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應許之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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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9章 應許之地(三)

  老唐很久之前就覺得自己得了什麼不治之症,精神層面的那種,

  心理療愈,緩解緊繃精神的藥物、心理醫生的適時開導以及深刻的催眠治療,那些通通都不怎麼管用。

  有用,但只有一點點用,大概一套流程下來他接下來的幾天能睡幾個好覺做幾個好夢,但持續了一小會兒之後那些帶著混沌怒火的、紅色和橙色還有青銅共舞的幻夢又會襲來,他在夢裡一次次的被烈火熔岩炙烤,然後變成一個體型龐大血肉模糊的東西。

  與此同時,那親切的呢喃聲,僅僅幾天沒聽見,就越發震耳欲聾。

  好像在喊著什麼「偉大」「火和鐵」「君王」「兄長」之類的,老唐聽不懂那個聲音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可他又能從那仿佛漫長告別的呼喚里提取一些清晰又混沌的明確意思。

  他只覺得自己瘋了。

  但是,自打他接下這個到現在都沒和他闡述任務目標的任務,來到了中國,那些噩夢通通消失不見了。

  人話就是一一他現在吃得飽穿得暖睡得還香。

  大概是因為他身為美籍華人的身份一直在告訴他「你要落葉歸根你要回到你靈魂的故國」,然後他來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病就好了。

  仿佛在美國經歷的一切痛苦幻想就都從來沒發生過似的。

  他一度以為自己被這裡的風土人情治好了,在獵人網站上聊天打屁的時候他時不時還會蹦出來幾句「還是中國的小米養人吶」「你凌晨出門還要帶槍嗎原來是這樣嗎可我在中國過得挺安全的」「我已經有點想念街道上的葉子臭味了」之類的帶著優越感的話。

  老唐覺得自己回家了,也許這片土地才是他真正的家。是「home」而不是「house」。

  其實,在知情人士眼裡(可能算不上「人」的知情人士),他不管是從主觀上還是客觀上都算回家了。

  陽光在樹幹的側面刻下一道陰影,似乎裡面藏著隱晦的視線,路明非和老唐幾乎是同一時間向樹蔭底下看去,也同時對自己這突然的行為摸不著頭腦。

  兩人又不經意間對視了一眼,恰好都發現了對方的異常舉動,於是只能對視著尷尬的笑了起來,各懷心事。

  老唐在想是不是自己的病又發作了,路明非在想是不是陳雯雯學會了瞬移從學校大門直接瞬移到了他旁邊的樹蔭躲在裡面看著他。

  有時候,路明非真的很想吐槽一句,他和陳雯雯的劇本貌似拿反了。

  拿反了也就算了,他沒想到的是陳雯雯居然就拿著那份陰濕的劇本開演了!

  而且演的極其投入,以至於哪怕是路明非看了都得說一句「雖然我知道這個年紀大家都不成熟但你不覺得你的不成熟有點太不成熟了嗎?」之類的。

  路明非突然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緩慢吐出。

  一個簡單的動作,能讓他暫時停住發散不止的思緒,不再去想陳雯雯的事情。

  「你一直這樣嗎?」路明非看了眼老唐搭在腰間的手,「在美國什麼的我也就不說了,在這裡也是這樣?」

  老唐那略帶喜劇色彩的塌眉毛,在這個問題之下顯現出一股很不適配的嚴肅和深沉,他噴了一聲,搖搖頭說道:「不,在那邊我其實也沒這麼敏感—說難聽點,我哪怕是工作狀態也沒這麼敏感,就是最近有點一一我說不上來。」

  「你水土不服?」

  「我巴不得下半輩子都在這個國家生活了。」老唐的聲調提高了些,帶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震驚和高興,「兄弟,你能想像到嗎?我這幾天在大街上聞到最難聞的味道居然只是煙味!煙味!」

  路明非被這突如其來的情緒變化給沖了一下,他試探性的反問回去:「那你在那邊聞的都是什麼味道?」

  老唐抿著嘴唇,唇角向下,他這張天生就適合吃喜劇演員這碗飯的臉擺出這樣嚴肅落寞的神情,反倒別有一番意味。

  他回憶了一會兒,低聲快速說著:「我的經濟狀況屬於是那種半年不開張開張吃半年的,所以長久以來我基本上住的都是大城市中一些比較亂的區域,你懂得一一」

  「老實說,我不太懂。」

  老唐開始低聲闡述:「某一天起床,我隔壁有個人磕嗨了嗨死了,房東把他的屍體丟在街道上,兩邊要麼是流浪漢要麼是比流浪漢還過的癮君子,出門左轉直走五十米能看見一個小型的聚集地,裡面不是癮君子就是腦子有病的癮君子,是真的有病的那種,會把自己拉的屎藏起來然後找個角落開始亂塗亂畫——


  路明非很難評老唐說出來的這些見聞,尤其是老唐以一種無比平靜的口吻說出來的時候,他就更難評了。

  他不想再聽下去了,直接了當道:「我們在討論味道,注意重點。」

  「還能是什麼味道呢?」老唐笑了兩聲,沒多少喜悅,「屎味,屍臭味,更多的時候是葉子的味道,還有各種各樣的古怪氣味,芝加哥的繁華和美麗是留給那些有錢的資本老爺們的,普通人除了疾病、毒癮、碎了一地的生活什麼都沒有-所以我才說我給不了你建議,我的生活就是一坨又丑又稀的屎,我的生活方式就是在裡面打滾然後用臭味防止別人招惹我。」

  「芝加哥一一」路明非嘆了口氣,「我還以為你是從蝙蝠俠漫畫裡跑出來的,你說的都是哥譚的事情。」

  「藝術來源於生活,芝加哥是哥譚的原型之一。」

  「兄弟,你懂我的漫畫品味!」

  「哈!我有時候想芝加哥什麼時候真出現個蝙蝠俠就好了,哪怕他要打碎我幾根骨頭然後把我去進監獄裡我也舉雙手雙腳支持。」老唐從鼻腔里哼出的笑意鏗鏘有力,既像是在開玩笑,又像是在借著開玩笑的口吻說真心話。

  「總得來說,這裡的日子我過的很舒服。」老唐昂起腦袋灌了一大口可樂,打了個舒服的飽隔,「如果可以我巴不得以後在這裡活到死。」

  「祝你完成自己的願望,在這裡活到老死。」路明非對著老唐舉杯示意,但他的話鋒又迅速一轉,「不過你想留在這裡活到死我沒意見,但能不能換座城市,最好離我稍微遠一點。」

  老唐:「?」

  「別想太多。」路明非低著頭,摩著冰杯,「我不是說討厭你想和你劃清界限,只是一一你知道的太多了,我曾經以為咱倆這輩子也只能是網友所以和你聊天時有點肆無忌憚,但你現在就這麼出現在我面前了——」

  「So?」

  「一個知道了我秘密的人就這麼活蹦亂跳的在我臉上走來走去讓我有點沒安全感。」路明非誠懇道。

  老唐虛著眼:「你好像也就是和我傾訴了一些青春期煩惱吧?至於嗎?也許在現在的你看來那些煩惱是很尷尬的事情,其實不然,再過個幾年你想起來這些事除了尷尬以外也只剩下會心一笑了路明非卻有點無奈的搖了搖頭。

  老唐笑他不懂青春期的荷爾蒙,他笑老唐不懂蘇曉。

  那個女人一一手段很複雜,

  路明非毫不懷疑蘇曉牆知道了老唐這麼個人的存在,因為他和老唐同頻出現過幾次,而且他也毫不懷疑在有必要的情況下蘇曉牆不介意走一走老唐的渠道打聽一點事情。

  如果到時候老唐嘴裡沒個把門的一不小心泄露出去了一丁點有關於蘇曉橘那一部分的聊天記錄他覺得自己到時候嗯一一結果可能不會太好,無非是海葬或者天葬。

  「好了好了,有關於我神奇的人際關係就到此為止吧。」路明非晃晃腦袋,揚起嘴角笑了幾聲,把話題從自己身上轉移到了老唐身上,「聊聊你唄,那邊真像你說的那麼不堪嗎?你搞得我一點出國留學的心思都沒了—雖然我本來也沒多少。」

  「我帶著主觀情緒和你闡述,你永遠不可能從我這裡得到一個客觀的答案。」老唐搖搖頭,「或許還有些比較好的地方,但是抱歉,我不喜歡那邊,它是我的——-你懂得,一個讓我感到痛苦的地方。」

  「你被歧視了?霸凌了?」路明非追問道。

  「不不不,這倒是沒有。」老唐連連擺手,他眼珠子轉了幾圈,又抬手撓了撓臉頰。

  老唐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對大洋彼岸的那個國度不滿,很大一部分原因並非是對方有多糟糕(儘管他的確覺得對方很糟糕),而是因為他自己,因為他本人。

  他回想起美國的生活,只能窺見那些怪異、混亂的夢境一角,多沉思一會兒,那些帶著憤怒的火和鐵就要沾染他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經,要把他當成老乾柴直接點燃。

  可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夢中那樣的人一一滿心仇恨,只想摧毀一切。

  可夢裡的一切都在告訴他,他就是那個身披烈火和星辰的巨影,註定要揮劍征戰,一路屠殺,

  直到世界上沒有活物或者直到他被其他活物殺死。

  而在這裡,在中國,在這座沒什麼知名度的小城市裡,他求得了夢寐以求的平靜。

  沒人比他更珍惜這些來之不易的平靜。

  因為這份平靜,他願意愛這片土地,愛它的文化愛它的血肉,愛它的一草一木。


  老唐真心覺得自己被這片土地治好了。

  準確的說,在兩秒鐘之前,他一直是這麼想的。

  那句話該怎麼說來著?過往的一切塑造了現在的你。

  老唐並不覺得自己是被過往所塑造的,而是被過去的夢魔纏上的。

  這一次,夢魔無比清晰。

  火。

  有火。

  老唐心底突然進發出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扭曲了他那張平和俊朗的面容。

  他猛然扭頭,再次看向了樹蔭的一角,他無比清晰的看見了一雙眼睛,帶著審視和威嚴,有熔岩和鐵水在瞳孔里流動。

  「趙孟華?!你想幹嘛?」

  路明非的聲音似乎很縹緲很遙遠,盪起一片又一片的回音。

  老唐覺得自己被人用力推了一下,同時又聽見了另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很陌生,帶著驕傲和不屑。

  「不幹嘛?就是一一啊!!」

  幾乎是一瞬間的事情,老唐讓那隻碰了他的手,脫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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