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喚我十一,我喚你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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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連山下不像隆中城內那般悶熱,剛下馬車便有徐徐涼風吹過來。

  稍微有些涼,陸九爻便緊了緊長衫。

  一件素白的大氅披了過來,濃重的藥香裹著山泉清洌的味道流進鼻息。

  「當心著涼。」

  陸九爻頓了片刻,急忙跟上男人的腳步。

  北宸王府的修葺更像個避暑山莊,松柏間落著府中的正堂,堂內不像大多人家一般主賓客座排列規整,僅一席矮榻上放著個棋盤,棋盤旁圍著三兩蒲團。

  雖是簡單,卻很舒適,沒有世家公貴那般壓抑。

  推開門時,清風吹亂了燭火。

  楚宴清吩咐嚴危去庫里尋幾把鍛造精密的長劍拿來挑選,安排人下去後,他歇在榻上。

  「平素里聽聞青雲道人是難覓的棋手,你跟著他,可學了下棋的本事?」

  「會一些。」

  其實下山前,陸九爻已經能與師父博個平手了。

  她實在愛慘了青連山這個地方。

  生於武將世家,本就厭倦這世間對閨閣女子的束縛,山中十五載,閒了逗弄桑鳥,忙起來下地種田,上山採藥,雖清貧些,心底確也知足,算是恣睢快意。

  這幾日為了退婚一事鬧得煩悶,行事舉動都有別家閨秀盯著,總覺得胸口壓了一塊大石,難以舒展。

  當下白子落定,她只顧著沉浸這份悠閒,全然忘了方才「會一些」的矜持。

  對面傳來一聲輕笑。

  「九娘本是塞外鴻鵠,卻被困於籠中,當下的閒,可好受些?」

  一語中的。

  她深藏心裡的性子被對面扒了乾淨,覺著窘迫,只想伶牙俐齒地回嘴過去。

  「王爺被困深宮十載,當下倒是插翅能飛了。」

  「這般挺好。」

  「是挺好。」

  「我是說,你肯與我回嘴,挺好。」

  陸九爻詫異地看著他。

  男人頓了手,縱觀棋盤,自嘲一聲:「這棋下著無趣,我認輸。」

  旋即,對方又抬眼望著她,溫潤的眸子帶著關切,眼中深邃的秋波藏著一輪明月。

  「九娘,你在我楚宴清這裡,就做自己罷。

  才不過兩面,何故這般懂她。

  男人城府深沉,陸九爻今日算是見識到了,這盤棋並非死局,繼續下去,她必輸無疑。

  她此刻明白了。

  他們二人聯手,並非那悽苦無依的幼貓互相舔舐,而是困於山坳的林間豹,彼此鋪路,才能走出去。

  陸九爻把礙事的棋子推向一邊,把男人的手拉過來,搭上他的脈。

  脈搏跳動有力,只是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蒙障著。

  「你這不是瘋病,是蠱蟲。」

  她又細細摸索。

  孤寂無聲。

  不遠處的窗半掩著,山間風吹動案上燭火沒規律地跳動,女子細眉微擰,表情凝重,不經意間發出聲輕微的嘆息。

  她的髮絲隨風飄搖若仙,柔嫩的指尖在他的腕處不輕不重地點弄,他快瘋了。

  「蠱蟲睡著,你干預它了?」

  楚宴清收回手,定了定神,「西域聖手林妙,幾年前為我診治過。」

  「但讓蠱蟲沉睡始終不是根治之法,它睡著,卻會生長,終有一天你控制不住他。」

  陸九爻忽然抬眸,「你這蠱蟲,最近可發作過?」

  林妙的法子並不會讓蠱蟲一睡不醒,許是蠱蟲生長後睡眠淺,以前約莫三個月才醒一次,最近楚宴清月月都要受其折磨。

  發作起來,錐心蝕骨,他無法壓制,失去理智時,只能命嚴危將他捆著。

  「我為你調個藥包,睡前煮沸倒入後院的溫泉水,泡上半個時辰,初一十五各一次,蠱蟲便不會甦醒了,王爺也能睡個好覺。」

  陸九爻取了筆墨,拿了宣紙書寫藥方。

  「叫王爺太過生分。」

  楚宴清幫其磨墨。

  「你喚我十一,我喚你九娘,日後你我是並肩摯友,你助我滅蠱,我助你退婚。」


  陸九爻微抬眉眼,又不著痕跡地繼續手上的動作。

  「好。」

  楚宴清的劍都太重,尋來尋去只能挑一把最輕便趁手的短刃,嚴危的表情不太不對勁,陸九爻想著那短刃興許對楚宴清有特別的意義,君子不奪人所愛,本打算放下,但楚宴清卻說,短刃輕巧便攜,好防身,執意讓她帶著,陸九爻便不再推辭了。

  也不是說非要楚宴清賠個什麼,只是天色這般晚,借著挑劍的由頭來的北宸王府,兩手空空地回去豈不是落人口舌。

  細想楚宴清在馬車上說過的話,陸九爻夜裡睡得不怎麼好,她還抱著一絲奢望,楚煜會不會因為皇位,殺了蠻女。

  哪怕陸九爻知道他的心思是假的,也不願那份委屈架在自己身上。

  第二天璃妃果然傳來了口信,邀陸九爻進宮敘話。

  宮門重重疊疊,這條困了她半輩子的地方還是踏了進來,但這兩世的心境再也不一樣。

  曾幾何時,她一頭鑽進刻板沉重的宮規,執著於萬人之上的後位從未動搖過,為此吃了不少苦頭。

  而今,她只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逃得越遠越好。

  露華宮內燃著清香,裡面侍奉宮娥不少,卻安靜得沒什麼聲音,氣氛沉重嚴肅。

  璃妃並不喜熱鬧,有時參加些宴席只是迫不得已,她對宮人的要求更是苛刻,就連平日的掃灑都不許發出半點聲音。

  她倚靠在軟座上,看見人來了,臉上才浮現出些許笑意。

  「九姑娘來了,快坐過來。」璃妃拍了拍她身邊的空位。

  地上跪著個人,躬身趴著,不敢大聲抽泣,只能默默地拭去眼淚。

  陸九爻走到跟前才發現,跪在這裡的正是楚煜身邊那個北蠻女芸娘。

  她脖子上的傷口已經仔細處理過了。

  陸九爻規矩的行禮問安後尋了旁邊的軟凳坐下。

  璃妃臉上一閃而過半分不悅。

  旋即又笑臉盈盈起來,她心底里似有苦事,急著與陸九爻商量。

  「本身今日不該喚你來的,不過有件事本宮不敢擅自做主,必須你拿主意才行。」

  陸九爻不說話,耐心地等她下文。

  「楚煜私養蠻女確實不該,本宮已經罰了他,將他禁足東宮了,昨夜正欲將芸娘趕出去時才發現她已有身孕,畢竟是皇家子嗣,總不能真不管不顧放任出去。」

  璃妃從高位上下來,走到陸九爻身邊,握著她的手,好一番諄諄善誘。

  「九姑娘,本宮認定你最是通情達理,並非善妒之輩,芸娘只是太子的通房,今後定不會影響你的地位,若是真的不放心,你把她收了罷,讓她仔細服侍你左右,等日後孩子生了,直接過到你的名下,你看這樣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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