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同病不相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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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同病不相憐

  一年一度的驅魔紀念日逐漸接近,人心也變得躁動難定,盧蒂亞主教座堂這邊,特意來向神明禱告的信徒也比平時多了不少。

  亞蘭回到教堂時,正好有幾名貴族模樣的婦人從裡面出來。

  「那位大主教的樣子是不是不太對勁。」

  「聽說前段時間他就這副樣子了……而且他這個人本來就比較奇怪,現在更是一副鬼樣子。」

  「不過說實話,比起新來的那兩位會對我露出笑容的主教,我還是更相信這位不苟言笑的大祭司呢,他看上去更值得信任……雖然他本身不太喜歡貴族的樣子。」

  亞蘭從她們身邊走過,將她們的議論都聽了個清楚,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轉向教堂裡面。

  大祭司,同時也是盧蒂亞大主教的辛瑪古,此時正站在耶拉的神像前,直直地望著她那垂憫人世的目光。

  就和剛才其中一位貴婦所說的那樣,這段時間以來,辛瑪古常常保持著這樣的姿態,在神像前一站就是一天。

  落在那些耶拉信徒眼裡,這大概就是入了魔般的極致虔誠。

  但亞蘭畢竟離他更近些,實際的感受截然相反:說是極致的虔誠或許沒有錯,可他的虔誠並未得到回應,已經往另一種極致上偏移了。

  ——她隱約感覺到,辛瑪古已然在懷疑神明是否真實存在。

  避讓著來往的信徒,亞蘭慢慢走進教堂,一直走到大祭司側後方才停下。

  瘦削的主教眼窩凹陷,兩眼直直盯著神明的面容,一動不動。

  這樣的目光,絕不是什麼虔誠的詢問……亞蘭心底想道。

  大祭司這一兩年來的遭遇,她比誰都清楚。

  他性格偏執,本來就不受待見,當先代教宗塞吉阿斯六世回歸神國,而他又對新上任的教宗毫無表示、甚至只用一句我知道了來打發信使,教廷那邊算是徹底沒人為他說話了。

  而在別的地方,甚至連盧蒂亞城外那些靠垃圾維生的流民,都不再願意讓他治病。

  當今教宗克雷芒十一世,似乎也不打算讓他繼續占著盧蒂亞大主教的位置毫無作為——基於傳統,帝國大祭司和盧蒂亞大主教雖然長期以來都是同一人擔任,但在教廷那邊,這是兩種身份——眼下,教廷似乎打算讓二者重新分離,回歸更傳統的狀態。

  半個多月前,教宗便以自己的名義向盧蒂亞派來了兩名宗座特使。

  名義上,他們是來代教宗視察盧蒂亞教區的情況,聆聽信眾們被「隔絕」的更真實的聲音,而實際上已經在代替辛瑪古這位大主教做一些決定了。

  連亞蘭都看得出來,這是種試探,進一大步或是退一小步,全看辛瑪古接下來如何反應。

  而辛瑪古的反應,是沒有反應。

  除了那些大祭司大主教的應盡職責,餘下的時間,他只是比以往更加執著地尋找和研究古書古籍中對神明的記載。

  或者就像現在這樣,站在神像面前,無聲地凝視,沉默地質疑。

  亞蘭也能理解他的反應。

  如今這位教宗就是整個教會的絕對領袖,在教廷里沒人沒權的辛瑪古,壓根就沒有反抗的餘地。

  而根據她的觀察,辛瑪古似乎更早的時候就已經放棄了對教廷的忠誠,眼下與其說是不反抗,更不如說是不在意了。

  取而代之還要走一些明面上的流程,那兩位宗座特使中的一位,大概很快就會變成宗座署理了——某教區大主教之位空缺時,教宗派來代行其權力的專員。

  亞蘭甚至覺得,辛瑪古現在乾脆放下在教會的一切,重新投身魔法的懷抱,憑他的天分,以後得到的地位反而可能更高些。

  前提是,他得是在意這種東西的人……

  亞蘭無聲地嘆了口氣。

  新任教宗即位之時,親眼見證辛瑪古的絕望,她覺得那是拉攏他的絕佳時機;

  但到現在,這樣一個理想崩塌、偏執到幾近瘋魔的人,拉攏他反而變成了冒險的舉動。

  亞蘭腦海里又浮現出一些驚慌的面孔。

  也不知道南方的事情怎麼樣了……

  半年多前,從南方逃過來的同伴,居然說那個改變他們亞蘭人命運的盧卡宰相被逮捕,她幾乎都以為他們要完蛋了。


  而這條消息對其他亞蘭遺民的衝擊,遠比她以為的更嚴重。

  ——超過一半的族人要求立即放棄復國的計劃,而另一小半則表示要殺進盧蒂亞,能殺多少帝國貴族是多少,剩下的一些人不是在二者之間搖擺不定,就是提出了更加瘋狂的打算……

  內部的衝突與混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激烈。

  她不由得為之驚愕,而活得久的族人告訴她,亞蘭人一直如此,這才是他們這個族群的常態。

  在那段時間,她內心的崩潰比現在的辛瑪古好不了多少。

  她真的很想問,亞蘭族群如此,即便能在亂世中成功復國,又能維持多久呢?

  難道要讓那位魔族宰相成為他們的國王,繼續帶領他們嗎?

  這樣的話,跟接受帝國的統治又有什麼區別——那位魔族宰相可是實實在在的帝國人,能帶給他們的也只會是更甚於帝國的鐵血秩序。

  她的問題終究沒有問出口,而從南方逃回來的那位族人也沒有放棄營救的計劃,停留一段時間,又帶了一批人南下了。

  而這也是幾個月之前的事情了……

  發了會兒呆,亞蘭回過神來,辛瑪古仍站在神像前一動不動。

  真是瘋了。

  她在心底罵了一句,悄悄離開這邊,準備返回自己的住處。

  而就在她要離開的時候,忽然瞥見教堂外一道身影對自己招了招手。

  亞蘭望過去,是一個裹著兜帽的人,隱約露出銀色的頭髮。

  怎麼找到這邊來了?

  她一下子緊張了不少,掃了眼四周,好在沒人在意。

  她快步走出教堂,那人直接掀開兜帽,露出的面容卻不是盧蒂亞這邊經常跟她聯絡的那一位。

  「你瘋了!這裡是盧蒂亞主教座堂!」亞蘭壓低聲音和怒氣,「把兜帽戴上!」

  「哼,你也太膽小了。」

  銀髮的亞蘭人掃了眼左右,目光落在那些信徒身上,臉上露出明顯的蔑視,不過看亞蘭面色不善,還是把兜帽重新戴上了。

  比起何時才能復國,亞蘭現在更想知道這樣一個毫無實力卻輕易就變得狂妄的種族,為什麼至今還未徹底滅亡?

  她埋著頭往外走去,同伴追了一會兒就不耐煩了,「還要走多遠,難道有誰在盯著你嗎?」

  亞蘭無可奈何,只好將他拉到路邊稍微隱蔽一點的角落。

  「伯特倫,你怎麼會來到盧蒂亞?」

  「我可不是從『家』里過來的。」伯特倫昂著下巴,「我跟波伊爾去了南方,救下了盧卡大人!」

  亞蘭一驚,急忙問道:「你們成功了?」

  「當然。有幾位魔族大人跟著我們一起去的南方,有他們在,救個人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嗎?」

  「之前被抓的其他族人呢?」亞蘭又問。

  伯特倫臉色一黯,「除了克萊夫,其他人都死了。」

  亞蘭還沒開口,他又接著說道:「不過只要盧卡宰相還活著,哪怕南方的族人全死了也無所謂。只要有他,我們就還有希望,遲早會用帝國人的鮮血來為他們復仇!」

  「……」

  只有沒經歷過生死的人,才會對別人的生死這麼慷慨。

  而一想到「家」里年輕一輩的族人們大多如此,亞蘭深感無力,她很清楚,在他們眼中她同樣是死了也無所謂的其中之一。

  「是嗎。」她語氣冷淡,「那你現在來找我是為了什麼?」

  「是盧卡大人要見你。」伯特倫說道,「一年前,你不是說那什麼大主教要叛變了嗎。」

  亞蘭一怔,繼而重新燃起一點希望。

  沒想到都過去一年了,還歷經了生死,盧卡宰相依然記得這件事。

  「不是要叛變,只是他更不受教廷待見了,我當時覺得可以拉攏……」

  「——不是一個意思嗎?」

  伯特倫不耐煩,「總而言之,盧卡大人要見你,了解那個主教還有盧蒂亞這邊的情況。」

  亞蘭還從沒見過那位魔族宰相,忍不住吸了口氣,然後才點點頭,「我明白了。盧卡大人也進城了嗎?」


  「沒有。萬一這邊有什麼危險怎麼辦,這裡是德蘭的帝都,可不像南方那個小國可以隨便就把人救出來。」伯特倫說道,「他們現在等在城外的一個旅館裡,派我來找你。」

  亞蘭看了他一眼。

  這樣說,他實際上就是被派過來試探兇險或者說送死的。

  雖然這邊壓根沒人在意亞蘭人就是了。

  「和那些魔族大人一起?」

  「當然。」伯特倫應道,神情忽然變得恭敬了些,低聲道:「公主也過來了。」

  亞蘭茫然了一下,下意識問道:「什麼公主?」

  亞蘭王室早在王國滅亡時就被殺了個乾淨,不存在什麼王族,現在實際掌控著亞蘭遺民的是族內的幾名長老。

  「琪拉雅公主,據說是魔王的第三十三個子女。」伯特倫說道。

  亞蘭心頭一驚,連魔族公主都跑到人類帝國的帝都來了?

  而且是已經跟著他們在大陸上南北跑了個來回。

  看來魔族真的已經是蓄勢待發的狀態了……

  亞蘭深吸一口氣,說不上自己是期待還是有些恐慌——在那位魔族宰相到來之前,極北的魔族對亞蘭人小孩而言是跟帝國軍隊同等性質的存在,專治夜啼。

  「那我現在跟你一起過去。」亞蘭說道。雖然她才剛回來沒多久,不過主教座堂里沒人在意她的動向。

  「不著急。」伯特倫搖頭,「盧卡大人不能輕易進城,要你多了解點情況再過去見他。」

  「什麼情況?」亞蘭皺眉。

  「隨便什麼情況,有用的就行。」伯特倫又變得不耐煩了,「盧卡大人要是問你點什麼,你都答得上來嗎?」

  「我只負責盯著辛瑪古,盧蒂亞這邊的情報,又不是我在收集。」亞蘭說道。

  伯特倫一愣,嘀咕了一聲,「是這樣嗎,可弗格斯說是你在負責這邊。」

  亞蘭倍感無力。

  伯特倫又說道:「那你想想辦法吧,反正盧卡大人要見你。」

  「……讓芬恩跟我一起去見盧卡大人吧。」她只能開口,「盧蒂亞這邊收集到的情報,都是要匯集到他那裡的,他知道的更多。」

  「哦,怎麼聯繫他?」

  亞蘭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跟我來吧。」

  兩人離開這邊,朝南城區走去。

  帝都的繁華令人目眩,亞蘭早已見慣,但伯特倫還是頭一回見識,走著走著眼睛就直直地盯著某處,臉上露出明顯的貪婪,回過神加快腳步跟上前面停下來等他的亞蘭,再走上幾步,又會為別的東西而失神。

  「這一切遲早都是亞蘭人的。」又一次回神,見亞蘭停在前面看著他,他重重地說道。

  亞蘭懶得戳破他的幻想。

  以他們亞蘭族群的體量,在魔族南下占據帝國後,能分得一個小城市或者一片伯爵領大小的土地,那就該欣喜若狂了,盧蒂亞哪裡輪得到他們。

  行了片刻,來到南城區的一處鬧市,亞蘭輕車熟路地找到族人擺賣果蔬的攤位,還沒開口,身後的伯特倫就撲了上去。

  「芬恩!」

  兩個亞蘭人在鬧市中深深擁抱,另一個亞蘭人則在一旁眉頭緊皺。

  行人與目光來來往往。

  兩個亞蘭人擁抱了一會兒,後者才想起來詢問來意,伯特倫則看向了攤位外站著的亞蘭。

  她只好開口替他解釋,並請對方跟自己一起去見等在城外的魔族宰相。

  「什麼,盧卡大人來了?!」

  「你小聲點!……伯特倫是這麼說的。」

  芬恩立即收拾起自己的攤位,「我現在就要去見盧卡大人。」

  兩人等在一旁,然後跟著他回到狹小破敗的住處。

  「芬恩,你就住這樣的地方?」

  「你以為誰都跟伊莉絲一樣嗎,能住在東城區的大教堂里,吃好的住好的,換成我肯定不會整天擺著張臭臉。」

  聽著族人隱含針對的抱怨,亞蘭冷笑一聲,什麼也沒說。

  「沒事,很快這裡的東西就都是我們的了。」伯特倫安慰道,語氣上則已經將自己的幻想當成一種必然。


  兩人隨即興奮地議論起來,直到收拾完東西往城外趕去,還有些意猶未盡。

  「魔族來了,亞蘭人等候已久的未來就到來了……」

  跟在兩人後面,亞蘭回頭望了眼身後的城牆。

  已是黃昏時分,西墜的斜陽在城牆上抹開一片絢麗的橘色,又在另一邊勾出一片更大的陰影。

  這樣的景象,還能維持多久呢……

  一路出城,從南方過來的一行人所住的旅館離盧蒂亞有相當一段距離,等亞蘭三人趕到時,天色都已經暗下來了。

  旅館裡魚龍混雜,三人隱蔽面孔,上樓來到某個房間前,伯特倫以某種節奏敲了幾下,房門打開,三人迅速進入其中。

  進入房間,迎面看見的就是一個灰色皮膚的魔族,亞蘭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心臟則在猛跳。

  這可是真正的魔族……傳說中會吃人的魔族。

  而她現在居然是魔族的同伴了……

  剛到的兩人與同伴們問候著,跟在最後的亞蘭忽然猛吸了一口氣。

  「你就是伊莉絲?」魔族與亞蘭人之間,一直沒說話的普通人類開口了。

  亞蘭不用想也知道對方的身份,「是,盧卡大人。」

  盧卡看著她,「你先跟我說說盧蒂亞現在的情況。」

  芬恩在此時上前一步,「盧卡大人,伊莉絲知道的不多,盧蒂亞的情報都是我在收集匯總。」

  盧卡皺眉,「到底是誰?」

  「是我,盧卡大人……」芬恩聲音小了下來。

  這位魔族宰相,果然也很嫌棄亞蘭人。

  看著盧卡臉上一閃而過的情緒變化,亞蘭心想道。

  她退到一旁,心不在焉地聽芬恩匯報著盧蒂亞城中需要關注的情報,只是沒過多久,就被盧卡打斷了。

  「你們在盧蒂亞潛伏了這麼久,就打聽到這點消息?你說的這些能算情報嗎,樓下的旅館老闆知道的都比你多。」

  芬恩立即埋下腦袋,「這都是大家搜集來的情報,我平時主要負責匯總,跟『家』里聯繫……」

  他往後瞥了瞥,目光落在亞蘭臉上,又立即說道:「伊莉絲一直待在大祭司身邊,應該知道的更多些。」

  亞蘭心底立即湧出一股怒意。

  主動搶功,一旦情勢不利就立即把她推出來,亞蘭人到底有沒有一點擔當?

  盧卡的心情比她好不到哪裡去,他吸了口氣,壓住煩躁,「伊莉絲,你來說。」

  「除了芬恩剛才說的那些,我只能儘可能地告訴您大祭司辛瑪古的處境與動向,以及與他相關的一些貴族公爵的態度,其他的我接觸不到,也不了解。」

  盧卡皺著眉點了下頭,亞蘭便將自己知曉的全部按時間順序說了出來。

  到最後,她頓了頓,「以辛瑪古目前的狀態,我認為此時跟他接觸不是個好的選擇。他很……危險,不好控制。」

  盧卡難得露出一點笑容。

  「十年前,我就在關注這位特立獨行的大祭司了……不如說,現在正是時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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