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貞觀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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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貞觀舊人

  貞觀年間,突厥人一直都是唐人的心腹大患。

  直到太宗皇帝準備充分之後,數次派出精兵強將攻打,最終在太宗貞觀三年,以李靖為帥,揮軍千里破襲,攻滅東突厥,四方尊其為天可汗。

  而到了先帝的顯慶二年,以蘇定方為帥,分兵兩路,正面攻滅西突厥,設立都督府、

  羈摩州,同時又設立都護府統領殘餘突蕨部眾,開疆數千里,疆域面積再度暴增。

  而歷史上,突蕨造反應該就在明年,從此結束了在大唐治下的四十九年和平日子,先是造反被平定,然後便是後突蕨汗國再度崛起。

  「太宗年間四夷略定,但等到了先帝時期,國家四面皆敵,於是遵從太宗遺願,先攻滅高句麗,破百濟,迫新羅王多次遣使入貢請降。」

  「然後,又向北平滅突厥餘孽,向南安撫六詔,最後則是西方......吐蕃求親不許,

  求地亦不許,但凡逾越者,死!」

  朝堂上,一襲紫衣孤零零的站在御案前,轉頭對著滿朝臣僚。

  穿著紫色官袍面對所有人侃侃而談的人名叫劉仁軌,也是先前被先帝和天后等人多次提起的老臣。

  在李敬玄之前,一直都是他在主持河西軍務,但他多次向朝中進諫軍略,全都被當時的宰相李敬玄駁回,於是劉仁軌乾脆上疏建議天子讓李敬玄過來代替自己。

  一向裝聾作啞的天子,這時候聽話了。

  十八萬將士,最後有多少留守當地,有多少班師還朝,又有多少..::..死在了河西。

  多年征戰讓劉仁軌衰老的比同齡人更快,兩鬢雪白,只有眼神里偶爾露出些許凌厲,

  才讓人想起他並非文臣,而是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將。

  「但現在......高句麗雖滅,新羅殘忍奸詐,吞併百濟故地,扶持高句麗餘孽,數次出爾反爾攻略邊境,大唐東方烽火接連不斷;

  而西面,先是數十個羈州失陷,吐蕃咄礎逼人,向北攻陷安西四鎮,國家又要面臨兩線開戰。」

  唐軍不可戰勝的神話,在後繼將領們的大意和狂妄之中消失殆盡,而且距離貞觀畢竟也有了數十年的間隔,就算老一輩的外族選擇臣服,但他們的後人卻都野心勃勃。

  劉仁軌親眼見證過大唐最巔峰的時期,在他回到長安城後,已經和很多人談過了話,

  但那些人說的話題,都不是他想談的。

  他站在朝堂上,哪怕是天后這時候也不敢開口打斷他的話。

  他看了一眼天后,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大臣,忽然發出一聲冷笑:

  「爭權奪利,那是因為國家還在,若是把國祚給爭沒了,若是把大唐硬生生爭的落了個和前朝一樣的下場,又有什麼意思?」

  前隋,二世而亡。

  而大唐的第二任皇帝才走,國家和朝廷就已經混亂到了這個地步一一親者相殺,宗室大臣更是公然互相用兵!

  除非等第三任皇帝徹底穩定下國祚,要不然,二世而亡的陰影依舊會籠罩在很多老臣的心頭。

  劉仁軌有這個資格代替同輩的人訓斥滿朝文武,此刻朝堂上全都是五品以上的的大臣,沒有人敢抬頭反駁。

  「武安!」

  劉仁軌開口喊道,武安立刻走出隊列,他身上穿著緋色官袍,對著劉仁軌躬身施禮。

  「末將在。」

  劉仁軌盯著他看了片刻,臉上居然露出一絲笑容。

  「老夫能有今日這樣的威風,其實還是靠你。」

  有資格在朝堂上跟劉仁軌並排站的那些人一一郝處俊和薛震死在大理寺獄中,李敬玄死於宮變,其餘由先帝指派給太子的班底老臣,有些人託病在家,有些人是真的一病不起。

  大唐如今不僅是處於將師斷代的尷尬境地,更是處於朝堂權力交接的關鍵時期。

  「末將慚愧。」

  劉仁軌看向武安,開口問道,

  「聽說你是河西回來的。」

  「是。」

  「有戰功?」

  「末將曾於數次戰陣廝殺之中,親自手刃賊奴二十餘人,最後一次奉命跟隨主將襲營,為大軍潰圍,親手殺死賊奴十四人,最後孤立無援,身邊同袍死盡,只餘一人生還。」


  劉仁軌伸手搭住武安的肩膀,往下用力按了按,滿意的笑了。

  「看來說的不是假話。」

  武夫和紈子弟之間最顯而易見的區分就是體魄。

  「劉公,這是懷疑末將的功勞?」

  劉仁軌點點頭,居然承認道:「畢竟,你長得比這朝堂上所有人都要好看。」

  旁聽的大臣們:「

  「你說,你從越王府裡面,搜到了他和突厥人往來的罪證?」

  劉仁軌問道,他縮回手,轉身看向上方,目光和御案後的天后對了一下。

  話題瞬間回到正軌上,有些大臣的思路還沒跟上,武安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是。」

  「可是劉仁軌慢悠悠道:「哪怕是現在,就在這朝堂上,也有幾位突出身的大臣和武將,

  自太宗年間開始,突厥人已經臣服了四十八年,為什麼要在這時候造反?」

  「因為大唐苦於東西開戰,兵員調動頻繁,所以相應的,也徵發了大量蕃兵隨軍征戰,突厥人苦於戰事又缺少獎賞,自然會越來越不服。」

  大唐開國初期的根基是府兵制,最初希望以天下之兵拱衛關中,所以越靠近京畿的地方,軍隊和兵府的數量就越多。

  但到了後來,哪怕是開國後,戰爭也接連不斷,到了先帝主政的時候,有一段時間裡幾乎每年都要開戰。

  第一年打了吐番,又要轉身錘遼東;

  第二年本以為能調動全力解決吐蕃的問題,結果新羅又在遼東那邊不斷背刺和偷襲。

  能威脅到大唐的國家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在地利上有優勢一一但凡沒有這個特點的,已經全都被滅了。

  「吐蕃陳兵河西,妄圖攻略劍南蜀地,如果他們再往前一步,那便是關隴要地。

  而新羅那邊若是再度煽動高句麗復國,合力一擊,太宗和先帝兩朝經營遼東的努力便全都要付諸東流:

  而北方的突人如果再在這時候趁機造反,那..::::

  劉仁軌說到這裡,神情越發糾結,甚至有些憤怒。

  大唐的人力物力只能管夠一個方向的戰事,而且近些年來底下的官制和兵制都趨於腐化,這意味著底層的軍隊戰鬥力也在不斷下降。

  「而就在這種時候,朝堂上,還有很多人居然還在想著一已私利!」

  劉仁軌的聲音都有些嘶啞了,頭也不回的高聲道:

  「一群瞎子,一群聾子,一群......廢物!」

  雖然都知道是在罵誰,但他面對的是天后。

  劉仁軌抬頭盯著天后,冷冷問道:「臣請天后說說,這事,究竟該怎麼辦?」

  坐在御案後的天后神情略有些不自然,這時候終於緩緩開口道:「本宮一向都清楚,

  貞觀年間的太平日子不是靠和親以及割地稱臣求來的。」

  她,只能在這時候主戰。

  劉仁軌轉頭看向身後,蒼老的臉上帶著殺氣,沒人敢抬頭直視他,只有那個青年和他對視片刻。

  「武將軍,你有告發檢舉之功,你怎麼看?」

  「母后,跟這群蟲在一起,怎麼能治理好國家呢?」

  散朝後,天后領著劉仁軌和武安回到東內苑。

  一等所有人坐下,武安就立刻開口道,語氣憤,讓劉仁軌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琢磨著有沒有把自己罵進去。

  他咳嗽一聲,緩緩道:

  「現在既然知道了突厥人的密謀,就算不清楚實情,但也要立刻採取措施加以遏制,

  免得國家淪入三線開戰的境地。」

  真要三線開打,其實不是不能打。

  大唐的疆域過於遼闊,由此而提供了基數龐大的民戶和財力物力。

  真要正面不計代價的暴兵開打,哪怕是吐蕃、突厥、新羅三方加起來都不夠大唐錘,

  但代價也是顯而易見,那就是大唐極有可能「三世而亡」。

  劉仁軌只以為武安是天后的心腹,但聽到那聲「母后」,饒是以他的腦子都有些發愣,一時間有些弄不清楚這個青年和天后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定了定心神,看向天后。

  「既然是要打,那就要趕緊敲定方略。」

  天后沉吟不語,劉仁軌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他雖然不喜歡前者,可也能理解當下的窘境。

  今年也只有新羅那邊還算安穩,但吐蕃實際上是又贏了一場,更不用說已經蠢蠢欲動甚至有可能已經做好造反準備的突人。

  就算是劉仁軌也有些棘手,暫時還想不出方法。

  而這時候,他看到天后居然轉頭對著武安問道:「子鎮,你怎麼看?」

  嘶..:.:.劉仁軌皺起眉頭,有些不喜,但還是默默聽著。

  「河西那邊是絕對不能放鬆的,吐蕃人攻陷了安西四鎮,斷絕朝中和西域的往來,又徹底吞併吐谷渾谷地,其野心昭然若揭,所以絕無可能讓其退兵。」

  武安緩緩開口道:

  「但是以臣來看,吐蕃人用兵往往都是以逸待勞,在短時間內利用龐大的兵力合擊我軍,導致我軍戰敗,而若是同等兵力或是正面野戰,吐蕃則是必敗無疑。」

  劉仁軌在旁邊點點頭,這些情況和他判斷的一樣,這個武安雖然是親身經歷者,但能總結出這些問題,其眼光已經超出了普通土卒太多太多。

  若是加以培養,確實是個將才的底子。

  他主動開口道:「我軍出征,一般都是以府兵為主,募兵和蕃兵為輔,但是河西當地有大量的部族都投靠了吐蕃人,所以兵源不足的問題無法解決。」

  想要讓那些外族出兵幫忙,你得證明他們跟著你混有前途,也就是說你得先把吐蕃吊錘一頓。

  但你想要吊錘吐蕃,就得讓那些外族出兵幫忙。

  問題直接陷入了死循環。

  「朝廷需要一場一勞永逸的戰爭,再給河西打出十年的太平時間。」

  武安看向劉仁軌,緩緩道:

  「換一個合格的主帥,換一群合格的將領,而十八萬大軍不能打的吐蕃家家編素,那就徵發全國之兵..:::.關隴,河東,河北,遼東,做出卯足全力的姿態去打這一場!」

  十八萬還打不過,那就二十萬,三十萬!

  天后立刻出聲阻止道:

  「若真是這麼做,朝廷以後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今日割一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吐蕃雖然不配跟當年的秦國相比,但只要大唐再不予以還擊,吐蕃人接下來做的只會更過分。」

  劉仁軌重重咳嗽一聲,忍不住開口道:

  「其實在我看來,倒不如故意引發突厥的叛亂,然後利用早就布置好的軍隊強行鎮壓。」

  一手捶死突人,然後提著他們的戶首給東西兩邊的鄰居看。

  民間爭地,可以引發兩家人你死我活的多代血仇,但國家之間的外交和攻戰是很複雜的事情。

  戰爭,只是政治的延續。

  劉仁軌說到這兒,忍不住搖搖頭:「武將軍,你有些偏激了,這麼打確實能穩贏,但朝廷打一仗要歇多長時間才能喘過氣來?」

  武安看向他,緩緩開口道:

  「剛才劉公一直在說,國家有三面開戰的風險,但如果我說,如果真的三邊全都開戰,我能絕對確保至少有兩面能穩贏.....

  兩面能贏?

  劉仁軌擺擺手,嘆了口氣道:「如果到了拼家底求勝的時候,這種勝仗其實不要也罷,現在要說的,就是......」

  「如果我說,平定北方突蕨叛亂,我只需要用一個人。」

  一個人平定北方萬里疆域?

  劉仁軌笑了起來,天后也嘆了口氣,她覺得武安今日表現得已經有點過了。

  昨夜的事情消彈在無形之中,現在就應該穩紮穩打。

  用人用兵,那都是朝廷的事情。

  你......還得學。

  「你說說,誰能平定造反的突厥人?」

  武安神情平靜,回答道:

  「薛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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