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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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菡示意箜婉奉茶,將夫妻二人引入衙署後堂。

  問詢之後,男人名喚陳大山,婦人名叫燕娘。

  的確是她從江南離開時,讓丫鬟去幫個忙的那對夫婦。

  沒想到如今竟然在這羅京衙署再次相見,世事難料。

  「沈大人!」陳大山看著沈菡身上那股獨特沉靜的氣質,心中燃起希望,「小兒小寶,昨日酉時前後還在院裡玩耍,不過一炷香的工夫,我們喚他吃飯,就……就不見了!」

  他聲音發顫:「鄰里都找了,溝渠河溝也看了,活不見人……死……」

  「死」字在他喉間滾動,終是說不出口。

  燕娘泣不成聲:「大人!昨夜裡……夜裡我們聽到……後院牆根下有動靜……像是野貓,又不太像……跑出去看就沒了人影……嗚……小寶他會不會……被那『惡鬼』……」

  她的話像冰錐,刺得後堂本就陰冷的氣氛更寒幾分。

  旁邊的師爺周明德聽得真切,胖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和怨懟,忍不住插嘴:「大人!還請大人明鑑!那惡鬼傷的都是壯年男女,從未對小兒下手!小娃娃興許是調皮跑遠迷了路,或是被拍花子的拐了去。興師動眾全城搜捕,豈不更擾得人心惶惶?依律,人口走失報案,也得按流程來,先由里正、坊正查訪三日……」

  「周師爺。」沈菡端起茶盞,杯蓋輕輕划過杯沿,聲音不高,卻讓周明德後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目光掃過周師爺那略顯僵硬的笑容,落回陳大山夫婦身上:「本官知道了。陳小寶年歲幾何?體貌特徵?昨日失蹤時所穿衣著?」

  她問得仔細,聲音沉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

  「小兒一歲,瘦瘦小小的,膽子也小。昨天穿著藍布褂子,膝蓋那塊還打著補丁……他……他的手指頭缺了一根指節!」燕娘抽噎著描述。

  缺了一根指節?!

  沈菡忽然站起身。

  燕娘微微一愣:「大、大人……怎麼了?」

  就連站在她身邊的箜婉也覺得吃驚,怎麼會有這麼湊巧的事情?年紀也差不多,竟然手指也斷了一根?!

  沈菡很快冷靜下來,她儘管心中產生了懷疑,到底還是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件事情。

  現在重要的是先把孩子給找到。

  沈菡看向侍立一旁的箜婉:「取筆墨,按他們所說記錄小寶體貌特徵,謄抄十份。」

  又對青玉道:「青玉,你隨本官,現在就去陳家勘查現場。竹刃,你拿著這畫像,帶兩名衙役,立刻排查近兩日所有進出城門的記錄,尤其注意攜帶孩童的可疑人物或車輛!周師爺——」

  她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煩請即刻召集所有在衙的捕快、差役,半個時辰後大堂聽令,準備分區搜索!」

  周明德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陰沉。

  這位京城來的女縣令,行事不僅強硬,更透著股不容人敷衍的精準勁兒。

  他憋著一肚子不滿,也只能躬身:「……是,卑職遵命。」

  沈菡起身,對惶恐不安的陳大山夫婦道:「帶路。」

  一行人很快來到張家——縣城西頭一個破落的小院。

  正如沈菡所言,前任縣令司易「兩袖清風」之名下,治下子民的困苦可見一斑。

  院內凌亂,幾隻雞在角落覓食。

  土牆上確實有幾道新鮮的刮蹭痕跡,像是有人快速攀爬或踩踏過。

  沈菡的目光銳利,她首先走到燕娘所說的「聽到響動」的後院牆根處。

  牆角堆著些雜物,地面是硬實的泥土。

  雖時近中午,但牆角陰暗,箜婉點燃帶來的風燈。

  沈菡蹲下身,不顧泥土污了官袍,指尖捻起一小撮混雜在泥土裡的、顏色不同的粉末。

  湊近燈下細看,是極細小的白色顆粒。

  「箜婉,取小瓷瓶來。」她吩咐道,小心地將粉末裝入瓶中。

  接著,她的視線落在牆根旁的一塊略鬆動的青磚邊緣,那裡似乎沾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暗紅色印記,似乾涸的血跡,又或許是顏料?

  她眉頭微蹙,用指尖輕輕沾了點,在鼻下嗅了嗅。

  沒有鐵鏽般的血腥氣,卻有一股微腥的……土腥混雜著類似草藥的味道。


  「大人,有什麼發現?」青玉低聲問。

  沈菡站起身,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掃過這個小院,掠過那些破敗和陳舊,最後落在那對相互攙扶、眼巴巴望著她的夫婦身上。

  一個一歲的孩子,在這個以「惡鬼食心」而聞名的地方失蹤,無論是被拐、走失、還是……真被抓走挖了心,找到他這件事情都刻不容緩。

  「那粉末,看著像是石灰粉。」沈菡思忖著道,「而那紅漬……箜婉,你刮一點下來收好。不是血跡。」

  她沉吟片刻,「陳大山,你們家在羅京可有仇家?或近期與何人生過齟齬?」

  陳大山茫然搖頭:「我們這一家才剛剛搬過來,才剛剛打掃了庭院沒多久,整日只為書館的生意發愁,哪裡敢得罪人?燕娘則平日與人做些針線,都是老實本分的人啊大人!」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衣著華麗的中年男子帶著幾個家丁闖了進來。

  站在沈菡身後的捕快連忙解釋此人的身份。

  此人是羅京有名的富商錢有德,因為和師爺是遠房親戚,經常在羅京作威作福。

  他們今日來調查的這個院子,距離錢家只有一牆之隔,他恐怕是聽到了動靜才過來的。

  錢有德眯著眼睛掃視了一圈院內眾人,目光最後落在沈菡身上。

  「想來,您就是新上任的縣令沈大人,不知道沈大人,您這大張旗鼓的,是在查什麼呀?莫不是擾了百姓安寧?」錢有德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沈菡轉過身,眼神冷冽:「錢員外,陳家小兒失蹤,人命關天,本官自然要全力追查。倒是錢員外,不在府上享清福,來這破落小院作甚?難不成是覺得本縣令的動作太大,驚擾了清夢,只是我瞧著這青天白日的不像是適合做夢的時候。」

  此言一出,來看熱鬧的人群全都發出了轟然笑聲。

  錢有德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周圍的人,隨即乾笑兩聲:「大人說笑了,在下聽見這邊動靜不小,心中好奇,便過來瞧瞧。這陳家剛搬來不久,人生地不熟的,大人可得多費心啊。」

  「勞錢員外掛心了。不過本官查案,不需要旁人指手畫腳。」沈菡毫不客氣地回懟。

  錢有德臉色微變,卻依舊強撐著笑容:「大人誤會了,在下只是一片好心。對了,陳家這孩子失蹤,說不定是貪玩跑遠了,過些時日自己就回來了。大人何必如此興師動眾,惹得滿城風雨?剛剛聽說有個捕快不小心將我鋪里的一袋大米都弄灑了,您看這勞民又傷財,何苦如此呢?」

  陳大山急得紅了眼,上前一步:「錢員外,我家小寶才一歲,怎麼可能自己跑遠!求您別再說風涼話了!」

  錢有德瞥了陳大山一眼,冷哼一聲:「哼,山野小民,懂什麼!這羅京城裡,比你們家小寶金貴的孩子多了去了,也沒見大人這麼上心。」

  沈菡聞言,眼神愈發冰冷:「錢有德,你這是在質疑本官的斷案公正?無論貧富貴賤,在本官眼裡,人命同等重要。若你再在此胡攪蠻纏,擾亂查案,休怪本官不客氣!」

  錢有德被沈菡的氣勢震懾,臉上閃過一絲懼意,卻還是嘟囔著:「大人何必動怒,在下這就走便是。」

  說罷,帶著家丁匆匆離去。

  等錢有德一走,陳大山夫婦滿臉感激地看向沈菡:「多謝大人為我們撐腰,錢有德仗著有錢有勢,平日裡沒少欺壓我們這些小百姓。」

  沈菡微微點頭:「先別管這些,找到小寶才是要緊事。對了,這段時間你們搬過來之後,可還見過其他可疑的事情?」

  燕娘搖了搖頭,淚水又在眼眶裡打轉:「我們就是普通人家,想著來羅京討口飯吃,本本分分的,沒得罪過誰啊。」

  這時,箜婉拿著剛剛收好的紅漬樣本走過來:「大人,這紅漬看著實在蹊蹺,會不會和羅京城裡那些『惡鬼食心』案有關聯?」

  沈菡沉思片刻:「目前還不好說,但其中定有蹊蹺。青玉,你去打聽一下,錢有德和這附近的人家可有什麼往來,尤其查查他近期的動向。」

  青玉領命而去,沈菡又轉向陳大山夫婦:「你們放心,本官一定竭盡全力幫你們的孩子找回來。」

  陳大山和燕娘對視一眼,又是一番感激涕零。

  夜幕低垂,羅京縣衙內燈火通明。

  沈菡伏案盯著鋪滿桌面的案卷,目光在一樁樁「惡鬼食心」案的拋屍地點間來回遊移。


  看著她這專注認真的神色,箜婉一邊欣賞,一邊問:「大人,您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沈菡輕笑了一聲,看向身旁的箜婉:「你最近倒是越來越懂得我的心思了。」

  箜婉受寵若驚:「奴婢能看出來的也就只有這些,卻完全想不出來這案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沈菡沒再回答:「拿筆過來。」

  箜婉連忙奉上。

  沈菡抓起硃砂筆,在輿圖上將所有拋屍點連綴成線,一個詭異的八卦圖案赫然顯現。

  而這八卦圖的卦眼直指城東錢府方向!

  「果然是他,白日裡見他的時候便覺得他瞧著十分古怪……就是不知道這件事情師爺參與了多少……」

  沈菡語氣沉沉,今晚上註定是個不眠之夜,也是她立威的好時機!

  第二日升堂,錢有德被衙役押至堂下仍趾高氣揚:「沈大人,草民何罪之有?」

  「大膽錢有德!」沈菡驚堂木拍得震天響,輿圖與符咒甩在他面前,「羅京『惡鬼食心』案死者拋屍點連成八卦陣,卦眼正是你錢府!難不成跟你無關?」

  錢有德額間滲出冷汗,卻強辯道:「大人僅憑一張輿圖就定我罪?這羅京城千家萬戶,若都如此連線,豈不是家家成凶宅?」

  「好一張利嘴!」沈菡冷笑,示意箜婉呈上物證箱,「石灰粉、特殊染料,還有這些符紙……全都是在你家中找出!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

  錢有德雙腿一軟癱倒在地,還妄圖狡辯:「就算有些關聯,也不能證明是我……」

  「錢有德,你還在嘴硬。太長時間沒有動手,你是不是忘記了,這些石灰在你的後院裡畫著和這些屍體一樣的八卦圖,而在這八卦圖的每個角落上則放著所有死去之人的心臟。如此你還打算如何狡辯?不是你又能是誰?」

  「住口!」錢有德面如死灰,突然暴起撞向堂柱,卻被青玉眼疾手快制住。

  錢有德狀若瘋癲,直到這個時候他仍然在狡辯,嘴裡一直在說著「不是我,不是我」。

  沈菡微微蹙眉讓人先把它壓下去,擇日再審。

  現在更重要的是找到失蹤的孩子,這錢家的地窖之中並未找到孩子蹤跡,恐怕孩子藏在另外的地方也說不定。

  沈菡起身走向陳大山夫婦:「現已查明,錢有德勾結邪術師,借『惡鬼』之名行巫蠱之事。你二人隨我去錢府搜查,定要尋回小寶!」

  當錢府密室大門轟然洞開,腐臭氣息撲面而來。

  牆角鐵籠里,渾身是傷的小寶蜷縮著,聽到燕娘哭喊,終於哇地哭出聲來。

  沈菡解下披風裹住孩子,目光如刀掃過滿室符咒與祭壇。

  箜婉只隨意看了兩眼,便覺得遍體生寒,這孩子也不知是如何在這裡度過的這兩天。

  她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正要和沈菡勸說讓她儘快離開這裡,以免凍壞了身體。

  可等她視線接觸到她懷裡的孩子時,眼神卻微微一凝,這孩子瞧著怎麼比家裡那位還要長得像沈菡?

  箜婉還以為自己看錯了,閉了閉眼睛,心想也是一夜沒睡,待會兒回去補個覺,興許能目光會好一點。

  「大人,你也回去休息著,孩子已經找到了,大人得先保重自己的身體才是。」

  沈菡微微頷首,眼神落在那個孩子身上,久久沒有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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