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故夢流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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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臻又做了一個夢。

  寬敞明亮的藏書閣內,約莫四五歲的男孩坐在書桌前。

  稚嫩的嗓音響起:「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古詩背出來後,男孩高興放下書,從椅子跳下來,蹬蹬蹬跑過了好幾個書架,看見一老人正在收拾書架上的書,高興嚷嚷:「祖父,我把《春曉》背出來了!」

  「那景桓背給祖父聽一下。」老人回過頭,目光慈愛且和善。

  名叫景桓的男孩依言照做,將古詩重新背了一遍,背完仰起頭,眼睛閃爍著亮晶晶的東西。

  「景桓這麼厲害,那祖父教你寫毛筆字好不好?」

  老人從梯子上下來,牽住他的手,再次回到書桌前,「這筆墨紙硯也叫文房四寶,是我們寫字的工具。首先我們將紙張鋪平在桌面上,滴少量清水在硯台上,然後開始研磨墨石,力度要緩要輕,等到出墨後再用毛筆拾取墨水,便可在紙張上寫字了。」

  老人從橫撇豎捺開始,親自示範,「這一撇一捺就是人,做人就得收放自如,鬆弛有度。」

  「祖父,為什麼人是人,不可以是貓、是狗、是牛、是馬嗎?」

  「你這問題可把祖父難住嘍。」老人分暢懷大笑,語氣依舊耐心十足,「這人為什麼是人,就得從倉頡造字說起了——」

  聲音漸漸變得悠遠,場景倏忽轉變。

  朱紅色大門上的屋檐掛滿了白色喪幡和白燈籠,寒風吹過,簌簌響動。

  府宅後院之中,約莫八九歲的女孩緊緊抓著老人的衣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祖父,我不要你出征,我已經失去了阿爹和娘親,我不要再失去你了。」

  「傻孩子,咋們老傅家世代武將出身,平日榮華富貴加身,而今晉國來犯,國家危亡之際,又怎能龜縮後宅之中,況且清瑤就對祖父如此沒有信心,難道清瑤認為祖父會輸給晉賊?」

  聞此,女孩瘋狂搖頭,抹了一把眼淚,「祖父英勇無比,才不會輸給晉賊,我只是捨不得祖父。」

  說著眼淚再次噴涌而出,鼻子和臉像軟爛的番茄,紅成一片。

  「再哭祖父都要心疼嘍,祖父答應你,到時候把晉賊打退,祖父再給你挑一匹小馬,回來給你過生日好不好?」老人抱著她不停安撫,做出承諾。

  「那我們拉鉤,你要說話算話。」

  「好,拉鉤。」

  女孩被說服,終於放開了緊抓的衣袍。

  老人起身,環顧其他人。

  老夫人晚年失子,此時依舊忍不住悲慟;二媳婦和三媳婦摟抱著兒女,小聲啜泣著。

  最後目光停在一少年身上,頗有幾分託孤的悲壯,「景桓,以後你就是傅家家主,有事多和你祖母和二嫂、三嫂商量,要保護好妹妹,不能讓那外人欺辱我們傅家。」

  少年穿著一身的白衣,身形挺直宛若修竹,眼角紅紅的,卻故作堅強,「祖父我會保護好妹妹,守好傅家,此行艱險,你一定要多加保重。」

  老人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再多的話已不用多說,眷戀的目光最後看了一眼廳堂上的所有人,之後決絕向外走去。

  等到老人出了大門,坐上了早已準備好的戰馬,女孩似乎是想起了什麼,飛奔跑著,「祖父,你一定要回來給我過生日,清瑤等著你帶禮物回來!」

  馬蹄聲早已遠去。

  女孩望著變成黑點的祖父,扶著門框,心底是藏不住的害怕。

  「回去吧,天冷了。」

  少年不知何時走出來,守護在一旁。

  「哥哥,我害怕。」

  「以後哥哥會保護你的。」少年的臉龐稚氣未脫,卻又仿佛瞬間長大,眉目間滿是堅毅,一把子抱起女孩,「回家了。」

  朱紅色大門被關上,緊接著場景變換。

  營帳之內,少年站立著——

  「你便是傅家那小子。」為首的男人皺著眉,頗有幾分嫌棄,「你這細皮嫩肉的上戰場能幹嘛,勸你還是趕緊回家,刀劍無眼可不是鬧著玩的。」

  「還請蘇將軍給我一個報國盡忠的機會,我必不會辜負蘇將軍的期待。」少年不卑不亢說著。

  蘇將軍只覺得這少年在胡鬧,生氣怒斥:「我對你沒有期待,你給我回京城去。」


  少年巋然不動。

  兩人面面相覷一番,最後蘇將軍屈服了,「誰讓你來找我的?」

  「阿爹在世時,經常跟我說起您,說蘇將軍公正嚴明、領軍有方,是可以追隨之人。」

  蘇將軍思慮片刻,「我可以接納你,但我可不會因為你傅家人的身份對你多加照顧,要是丟了命,你就自認倒霉吧。」

  少年順利待了下來,蘇將軍給了他一小支隊伍供他調配,留下來的第三天,晉軍偷襲進犯。

  兩軍廝殺,雙方殺紅了眼。

  少年領著小分隊從別處突破,他不清楚自己殺了多少人,只感覺到尖刀刺入敵人身體時飛濺而出的血液溫熱地潑灑在臉上,之後腥臭無比。

  當日,我軍險勝,蘇將軍當眾誇了少年,贊他有勇有謀,當機立斷做出了決策,扭轉了戰場的局勢,並且升了少年的職位。

  人群散去,月光淒寒。

  少年就著月光洗手,身上的污髒仿佛刻進了骨肉,雙手忍不住微微顫抖。

  「祖父,我一定會查明真相還你清白。」

  林臻再次被驚醒,頭痛欲裂。

  「小姐,這是做噩夢魘住了嗎?」雪梅被林臻大動作吵醒,披著涼薄的單衣來到床前,就這昏暗的燭光,「怎麼出了一頭的汗?」

  林臻抱住她,驚魂未定,「雪梅,你說人有前世今生嗎?」

  為何她總是做著如此詭異的夢,夢裡的那個男人到底和她有何關係?

  「佛門認為人有三世,前世、現世和未來世。按佛門的說法,人都是有前世今生的吧。」雪梅不好意思撓撓頭,補了一句:「不過奴婢覺得吧,無論是前世還是未來世,最重要的還是活在現世。」

  林臻感受到雪梅手臂的寒意,才驚覺她穿得如此之少,推了推她,「你怎麼穿如此少就過來了,快回去睡覺,不要冷著了。」

  「小姐,你一個人沒事嗎?」雪梅不放心。

  「沒事,我緩一下也繼續睡覺了。」

  雪梅走後,林臻卻並沒有躺下,燭光幢幢如鬼影,讓人不禁心底發毛。

  或許她明天應該去一趟相國寺,禮佛求平安,求個安心也好。

  林臻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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