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父愛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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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高宗年間,最初嗣立的皇太子名叫李忠,在朝堂廝殺中被廢,隨後唐高宗又立自己和武氏的長子李宏為太子。

  數年前,太子李弘因故猝死,其弟李賢被立為皇太子,朝野皆贊其賢。

  太子妃裴氏因為出身河東裴氏,其父在朝中也算略有地位,所以並未出家,而是被其父接回家中供養,不見外人。

  裴府之中住的人不多,除卻家主裴居道每隔幾日都要去當值,或者是重要日子必須要著官袍上早朝,一家子大部分時候都是團聚,其樂融融。

  再加上裴家家風頗善,持家仁慈,下人婢女們也都肯用心做事。

  花園裡,立著一名身材頗有些豐腴的年輕婦人,幸虧冬日著裝厚實,牢牢箍住了胸口和後腰的豐盈之處,腰間系帶則是裹著纖細腰肢,行走間,自有一股未亡人的嬌弱氣質流淌而出。

  但她身上穿著的,並不是簡單的唐人貴女服飾,除卻身外罩著的白麻布衣之外,額前束著白色麻布條,仿佛抹額一般繞至腦後,隱沒在稠密烏黑的青絲裡面。

  髮髻則是在腦後高高梳起,樣式名為「喪髻」,更像是後世女人常梳的

  婦人往前走了幾步,默默看著庭院裡凋萎的枯枝,她目光掃了一圈,才看見一叢隱沒在角落裡的明艷紅梅,眼裡露出淡淡的歡喜。

  門廳處傳來腳步聲,年輕婦人下意識看過去,輕輕喚了一聲「父親」。

  左金吾衛將軍其實並不是什麼顯赫的武職,裴居道身上倒是頗有些文人的儒雅氣質,走近幾步後,有些心疼道:「前幾日從西市給你買了些話本之類的小書,要是覺得煩躁,也可以瞧瞧去,外面冷,不要凍壞了。」

  「女兒不冷。」

  年輕婦人淡淡問道:「父親今日出門公幹,事情可還順利?」

  「反正為父也就是去走個過場,只是今日確實曲折頗多,倒也有趣,過會兒講給你聽聽。」

  裴居道想起了今日在街面上,那個黑甲青年回頭看向自己的眼神和凌厲的語氣,當時還有些發楞,現在想起來,只覺得有些好笑。

  如果拋開事情本身的性質不談,那個青年的性格,當真是果斷凌厲至極,是個人才。

  裴家出了個太子妃,本身地位特殊——最特殊的一點在於,太子還暴斃了。

  因此裴家可以享受天家賜予的特權,卻又不用承擔任何義務。

  外界的風風雨雨,根本吹不進來,所以有些忌諱也同樣無需顧忌。

  若是有機會,裴居道還真想見識見識那位姓武的年輕都尉。

  裴居道收回思緒,打量著她的穿著,嘆息一聲:

  「太子已經去了要有三四年,我裴氏也不是寒門,更不用靠你一個孩子維繫天家的這道關係,就算為夫服喪,現在算算時間也早就過去了,何苦這樣?」

  太子死了好幾年,女兒現在還是執意為他穿著喪服,旁人還以為是他裴居道強行逼迫。

  如果裴氏女一直這樣服喪,為故太子守寡到老,這在當下也算是一種美談。

  但唐人民風奔放,本就不羈小節,裴氏又是高門大戶,本就不屑於藉助這種方式邀取天家歡心,要是裴氏女日後又被嫁給了誰,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裴居道當然不樂意女兒一輩子守寡。

  年輕婦人痴痴的看著那叢迎風傲立的紅梅,聽著父親的話,一言不發。

  就在這時候,一名婢女從外面走進來,在裴居道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姓武......皇后家裡的人?」

  裴居道皺起眉頭,從婢女手裡接過名帖,看見上面貌似娟秀實則遒勁的墨跡,頓時眼前一亮。

  「這武安,寫的字倒是不錯,見見也罷。」

  他不放心的看了一眼女兒,吩咐旁邊的婢女:「看好大娘子,再看一會兒便帶她回房去,不要讓她著涼了。」

  唉......

  如果能讓女兒重新快樂起來,他這個父親什麼都願意做。

  裴居道站在原地默然片刻,寒風吹在他的臉上,吹的他打了個噴嚏,轉身離去。

  ......

  「武賢侄的字倒是不錯。」

  裴居道打量著站在面前的黑甲青年,正要寒暄,忽然眉頭一皺。


  男的,黑甲,好看。

  嘶......

  今日郝府門外的那一幕,似乎又在他腦海里重演。

  尤其是黑甲青年拔刀向前的狠戾之氣,仿佛又在此刻撲面而來,只不過,這一刻正面承受的人從韓王李元嘉變成了自己。

  「武都尉?」

  換掉甲冑穿上常服的裴居道,見武安似乎沒有認出自己,便主動開口解釋了一下。

  武安先前揪著一個中年人問他聽沒聽到自己的命令,那個人,居然就是裴居道。

  聞言,武安也有些無語,誰能想到隨手抓過來的摸魚黨,居然就是面前這位。

  「晚輩多有得罪,還請裴將軍海涵。」

  「不敢,不敢。」

  裴居道對武安所知不多,對方既然是天后的親侄兒,明面上還是要客氣一些為好。

  雙方分賓主落坐,不等裴居道發問,武安就立刻取出禮單,雙手奉上。

  「侄兒向來敬仰裴公才學,心嚮往之,這些是侄兒給裴公的見面薄禮,還望裴公笑納。」

  裴居道接過來一看,面色微緊,勉強笑道:「這禮物,未免也太重了。」

  「裴公見笑,」

  武安沒有任何掩飾,直接道:

  「伯父之女曾為故太子妃室,太子又是天后長子,因此算起來,令女亦可算是晚輩長嫂。

  實不相瞞,侄兒過來,是想請伯父看在這點親人情面上,幫侄兒一個忙。」

  真要計較起來,裴氏女應該算是姑表嫂一類的稱呼,但武安直接稱為嫂子,無形中拉了一波關係。

  裴居道對他的初印象還不錯,雖然察覺到這一點,卻也沒開口更改,而是思忖片刻,直接遞迴禮單。

  「既是親眷,日後自當往來,所以也無需見面禮,免得惹人笑話。

  此外,賢侄要我幫忙,只怕不是什么小事吧?」

  「聽說伯父在朝中位高權重,如果是小事,侄兒自然不敢來浪費叔父的時間,實在是不得已了,只能舔著臉來找伯父看在這點情面上,高抬貴手罷了。」

  武安沒有收回禮單,而是淡淡道:

  「這些財物也不過是為了方便伯父上下打點,侄兒就算是再不識抬舉,也萬萬不敢用這些財物污了伯父的人情。」

  武安舔的姿勢讓裴居道很受用,臉上不知不覺中也多了些笑容,捏著禮單擺了擺手。

  「哪有位高權重,都是他人說好聽話罷了,就算是金吾衛裡面,我說的話也算不了什麼。」

  「可是伯父的話若是在宮裡,那便是一字千金了。」武安張口就來,狠狠的拍裴居道的馬屁。

  他三言兩語之間,就試探出裴居道雖然是武官,但性情更像是個文人,吃軟不吃硬。

  「說了這麼多,你到底想讓我幫你做什麼事情?」裴居道緩緩道。

  「實不相瞞,侄兒今日得罪了韓王,他去陛下面前說侄兒的話,要治罪。」

  就你白天那個浪催勁兒,想不得罪人都難......裴居道心裡呵呵一笑,面上裝出沉吟不語的模樣,似乎有些為難。

  女兒和天家之間,確實是有些情面在的。

  裴居道雖然看不上這種人情,但那畢竟是女兒這幾年苦苦服喪守寡換來的,更何況那可是當今天子的情面,用一次,就少一次,何等珍貴。

  我,為什麼要給你用呢?

  「算......」他輕輕將名帖和禮單放下,正要開口拒絕。

  「侄兒其實還有一事相求。」

  武安說道:

  「侄兒曾蒙姑母厚恩,賜下一副晉時王右軍遺作,聽說伯父喜愛字畫,便順路送了過來,還請伯父幫忙看看,這遺作究竟是真是假。」

  遺作,是真的,也是天后才給的。

  武安其實一點都不想把它用在這兒,但現在看來,不給不行。

  王羲之遺作......

  裴居道倒吸一口冷氣,當即道:「這事可不小,快快取來看看,免得侄兒拿到假作,受人矇騙可不好。」

  「那之前的事?」

  裴居道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武安挑挑眉頭,以為自己還是說錯話得罪了對方,卻聽裴居道對外面的婢女喊道:

  「快去把大娘子喊過來,憋在房中太久也不是好事。」

  然後,他又搓了搓手,不好意思道:「賢侄,快把王大家遺作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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