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捕雨者（三）
第296章 捕雨者（三）
「有段時間沒接觸，你變了很多。」楚子航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口袋，在這方面上沒有多下口舌，「手穩了，心也穩了。」
路明非會拿那把從未掏出來過的槍開玩笑，但不會問他這把槍是從哪裡搞來的，同理，他會稱讚路明非現在的沉穩和敏銳，卻不會問對方為什麼這麼熟悉掏槍的姿態。
想到這裡，他冷峻的眉峰里多了幾分柔意，膩的像是漸漸淅瀝瀝的雨水。
路明非靠坐在床頭的椅子，搭起二郎腿，被雨水泡過的全身都濕漉漉的，卻看不出多少狼狽，他輕鬆的將濕完了的頭髮捋到腦後，吸了口氣問道：「你進來是為了找什麼東西嗎？」
楚子航回以沉默，他靜靜的看著路明非鉛灰色的瞳孔，一言不發。
「不回答？好吧好吧。」路明非頓了頓，又站起身，抽出一個乾淨的一次性杯子，給楚子航倒了杯熱水，「那我換個問題，你是怎麼————辛辛苦苦的找到這裡的？又是爬牆又是撬鎖啊什麼的————你懂的。」
楚子航給出的答案依舊是沉默，他就是這樣一個傢伙，說謊對於他來說很困難，他更習慣以沉默來應對那些疑問。
「那看來我是問不出什麼了。」路明非將水杯遞給楚子航，「接下來還有什麼安排嗎？」
楚子航這次有了回答，雖然不是沉默，但其實也差不多。他很平靜的搖了搖頭。
實話說，能找到這裡已經讓他很滿足了，他現在需要繼續研究那張寫滿了瘋言瘋語的信紙，看看能不能從裡面分析出施耐德的目的之類的。
說白了，他來這裡一趟不算是無用功，但其實也算個無頭蒼蠅。
有著目的地但卻沒有目的的無頭蒼蠅。
「行，那就留一會兒。」路明非的目光越過楚子航，看向了廚房的方向，「我去下幾碗面，你去把這些東西收拾了————順便再出門買把鎖回來，我可不想入住第二天就被房東打上一個暴力傾向」的標籤。」
「你昨天才搬來的？」楚子航詢問著，手上的動作不慢，已經開始處理起了自己留下的痕跡。
其實他這一路走來很小心，根本沒留下什麼異常，無非是路明非正好抓住了他的「私闖民宅」的現行，要他幫忙清理房間而已。
「那當然，兩室一廳，七十二平，一個月只需要八百塊，甚至免了水費。」聊到這裡，路明非語氣充滿了自豪感，「你知道我費了多大口舌花了多少時間才和房東聊好的嗎？」
一般來說，這種話都是用於形容自己下的苦功夫和心思，多用於誇張的讚美自己的能力。
這種話不需要回答，只需要順勢感慨就行。
但楚子航不一樣，他認真的聽完了路明非的吹噓，反問道：「多少？」
「————怪不得你沒朋友。」路明非臉上的眉飛色舞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想你應該算一個。」
「算嗎？我還以為是呢。」
「那就是吧。」
「我懶得和你說這個，朋友這兩個字很簡單，你只是因為沒朋友所以把這兩個字看的很沉重，一個算」字就是我串一輩子都達不到的高度了。」路明非癟著嘴，著手沖洗著從冰箱裡拿出來的青菜。
他的話楚子航聽起來其實有些難以理解，裡面摻雜了太多網絡意義延伸出來的詞彙，不過好在他反應快，猜也能猜個七八。
「幫我起鍋熱油，煎四個雞蛋。」路明非斜了楚子航一眼，「所以你準備什麼時候下樓買鎖？」
楚子航從冰箱裡默默數出四個雞蛋放在路明非手邊，立刻轉身推門而出。
在這裡遇見路明非是件很令他意外的事情，不過就像是他所相信的那種概念一樣，或許人和人之間就是有著某種引力存在，總會在某些機緣巧合之下相遇。
他沒想太多，也不願意想太多。
穿過有些陰暗的樓道，撿起自己丟在地上的雨傘，他直奔最近的鎖行。
路明非平靜的處理著手頭上的一切，心底默默算著楚子航此行需要的時間。
步行的話是十分鐘，小跑是四分鐘，如果是以效率至上，這個時間還要縮短百分之八十以上。
他知道楚子航做得到。
留給他的時間大概在半分鐘到八分鐘的區間，很短暫，但足夠他處理一下東西了。
路明非蹲下身子，打開櫥櫃，目光在被自己藏好的黑色旅行包上徘徊，晦暗不明。
他不知道楚子航為什麼來這裡，但想來多半和這個東西有關，至少和它的主人有關。
有句話他沒說，上一任租客他認識，現在已經通過蘇恩曦的安排回了美國，他由衷的希望對方不要記起在這裡經歷過的一切。
不過老唐的眼光也的確是極好的，或許是多年來的獨居生活給他長足了經驗，讓他知道怎麼用最便宜的價格租到最合適的房子。
路明非決定勉為其難的在這裡住下，反正離學校很近，通勤方便，而且空間還算充足。
不會太大顯得空曠，不會太小顯得擁擠。
他提著黑色旅行包走進臥室，將它塞進床底，如果被楚子航察覺了就說是他的東西，只要楚子航不打開這玩意兒，那麼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反正楚子航也不會打開它，在這方面楚子航很有分寸。
至於裡面是什麼，路明非其實也不知道，反正應該不是他會用得上的東西。
將煎好的雞蛋倒進鍋里，稍微再燜一會兒，一鍋簡單的雞蛋面就做好了。
路明非站在廚房裡默數，在八分鐘的倒數讀秒結束時，門鈴聲響起。
一切都如他預料的那樣精確。
「看來我是你搬家後的第一個客人了。」楚子航說著，將黑色塑膠袋遞給路明非，裡面是他剛買好的鎖。
「你說是就是吧。」路明非聳聳肩，沒覺得這句話有多鄭重。
他領著楚子航走向餐桌，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條在等著他們，煎蛋邊緣裹著些許焦痕，幾根青菜點綴著白黃色的掛麵，簡單又單調，卻讓人食指大動，窗外的雨聲成了這頓晚飯的唯一背景聲。
楚子航接過他遞來的筷子，道了聲謝，緩慢的吃起了碗裡的面，吃相一如既往的平靜沉穩。
「味道怎麼樣？我的獨家手藝。」路明非抬眼看著他。
「很好，比學校食堂好吃。」楚子航很誠懇的誇了一句。
可路明非卻快被這句話弄得有點找不著北了，怎麼說呢————他的生活里其實很少遇見那種願意對一碗簡單的麵條夸一句「很好」的人，要麼是彎彎繞繞的說不出口這兩個字只能憋出來「不錯」「還行」之類的話，要麼是看他一眼然後說「能吃」。
一碗麵下肚，身子也漸漸暖了不少，路明非接過空碗轉身又去幫楚子航盛了一碗，而楚子航只是低聲問了一句：「你一個人住會不會不習慣？」
他看著路明非的背影突然像是被人按下了定格鍵，但這個定格又沒持續多久，很快又恢復了動作。
路明非的聲音背對著他傳來：「清淨自在，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沒什麼不習慣的。」
「你變化挺大的。」楚子航說著，瞳孔倒映著路明非的背影，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每個和我相處十分鐘以上的人都會這麼說。」路明非把面碗放在楚子航面前，輕鬆的搖搖頭，「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大變化，只是更內斂了。」
「因為和陳雯雯談了戀愛的緣故？」楚子航看著他反問，聲音里沒有任何生硬感，「書上總說得不到的總是騷動，如果得到了是不是就不用騷動了？」
「————我暫且先不問為什麼話題會突然轉到這方面，我只想問一句誰告訴你我和陳雯雯談戀愛了？」路明非虛著眼睛把這句話頂了回去，「造謠誹謗要負法律責任的，我可不想被政教處的幾位神仙找麻煩。」
「沒有嗎？」楚子航沒露出什麼多餘的表情，可路明非卻覺得他好像在表達遺憾可惜之類的，「他們都說陳雯雯總是和你待在一起，舉止親昵，看一眼就知道她正處於戀愛狀態之類的話。」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明明外表冷冰冰的可其實心底是個喜歡八卦的悶騷————這句話就是罵你的，你受著。我再澄清一點，我沒和陳雯雯談戀愛—一我在你這澄清也沒什麼用了，下次得登報澄清。」
「校園報紙沒刊登過學生戀情之類的文章。」
「沒刊登過，又不是不許登。」
「大概是不許。」
「那我發論壇去。」
「帖子多半會石沉大海，人們喜歡看自己想看的東西，破壞整體的聲音總是被忽略。」
路明非看著楚子航一臉平靜的說出各種舉措的各種後果，忍不住笑了幾下，窗外的雨聲也隨著這幾聲輕笑變得輕盈。
他搖搖頭，吃著碗裡的面，聲音有些含糊：「看來我的名譽是救不回來了————不過他們要是知道你和我湊在一起而且關係還不錯的樣子，肯定比我和陳雯雯之間沒完沒了的事情更轟動。」
「我沒什麼朋友。」楚子航搖著頭說。
「這可不是轟動的原因。」路明非咬斷麵條，「單純是因為你在學校里名氣太大了，女生們夢中情人的第一候選，男生群體甚至都不把超越你當成目標，而是想當第二個楚子航。」
「包括你嗎？」楚子航稍微低下頭，瞳孔抬起。
路明非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下次別這樣看人，瞳孔無神，會被人看出來你戴了隱形眼鏡的————還有，你要不看看你的碗底？」
楚子航順著路明非的話語低下了頭，端來的第二碗面他還沒動過，可飄著油花的麵湯上卻多了點東西。
他用筷子將漂在湯里的東西夾起，是自己的美瞳。
「沒戴好。」楚子航低聲說著，泄露出的那隻金色豎瞳並沒有流露出多少兇狠猙獰，只有對自己疏忽的懊惱。
可他的確沒必要在路明非面前藏什麼，對方知道他的情況，他們並肩跨過了那樣的兇險。
「關不掉嗎？」路明非歪著頭詢問。
「試過了，不知道它的運作方式，所以也就關不掉。」楚子航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聽著窗外的雨聲，莫名有些憎恨這雙眼睛。
很多東西都關不掉，他能做到的只是抑制，抑制那種非人的特徵在自己身上呈現，包括戴上美瞳掩蓋眼睛，平日裡戴著耳機聽歌以壓制自己的聽力範圍，投入更多精力用於鍛鍊身體好讓自己累下來，這樣就不至於接受過多的繁雜信息。
格外敏銳的五感，讓他備受折磨。
包括雨聲。
他的世界很多時候只能聽見大雨的聲音，一場刻進靈魂里的大雨，探出手，會把滴落在手心的汗也認作冰冷的雨水。
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沒法回頭，他是最清楚這個道理的人，就像是他那些永遠都封閉不了的敏銳感知。
「那個消息不是謠言。」路明非突然開口，打斷了楚子航的沉思。
就像是點了一把火，路明非能明顯感覺到楚子航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轉移了。
悶騷的八婆，他腹誹了一句，繼續說道：「不過對象錯了，不是陳雯雯。」
「誰？」楚子航問道。
路明非只覺得楚子航那隻泄露出來的金色豎瞳好像更亮了一些，更坐實了他心底的那句評價。
「很重要嗎？」路明非雙手抱著後腦勺，反問道。
「好奇。」
「蘇曉檣。」
「蘇曉檣？」
「就是她。」路明非點點頭，「真正意義上在和她談戀愛，這個話題我和她已經搞清楚了，所以我可以很肯定的說出這句話。」
楚子航又有些困惑了，嘴唇嚅動，卻沒說什麼。
「沒必要太困惑，我已經和她一起確定了很多事情——儘管我和她看上去不像是談戀愛，實踐起來好像也不是，但是嘛——
—」
路明非話沒說完，門鈴聲便打斷了他的敘述。
楚子航起身開門，卻只看見瞪大了眼睛瞧著他的柳淼淼。
「有段時間沒接觸，你變了很多。」楚子航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口袋，在這方面上沒有多下口舌，「手穩了，心也穩了。」
路明非會拿那把從未掏出來過的槍開玩笑，但不會問他這把槍是從哪裡搞來的，同理，他會稱讚路明非現在的沉穩和敏銳，卻不會問對方為什麼這麼熟悉掏槍的姿態。
想到這裡，他冷峻的眉峰里多了幾分柔意，膩的像是漸漸淅瀝瀝的雨水。
路明非靠坐在床頭的椅子，搭起二郎腿，被雨水泡過的全身都濕漉漉的，卻看不出多少狼狽，他輕鬆的將濕完了的頭髮捋到腦後，吸了口氣問道：「你進來是為了找什麼東西嗎？」
楚子航回以沉默，他靜靜的看著路明非鉛灰色的瞳孔，一言不發。
「不回答？好吧好吧。」路明非頓了頓，又站起身，抽出一個乾淨的一次性杯子，給楚子航倒了杯熱水，「那我換個問題，你是怎麼————辛辛苦苦的找到這裡的？又是爬牆又是撬鎖啊什麼的————你懂的。」
楚子航給出的答案依舊是沉默，他就是這樣一個傢伙，說謊對於他來說很困難，他更習慣以沉默來應對那些疑問。
「那看來我是問不出什麼了。」路明非將水杯遞給楚子航，「接下來還有什麼安排嗎？」
楚子航這次有了回答，雖然不是沉默，但其實也差不多。他很平靜的搖了搖頭。
實話說，能找到這裡已經讓他很滿足了，他現在需要繼續研究那張寫滿了瘋言瘋語的信紙，看看能不能從裡面分析出施耐德的目的之類的。
說白了，他來這裡一趟不算是無用功，但其實也算個無頭蒼蠅。
有著目的地但卻沒有目的的無頭蒼蠅。
「行，那就留一會兒。」路明非的目光越過楚子航，看向了廚房的方向，「我去下幾碗面，你去把這些東西收拾了————順便再出門買把鎖回來，我可不想入住第二天就被房東打上一個暴力傾向」的標籤。」
「你昨天才搬來的？」楚子航詢問著，手上的動作不慢，已經開始處理起了自己留下的痕跡。
其實他這一路走來很小心，根本沒留下什麼異常，無非是路明非正好抓住了他的「私闖民宅」的現行，要他幫忙清理房間而已。
「那當然，兩室一廳，七十二平，一個月只需要八百塊，甚至免了水費。」聊到這裡，路明非語氣充滿了自豪感，「你知道我費了多大口舌花了多少時間才和房東聊好的嗎？」
一般來說，這種話都是用於形容自己下的苦功夫和心思，多用於誇張的讚美自己的能力。
這種話不需要回答，只需要順勢感慨就行。
但楚子航不一樣，他認真的聽完了路明非的吹噓，反問道：「多少？」
「————怪不得你沒朋友。」路明非臉上的眉飛色舞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想你應該算一個。」
「算嗎？我還以為是呢。」
「那就是吧。」
「我懶得和你說這個，朋友這兩個字很簡單，你只是因為沒朋友所以把這兩個字看的很沉重，一個算」字就是我串一輩子都達不到的高度了。」路明非癟著嘴，著手沖洗著從冰箱裡拿出來的青菜。
他的話楚子航聽起來其實有些難以理解，裡面摻雜了太多網絡意義延伸出來的詞彙，不過好在他反應快，猜也能猜個七八。
「幫我起鍋熱油，煎四個雞蛋。」路明非斜了楚子航一眼，「所以你準備什麼時候下樓買鎖？」
楚子航從冰箱裡默默數出四個雞蛋放在路明非手邊，立刻轉身推門而出。
在這裡遇見路明非是件很令他意外的事情，不過就像是他所相信的那種概念一樣，或許人和人之間就是有著某種引力存在，總會在某些機緣巧合之下相遇。
他沒想太多，也不願意想太多。
穿過有些陰暗的樓道，撿起自己丟在地上的雨傘，他直奔最近的鎖行。
路明非平靜的處理著手頭上的一切，心底默默算著楚子航此行需要的時間。
步行的話是十分鐘，小跑是四分鐘，如果是以效率至上，這個時間還要縮短百分之八十以上。
他知道楚子航做得到。
留給他的時間大概在半分鐘到八分鐘的區間，很短暫，但足夠他處理一下東西了。
路明非蹲下身子，打開櫥櫃，目光在被自己藏好的黑色旅行包上徘徊，晦暗不明。
他不知道楚子航為什麼來這裡，但想來多半和這個東西有關，至少和它的主人有關。
有句話他沒說，上一任租客他認識，現在已經通過蘇恩曦的安排回了美國，他由衷的希望對方不要記起在這裡經歷過的一切。
不過老唐的眼光也的確是極好的，或許是多年來的獨居生活給他長足了經驗，讓他知道怎麼用最便宜的價格租到最合適的房子。
路明非決定勉為其難的在這裡住下，反正離學校很近，通勤方便，而且空間還算充足。
不會太大顯得空曠，不會太小顯得擁擠。
他提著黑色旅行包走進臥室，將它塞進床底，如果被楚子航察覺了就說是他的東西，只要楚子航不打開這玩意兒，那麼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反正楚子航也不會打開它，在這方面楚子航很有分寸。
至於裡面是什麼，路明非其實也不知道，反正應該不是他會用得上的東西。
將煎好的雞蛋倒進鍋里，稍微再燜一會兒，一鍋簡單的雞蛋面就做好了。
路明非站在廚房裡默數，在八分鐘的倒數讀秒結束時，門鈴聲響起。
一切都如他預料的那樣精確。
「看來我是你搬家後的第一個客人了。」楚子航說著，將黑色塑膠袋遞給路明非，裡面是他剛買好的鎖。
「你說是就是吧。」路明非聳聳肩，沒覺得這句話有多鄭重。
他領著楚子航走向餐桌，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條在等著他們，煎蛋邊緣裹著些許焦痕，幾根青菜點綴著白黃色的掛麵，簡單又單調，卻讓人食指大動，窗外的雨聲成了這頓晚飯的唯一背景聲。
楚子航接過他遞來的筷子，道了聲謝，緩慢的吃起了碗裡的面，吃相一如既往的平靜沉穩。
「味道怎麼樣？我的獨家手藝。」路明非抬眼看著他。
「很好，比學校食堂好吃。」楚子航很誠懇的誇了一句。
可路明非卻快被這句話弄得有點找不著北了，怎麼說呢————他的生活里其實很少遇見那種願意對一碗簡單的麵條夸一句「很好」的人，要麼是彎彎繞繞的說不出口這兩個字只能憋出來「不錯」「還行」之類的話，要麼是看他一眼然後說「能吃」。
一碗麵下肚，身子也漸漸暖了不少，路明非接過空碗轉身又去幫楚子航盛了一碗，而楚子航只是低聲問了一句：「你一個人住會不會不習慣？」
他看著路明非的背影突然像是被人按下了定格鍵，但這個定格又沒持續多久，很快又恢復了動作。
路明非的聲音背對著他傳來：「清淨自在，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沒什麼不習慣的。」
「你變化挺大的。」楚子航說著，瞳孔倒映著路明非的背影，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每個和我相處十分鐘以上的人都會這麼說。」路明非把面碗放在楚子航面前，輕鬆的搖搖頭，「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大變化，只是更內斂了。」
「因為和陳雯雯談了戀愛的緣故？」楚子航看著他反問，聲音里沒有任何生硬感，「書上總說得不到的總是騷動，如果得到了是不是就不用騷動了？」
「————我暫且先不問為什麼話題會突然轉到這方面，我只想問一句誰告訴你我和陳雯雯談戀愛了？」路明非虛著眼睛把這句話頂了回去，「造謠誹謗要負法律責任的，我可不想被政教處的幾位神仙找麻煩。」
「沒有嗎？」楚子航沒露出什麼多餘的表情，可路明非卻覺得他好像在表達遺憾可惜之類的，「他們都說陳雯雯總是和你待在一起，舉止親昵，看一眼就知道她正處於戀愛狀態之類的話。」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明明外表冷冰冰的可其實心底是個喜歡八卦的悶騷————這句話就是罵你的，你受著。我再澄清一點，我沒和陳雯雯談戀愛—一我在你這澄清也沒什麼用了，下次得登報澄清。」
「校園報紙沒刊登過學生戀情之類的文章。」
「沒刊登過，又不是不許登。」
「大概是不許。」
「那我發論壇去。」
「帖子多半會石沉大海，人們喜歡看自己想看的東西，破壞整體的聲音總是被忽略。」
路明非看著楚子航一臉平靜的說出各種舉措的各種後果，忍不住笑了幾下，窗外的雨聲也隨著這幾聲輕笑變得輕盈。
他搖搖頭，吃著碗裡的面，聲音有些含糊：「看來我的名譽是救不回來了————不過他們要是知道你和我湊在一起而且關係還不錯的樣子，肯定比我和陳雯雯之間沒完沒了的事情更轟動。」
「我沒什麼朋友。」楚子航搖著頭說。
「這可不是轟動的原因。」路明非咬斷麵條，「單純是因為你在學校里名氣太大了，女生們夢中情人的第一候選，男生群體甚至都不把超越你當成目標，而是想當第二個楚子航。」
「包括你嗎？」楚子航稍微低下頭，瞳孔抬起。
路明非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下次別這樣看人，瞳孔無神，會被人看出來你戴了隱形眼鏡的————還有，你要不看看你的碗底？」
楚子航順著路明非的話語低下了頭，端來的第二碗面他還沒動過，可飄著油花的麵湯上卻多了點東西。
他用筷子將漂在湯里的東西夾起，是自己的美瞳。
「沒戴好。」楚子航低聲說著，泄露出的那隻金色豎瞳並沒有流露出多少兇狠猙獰，只有對自己疏忽的懊惱。
可他的確沒必要在路明非面前藏什麼，對方知道他的情況，他們並肩跨過了那樣的兇險。
「關不掉嗎？」路明非歪著頭詢問。
「試過了，不知道它的運作方式，所以也就關不掉。」楚子航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聽著窗外的雨聲，莫名有些憎恨這雙眼睛。
很多東西都關不掉，他能做到的只是抑制，抑制那種非人的特徵在自己身上呈現，包括戴上美瞳掩蓋眼睛，平日裡戴著耳機聽歌以壓制自己的聽力範圍，投入更多精力用於鍛鍊身體好讓自己累下來，這樣就不至於接受過多的繁雜信息。
格外敏銳的五感，讓他備受折磨。
包括雨聲。
他的世界很多時候只能聽見大雨的聲音，一場刻進靈魂里的大雨，探出手，會把滴落在手心的汗也認作冰冷的雨水。
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沒法回頭，他是最清楚這個道理的人，就像是他那些永遠都封閉不了的敏銳感知。
「那個消息不是謠言。」路明非突然開口，打斷了楚子航的沉思。
就像是點了一把火，路明非能明顯感覺到楚子航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轉移了。
悶騷的八婆，他腹誹了一句，繼續說道：「不過對象錯了，不是陳雯雯。」
「誰？」楚子航問道。
路明非只覺得楚子航那隻泄露出來的金色豎瞳好像更亮了一些，更坐實了他心底的那句評價。
「很重要嗎？」路明非雙手抱著後腦勺，反問道。
「好奇。」
「蘇曉檣。」
「蘇曉檣？」
「就是她。」路明非點點頭，「真正意義上在和她談戀愛，這個話題我和她已經搞清楚了，所以我可以很肯定的說出這句話。」
楚子航又有些困惑了，嘴唇嚅動，卻沒說什麼。
「沒必要太困惑，我已經和她一起確定了很多事情——儘管我和她看上去不像是談戀愛，實踐起來好像也不是，但是嘛——
—」
路明非話沒說完，門鈴聲便打斷了他的敘述。
楚子航起身開門，卻只看見瞪大了眼睛瞧著他的柳淼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