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燥熱之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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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2章 燥熱之夏(二)

  小城的夏日總是帶著令人煩躁的熱氣,尤其是燥熱的下午,劇烈的高溫足以扭曲空氣中的氣味,連呼出去的口氣都帶著燥熱的感覺。

  如果在原地停留久了,再加上長時間的日照,人眼前的世界甚至會出現扭曲和模糊。

  這種時候,還要幾十個人聚在同一個地方,不管是做什麼事情都很難有高效率,除非空調一直開著。

  但總有沒有空調的時候,那時候就真的能把人熱成狗。

  路明非以前就很喜歡跑到商場去蹭空調,因為他素來秉持著一種男孩子就要賤養的原則,一定要從小就要開始讓男孩子承受壓力和痛苦,好讓男孩最終成長為堅韌的男人,但是理想歸理想,現實歸現實,總有熱的受不了的時候,路明非那時候就經常偷跑。

  而且那時候他也不怎麼懂事,覺得嬸嬸這麼幹肯定是為了他好,所以他每次偷跑還要心虛。

  直到他發現這個原則只針對他而不針對他那個雙一六零的堂弟路鳴澤。

  雖然過程有點曲折,但結果還是好的,至少他不用再聽他說一些看起來大義凌然其實滿是小心思的各種話,也不用去迎合那個根本不歡迎他的地方。

  他現在也沒必要鑽進商場這裡逛逛那裡逛逛什麼都不買只為了蹭空調了,想吹空調就開,想買東西就買。

  約人出來不再是網吧、黑網吧、貴網吧三選一,儘管他以前也約不出來人,現在咖啡館和甜品店成了他的首選,滿足一點口腹之慾,還能在一個稍顯安靜乾淨的地方欣賞對方因為他而做出的種種反應。

  對他來說這很有趣。

  「你是怎麼做到的?」

  路明非側目凝視窗外的動作突然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儘管他還沒什麼舉動,但這種感覺卻已經開始蔓延。

  像是冰封的雪人突然開始說話,和越南那些會說話的樹有異曲同工之美。

  「我做到了什麼?」

  「你是怎麼做到明明發生了那麼多事情可我看你卻依舊是那副無事發生的模樣?」

  路明非這才抬起頭,仔細的看了一下蘇曉牆,尤其在對方眯成縫隙的眉眼處停留。

  客觀來說,女孩生的極其美麗,做一些奇怪的表情時也不會為這份美增添灰塵,白皙細膩的肌膚搭配上她臉上自然的紅潤,修長纖細的手指輕輕在桌上點看,那是她的小習慣,她的眼睛亮的出奇,哪怕是藏在眼臉的縫隙里,只要她還睜著眼睛,那雙帶著光澤的瞳孔自然而然的就會吸引其他人的注意。

  他有時候真的很希望蘇曉牆看起來沒這麼漂亮就好了,至少不會吸引太多人的驚艷視線,這讓經常和蘇曉牆坐在一起的他很不舒服,一些不自然的時候他甚至想過要不要為這份完美增添幾分屬於人間煙火的痕跡—好吧,開個玩笑。

  誰沒有些低沉陰暗的幻想呢?真正付諸於行動的才會被社會剝奪身為「人」的資格,要是什麼都沒幹,愛怎麼想怎麼想。

  在心底稍稍為蘇曉橘打了個分,路明非又低下頭去,回應著蘇曉橘的困惑:「你還沒成功呢,所以目前看來基本等於無事發生。」

  女孩好看的眸子稍稍顫動一下,搖搖頭說道:「你真是個怪人,但我要提醒你一下..我昨天的那句話不是開玩笑。

  「當然當然,你怎麼會開玩笑呢。」路明非微笑著說,他異樣的、特殊的鉛灰色眸子在蘇曉椅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鐘,接著繼續做起了自己的事情,「但我沒同意。」

  蘇曉橘笑了一下,怪怪的笑容像是貼在她臉上的貼紙:「你的意見可能沒有你想的那麼重要。」

  「所以呢?」路明非雙手握拳,併攏在一起,緩緩遞到蘇曉橘面前,「你要拿手給我起來不讓我亂動了嗎?而且還想加上鐵鏈然後把我關進你的神秘地下室?這樣就能滿足你那詭異強烈的占有欲望嗎?」

  他說這些話時面部表情沒什麼波動,平靜的就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怎麼樣以及昨天晚上吃了什麼。

  「別把我想的太低級了。」蘇曉牆回答道,她拿起調囊在咖啡杯里輕輕攪動看,渾濁的液體清晰的倒映著她那張人皮。

  「那你會怎麼做呢?」

  「肉體上的強制操作可以成為情趣但不能成為我的手段。」蘇曉牆緩緩抬起眸子,瞳孔微微縮著,像是一根鋒利的針,她的視線就這麼扎在路明非的唇角上,「我的手段不會那麼無趣那麼無聊那麼無用。」


  「有意思,展開說說。」路明非將盤子裡的提拉米蘇一分為二,又將盤子推到桌子的正中間,語氣輕鬆的似乎是在聊著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

  但事實並非如此,他清楚的知道坐在對面的那個傢伙是個什麼成分,也清楚的知道接下來對方無論說出什麼話來最終都有可能成真,並且那些手段大概都是用來對付他的。

  人這一輩子很難找到一個能理解他的人,更難找到的則是一個既能理解他而且還能被他理解的人,俗稱的互相理解。

  蘇曉找到了,他也差不多,所以他知道無論如何這位美麗又奇怪的女孩都不可能讓這件事回歸到什麼都沒發生的狀態。

  要麼就是得到並占據,要麼就是既然我得不到那大伙兒都別想好。她將要施展的一切複雜手段都是從這樣一個簡單的心態出發的。

  路明非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要麼一起受傷,要麼皆大歡喜。

  只不過他想要更多。

  他要的不是蘇曉牆和他的皆大歡喜,他要的是他的皆大歡喜,獨屬於他的皆大歡喜。

  蘇曉橘的目光在處於桌子正中央的甜品小盤上停留了一會兒,木桌獨特的紋理和刻意雕刻上去的花紋被盤子一分為二,這就是路明非釋放的信號了一—我和你對等分享一切。

  他或許想以此來表示他和她從根本上說是同等的,但她並不渴求這種同等。

  她需要的是她來主導,她來決定以及負責。

  蘇曉牆毫不猶豫的將甜品小盤的位置改變了,她沒有用路明非放好的額外乾淨小餐盤將屬於自己的那半份提拉米蘇拿走,而路明非目光下直接將盤子挪到了自己面前,接著用勺子分別在兩塊提拉米蘇上挖了一口,塞入唇齒中央。

  她緩緩咀嚼著提拉米蘇特有的甜膩,咖啡酒的味道順著舌尖一路蔓延進鼻腔,抵達大腦,可可粉的用量不多不少,正好適合她的口味。

  缺點也是有的,可能放的有點久了,口感上有點奇怪。

  真的很甜很好吃嗎?說不上來,她並不是一個對食物要求很高的人,在能要求的情況下她可能會挑,但在更多的時候她對這些玩意兒的要求只是能吃而已。

  她品嘗的並不是提拉米蘇,而是提拉米蘇所代表的東西一一位置。

  她就是個怪傢伙,就是喜歡占據完全的主導,以操縱、掌控局面。

  這種感覺才是她要的,這種味道才是她渴望的。

  蘇曉橘用白紙擦了擦唇角殘留的可可粉,紅的透著星星點點薄光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並說:「昨天那個吻————嗯,只是個意外,我當時有些衝動了。」

  「我知道。」路明非點點頭,目光在她的紅唇上颳了幾下,笑的有些奇怪,「那不像是你能幹出來的事情,你不是那麼直接的人。」

  「你把我想的太委婉了,如果我想,我會更直接。」蘇曉牆搖搖頭,她注視著路明非那奇怪的笑容,在察覺到對方並沒有收斂的意思,她反而更加在意了。

  不過這份多出來的在意不會暫停中止她要說的話。

  「有多直接?」路明非笑著反問。

  「找個機會把你灌醉,生米煮成熟飯。」蘇曉牆面無表情的說著,她刻意挑了挑眉頭,看著路明非的眼睛,「灌不醉就多灌幾杯,實在不行下點藥,如果你依舊沒什麼變化那就把我自己灌醉一點順便給我自己下點藥,好借著醉意干出來一些更親密的事情,在這方面如果我想你肯定是會吃虧的—當然,只是設想,我還沒焦慮到那個地步。」

  「厲害。」路明非假笑著點點頭,「我們倆換個性別我現在就要告你性騷擾了。」

  「無所謂了,反正我也什麼都沒幹。」蘇曉牆興致缺缺的撥弄著咖啡杯里的調羹,似乎是真的很遺憾自己沒能幹出那些事,「跟你聊聊我的手段吧,都到了這個地步,我藏不藏的也沒有意義。」

  路明非則說:「更準確一點,這是你光明正大的陽謀,你想讓我仔細聆聽完以後感到無力,然後進一步滿足你那點彆扭的掌控欲望。」

  蘇曉牆沒理會路明非半吐槽的解讀,她稍稍前傾著身子,今天她穿著簡單樸素的短袖配熱褲,這種姿勢能放大她在路明非眼中的優勢部分—即半漏不漏才是最露骨的魅惑。

  「你覺得如果我想在你的精神世界裡變成主導者,首先我應該要做什麼?」

  「給我洗腦?」

  「不。」


  女孩的聲音輕的像是微風,熾熱又輕柔的吐息莫名的增添了幾分毒蛇毒液的腥臭,輕輕的澆在了路明非的脖子上,從他領口往裡滲透。

  「首先,我要愛你,並且要讓你感覺到我愛你這件事。」

  路明非有些不適應的往後靠了些,和蘇曉牆拉開距離,並說:「愛不愛的是不是有點太早了?」

  「抱歉,這裡的『愛」從理論上來說並不是男歡女愛那一部分,可以是朋友之間的愛,可以是父母子女之間的愛,可以是好朋友好兄弟好閨蜜之間的那種愛。」蘇曉牆說,「當然,我說的就是男歡女愛的那一部分。」

  「說了和沒說沒區別。」

  「有區別,學術和實踐有時候是完全的兩碼事。」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然後呢?」

  「然後就要聊聊你的弱點了。」

  蘇曉橘又挖了一小口提拉米蘇,這次是特意只挖了自己的那一部分,另一部分只殘缺了一個小口子,她卻沒再動過。

  有意思的事情是,她其實並不喜歡吃提拉米蘇,太甜的東西會讓她覺得自己隨時會發胖然後毀掉自己維持的完美身材,儘管那只是錯覺,偶爾吃一點也沒什麼,但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路明非饒有興致的繼續看著她吃提拉米蘇的舉動,並說:「我的弱點?」

  「你看上去冷漠又變態,但你是個道德感很強烈的人。」蘇曉橘手裡的小勺左右搖晃著,她唇角被可可粉染成了淺淺的黑色,沒能摧毀她透亮的紅唇,反而為其增添了另一番帶著咖啡味的甜,「儘管我不知道這種彆扭的對立是怎麼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的,但我不在乎,我只需要利用這一點就行。」

  「繼續。」路明非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

  「你有著愛別人的能力,但你幾乎從來都不用,因為你感知到的愛太少了。」蘇曉牆說,「而讓你感知到有那麼一個人,她理解你,她包容你,甚至她愛你,你會怎麼樣?」

  「不會有那麼一個人的。」路明非搖搖頭。

  「我就是。」蘇曉牆認真的看看他的眼睛,她舔了舔嘴唇繼續說道,「想要操控一個缺愛的人實在是太簡單了,只需要讓對方感受到你在意他,你愛他就行,尤其是我並不需要偽裝什麼,有關於『愛」的部分我說不定沒有撒謊呢?」

  女孩輕輕將甜品小盤推了回去,那份缺了一個小口子提拉米蘇格外扎眼。

  「人類最獨特最美好的特質一一愛是個很奇怪的東西。」

  「用愛來操縱一個人簡直太簡單不過了,甚至不需要我動手—」

  「你會自己走到我身邊來,心甘情願且毫無怨言,因為你會發現,只有我能包容你的一切,你良善的那一面,又或者是你墮落的那一面—·除了我還能有誰呢?」

  她勾起指尖,輕輕在路明非的手背劃了一下,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刺痛。她小心的牽著路明非的手腕,並說:「拿起勺子吧,我還給你留了半份提拉米蘇。」

  路明非頓住了,接看很自然的笑了一下。

  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塞進嘴裡,在蘇曉牆帶著歡笑和滿意的眼神中,他突然說:「我三個小時前約了一次陳雯雯。」

  蘇曉牆眼晴里的歡笑突然消失了,凝固成亘古難化的嚴冰。

  「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一一她居然不喜歡吃提拉米蘇。」路明非搖搖頭,聲音遲緩,又帶著一種奇特的力量感,「我本人又不喜歡浪費,所以就—」」

  下一秒,半杯咖啡潑在了他的臉上。

  路明非用紙巾擦完臉之後,立刻就看見了蘇曉牆那獰中帶著噁心的表情。

  他猜蘇曉椅肯定在想盡辦法準備把吃下去的那份提拉米蘇吐出來,但貌似不太可能,除非她現在就採取一些極端措施強迫自己反胃,並且要一直摳嗓子眼。

  一來太不「淑女」,二來-為了一份提拉米蘇就這樣做反而會讓其他人覺得小題大做,店裡又不是只有他們倆。

  雖然她本人並不在乎其他人怎麼看她,但她在乎愛她的人是怎麼看待她。

  她當著其他人的面做的事情,只要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性會傳到她爸媽的耳朵里,那她就會格外理智的分清楚狀況,強忍著不去做某些事。

  不止如此。

  路明非現在還在她面前呢。

  如果真的像她說的那樣,她也不可能在路明非面前做出一些格外失態的事情。

  「我一直都很想看你這副表情。」路明非滿意的笑了笑,迎著蘇曉帶著暴怒的眸子,他又說,「你沒猜錯,我就是在折磨你,也是在侮辱你。」

  「你這個卑鄙無恥的一—」蘇曉牆咬牙切齒。

  「哦~注意一一」路明非壓低了聲音,「因為你的那半杯咖啡,現在有很多人看著我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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