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魔眼睜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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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0章 魔眼睜開(一)

  偌大的教室顯得格外寂靜。

  平日裡的吵鬧和庸擾一下子就見不到蹤影了,好像是一瞬間的事情。

  可路明非記得,他離開之前這裡還吵的要死,僅僅是他拐個彎下樓去食堂吃個飯的功夫,回來以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似乎每個人都沒考好,每個人都有心事,所以每個人都低著頭自習。

  忘了強調,今天是期末考試的最後一天。

  又忘了強調一下,現在是午飯時間。

  路明非站在教室門口,掃了一眼沉默自省的同班同學們,又把目光放在講台上,班主任英語老師黑著一張臉,教室里的低氣壓粘稠讓他稍稍動動手指都覺得要冒汗。

  階段不同,想法不同,放在一年前,路明非覺得自己肯定要緊張的要死,老班一聲招呼沒打就往講台上一站,哪怕什麼話都沒說什麼事都沒做,對於他來說也是壓力巨大。

  畢竟大家都在自習,就他下樓吃了個飯。

  可現在—情況好像有點變了。

  路明非站在門口,稍稍昂起臉,直視著講台喊道:「報告。」

  一般來說,這個時候應該聲音再弱氣一點,把那種認錯的姿態擺足來,但路明非想了有一會兒,實在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因為沒錯,所以有底氣。

  他的聲音在教室里盪起一陣回音,也就蘇曉橘把目光投了過來,其他人都沒看他,當他不存在。

  班主任沒理他,他文喊了一聲:「報告。」

  還是沒人理,準確的說,連蘇曉牆都沒理他,似乎他就是個透明的人。

  路明非倒也不急,就這麼站在門口,悠閒的很,嘴角還殘留了點沒擦乾淨的油漬,不怎麼拽,但是總會有人覺得不爽。

  現在覺得不爽的人是他的班主任。

  身為英語老師的他,說話聊天三句離不開愛倫坡,偶爾會扯上幾句黑格爾和尼采,而且引用名言名句時堅持使用原文並強調這樣才有質感才有力量,所以他找路明非談心聊學習的時候路明非大多數時候聽不懂他到底在說什麼。

  但不代表看路明非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種喜歡買弄的人最好猜了。

  所以,現在他對路明非不爽,路明非是心知肚明的。

  「大家都在自習,你呢?」班主任轉過身來看了路明非一眼,「你考的很好嗎?就這麼有把握?」

  路明非笑了一聲:「我只是下樓吃了個午飯。」

  「我說大家都在自習!」班主任聲音加重了些,直勾勾的盯著路明非,似乎非得要他今天認錯才能罷休。

  路明非依舊是笑著的:「我只是在午飯時間去食堂吃了個飯。」

  沒做錯事,自然沒必要不安道歉認錯。

  「大家都在自習!」

  「我餓了我要吃飯,他們不吃飯是他們的事,我吃飯是我的事。」路明非扶著門把手,很自然的說著,一點也沒露怯,「還有,如果老師你要是不來,我相信大家也高高興興下樓吃飯了,沒必要皺著眉頭對著桌子上的花紋冥思苦想。」

  「你!」

  班主任一時語塞,講台下方的人群也因路明非的這段話開始交頭接耳。

  誰贏誰輸,誰對誰錯其實已經很明顯了,只是有的人想要的不是輸贏不是對錯,只是要你低頭,不論對錯你都該是錯的,這樣他才能「正確」。

  就像是現在,班主任要的無非是路明非低著頭說自己錯了不該去食堂吃飯,可路明非實在說不上來自己哪裡錯了..有理自然腰板直。

  「安靜!」班主任橫了一眼講台下方,接著又開始對著路明非絮絮叻叻。

  說來說去無非就是一些「我怎麼沒看出來你居然這麼神氣揚揚」「大家都這樣怎麼單單你不一樣」之類的話,路明非倒也沒撓耳朵,但也沒怎麼聽,平靜的注視看對方。

  等到了班主任數落了半天喘了口氣準備喝口水的時候,路明非突然問道:「所以,我能進去了嗎老師?我還要收拾東西。」

  眼看著路明非一副油鹽不進但又每一句都很認真聽進去了的模樣,班主任一時不知道是該發作還是不該發作,泄氣的吐了幾口氣,揮揮手示意路明非進去。

  可路明非在等到他說出肯定的那句話之前是不打算進去了。


  他對自己的班主任有個清晰的認知,對方其實打心眼裡懶得理他這種窮學生,沒事找事什麼的,除非是上頭下了命令,不然根本和路明非搭不上邊。

  準確的說,以前的那些談心,都是在教務處看完路明非成績下了命令要他來責問路明非的時候,他才勉為其難不情不願的和路明非聊上幾句。

  今天這麼反常?

  不是在拿路明非做反面教材的典型,他不需要也懶得做這種事。

  思來想去也就只有一個原因了。

  路明非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陳雯雯的座位,女孩臉上紅斑已然消退,顯露出原有的白皙稚嫩,見他自光掃過來,沖看他微笑了一下,淡雅文恬靜。

  但其實路明非沒怎麼在看她,而是在看她的後方,坐在她後一排的那位正低頭思索這個桌子可真桌子的趙孟華。

  路明非的視線在趙孟華身上停留了許久。

  他轉身,毫不猶豫的走開了,半點沒有要走進教室的意思。

  班主任張張嘴,臉色漲的通紅,難以置信的看著路明非的背影。

  蘇曉牆適時舉起手:「老師,我家裡還有事,可以走嗎?」

  班主任疲憊的擺擺手:「走吧走吧,都不用繼續自習了,該吃飯吃飯,該回家回家。」

  要時間,教室里一下炸開了鍋,有的聊起了考試的難度,有的對起了答案,總之是各有各的事情。

  蘇曉牆摸出手機,喧鬧聲絲毫進入不了她的世界,她撥通了路明非的電話。

  「解放了?」電話那頭的路明非問道。

  說是問,其實更像是個陳述句。

  蘇曉牆挑挑眉,看了一眼坐在講台上面色漲紅的班主任,並說:「托你的福,英語老師今天中午大概是吃不下飯了。」

  「我又沒惹他。」

  「但你讓他沒面子。」

  「那是他的錯,誰叫他那麼聽趙孟華爸爸的話。」

  蘇曉橘這才有些異:「你這就猜出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多經歷幾次才能聯想到趙孟華。」

  電話那頭的路明非冷哼一聲:「我對這些小心思很敏感的。」

  「哦?」

  「要是不敏感的話我以前遭受的冷眼就白費了。」

  「你倒是灑脫。」

  「我不灑脫。」

  話音落下,電話聽筒里傳來一陣忙音,蘇曉牆疑惑的掃了一眼手機屏幕,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路明非的空座位,視線又落在低頭收拾東西的趙孟華身上。

  趙孟華倒是若無其事的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找陳雯雯搭話,絲毫沒看見陳雯雯明顯沒心思和他多聊,回應的不過是「嗯」「啊」「哦」「真厲害」之類的敷衍,目光緊緊追著窗外的那些背影,不知道在尋找誰。

  蘇曉牆仔仔細細的觀察了幾下趙孟華,時而點點頭,時而搖搖頭。

  就連趙孟華都注意到了她的反常,背起書包走到她身邊來問道:「你幹什麼?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你要倒霉了。」蘇曉牆說完,轉身就走了,一點多餘的話都懶得說。

  中午凌厲的陽光對所有人都毫不留情,蘇曉牆臉上冒著一層薄薄的汗,和所有人一樣,但她好似絲毫不在意陽光的毒辣,默默的站在教學樓樓下等看。

  沒有提前約定,沒有臨時起意打招呼,她知道要等某個人需要在哪裡等,她等的那個人也知道會在哪裡看見她。

  一切都是心照不宣。

  身後傳來腳步聲,蘇曉牆從口袋裡拿出紙巾擦了一下臉上的汗,扭頭便說:「你剛剛真的吃飯去了?」

  「不然呢?」路明非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餓了就吃飯,困了就睡覺,該刻苦的時候就刻苦,該休息的時候就休息,世界就該是這麼簡單,總有些人喜歡把它們變得複雜。」

  「我不是質疑你,我只是想問你。」蘇曉橘看了一眼已經高自己半個頭的路明非,嘟了一句,「你吃飽了嗎?」

  路明非點點頭,又搖搖頭:「半飽,我最近在控制食量。」

  「要不要再吃一頓?」蘇曉牆又問。

  「我控制食量就是為了防止這個時候。」路明非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時間多的是,再吃一頓也沒什麼,無非是多跑兩圈。」


  「你這個年紀的男孩子長得都好快。」蘇曉橘不清不楚的念著,她領頭走在太陽底下,勾勾手指示意路明非跟上,「我還記得高中開學那天噴,你當時和我差不多高。」

  「和你差不多高是因為你當時穿的是高跟鞋。」路明非警了一眼蘇曉橘的腳底,今天女孩穿的是一雙很簡單的涼鞋,白嫩的腳趾上塗了點指甲油,卻讓整體那種細膩的白色更加柔和了。

  保養的真好。

  噴,準確的說,她渾身上下只要是會露出來的部位,保養的都好。

  這裡指的是胳膊、肩膀、大腿小腿。

  她心裡沒那麼多完美主義,但是為了愛自己、以自己為驕傲的父母,她願意沉浸式的演一個完美、合適的少女。

  蘇曉椅就是這樣一個人,或許心裡沒那麼心思去專注於「愛」,但生在一個充滿愛意柔和的家庭里,她理解那種東西,也願意回應家人給自己的愛,偶爾手法笨拙了些,但笨拙才顯得真誠和真實。

  真幸運,路明非心想,他自己在這方面就有點不知所措了。

  反正是沒蘇曉牆懂得多。

  「你打算怎麼報復趙孟華?」蘇曉牆抬起手臂擋著毒辣的太陽,手臂內側的皮膚散發著瑩瑩柔軟的嫩,「天可真熱,等下一定要找個有空調的地方吃飯·—-別帶我去路邊攤,上次你把蘸料弄我裙子上我還沒找你算帳呢!」

  「今天是你請我,自然是你帶路,你請客,我來吃。」路明非翻了個白眼,頓了頓又繼續說道,「至於趙孟華—暫時還沒想好。」

  「這樣吧,我給你個建議。」蘇曉橘輕鬆的說著,「你找個時間約他出來打一架,誰打贏了誰和陳雯雯繼續膩歪,輸家主動點離開。你反正打得過他。」

  「和陳雯雯有什麼關係?」路明非搖搖頭,「我承認肉體上分個強弱是最基礎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方法,但那不是我擅長用的手段也不是我喜歡用的。」

  「你真的不擅長?」蘇曉橘看看他笑了笑。

  「我不擅長,但我打得過他,而且這種東西不該用在他身上,我已經有點不一樣了——多少有點勝之不武。」路明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肌肉,「我有我自己的堅持。」

  「公平競爭?」

  「競爭什麼?競爭陳雯雯?」路明非冷笑了一下,「算了吧。」

  「那你準備怎麼辦?」蘇曉牆抬手揪起路明非的T恤下擺,低下頭在自己的額頭上擦了一下,好把薄薄的熱汗擦乾。

  路明非頓時有些不樂意了,倒不是蘇曉牆大庭廣眾之下和他過於親密,而是這件衣服今天早上他才剛換上,自己還沒來得及擦汗,反倒是被蘇曉橘搶了第一次。

  他彆扭的撇了撇嘴,又不好對這種行徑多說什麼,於是就不耐煩的說起了自己對於趙孟華的想法。

  「他就是個腦子不好使的傢伙,我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看我不順眼了處處針對我,我以前懶得理他,現在依舊懶得理他,但情況已經到了我不理他就不行的程度了。」

  「像個小說動漫里的那種弱智反派似的,很多東西明明提一嘴就說清楚了,他非得搞點小動作來噁心我,我的無所謂和忍讓到了他眼底反倒變成了懦弱。」

  「所以我準備給他使點小絆子。」

  蘇曉牆咂咂舌,緩聲說道:「我有預感,你嘴裡說的『小絆子』落在他頭上不亞於天塌了。」

  周遭似乎一下就靜下來了,像是連時間都凍結住了,安靜的可怕。

  可其實什麼都沒發生,時間並沒有真的暫停,只是路明非陷入了自己的思考,沉入了自己的小世界。

  他回頭望去,望著高高的教學樓,似乎有人在教室門口,扶著欄杆看他,他當然知道那個喜歡躲起來看他的人是誰,因為他以前就是那樣看著那個人的。

  既然趙孟華是因為荷爾蒙躁動不安所以才這樣那樣—呵,因為陳雯雯。

  路明非不喜歡把矛盾付諸於肉體上的暴力,儘管那樣子會很快的解決,但畫面未免不太好看。

  他覺得,自己如果想針對一個人精神上的苦痛才是最好的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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