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殺人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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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怎麼好意思?這怎麼好意思?」

  張武嘿嘿笑著,雖然他的體格比梁信要健壯許多,但卻充分詮釋著什麼叫腦子裡都長著肌肉。

  宮裡,其實很喜歡任用這種腦袋一根筋的兵卒,因為真正碰到事的時候,這種兵卒不會動什么小心思,反而會併肩子上。

  武安也很喜歡這種莽夫,但他不喜歡有人處處跟自己對著幹,這會讓他的事情變得很難辦。

  你要公事公辦?

  郝府裡面私藏不少,張武也拿到了一筆不菲的錢財,兜里揣的鼓鼓囊囊,手下的兵卒什麼都沒做,便跟著喝了口頭湯。

  相比之下,梁信和他手下的兵卒們不僅要辛苦製造「違禁之物」,搜刮半天找到的財物,還要分出大頭給對面。

  他們倒是沒有太多怨恨。

  畢竟幾天前,武安才賞過他們一大筆財物,頂頭校尉梁信又給了暗示,大傢伙還能忍著點。

  當武安翻身上馬,下令準備出發去薛府的時候,在他身後的數十名騎兵裡面,頃刻間就隱隱分成兩撥,各自面露不善。

  「張校尉,請你派人去通知金吾衛,封鎖薛震府邸所在的坊,閒雜人等,今日不准擅自出入。」

  「喏。」

  拿到了一筆錢財,張武總算是沒有再提出他的那些意見,直接讓人去辦事,自己策馬跟在武安身側,低聲道:

  「請問都尉,過會兒去薛府,是否也是這般過程?」

  旁邊的梁信適時開口,不咸不淡道:「方才是我手底下的兄弟們進去做的事,現在總得輪著來,過會兒,該你手下的人進去做事了。」

  「去便去。」

  張武察覺出梁信話里的不善,心裡暗笑,他知道自己剛才分的多,梁信八成是嫉妒了。

  薛府。

  當武安一行人抵達的時候,金吾衛已經將此地封鎖起來,就連周圍的街上都是一片清冷。

  冬日難得的陽光灑落在街面上,卻並無半分溫度,隨著百騎兵卒們一個個翻身下馬,甚至都不用武安下令,張武便直接抽出佩刀,高聲道:「破門抄家!」

  抄家的旨意,是沒有的。

  皇帝在盛怒之下說出的口諭,事後當然可以不認帳,但當今天子應該還要點臉,不至於連這盆髒水都要人幫著喝下去。

  可武安不得不提防一手,就算不是為了防著天子,也是為了天后假如願意救自己,後者可以用這個藉口切入幫忙。

  門口慌慌張張想要關上大門的下人直接被兩名甲士撞翻在地,下一刻,後續的甲士便極為默契地開始用繩索捆住他們,上去就是一人一嘴巴,那些下人當即不敢再胡亂詢問。

  隨著大門破開,更多的兵卒沖入府中,頃刻間,就有叫喊聲傳出,仿佛整座府邸都在此刻活了過來。

  武安莫名想起了其他人看到自己時最喜歡說的兩個字:匹夫。

  按照這種進程來看,殺人幾乎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因為張武這種人,一旦碰到意料之外的情況,必然會通過武力來解決問題。

  「都尉,陛下說的是抄家,會不會太過了?」

  梁信看著武安平靜的臉,小聲提醒道,武安卻噓了一聲,淡淡道:「陛下沒有額外吩咐說只准抄家,不許殺人。」

  梁信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他覺得自己在百騎司裡面已經是相當大膽激進的性子,但相比於面前這位武都尉,自己的那些陰暗心思,連人家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武安活動了一下手腕,天邊此刻已經是夕陽西下,暮色倒映在他的眼底,一片猩紅。

  他莫名想起了上輩子小學時候寫作文最喜歡用作結尾的一句話。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你想斷我生路,那我就殺你全家又如何。

  但這時候,他看到武安忽然皺起眉頭:

  「聽說你們百騎司將士都是羽林軍中百里挑一選出來的好手,在我看來,這張武也不過如此。」

  他抬手指了指面前的府邸,不耐煩道:

  「他進去這麼久了,本官,怎麼還沒聽到薛家的哭聲?」

  ......

  「武安,其實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從不會與人結仇。」


  天后說道。

  裴氏女正跪坐在她跟前,臉上淚痕未乾,似乎是才哭過。

  天后也不忍心見到兒媳婦如此悲慟,都是從那個年紀走過來的,作風一向狠辣的天后,語氣難得溫柔了許多。

  兩人都跪坐在一張書案旁邊,大殿內並無其他人,剛才天子發怒之後,天后便過來帶走了裴氏女,前者也沒再派人,仿佛對之後的事情懶得再去過問。

  「你也是一樣,本宮都不知道怎麼謝你。」

  天后握住裴氏女的小手,輕聲喚道:「音兒,你日後若是無事,大可以入宮來說說話,本宮也想他,但你畢竟還年輕......」

  音兒是年輕婦人的乳名,她的名字叫裴韻,小字知音。

  天后難得有這樣的好心。

  當看到一個和自己當年同樣明媚的年輕女子,卻要為一個死去的男子守寡終生,哪怕那個男子是自己的長子,天后也還是認真道:「你為他守孝三年,已經足夠了,不必再穿這身衣服。」

  「我......」

  裴韻欲言又止,眼神里閃過一絲難過。

  自己雖然是裴氏女,但古代女子能再嫁出去的也少,若是隨意許嫁,也不過是政治聯姻,恐怕嫁的人家門第也遠低於自家,日子不會好過。

  與其被人當作挑來揀去的貨物,倒不如守住名節。

  她低頭沉默不語,天后挽著她的小手,摩挲著白膩的手背,忽然問道:

  「你覺著,武安此人如何?」

  「這......」

  裴韻愣了一下,有些摸不透對方的心思,輕聲道:「看談吐,倒像是個謙謙君子,尚可......」

  天后低頭把玩著她的小手,裴韻纖細修長的指節微微蜷縮了一下,越發的有些不好意思,但想一想對方是自己的婆婆,心裡終於有了幾分親切。

  可隨即,天后湊近幾分,在她耳邊輕聲道:

  「那,本宮給你再做個媒,如何?」

  裴韻愣了一下,耳朵根子頃刻間紅了,憨憨地抬起頭看著天后。

  但她又不傻。

  不等天后繼續說什麼,那名平常替她吩咐事情的老宦官就走到她身側,低聲急促說了幾句。

  「什麼好消息壞消息?」

  天后皺起眉頭,冷冷道:「這兒沒有外人,你直說便是。」

  沒奈何,老宦官直起身子,道:

  「武都尉直接去大理寺,傳了旨意,說是要絞死郝處俊以及才下獄的薛震。」

  「......」

  裴韻聽到這句話,檀口微張,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天后沉默片刻,緩緩道:「好消息呢?」

  老宦官猶豫了一下:「郝處俊和薛震,興許是沒法再報復他了。」

  天后:「啊?」

  ......

  「怎麼,這就沒話說了?」

  武安擺擺手,他站在郝處俊跟前,低下頭看著對方,淡淡道:「與君相識,自當送君上路,郝公且一路走好。」

  郝處俊抬頭看著面前的黑甲青年,自己與他交鋒不到數日,居然就已經淪落到這種下場。

  多年官場浮沉,郝處俊很清楚,對方只不過是一個由頭,真正要辦死自己的,應該是他背後的那位。

  但如果僅止於此的話,對方卻還借題發揮,把另一名宰相也送了進來。

  薛震。

  這到底是想做什麼?

  郝處俊心裡忽然閃過一絲明悟,他默默低下頭,心裡自嘲的笑了笑。

  武安的背後是天后,天后的背後,定然是當今天子了。

  若無天子撐腰,她哪來的膽子和權柄敢做出這些事情來?

  他垂著頭,沉吟不語,旁邊的薛震卻開口道:

  「黃口小兒,就知道狗仗人勢!」

  「放心......二位今日都可以脫離牢獄之災,本官是來執行陛下口諭的。」

  武安對薛震的罵罵咧咧並不介意,他站直身子,旁邊火把的光亮照在他的甲冑上,仿佛有未乾的血跡兀自在上面流淌,倒映出一層血光。


  一股鮮血味,在牢房裡瀰漫開來。

  兩人都抬起頭,郝處俊嘴角露出一絲苦笑,薛震卻立刻站起身子,直到現在,他都相信天子就算是在盛怒之中也不會對自己做出什麼事情,無非是讓自己丟個臉,吃個教訓。

  「二位,可以上路了。」

  薛震一愣,他終於聽出了武安話里的意思,他嘴角囁嚅了一下,有些艱難道:

  「你不是說,送我們......脫離牢獄之災?」

  武安後退一步,拱手作禮。

  「下官,特來請二位宰相登天,那不就是脫離牢獄了。」

  薛震:「......」

  郝處俊這時候再度抬頭,忽然不緊不慢道:「是口諭麼?」

  「不錯。」

  「根據薛公所說,陛下只是讓你抄家,沒讓你殺我們。」他緩緩道,臉上再度恢復了波瀾不驚。

  「陛下說,抄沒你們全家,你們兩個,難道不是你們家裡的人?」

  武安看向旁邊似乎又要跳起來的薛震,安慰道:

  「薛公放心,你家裡的人但凡是拒捕的,都已經被百騎禁軍當場格殺,屍首送至刑部,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會弔在東西二市,供人觀看。」

  薛震的眼睛直接紅了。

  「陛下確實沒有多說什麼,但......本官現在就是把你們殺了,陛下再把我殺了,然後,天后會幫我殺了李敬玄,到時候便是三個大唐宰相陪我一介匹夫上路。」

  武安捻了捻手,看著苦笑的郝處俊和又怒又悲的薛震,臉上露出些許感慨。

  下一刻,他問道:

  「你們兩個老東西,不會真以為我會給你們陪葬吧?」

  不等他們回答,這裡也沒有其他人,武安便自顧自道:「天后,自會幫我脫罪,而你們,和你們的家族,都會永遠背上罪名。」

  「無恥!」

  郝處俊的聲音有些嘶啞,他冷冷道:「有天后這樣的婦人,當真是國家不幸。」

  「可是,李敬玄當初坐失戰機,致使多少將士戰死沙場,他現在只需要被稍稍貶官,然後過幾年還能繼續做官,滿朝文武還都替他說話遮掩,他的所作所為和我的所作所為有什麼不一樣?」武安反問道。

  「我只是把你們做的事情又做了一遍,你們怎麼還生氣了?」

  武安懶得再廢話什麼,他對著外面喊了一聲。

  「來人,送二位宰相上路。」

  梁信領著幾名兵卒走進來,看著面前面露頹廢的兩個老者,他眼裡閃過一絲掙扎。

  但下一刻,他就拿起一根繩索,親手勒住了郝處俊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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