨差別對待。
他甚至能想像老人抱怨時的語氣，於是懷念地笑了一下。
「——可別讓其他人看見你的笑容，埃里克殿下。」
埃里克扭過頭，一個老人旁邊過道走過，來到聖女的靈柩前。
「不然會以為你早就對聖女的位置迫不及待了……」
盯著長眠的聖女看了一會兒，他低下頭，長久地行禮。
「沒想到您也不告而別了……神國的耶拉啊，懇求您聆聽我的話：聖女莫溫娜·圖魯斯，確實是您至善至虔誠的信徒……」
埃里克一開始還沒認出他來，不過等他念念叨叨地祈禱了好一會兒，也想起來了。
這是多恩教省的大主教，斯科特。
去年年初的教宗選舉，他也是主要候選人之一，埃里克記得他來找過聖女幾次。
「斯科特大主教。」
他快馬加鞭才從多恩趕回來沒幾天，聖女是前天晚上走的，這老頭不可能是聽聞哀訊臨時趕來的。
弔唁完聖女，斯科特沒像其他人那樣很快離開，而是在埃里克身邊坐了下來。
「我比殿下早兩天從塔林城出發，卻比你遲了好幾天才到萊綏爾。」老頭嘆了口氣，「如果不是教宗要見我，恐怕都趕不上送聖女殿下最後一程。」
埃里克沉默了一下，這老頭應該早就知道他在古戰場歷練了。
「或許這是神明的安排，讓您能再見聖女最後一面。」
斯科特順著他的話祈禱了一句，然後說道：「我和聖女殿下也是好多年的朋友了。準確地說，她更像一位引導者，在離開萊綏爾、前往多恩之前，我常來向殿下請教，聖女也是知無不言，總能解答我的疑惑。」
埃里克點點頭，沉默地聽著。
斯科特充滿緬懷地聊起許多過去的事情，接著話鋒一轉，提醒埃里克不要答應教宗提出的任何關於繼位聖女儀式的建議。
埃里克目光一抬，「您的意思是？」
斯科特掃了眼後方，「埃里克殿下應該清楚，當今這位教宗保守尚古。」
埃里克點頭，這從教宗陛下選擇「克雷芒」作為尊號就能看出來。
「但你應該不知道，他尚的是幾百年前的古。」斯科特看著他，「也就是聖女這一存在出現之前的教廷。」
埃里克短暫沉默後問道：「教宗陛下打算取消聖女這一職位？」
「他不敢。」
斯科特冷笑一聲，又咳嗽了一下，試圖掩飾脫口而出的某種態度。
「咳……教宗即便有這個打算，也不會一下子邁出太大的步子。總而言之，從我得到的消息來看，教宗陛下打算用十幾年乃至幾十年的時間，消除聖女這一職位的特殊性。」
斯科特頓了頓，「如果我沒猜錯，他最先要做的，就是把聖女繼位儀式從這裡轉移到宗座宮，藉此強調聖女的權力來自當代教宗的冊封，而非對上一代聖女的繼承。」
「……」
埃里克抿了下唇，「實際上，昨天教宗陛下過來弔唁聖女時，便已經提過這一點。」
斯科特立即坐直身體，看著他的眼睛，「想必埃里克殿下沒有答應他。」
埃里克點頭。
大主教拍了拍他的肩，露出笑容，但很快又想起這是聖女靈前，立即收斂了。
「為了聖女，殿下也不能妥協……您務必要提高警惕，未來，這整座修道院，都在殿下您一個人的身上擔著了。」
說到這裡，斯科特沒忍住嘆了口氣。
「我年輕時也有過類似的經歷，因此格外理解殿下現在的感受：以後再也沒有人能遮風擋雨了。」
埃里克感覺自己的心臟似乎被人握住，毫不留情地捏緊，將已經藏到最深處的哀慟擠壓出來。
「殿下在古戰場的歷練我也有所耳聞，不愧是基明諾的後裔……不過，我更期待您在教廷內的成長。」
斯科特最後拍了下他的肩，起身又凝望了聖女一會兒，然後離開了。
埃里克獨自調整了一會兒情緒，才有心情思索這老頭找自己說這些話的用意。
不過多恩大主教跟他們聖女修道院沒什麼利益牽扯，他思考了好一會兒，都覺得斯科特更像是因為去年競爭教宗失敗，純粹想噁心克雷芒十一世一下。
他思索間，陸陸續續地，又有其他人過來弔唁。
到下午，弔唁的人明顯增多了不少。
埃里克很快也意識到原因：收到聖女離世哀訊後，來得及趕到這邊的人，差不多也就是這個時間到了。
這也導致他下午變得忙碌許多，因為總有人想跟他這位事實上已經繼任為聖女的准聖女聊幾句，哪怕只是說上一句「殿下節哀」，他沒多少自己的時間用來哀痛。
直到傍晚，弔唁者才漸漸少了。
看著太陽又一次落下，埃里克站在大教堂外發了會兒呆，然後去吃了點東西。
守到午夜，他返回住處休息，沒人打擾，可他還是躺了一兩個小時才能睡著。
當黎明再次來臨，阿萊娜走進他的房間，早早叫醒他。
「殿下，您該起了。」
睏倦與茫然在睜眼的瞬間全部消散，埃里克坐起身，看了眼窗外。
「……天還沒亮嗎。」
「快了。」阿萊娜回答。
「我知道了。」埃里克深吸了一口氣，翻身下床。
阿萊娜給他拿來一身莊重的禮服，「殿下，您今天要穿這套禮服。」
埃里克看了看，「太薄了，裡面還要再加一件。我要跟殿下的靈柩一起上山。」
阿萊娜張了下嘴，「是。」
換上衣服，吃了點東西，來到大教堂。
今天是聖女下葬之日。
上午，教宗帶著全體樞機，以及趕來參加聖女葬禮的人，再次來到聖薩吉塔瑞大教堂，參加入殮儀式。
咚——咚——
聖都大教堂的鐘聲再度響起，修女們吟唱的垂憐曲聲音反而漸漸下落，變得哀婉。
繼任聖女埃里克，主持著今天的儀式。
「耶拉向世間賜福的光，如今落到這裡了。那被神光籠罩的，是我們的仁愛典範與熾熱信德，聖女莫溫娜·圖魯斯。」
他念著不知道是誰寫的悼詞，從中回顧聖女漫長而活躍的一生。
十幾歲時就被選為聖女繼承人，沒過幾個月，先代聖女便回歸神國，匆忙繼位。
那時的聖女甚至比埃里克現在更年輕些，進入修道院後也沒多少時間接受聖女繼承人的學習，便直接繼了正位。
可如今聖女魂歸神國，所有人都得承認，莫溫娜·圖魯斯不僅是在位時間最長的聖女，更是最有作為的聖女。
悼詞念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結束，埃里克收起悼文，轉身對聖女的遺軀行了一禮，隨後，幾名修道院騎士上前，與他一起將聖女遺體搬進柏木棺中。
聖女的遺物也一併放入其中，在修女們忽然變得響亮的聖歌中，聖女修道院的修女們排著長隊，一邊祈禱，一邊從聖女的棺木旁繞過。
這個過程又持續了好一會兒，最後，由埃里克宣布蓋棺。
棺木落下，教堂里響起此起彼伏的隱隱哭泣，隨後是一些略帶驚訝的議論聲——繼任聖女埃里克，和其餘十一名修道院騎士一起，親自抬起了棺材。
棺木抬出大教堂，繞著整座聖女修道院緩緩繞行一圈，然後步出內城，抬向了聖山。
跟隨其後的修女們組成了一支漫長的隊伍，直到聖山腳下。
埃里克與另外十一名騎士，繼續抬著棺木上山。
「殿下，接下來的路讓我來吧。」被他替換下來的騎士懇求道。
埃里克緩緩搖頭，「這是我為聖女送的最後一程了。你跟在後面吧，聖女不會忘記你的。」
「……好吧。」
一行人踏著緩慢而平穩的步伐，沿著山道曲行而上，直到登頂，進入聖山大教堂的地下墓室。
看著聖女的棺木被送入墓穴中，封上石碑，以埃里克為首的一行騎士最後一次行禮。
退出墓室，重見天日，埃里克看向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不由得想起老教宗下葬時的漫天風雪。
「多好的天氣……」
他抬起一隻手，指向天空，打出一枚耀眼的光球。
咚——咚——
山下，聖都大教堂的鐘聲最後一次為先代聖女響起。
眺望著底下的聖城，埃里克在山頂站了好一會兒，也不急著下去。再回過頭，跟他一起上山的十二名騎士只是注視著他，等待著他的指令。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成為這些騎士唯一效忠的人。
深吸了一口氣，埃里克轉過身，「下山吧。」
「是，殿下。」
下山回到聖女修道院，參加儀式的人都已經離開，而教宗留下幾個人，詢問他隨後的安排。
準確地說，是問他正式繼任聖女的儀式準備何時舉行。
埃里克抬頭看了眼已經升到天頂的太陽。
「我很累，過幾天再說。當然，舉行儀式的時候我不會忘記邀請陛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