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新世界（四）
第290章 新世界（四）
如果一切都簡化了，那倒是還好說，但路明非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具體一點來形容，就是他實在沒研究明白為什麼在流程上要把吃飯看電影綁定在一起，這個問題陪伴了他將近一頓飯的時間，不是因為他想明白了，單純是這頓簡陋中帶著點寒酸，寒酸中帶著點香甜的午飯吃完了。
嗦溜完骨頭上的最後幾根瘦肉絲，路明非深深的吸了口氣，他可以當做自己已經吃飽了。
「沒吃飽啊？」蘇曉檣將腦袋湊了過去，只能從他的泡麵碗裡看見幾點調料的殘渣，他連湯都喝乾淨了，所以蘇曉檣就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至少不餓了。」路明非說。
「你現在飯量怎麼這麼大？」
「聽聽你說的都是什麼話，我正是長身體的年紀，飯量大點怎麼了？」
這一點路明非倒是沒說謊，他最近飯量大到能被酒德麻衣瞪大眼睛喊飯桶，可能就像他說的那樣，他現在正在長身體。
蘇曉檣低頭看了眼自己沒動的火腿腸和雞腿，細聲呢喃著：「按照劇情發展，我是不是應該捂住肚子說我吃撐了然後把這些東西都讓給你，順便還要試探你嫌不嫌棄？」
「你會嗎？」路明非眼巴巴的望了女孩一眼，老實講，他的確沒吃飽。
「不會。」蘇曉檣抿著嘴角笑了一下，勾人又惡劣，「丟了也不給你。」
「你性格惡劣。」
「你不是早知道了嗎？」
女孩慢吞吞的拆著雞腿的包裝，聲音細膩，好聽還撓人：「再說了，誰說我吃不下的。」
「據我所知，情侶之間為增進感情的重要手段之一，就是女方假裝吃不下，然後讓男方代勞。」路明非把腦袋別到另一邊去，盯著窗外飛過的枯葉，才剛入秋，葉子就開始迫不及待的下落。
「第一，說情侶什麼的還太早，等你先理清了我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再等我理清了你對我意味著什麼，那時候再用這些小手段不遲。」蘇曉檣頓了頓，雞腿被她塞進了路明非手裡，「第二，我更願意扮演強勢的那一方而不是假裝弱小的那個。」
「你總要弄些特別的————」路明非接過雞腿啃了一口，含糊的說著。
「因為我是特別的人，所以我才做特別的事。」蘇曉檣不清不楚的瞪了他一眼，「我得提醒你，你快淪陷了，而且是半自願性質的————某人當時還和我信誓旦旦的扯了一堆牛皮呢，我還以為你會有什麼神奇的手段。」
說著，那抹柔和的視線驟然緊緻了些，也靠近了。路明非覺得，他現在就像是一顆老老實實遵守著規律自然運行的某顆天體，現在他周身星域裡突然多了一顆星星，離他很近。
於是引力便開始了作用，說不清楚是他在吸引對方還是對方在吸引他。
人和人之間就是這樣，似乎有著引力，雖然說起來有點中二，但路明非承認自己是個相信「引力」的人。
一個人活在世上並不一定需要繞著另一個人轉圈圈，像個圓規，但肯定會慢慢長成一塊磁鐵，並且吸引另一塊對應的磁鐵。有時候釋放的引力大了些，會吸引到莫名其妙的東西，但無傷大雅，終究會有那塊正確的對應磁鐵和自身互相貼合。
從來都沒有什麼天造地設，只有神奇的引力把它們湊在了一起。
「就像你說的，因為你是特別的人。」路明非挑了挑眉頭，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了幾圈，「特殊情況特殊對待。」
「嘖，這話從我嘴裡出來我就不覺得怎麼樣，但你這麼一說我反而覺得有點————油膩，肯定是你的問題。」蘇曉檣把臉別了過去，抽了張紙給自己擦手，剛才幫忙拆雞腿包裝時，手上沾了點油膩。
她擦手的動作很認真，路明非旁觀的時候也很認真，主要是在看她的手指，不得不說身為一個兩天一小剪五天一大剪的人，蘇曉檣把自己的手保養的極好，指甲剪的整整齊齊，邊緣處只有些許輕微的白色痕跡，混合著她手指特有的圓潤肉色，怎麼看都是好看的。
路明非覺得這樣也挺好的，不必跟著既定的流程走，所謂的吃飯看電影壓馬路也就是約會流程的一個簡述，或許他沒必要非得全部執行一遍。
是的，他到了現在才意識到這個情況，原本的劇本里他是真的打算先請客吃飯，然後選部電影，最後再找一條很長很長的路散步。
不能說他笨，他只是在這方面有些愚鈍，而且只有對待蘇曉檣的時候才顯得愚鈍。
「你打算偷看多久？」蘇曉檣的聲音突然落在路明非耳邊，讓他想起了學校對面的那個賣小人書的店面。
因為每次去那裡蹭書看的時候，都會不小心碰到店鋪各個角落裡垂下的鈴鐺，清脆響亮，但總是顯得格外安靜，讓人靜心。
路明非撇撇嘴，在雞腿上撕了一大塊肉下來：「我沒偷看。」
「撒謊。」
「我光明正大！」
「那也是偷看！」
「這叫光明正大的看！」路明非梗著脖子義正辭嚴。
「如果我不說這話你是不是就要光明正大的看一中午一下午甚至晚上了？」
蘇曉檣翻了個白眼把話頂了回來。
「你肯定坐不到那個時候。」路明非信誓旦旦的搖頭。
「哎————你就總是這麼遲鈍，怎麼就聽不懂我的話呢？」蘇曉檣嘆了口氣，可這縷無奈還沒嘆完，她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好看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狹長的縫，上下打量了一番路明非。
忽然，她斬釘截鐵的說道：「你在裝傻。」
路明非又啃了口雞腿：「我裝什麼傻？」
「你分明知道我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蘇曉檣說。
路明非這下不說話了，他經常這樣，有些問題要是不明著點出來，他也樂意跟著和稀泥隨便扯，但要是一問到他頭上他又不想繼續撒謊時，他就會把頭扭過去干別的事情，總之是不打算搭腔。
女孩口中的裝傻其實也很好理解，他能聽出來那句話的意思是讓他快點準備進行下一步，吃完了飯看完了電影接下來就要去壓馬路，可那是原本的計劃，他現在不想那樣繼續了。
他只覺得這樣也挺好的，不用說很多話，不用見很多人，也不用走很遠的路，安安靜靜的坐著，蘇曉檣坐在他身旁，他吐槽幾句紀錄片，然後蘇曉檣說幾句他泡麵手藝上缺了點靈魂，接著他再反駁泡麵的靈魂不是泡而是煮但是這裡沒鍋沒天然氣。
往後肯定又是一圈接一圈不著調的話。
這樣真的挺好的，他很喜歡這個還沒能實現但是已經在腦子裡預演過一遍的劇情。
他一直渴望著這樣一個輕鬆愜意的午後，沒什麼人打擾，也不用動腦子玩勾心鬥角。
這一定是一段很棒很棒的光景，經歷過一次就再也忘不掉的那種。
「路明非。」蘇曉檣聲音很輕，像是擦著湖泊掠過的風。
「我在聽。」路明非的回應聲也很輕，類似於湖泊上不經意間被微風撩起的痕跡，不仔細看肯定是看不見的。
「承認自己在和一個獨特個體的相處中獲得了巨大的安全感，這是不是很難開口啊？」蘇曉檣可能今天心情格外的好，說起話來沒有那麼一套又一套的抽離感。
她這是想聊哲學嗎？路明非心下掠過的第一個想法即是如此。
路明非很沒形象的舔了舔自己唇邊的油污，再看蘇曉檣的眼睛時，他否認了這個想法。
這句話有點繞，但這就是蘇曉檣在眼下能說出來最應景的話了。
不只是說給他聽的，也是說給蘇曉檣自己聽的。
「你想聽真話還是好聽的話？」路明非歪著頭輕聲反問，鉛灰色的瞳孔里收走了那些會令人津津樂道的駁雜，只剩下純粹的晶瑩質感。
像是水晶，又像是一些別的東西。
只有這樣，蘇曉檣才能從路明非眼裡捕捉到一些其他的東西，一些她很少能見到的色彩。
原來路明非的眼睛也不是一直都是鉛灰色的，瞳孔的外圈其實還帶著點難以察覺的淺栗色。
「我都想聽。」她稍稍低著頭，耳朵貼近路明非唇邊。
「真話就是一很難，這會讓我覺得有點害羞，害羞完了就是惱火，但那股惱火併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被憤怒沖昏了頭腦————我換個一般多用於形容女性的詞語，即羞憤。」路明非頓了頓，「這是真話。」
蘇曉檣的臉頰鼓了一下，似乎是她憋了口氣沒吹出來，像個雙腮塞滿食物的小倉鼠。
不過這副可愛景象很快就褪去了，也是件好事，路明非好懸沒被這股劇烈且詭異的反差嚇出來幾滴冷汗。
女孩深深的吸了口氣：「我怎麼總感覺你這是在拿話點我————好聽的話，我接下來要聽好聽的話，要是不好聽我就揪你舌頭。」
「你性格惡劣。」路明非伸手指了指她的側臉。
「你還說！」
「你性格沒有其他人想的那麼虛妄聖潔，反而更像個普通的女孩子，是個活生生的、有著獨立思想的人，很真實也很有魅力。
「你還不說！」
「好聽的話就是——」路明非拖了個長音，仔細的看著蘇曉檣的側臉。
他一點也不笨，而且也不愚鈍，只有在某些時候該他犯錯犯蠢了，所以他就順著犯下了，大多數時候他敏銳的可怕。
從提出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開始，蘇曉檣就在有意的和他錯開視線，偶爾對上了一瞬也會立刻鬆開。
完全不像平日裡她，一旦視線糾纏上了，不從瞳孔變化、神情舉止里瞧出點什麼東西來，她肯定是不會鬆開的。
像是一頭餓極了的狼，一旦咬住了獵物的咽喉，在獵物流干血之前絕對不會鬆口，這就是平日裡的她。
現在就不一樣了，可能是這頓飯的確是對她胃口，吃飽了，少了很多兇狠，多了很多慵懶和溫柔。
她肯定不是個喜歡溫柔的人，也不習慣溫柔，尤其討厭把這些東西表現出來，溫柔會破壞辛苦堆好的強硬冷漠，而且會滋生很多讓她不舒服的「沒意義」想法，她定義的「沒意義」就是功力心催動下的詞彙。
沒有提升，沒有價值，沒有好處，通通是她的沒意義。
可待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她那份本就不怎麼重的功利心也就慢慢放下了，那些沒意義的事情就會占據她的腦子，所以一她問出這個問題時並不想要一個具體的答案。
她只是害怕了，於是就對著身邊那個能理解她也願意理解她的人露了怯。
她那句話其實是在說，她在和路明非相處的過程中獲得了安心感和安全感，不只是路明非有那種感覺，她也有。
「說呀！你哪來的這些賣關子的毛病？」蘇曉檣蹙著眉頭，又用手肘蹭了蹭路明非的胳膊。
路明非收回視線，將自己吃剩下的骨頭收拾好，又伸手拿過蘇曉檣面前的垃圾，一邊起身一邊說道：「好聽的話就是—一你說得對，和你相處時我獲得了很大的安全感。」
「很難說這股安全感是哪裡來的，總之就是很舒服，很愜意。」路明非頓了頓，收拾殘餘的動作也溫吞了些，他的話也跟著溫吞了些，「可能這就是我們倆的關係邁入下一步的徵兆了。」
「還真是好聽的話————」蘇曉檣不置可否的扯了扯嘴角。
她的意思就是這句話不好聽。
不好聽的意思是什麼呢？意思就是這句話其實還是「真話」。
「如果你非要找我要個具體的、好聽的答案，我也可以給你。」路明非把臉湊了過去，他可以保證這個距離既不會被女孩突出的氣息灼傷，也不會過於疏遠，「我是個很敏感的人，什麼東西都能引起我的注意，但剛剛的那段時間裡我完全沒有防備你。」
「這還差不多。」蘇曉檣點點頭，看似是認可了，但臉色有點臭臭的。
路明非眨眨眼，小聲補充：「其實這句話也是真話。」
如果一切都簡化了，那倒是還好說，但路明非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具體一點來形容，就是他實在沒研究明白為什麼在流程上要把吃飯看電影綁定在一起，這個問題陪伴了他將近一頓飯的時間，不是因為他想明白了，單純是這頓簡陋中帶著點寒酸，寒酸中帶著點香甜的午飯吃完了。
嗦溜完骨頭上的最後幾根瘦肉絲，路明非深深的吸了口氣，他可以當做自己已經吃飽了。
「沒吃飽啊？」蘇曉檣將腦袋湊了過去，只能從他的泡麵碗裡看見幾點調料的殘渣，他連湯都喝乾淨了，所以蘇曉檣就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至少不餓了。」路明非說。
「你現在飯量怎麼這麼大？」
「聽聽你說的都是什麼話，我正是長身體的年紀，飯量大點怎麼了？」
這一點路明非倒是沒說謊，他最近飯量大到能被酒德麻衣瞪大眼睛喊飯桶，可能就像他說的那樣，他現在正在長身體。
蘇曉檣低頭看了眼自己沒動的火腿腸和雞腿，細聲呢喃著：「按照劇情發展，我是不是應該捂住肚子說我吃撐了然後把這些東西都讓給你，順便還要試探你嫌不嫌棄？」
「你會嗎？」路明非眼巴巴的望了女孩一眼，老實講，他的確沒吃飽。
「不會。」蘇曉檣抿著嘴角笑了一下，勾人又惡劣，「丟了也不給你。」
「你性格惡劣。」
「你不是早知道了嗎？」
女孩慢吞吞的拆著雞腿的包裝，聲音細膩，好聽還撓人：「再說了，誰說我吃不下的。」
「據我所知，情侶之間為增進感情的重要手段之一，就是女方假裝吃不下，然後讓男方代勞。」路明非把腦袋別到另一邊去，盯著窗外飛過的枯葉，才剛入秋，葉子就開始迫不及待的下落。
「第一，說情侶什麼的還太早，等你先理清了我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再等我理清了你對我意味著什麼，那時候再用這些小手段不遲。」蘇曉檣頓了頓，雞腿被她塞進了路明非手裡，「第二，我更願意扮演強勢的那一方而不是假裝弱小的那個。」
「你總要弄些特別的————」路明非接過雞腿啃了一口，含糊的說著。
「因為我是特別的人，所以我才做特別的事。」蘇曉檣不清不楚的瞪了他一眼，「我得提醒你，你快淪陷了，而且是半自願性質的————某人當時還和我信誓旦旦的扯了一堆牛皮呢，我還以為你會有什麼神奇的手段。」
說著，那抹柔和的視線驟然緊緻了些，也靠近了。路明非覺得，他現在就像是一顆老老實實遵守著規律自然運行的某顆天體，現在他周身星域裡突然多了一顆星星，離他很近。
於是引力便開始了作用，說不清楚是他在吸引對方還是對方在吸引他。
人和人之間就是這樣，似乎有著引力，雖然說起來有點中二，但路明非承認自己是個相信「引力」的人。
一個人活在世上並不一定需要繞著另一個人轉圈圈，像個圓規，但肯定會慢慢長成一塊磁鐵，並且吸引另一塊對應的磁鐵。有時候釋放的引力大了些，會吸引到莫名其妙的東西，但無傷大雅，終究會有那塊正確的對應磁鐵和自身互相貼合。
從來都沒有什麼天造地設，只有神奇的引力把它們湊在了一起。
「就像你說的，因為你是特別的人。」路明非挑了挑眉頭，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了幾圈，「特殊情況特殊對待。」
「嘖，這話從我嘴裡出來我就不覺得怎麼樣，但你這麼一說我反而覺得有點————油膩，肯定是你的問題。」蘇曉檣把臉別了過去，抽了張紙給自己擦手，剛才幫忙拆雞腿包裝時，手上沾了點油膩。
她擦手的動作很認真，路明非旁觀的時候也很認真，主要是在看她的手指，不得不說身為一個兩天一小剪五天一大剪的人，蘇曉檣把自己的手保養的極好，指甲剪的整整齊齊，邊緣處只有些許輕微的白色痕跡，混合著她手指特有的圓潤肉色，怎麼看都是好看的。
路明非覺得這樣也挺好的，不必跟著既定的流程走，所謂的吃飯看電影壓馬路也就是約會流程的一個簡述，或許他沒必要非得全部執行一遍。
是的，他到了現在才意識到這個情況，原本的劇本里他是真的打算先請客吃飯，然後選部電影，最後再找一條很長很長的路散步。
不能說他笨，他只是在這方面有些愚鈍，而且只有對待蘇曉檣的時候才顯得愚鈍。
「你打算偷看多久？」蘇曉檣的聲音突然落在路明非耳邊，讓他想起了學校對面的那個賣小人書的店面。
因為每次去那裡蹭書看的時候，都會不小心碰到店鋪各個角落裡垂下的鈴鐺，清脆響亮，但總是顯得格外安靜，讓人靜心。
路明非撇撇嘴，在雞腿上撕了一大塊肉下來：「我沒偷看。」
「撒謊。」
「我光明正大！」
「那也是偷看！」
「這叫光明正大的看！」路明非梗著脖子義正辭嚴。
「如果我不說這話你是不是就要光明正大的看一中午一下午甚至晚上了？」
蘇曉檣翻了個白眼把話頂了回來。
「你肯定坐不到那個時候。」路明非信誓旦旦的搖頭。
「哎————你就總是這麼遲鈍，怎麼就聽不懂我的話呢？」蘇曉檣嘆了口氣，可這縷無奈還沒嘆完，她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好看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狹長的縫，上下打量了一番路明非。
忽然，她斬釘截鐵的說道：「你在裝傻。」
路明非又啃了口雞腿：「我裝什麼傻？」
「你分明知道我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蘇曉檣說。
路明非這下不說話了，他經常這樣，有些問題要是不明著點出來，他也樂意跟著和稀泥隨便扯，但要是一問到他頭上他又不想繼續撒謊時，他就會把頭扭過去干別的事情，總之是不打算搭腔。
女孩口中的裝傻其實也很好理解，他能聽出來那句話的意思是讓他快點準備進行下一步，吃完了飯看完了電影接下來就要去壓馬路，可那是原本的計劃，他現在不想那樣繼續了。
他只覺得這樣也挺好的，不用說很多話，不用見很多人，也不用走很遠的路，安安靜靜的坐著，蘇曉檣坐在他身旁，他吐槽幾句紀錄片，然後蘇曉檣說幾句他泡麵手藝上缺了點靈魂，接著他再反駁泡麵的靈魂不是泡而是煮但是這裡沒鍋沒天然氣。
往後肯定又是一圈接一圈不著調的話。
這樣真的挺好的，他很喜歡這個還沒能實現但是已經在腦子裡預演過一遍的劇情。
他一直渴望著這樣一個輕鬆愜意的午後，沒什麼人打擾，也不用動腦子玩勾心鬥角。
這一定是一段很棒很棒的光景，經歷過一次就再也忘不掉的那種。
「路明非。」蘇曉檣聲音很輕，像是擦著湖泊掠過的風。
「我在聽。」路明非的回應聲也很輕，類似於湖泊上不經意間被微風撩起的痕跡，不仔細看肯定是看不見的。
「承認自己在和一個獨特個體的相處中獲得了巨大的安全感，這是不是很難開口啊？」蘇曉檣可能今天心情格外的好，說起話來沒有那麼一套又一套的抽離感。
她這是想聊哲學嗎？路明非心下掠過的第一個想法即是如此。
路明非很沒形象的舔了舔自己唇邊的油污，再看蘇曉檣的眼睛時，他否認了這個想法。
這句話有點繞，但這就是蘇曉檣在眼下能說出來最應景的話了。
不只是說給他聽的，也是說給蘇曉檣自己聽的。
「你想聽真話還是好聽的話？」路明非歪著頭輕聲反問，鉛灰色的瞳孔里收走了那些會令人津津樂道的駁雜，只剩下純粹的晶瑩質感。
像是水晶，又像是一些別的東西。
只有這樣，蘇曉檣才能從路明非眼裡捕捉到一些其他的東西，一些她很少能見到的色彩。
原來路明非的眼睛也不是一直都是鉛灰色的，瞳孔的外圈其實還帶著點難以察覺的淺栗色。
「我都想聽。」她稍稍低著頭，耳朵貼近路明非唇邊。
「真話就是一很難，這會讓我覺得有點害羞，害羞完了就是惱火，但那股惱火併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被憤怒沖昏了頭腦————我換個一般多用於形容女性的詞語，即羞憤。」路明非頓了頓，「這是真話。」
蘇曉檣的臉頰鼓了一下，似乎是她憋了口氣沒吹出來，像個雙腮塞滿食物的小倉鼠。
不過這副可愛景象很快就褪去了，也是件好事，路明非好懸沒被這股劇烈且詭異的反差嚇出來幾滴冷汗。
女孩深深的吸了口氣：「我怎麼總感覺你這是在拿話點我————好聽的話，我接下來要聽好聽的話，要是不好聽我就揪你舌頭。」
「你性格惡劣。」路明非伸手指了指她的側臉。
「你還說！」
「你性格沒有其他人想的那麼虛妄聖潔，反而更像個普通的女孩子，是個活生生的、有著獨立思想的人，很真實也很有魅力。
「你還不說！」
「好聽的話就是——」路明非拖了個長音，仔細的看著蘇曉檣的側臉。
他一點也不笨，而且也不愚鈍，只有在某些時候該他犯錯犯蠢了，所以他就順著犯下了，大多數時候他敏銳的可怕。
從提出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開始，蘇曉檣就在有意的和他錯開視線，偶爾對上了一瞬也會立刻鬆開。
完全不像平日裡她，一旦視線糾纏上了，不從瞳孔變化、神情舉止里瞧出點什麼東西來，她肯定是不會鬆開的。
像是一頭餓極了的狼，一旦咬住了獵物的咽喉，在獵物流干血之前絕對不會鬆口，這就是平日裡的她。
現在就不一樣了，可能是這頓飯的確是對她胃口，吃飽了，少了很多兇狠，多了很多慵懶和溫柔。
她肯定不是個喜歡溫柔的人，也不習慣溫柔，尤其討厭把這些東西表現出來，溫柔會破壞辛苦堆好的強硬冷漠，而且會滋生很多讓她不舒服的「沒意義」想法，她定義的「沒意義」就是功力心催動下的詞彙。
沒有提升，沒有價值，沒有好處，通通是她的沒意義。
可待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她那份本就不怎麼重的功利心也就慢慢放下了，那些沒意義的事情就會占據她的腦子，所以一她問出這個問題時並不想要一個具體的答案。
她只是害怕了，於是就對著身邊那個能理解她也願意理解她的人露了怯。
她那句話其實是在說，她在和路明非相處的過程中獲得了安心感和安全感，不只是路明非有那種感覺，她也有。
「說呀！你哪來的這些賣關子的毛病？」蘇曉檣蹙著眉頭，又用手肘蹭了蹭路明非的胳膊。
路明非收回視線，將自己吃剩下的骨頭收拾好，又伸手拿過蘇曉檣面前的垃圾，一邊起身一邊說道：「好聽的話就是—一你說得對，和你相處時我獲得了很大的安全感。」
「很難說這股安全感是哪裡來的，總之就是很舒服，很愜意。」路明非頓了頓，收拾殘餘的動作也溫吞了些，他的話也跟著溫吞了些，「可能這就是我們倆的關係邁入下一步的徵兆了。」
「還真是好聽的話————」蘇曉檣不置可否的扯了扯嘴角。
她的意思就是這句話不好聽。
不好聽的意思是什麼呢？意思就是這句話其實還是「真話」。
「如果你非要找我要個具體的、好聽的答案，我也可以給你。」路明非把臉湊了過去，他可以保證這個距離既不會被女孩突出的氣息灼傷，也不會過於疏遠，「我是個很敏感的人，什麼東西都能引起我的注意，但剛剛的那段時間裡我完全沒有防備你。」
「這還差不多。」蘇曉檣點點頭，看似是認可了，但臉色有點臭臭的。
路明非眨眨眼，小聲補充：「其實這句話也是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