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燥熱之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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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5章 燥熱之夏(五)

  「吃完了?」

  「嗯。」

  路明非將餐巾紙抽出用力擦了擦嘴,同時用力的硬了一下喉嚨,原地緩了緩,似乎是在感受看食物在食道里的運動。

  「為什麼你永遠都沒有一個優雅的吃相?」蘇曉牆漫不經心道。

  她說的自然是路明非剛才的狼吞虎咽,仿佛餓死鬼投胎一般的模樣,和她本人一盤菜不吃第三口一口飯不會超過半勺深的形象完全不同。

  「這涉及到我和你之間的區別。」路明非旋開瓶蓋喝了口水,喘了幾口長氣再回答道,「對我而言,吃飯就是吃飯,餓了自然就會想吃的更快更多,不怎麼餓吃的自然就慢條斯理。」

  他看向蘇曉,頓了頓,繼續說道:「你不一樣,吃飯是你維持具體形象的手段,它本身已經超越了它所擁有的意義。你得吃出優雅吃出教養吃出儀式感,但恕我直言,吃飯這件事本身不應該那麼複雜我是來填飽肚子的,不是進入一個全新的社交領域來塑造自己形象的。」

  「這就是成長環境上帶來的不同了,你得知道,我經常要和我爸媽一起去看似『體面」的飯局,儀態就是最基礎的要求。」蘇曉無奈地聳聳肩膀,「有時候我挺羨慕你不需要注重這個。」

  「有時候我很羨慕你有愛你的父母。」路明非看了一眼她的眼睛,輕聲說道。

  「他們因我而自豪,我也因他們而感到溫暖幸福。」蘇曉牆這次笑的很平和,大概這才是她真心實意的微笑。

  「我以前大概也是這樣。」路明非扭過頭,眼晴里倒映著玻璃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有男孩羞澀的牽看女孩並肩走看,有小手勾看大手傳遞溫度。

  思來想去,大概這就是他和蘇曉橘最大的不同了。

  在這一點上,他沒有蘇曉牆幸運。

  「懶得聽你的後續,結帳去吧。」蘇曉牆同樣單手撐著臉蛋,視線警向窗外。

  只不過,她在欣賞自己的倒影。

  很有意思的一點就在這裡,蘇曉橘和其他人不同,她並不忌諱當著路明非的面提起有關於家人的事情,但又和那些以此為嘲諷根本的傢伙們不一樣,蘇曉牆提起自已的爸媽並不是為了暗暗諷刺路明非沒爹媽,這種事情本就是已經發生的事實,是既定存在的東西,刻意避開不談沒有意義。

  刻意避而不談和拿這一塊嘲諷路明非本質上都沒有區別,都是將路明非放在了一個位於弱者的地位,只不過前者出於憐憫和關切,後者出於傲慢和惡意。

  她的確很喜歡壓路明非一頭,在二人相處之間成為更主動更強的存在,但那只是在涉及兩人主導地位時她才會如此,其他時候沒人會比她更尊重路明非。

  那句話該怎麼說來著?我想壓你一頭只是因為我想拿到主導權,但我本身對你並沒有任何惡意和不尊重。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路明非和蘇曉牆一致認為吃完了飯要走兩圈溜溜食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這種事不需要明確的言語溝通,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行,在接收到路明非的眼神後,蘇曉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愜意的眯了眯眼睛,並說:「多少錢?」

  「你要AA還是說下次想請回來?」

  「都不是,我只是在沒話找話。」

  「那就沒必要問了。」

  「散步消食也是需要一個話題的。」蘇曉牆越過卡座走到路明非身邊,又在腳步變化之際走到了他身前,「兩個人就這麼一路走走一句話不說你不覺得無聊嗎?」

  路明非搖搖頭:「和你待在一起我就沒時間無聊了。」

  女孩笑了笑,好看的眸子眯成了一條縫,轉過身來在路明非的臉上打量了幾下,又說:「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委婉的說「和蘇曉牆待在一起的時候人生會變得有趣」嗎?」

  「隨便你,但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路明非聳聳肩膀表示無所謂,「我要時刻提防你的詢問,要關注你的每一個看似不經意的動作,更要在你營造的若有若無的氣氛里保持清醒,我自然沒時間無聊。」

  「那我就那樣理解了。」

  「我就知道你不會聽我說的話——」

  「你知道的還挺多。」

  女孩像只輕盈的蝴蝶,轉回身,繼續走在路明非前方半步距離的位置。商場穹頂潑灑下的陽光籠罩於她全身,在她的發梢上發起一陣又一陣的衝鋒起跳,她背在背後的那隻手,手腕上帶著一串玉質的手串,有光暈在玉石上婉轉留存。


  沉默著一起走了一段路,路明非看著蘇曉牆緩緩轉動腦袋,看向了商場中最喧鬧的地方一一電玩城。

  路明非以前贊夠了零花錢偶爾會來這裡一次,只為了品嘗那些觸不可及的玩意兒所帶來的多巴胺刺激,雖然遊戲依舊是老舊的沒什麼新意的遊戲,但他們的設備就是讓路明非饞了一天又一天。

  「你想進去打遊戲?」路明非加快腳步走到蘇曉橘身側低聲問道,「事先說明,我不會玩跳舞機,小時候舞蹈老師就說我手腳不協調。」

  「沒見識過你彈鋼琴模樣的人都會說你手腳不協調。」蘇曉牆警了他一眼,又搖搖頭:「算了吧,雙人舞這種事情要在舞台上才有意思,要在聚光燈下、要在觀眾的眼光之中,跳舞機這種東西還是算了——我想抓娃娃。」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路明非的視線也捕捉到了在電玩城內側的一排抓娃娃機。

  他沒玩過。

  這不是什麼很難理解的事情。

  男孩子好不容易湊齊了錢來一趟電玩城,難道會有人指望他來這裡只是為了給自己抓幾個布娃娃嗎?

  抓娃娃機只有一群男生走在一起的時候突然有個點子王提了意見他們才會湊過去試試看,或者是某位男生想給心儀的女孩送一個小型娃娃時才會光顧,而且後者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抓個三五塊錢就會罵自己蠢然後直接進商店買一個。

  「你想抓娃娃?」路明非異的抬起眸子。

  「我想。」

  「只是想抓娃娃?」

  「我想在抓娃娃大賽中贏過你。」

  「這才對。」

  路明非瞭然的點了點頭,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樣子。他徑直走到娃娃機面前,上面清晰的寫著價格。

  一元一幣,五元六幣。

  他毫不猶豫換了六個遊戲幣。

  「一人三個,誰抓的多誰就贏。」路明非分出三個遊戲幣塞進蘇曉牆手裡,轉頭看向娃娃機,「你先來還是我先來?」

  「他們家就只有一個抓娃娃機嗎?」蘇曉牆好看的眉頭皺了皺。

  「要分出贏家那就在同一個賽道上來分。」路明非以一句簡單的話把她的困惑解除。

  「那就女士優先。」蘇曉橘緩緩站在抓娃娃機前,手指靈動的撥弄了幾下操縱杆。

  她緩慢的投進去了一個遊戲幣,同時滑動起了操縱杆,鉤爪在她的控制下左搖右晃,路明非可以輕而易舉的看出來蘇曉橘大概是從來沒玩過這種東西,所以她才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

  而且,路明非也知道,這個過程不會很長。

  右上角的倒計時完全沒能影響蘇曉牆,在倒計時閃爍著歸於零的前一瞬間,蘇曉牆用力按下了釋放鉤爪的按鈕,鉤爪頓時向下,直勾勾的抓起了一隻小熊模樣的玩具,顫巍巍的丟進了獎品出口。

  路明非和蘇曉牆的視線同時向下看,只見那個玩具熊滾了幾下便立在最下方的出口,伸手就能拿到。紐扣作為它的眼睛還挺成功的,在商場內部的光線下,路明非總覺得它的眼睛在閃爍著詭異的光。

  噴一一他在心底嘆了口氣,接下來的劇情他也知道了,蘇曉橘剩下的兩個幣不出意外的話是不會出意外了,而且一一她還會有閒心挑選自己心儀的對象,而不是能抓哪個就抓哪個。

  「玩意兒還挺簡單。」蘇曉橘拿起玩具熊,晃了晃它的胳膊,輕聲說道。

  路明非搖搖頭:「很多人是聽不得你這句話的。」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世界上絕大多數事情對於我而言都很簡單,這個只是挺簡單。」

  蘇曉笑了笑,將玩具熊放在一旁,又投下一枚遊戲幣。

  這一次,鉤爪的運動極其平穩,且直起直落時沒有任何顫巍巍的痕跡,仿佛就如同蘇曉牆手臂的延伸,完完全全的聽從她的命令。

  能把抓娃娃機玩成這樣也是無敵了。

  這次抓起的是一隻鯊魚形態的玩偶,白布縫成的尖牙看上去卻有些可愛。

  路明非猜測下一個應該就是抓一個鳥類娃娃了,畢竟現在海陸空海陸都齊了就差空,以蘇曉牆的性格要是不抓一個「空」屬性的玩意兒上來她肯定會難受一整天。

  第三次,不出路明非所料,蘇曉牆抓上來的果然是一個白頭鷹形狀的玩偶。

  有點丑萌丑萌的。


  「到你了。」蘇曉牆毫不留情的抽身後退,三個娃娃被她裝進了路明非提著的購物袋裡,和她新買的衣服待在一起。

  她看看路明非緩步上前,忍不住說道:「我見過很多人玩這個,我還以為很有趣所以想和你一起過來看看一—」

  「謝謝你的好心分享。」路明非警了她一眼,「然後呢?」

  「第一次抓還好,擔心、害怕失誤,緊張到手心冒汗。」蘇曉牆頓了頓,搖搖頭,「第二次就沒這種感覺了,重複著某個過程很沒意思,數著操縱杆和鉤爪之間的指令誤差,計算著什麼時候鉤爪擺動幅度最小因為舉動本身的無聊,所以戰利品也沒那麼讓我高興。」

  路明非投進去一個遊戲幣,將操縱杆左右晃動,他也沒玩過這個,也得適應一陣。

  同時,他的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平靜,像是在闡述著天氣如何,只不過說出來的話卻比天氣話題更加——冷峻。

  「你就是這樣,在沒得到某種東西之前你會把那個東西看的很重要,迫切的渴求得到它。而在得到它之後你回味幾下過程,又會覺得無趣,連帶著你渴求它所付出的努力你也會覺得無趣和沒有意義。」

  話音落下,鉤爪一起落下,毫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鉤爪撲了個空,顫巍巍的升起回歸原點。

  路明非的聲音停頓了一兩秒鐘,又投下一個遊戲幣,繼續說道:「因為你回味過程的時候,你的大腦又重複了一遍那個過程,對於你而言重複一遍就是無趣的體現,你厭惡重複,連帶著你厭惡起了曾經的渴望和努力的過程。」

  蘇曉牆挑了挑眉頭,她沒反駁路明非,反倒是低聲說道:「你已經失敗了,這場遊戲算是你輸了。」

  她是真的在說抓娃娃大賽的事情,因為路明非第一個硬幣撲了個空,所以接下來無論如何都贏不了她,最好的比分也只能是二比三。

  「但過程是有意義的,努力和渴望也是有意義的。」路明非所操控的鉤爪依舊左搖右晃看不見半點平穩的色彩,可隱隱約約間卻多了幾分堅韌不拔,顫巍巍的落下,顫巍巍的抬起,這次成功了,他抓起了一隻玩具企鵝,鉤爪帶著他的戰利品一起昂升。

  「我能堅持投下第二個遊戲幣不是因為我想贏過你,這是本質上的區別。」路明非說,「我做每件事只是因為我在做那件事,我在抓娃娃那就是在抓娃娃,不是在和你比誰抓得多。我的渴望以及我的努力是在為了更好的做我正在做、要做的事情,而不是說我要證明什麼、得到什麼。」

  蘇曉橘笑了一下,終於走進了路明非的聊天頻道:「或許你說的沒錯,但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事情對我來說都太簡單,一次就能成功,所以我不需要回味那些過程和我付出的努力,那只會讓我感到無聊。」

  路明非投下了第三個硬幣,沒有回答她,也沒有和她繼續聊這些東西。

  他沉默的操縱著鉤爪,視線緊緊的盯著和他隔著一層玻璃的玩偶國度,他可能是在想到底要抓上來哪一個,也可能是在想自己要怎麼做才能成功抓到哪一個。

  「還要繼續嗎?恕我直言你其實已經一一」蘇曉橘突然打斷了自己要說的話,因為她突然意識到這些話說出去沒什麼意義。

  路明非不會因為她的一兩句話而放棄,同樣也不會因為她的一兩句話而動搖,如他所言,他不是為了成功,只是因為他在抓娃娃,所以他要好好的完成抓娃娃這件事。

  她閉嘴了,摸了摸鼻子,看著路明非操縱的鉤爪緩緩移動,下落,然後一抓起了兩個娃娃?!

  鉤爪的四個尖端有三個強硬的扣在了一隻和蘇曉橘的那隻很相似的玩具熊身上,而第四根尖端則恰到好處的穿過了另一隻玩具熊的標籤,並成功的將它勾了起來。

  儘管鉤爪顫巍巍的似乎承受不了這種重量,但它依舊完成了自己的職責,在鉤爪鬆開的那一剎那,兩個玩具熊一上一下的掉進了出口,滾到了路明非的戰利品池。

  「我想告訴你,迫切的渴望和努力的過程本身都是有意義的東西,你如果願意回味,肯定能從裡面收穫更多。可能是情緒上的回味,可能是重拾起那段時間的熱情和活力。」路明非撿起娃娃,走到蘇曉牆身前,他眉眼低垂,唇角向下抿著,但卻不是嚴肅。

  真的不是嚴肅,蘇曉牆只能從他的臉上讀出來一些—-很複雜的柔和,沉甸甸的向著心臟內部收斂著。

  「但我不想教育你,也不想說教什麼東西,因為我知道那沒什麼意義。」路明非搖搖頭,將三個娃娃塞進了蘇曉橘的購物袋,「那只是我對我自己人生的感悟和總結,我的人生不是你的人生,我從中得到的意義和感受,與你未來要走的路無關。」


  「就當是我話多吧。」路明非說,「娃娃送你了,今天我覺得已經可以到此為止了,我想念家裡的床。」

  蘇曉橘愣愣的看了一眼躺在購物袋裡的衣服,以及那六個玩偶,紐扣製成的眼晴一共有十二隻,全在注視著她,似乎是在說什麼,可它們卻沉默的可怕。

  她有些遲鈍的邁開腿,跟著路明非一路走著,推開商場出口的帘子,蓬勃的熱浪一瞬間讓她的臉頰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汗。

  這個過程中她完全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甚至沒有任何看似平常其實別有用心的舉動,完全沒有。

  她好像還沉浸在自己的抓娃娃大賽中。

  可她知道,那場比賽算是她輸了。

  三個幣分三次抓起三個娃娃,三個幣分三次一次空抓另外兩次抓起三個娃娃,從結果上看是平局,但是在過程上她其實已經輸了。

  這種沉默一直持續到了道別之前的十字路口,路明非即將向右,而她要過馬路。

  蘇曉橘站在紅燈之下突然拉住了路明非的衣擺,不容他反駁,直接從袋子裡把他抓的三個娃娃拿了出來。

  她將路明非抓的第一個娃娃扣下,接著把自己抓的第一個娃娃塞進了路明非手中,這樣路明非手裡就捏住了三個模樣類似的玩具熊,大概也就是顏色上稍微有點區別。

  「也許你說得對。」蘇曉橘說著,她低著頭,看不見自己的腳尖,只能看著路明非的,「還有,你贏了。」

  路明非平靜道:「我還以為勝者還會獲得所有的戰利品。」

  「那可不行。」蘇曉橘連連搖頭,「我把對於我來說最有意義的玩具熊送給你了,作為回禮所以我扣下了你第一個抓上來的企鵝。」

  路明非沉默的注視著這一切。

  他知道,對於蘇曉橘而言,抓娃娃這件事的意義全在她抓上來的第一隻玩具熊上,現在那隻玩具熊在路明非手中。

  路明非在等,在等蘇曉牆接下來的話。

  他等到了。

  在幾秒鐘的沉默之後,蘇曉很認真的昂起臉,看向路明非的眼睛。

  路明非比她稍稍高了半個頭,可那雙鉛灰色眸子裡的光澤卻讓他顯得更加純粹和簡單。

  像是清晨時撕開天際線的光澤,沉甸甸的深邃黑暗被突如其來的光明撕成兩半,然後漸漸消退。

  仔細看他的眼睛,仔細品嘗他的眼睛,每一次都能感受到那股藏在其中的平靜和直白,有時候還能在其中讀出很多言不由衷的溫柔和春風。

  他是內斂的,或者說,因為缺失了某種方向的教育,很多話他說不出口,也說不清楚。

  但有些話又不必說,可以穿過他明亮純粹的眼睛讀懂一切。

  這樣的傢伙以後到底會長成什麼樣子?蘇曉牆很好奇這個。

  她輕輕吐了口氣,低聲說:「或許,在得到你之後也不會讓我感到無趣或者沒意義你的存在對於我而言本身就是某種意義的具象化。」

  路明非難得笑了笑:「你大腦里的思緒總是複雜的像是星空,絢麗又美滿,有時候我就是會被那片星空吸引l,和遠古人類會無緣無故抬頭看星星看月亮別無二致。」

  蘇曉牆稍稍眯起了眼睛:「你——是在暗諷我『想得美」嗎?」

  路明非無辜的吹了吹口哨:「我從來沒說過這句話,都是你自己在腦補。」

  「你覺得我是個可以被你用幾句看似很有詩意的胡話糊弄過去的傻子?」

  「我要是不試試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

  「所以呢?」

  「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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