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雙時刻——蘇曉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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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3章 雙時刻——蘇曉檣(六)

  布、布兌!

  路明非渾身不適的打了個寒顫,他甚至覺得自己的雞皮疙瘩都快掉下來了,連正在寫字的那隻手都有些顫抖。

  從頭皮到腳趾尖,一陣又一陣酥麻惡寒感翻湧,就像是用牙齒用力啃咬鐵勺子,又像是是什麼都不穿坐在開著十六攝氏度製冷模式的空調房裡。

  但這股深沉的寒意來的是如此突然,肯定不能是他身體上出了什麼問題,反而更像是一一身體本能的在報警,他的第六感在瘋狂的和他叫囂著「警告警告」。

  現在已經是紅燈大噪的時候了!

  有什麼東西要來了?要逃跑嗎?就現在?

  路明非迅速警覺了起來,兩隻耳朵恨不得長到腦瓜子頂上,同時隱秘的觀察著四周,似乎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他立刻就會拋下一切跑個沒影。

  很難說這是老鼠還是兔子。

  或許是為了回應他的警覺,下課鈴,正好於此刻打響。

  忙碌了(或者開擺了)一整節課的同學,大抵都需要伸伸懶腰、閒聊幾句、結伴上個廁所之類的,好讓自己的大腦和神經都放鬆放鬆。

  一個身影,引起了路明非的注意-

  準確的說是一個半。

  其中的半個名叫陳霧霧,她正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路明非這一邊,只一眼又匆匆收回視線,她就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但又無法控制自己不去看的東西一般,試探性的扭頭,然後又立刻扭回去。

  而那完整的一個,姓趙名孟華,字「傻逼」,是路明非所處班級的班長,此刻他正半沉著臉,

  起身緩步走著,雙肩不自覺的隆起了些,像是一頭惡虎。

  儘管,他本人離惡虎這兩個字還是有著不少的區別。

  他正是朝著路明非的方向走來,一言不發,也目不斜視,幾乎沒引起什麼注意,甚至都沒幾個人覺得他是奔著路明非來的,都以為他要麼是去找蘇曉牆聊事情,要麼是準備從後門出教室。

  但是,只有路明非。

  只有路明非知道,趙孟華是奔著他來的。

  當言語靜默,舉動平靜時,一個人的眼神便是最好的輸出情緒的器官。

  路明非在心底將趙孟華形容成惡虎,也正是因為他的那雙眼睛。

  三米、兩點五米、兩米越來越近了。

  路明非不動聲色的將筆放下,手指輕輕將黑筆滾到另一邊,距離他手指遠了些。他私以為,在教室里大概用不上筆。

  他的意思是在場面失控時,至少不能拿筆去捅趙孟華的脖子。

  說來也奇怪,隨著趙孟華越來越近,那種莫名其妙的膽寒感卻在漸漸的消失,而且路明非也很難說服自己居然是因為趙孟華突如其來的敵意而渾身不適頭皮發麻,思來想去,他只能把那些東西歸咎於「自己的第六感還是太強烈了」,感受到惡意以後也不會分別惡意的來源,如果一直都是這種程度白瞎了他汗毛直立渾身緊張。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他現在覺得那股讓他膽寒的意味並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個—對象。

  還是越來越近的趙孟華更重要。

  一點五米、一米.

  一個人移動一米需要多久?趙孟華移動一米需要多久?

  路明非不知道,他只知道,時間似乎慢了下來,這一瞬間,他想到了很多事情。

  趙孟華為什麼要帶著暗怒看著他?趙孟華為什麼要這麼對惡意毫無掩飾的靠近他?趙孟華走近後會從哪個角度出拳?直拳還是擺拳還是上勾拳?他應該以什麼姿態擋下這一擊並且控制自己至少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施展更暴力的手段?

  路明非想了很多,時間過得很慢,他幾乎能看清楚趙孟華抬腿時膝蓋彎曲的幅度,以及手腕上因為劇烈用力而暴起的青筋。

  他眯了眯眼睛趙孟華已經距離他不到三十厘米,路明非此刻已經做出了自己的判斷。

  他什麼都不做。

  因為趙孟華不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干出一件大家都認為不太合理的事情,比如說一一路明非坐在原地什麼都沒幹趙孟華衝上去給了他一拳。

  這樣的事情趙孟華干不出來,或者說,趙孟華幹的事情會更惡毒,同時更隱秘。


  正如路明非所料,趙孟華只是路過了路明非,從後門離開了教室,從腳步聲判斷,他大概是要去位於樓道另一邊的衛生間。

  不過..

  路明非眉頭微皺,他所聽見的東西讓他泛起了疑惑,趙孟華的腳步聲出現了明顯的幾下虛浮和不穩,就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

  「放心,當著我一一這麼多人的面,他還不能動手。」坐在路明非身邊的蘇曉牆,突然以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道,「你怎麼惹到他了?他看上去敵意很濃厚。」

  「你也注意到了?」路明非有些驚訝,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十分合理,教室里發生的事情幾乎都瞞不過自己的這位同桌。

  蘇曉平靜的彎了彎嘴角,看上去是在冷笑,她說:「你以為他最大的顧慮是誰?」

  女孩遙遙的望了一眼趙孟華的背影,眸子裡閃爍的意思不由得讓人膽寒。

  「你又欠我一次,如果剛剛我不在,他就算不動手也會讓你很難堪。」蘇曉牆說著,她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什麼時候報答我?」

  「你可以直接說現在你覺得剛剛的『公平交易」是你虧了,所以你還要我多回答幾個問題。」

  路明非撇了撇嘴。

  「我不承認也不反駁,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是想問一句一一」蘇曉牆看向路明非,眼底湧現出幾分靈動的情緒來,那種情緒很陌生,至少路明非從未在蘇曉眼中見過,也無法分辨它的意思,「趙孟華剛剛是不是輕輕敲了敲你的桌子,而且是兩下?什麼意思?」

  路明非向下抿著的嘴角終於是向上揚起了一點弧度,他樂呵呵的說道:「我還以為你什麼都能猜到呢。」

  「總有些我不知道的東西。」

  「這是男性的小秘密喲」」

  「所以快告訴我那是什么小秘密。」

  「都說了是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小秘密~」

  兩人的交談聲很輕,輕的像是拂過湖泊的微風,可就在屬於路明非的微風拂過時,湖面卻沒有被撩撥起任何褶皺,反倒是詭異的平靜了下來。

  平靜,是因為正在醞釀風暴,而風暴並未降臨,要麼是還在醞釀,要麼是在被刻意壓制。

  讓路明非渾身不適的莫名感覺,此刻又降臨了,他撓了撓臉頰,思考著趙孟華明明都已經不在這裡了怎麼這股感覺又來了,一個不經意,他不小心和身邊的女孩對上了視線。

  只需這麼一警,路明非立刻就意識到,剛剛那股讓他膽寒的感知,其源頭並非趙孟華,而是他的怪胎同桌。

  或許那股惡意本要繼續施加在他身上的,只不過正好有個傻逼撞槍口上了,現在路明非算是明白為什麼趙孟華在離開教室以後腳步突然虛浮了幾下說實話,這個眼神、這個氣勢以及這個姿態,的確很嚇人。

  路明非很快就聯想到了以前還住在叔叔家時,隔壁鄰居養的狸花貓。

  要說那隻狸花貓和其他貓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隻貓是被鐵鏈子拴著的。

  路明非咽了口睡沫,鼓起勇氣繼續說道:「男人之間的小秘密嘛~你不應該知道這些的啦~」

  蘇曉橘神色平靜,言語更是如同不起波瀾的死海,只有低沉在她嗓音里迴響:「我需要知道全部的事情,不然我怎麼知道那是不是我應該知道的?」

  她收斂在平靜底下的姿態,對於路明非來說,幾乎是毫不設防,這裡的防備指的是偽裝之類的防備。

  所以,當人類面對著一隻即將炸毛的貓時,最輕鬆也最簡單的處理方式是什麼呢?

  置之不理,並將沙發和貓抓板護在自己身前。

  可眼下的蘇曉牆儼然不是路明非能置之不理的存在,準確的說,置之不理是一種策略但現在並不適合。

  那有沒有更輕鬆也更簡單的方法呢?

  有的兄弟,有的。

  像是這樣的方法,路明非一共知道九種。

  不過眼下只需要動用其中一種即可,那就是「男人與男人之間其實有著一個奇怪的共通點,你可以把它稱為『男人的友誼」、『男人的默契」,隨便你。」路明非面色平靜的說道,「通常的表現為,只需要一個很簡單的動作來提醒一下對方,然後對方自然而然就懂了你的意思。趙孟華用手指點了兩下我的桌子,足以吸引我的注意力,緊接著他頭也不回的出去了,本意就是一一讓我跟他一起出去,有些事情需要兩人聊聊,只有他和我。」


  方法就是一一順著毛一授嘛,不丟人的。

  路明非的生活里有一隻不認真對待它它就會蟄伏起來隨時準備朝路明非哈氣的貓,並且是只朝路明非哈氣,其他人要麼沒被這貓放在眼裡,要麼是不足以讓貓對他們哈氣。

  他很難說自己是走大運了還是撞大運了,因為這隻貓除了喜歡哈氣之外,還長得很好看,體態優雅豐盈,而且幫了他很多,很多很多。

  蘇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沉默的點了點頭,她的雙眸還停留在路明非的臉上,眼底似乎閃爍著靈動的燭火,卻又像是一片死寂的海水,除了咸腥就只剩下咸腥。

  路明非對此並不覺得有多害怕,只是覺得好笑。

  要知道,蘇曉橘是個喜歡把事情辦的「很完美」的那種人,不管底子如何,至少看上去會「很完美」,讓人無法挑剔。

  能讓女孩拋棄完美,直勾勾的將周邊的一切優勢轉換成實際的東西,足以向路明非表明,她現在到底有多麼失態。

  「問吧。」路明非嘴角瘋狂上揚,渾身扭來扭去,「難得我這麼開心,你多問幾個問題,我誠懇的回答你。」

  「不會有很多問題的,只有一個。」蘇曉牆昂起頭,她將落在額前的碎發輕輕撫開,完全露出她那雙狹長的眼睛。

  不得不說,即便是這樣的—失態,路明非也覺得蘇曉牆漂亮的有點過分了,就像是她壓根就沒失態一樣。

  女孩輕輕深吸一口氣,飽滿的胸膛起伏一陣,路明非看的眼皮狂跳,總覺得接下來的話題大概不會很好對付,而且他要是一個回答不好很可能就要出事。

  他幾乎已經預見了那些無法預見的事情。

  「你剛剛說你的審美更偏向於一一」蘇曉的話語起手式,將話題引向了那個路明非很不願意在大庭廣眾之下談論的東西。

  路明非連連抬手打斷:「更偏向於飽滿風格,我說蘇大姐啊,聊這玩意兒能不能小點聲?」

  他眼中的求生欲和懇求都快溢出來了,蘇曉精都不好對他這突然打斷自己說話的舉動生出什麼不滿。

  「可以。」蘇曉牆點了點頭,目光依舊專注的讓路明非覺得可怕,她看著路明非的眼睛,認真說道,「據我所知,你以前貌似更喜歡一一貧瘠的土地,為什麼現在轉變了愛好?」

  「膚淺了。」路明非噴噴搖頭,「誰說我以前喜歡貧瘠的土壤了?只是因為貧瘠中有了其他景色我才對此有感覺,但我一直都是個堅定的飽滿風格愛好人士。」

  說完了這些,路明非又很不自然的咬了咬牙,小聲呢喃:「跟你聊這玩意兒總讓我感覺好羞恥蘇曉橘沒理會他的碎碎念,反倒是追問道:「一直都沒變過?」

  「一直都沒變過。」路明非說。

  「你發誓。」

  「我發誓。」

  蘇曉牆似乎是領會到了什麼,表情里多了些—路明非不好形容的東西,它們可以出現在任何人臉上,唯獨出現在蘇曉牆臉上時,讓他覺得很奇怪詭異。

  那個情緒叫做遺憾。

  很淡的遺憾,或許當它們被混進水裡時,路明非都察覺不到,哪怕是一口喝乾,也只能品出來有淡淡的苦味。

  可它們如此真實,凝聚在蘇曉橘的面容上,讓路明非覺得格外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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