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四鎮節度使王忠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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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中的高樂瑤策馬而來,石榴裙擺與馬尾辮一同在風中飛揚。

  她突然勒住韁繩,汗血寶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弧線,這分明是故意在李乾面前賣弄騎術。

  當隊伍行至湟水河谷時,李乾夜半獨坐驛館。

  燭光下,他反覆推演著石堡城的沙盤,王忠嗣的軍報就攤在案頭,這位「四鎮節度使」的用兵如羚羊掛角,偏偏在石堡城前裹足不前。

  「不是不能攻...」李乾指尖輕叩城牆模型,「是不願用三萬將士的性命去填那道天塹。」窗外忽然傳來熟悉的玫瑰香,他頭也不抬道:「高姑娘也懂攻城戰?」

  月光漏進門縫,照見高樂瑤抱著個彩繪陶罐站在階前。罐中新摘的沙棗還帶著夜露:「我父親說...王節度使的『短處』,正是他最難能可貴之處。」

  燭花爆裂的輕響中,李乾凝視著案頭那捲《王忠嗣征討實錄》。

  羊皮卷上密密麻麻記載著這位傳奇將領的戰績,十八歲奇襲黑山,二十二歲平定契丹之亂,二十五歲在蔥嶺以三千鐵騎大破大食十萬聯軍……每一筆硃批都仿佛浸透著敵軍的鮮血。

  「真正的常勝將軍啊...」李乾指尖撫過「天寶三載,大破吐蕃於青海」的字樣。

  這卷兵書是臨行所贈,邊角已被摩挲得發亮。他突然想起安西軍中流傳的笑談,說王忠嗣的帥旗所到之處,連大食的駱駝都會提前跪伏。

  窗外湟水嗚咽,李乾忽然起身踱步。案上沙盤裡,石堡城的模型在月光下投出猙獰的陰影,這座號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隘,已經吞噬了三任隴右節度使的威名。

  「報!」裴厚捧著鎏金名刺進來,「已按校尉吩咐,以咱們安西軍的名義送去了拜帖。」

  李乾望向長安方向,此刻大明宮中,那位開創開元盛世的皇帝,怕是正與楊貴妃欣賞《霓裳羽衣曲》。

  他忽然輕笑:「古今將相何其相似?衛青有平陽公主,王忠嗣有陛下撫養之恩...這個王忠嗣無疑是玄宗朝前期的第一寵臣!」

  燭影搖紅中,李乾摩挲著手裡的書,忽然想起疏勒鎮說書人的唱詞:「開元天子重英豪,文曲武曲落九霄。」

  這煌煌盛世里,李白繡口一吐就是半個盛唐,郭子儀的馬蹄踏遍萬里河山,而王忠嗣,這位陛下最得意的「作品」,恰似太阿寶劍上最耀眼的那道寒芒。

  「說來有趣。」李乾指尖輕叩案幾,「衛青當年也是平陽公主府上的騎奴。」窗外湟水嗚咽,仿佛在應和這段跨越千年的宿命。

  王忠嗣九歲入宮時,誰能想到這個牽著李隆基衣角的孩子,日後會在青海湖畔重現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壯舉?

  裴厚見校尉對著《王忠嗣征討實錄》出神,忍不住道:「聽說王節帥小時候,陛下常抱著他批閱軍報?」案頭燭火突然爆了個燈花。

  確實,當李林甫還在秘書省謄寫文書,楊國忠尚在蜀地賭錢度日時,少年王忠嗣已經能在含元殿上,對著西域沙盤侃侃而談。李隆基那句「此子類我」,讓多少世家子弟咬碎了牙。

  「校尉您看!」裴厚突然指向輿圖某處。

  只見石堡城標註旁有一行硃批小字:「非不能取,實不忍取。」筆力虬勁如劍,正是王忠嗣親筆。李乾忽然明白,這位「天子門生」的將星之路上,終究橫亘著與陛下截然不同的慈悲。

  驛館外傳來更鼓,驚起檐角銅鈴。李乾整了整鎏金蹀躞帶,忽然想起高仙芝臨行時的嘆息:「石堡城是塊試金石...」試的究竟是武將的韜略,還是人臣的本心?

  據傳,當年玉川捷報傳到長安那日,大明宮的銅鶴香爐青煙驟亂,李隆基擲碎手中的越窯茶盞,對著跪滿殿角的文武百官縱聲長笑:「朕的霍驃騎!」

  當吐蕃使節捧著吐蕃贊普被斬落的金冠纓絡請罪時,陛下竟親自下階,將十八歲的王忠嗣的戰袍披在自己身上。

  那件沾著高原寒霜的明光鎧,至今還供奉在凌煙閣里。

  「四鎮節度使的印信啊...」李乾摩挲著驛館窗欞,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案頭攤開的《天寶兵籍》顯示,王忠嗣麾下十六萬七千鐵騎,光是陌刀隊就抵得上一個小國的兵力。

  更不必說那支威震吐蕃的「玄甲重騎」,連阿拉伯帝國的探子都在密報中稱之為「鐵山」。

  次日隴右節度使府邸,朱門深鎖,甲士環列。

  唐軍精銳持戟而立,戒備森嚴,飛鳥難入。


  府門處,將校往來如織,或疾步而出,或快馬而入,一派軍務倥傯之象。

  此處正是身兼朔方、河東、河西、隴右四鎮節度使王忠嗣帥府。其人治軍如鐵,令出必行,麾下將士莫敢不從。

  府內正堂,王忠嗣端坐案前,但見其人身長八尺,體若鐵塔,一身明光鎧映日生輝,兜鍪下劍眉星目,不怒自威。

  其容貌之俊朗,若行走市井,必使長安仕女擲果盈車。然此等玉面郎君,卻是開元年間最負盛名的統帥。

  玄宗朝雖名將輩出,然無人能出其右。

  此刻,王忠嗣正批閱軍報,其目光如電,揮毫如飛,案頭堆積如山的文書轉瞬即空。

  左右親兵習以為常,每得一令,即刻傳示。

  府外諸將得令,皆面露喜色,疾趨而去。

  忽聞「咚咚」腳步聲震地而來,一員虎將掀簾而入,但見此人身長九尺,虎背熊腰,步履生風,顧盼間豪氣干雲。

  「哥舒翰,何事?」王忠嗣頭也不抬,沉聲問道。

  來人正是日後名垂青史的哥舒翰,其少時乃長安遊俠,仗劍任氣,急人之難。年至不惑,方投筆從戎,效力隴右。

  王忠嗣獨具慧眼,不以年齒論英雄,破格擢拔,使其終成一代名將。此事後世史家每每稱頌,謂王忠嗣知人善任,有國士之風。

  歷史最終印證了王忠嗣的過人之處,他不僅是用兵如神的統帥,更是慧眼識珠的伯樂。

  哥舒翰的赫赫戰功,正是對其識人之明的最佳註腳。

  而王忠嗣麾下,另一位被其慧眼擢拔的將才,便是日後威震天下的李光弼。

  「大帥!」哥舒翰聲如洪鐘,抱拳稟報,「陛下又遣使傳旨。」

  王忠嗣終於抬起頭來,眼中銳光一閃:「又是催我攻打石堡城?」

  「大帥明鑑!」哥舒翰由衷嘆服。

  王忠嗣眉頭深鎖,沉聲道:「石堡城地勢險絕,吐蕃舉國死守,強攻必損兵折將。我王忠嗣用兵,從不以將士性命作賭。此戰,我絕不點頭!」語氣雖平,卻如鐵鑄般不容置疑。

  哥舒翰面露憂色:「大帥,陛下連番下詔,言辭一次比一次嚴厲。即便大帥深得陛下信愛,長此以往,恐怕......」

  「無妨。」王忠嗣抬手打斷,「縱使削爵罷官,此戰我亦不會出兵。」他眉峰如劍,沉吟道:「高仙芝攻下小勃律,雖是大捷,卻讓陛下對石堡城更加執著,此事確實棘手。」

  正說話間,親衛疾步入內:「稟大帥,安西都護府報捷使者、驍勇校尉李乾求見。」

  「求見?」王忠嗣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此人倒是機敏,可惜——對我無用。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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