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擁抱陽光的靈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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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擁抱陽光的靈魂(三)

  入了夜,天邊的雲便多了些不安分。它們庸庸擾擾的擁擠在一起,包圍了缺憾的月,為濃厚的夜色抹上一縷疑沉。

  楚子航撥弄著調囊,精緻的咖啡杯在他的撥弄下發出一陣清脆又響亮的輕吟,等待總是一個讓人感到焦急和不安的過程,他此刻正處於這個過程之中。

  他追尋了幾年卻毫無進展的東西,此刻,卻突然跳了出來,呈現在他的面前。

  「卡塞爾學院。」

  楚子航忍不住的將手指放進口袋,只憑藉觸感,去撫摸那個半腐朽半茂盛的世界樹紋章。

  那個雨天在他記憶里不安遊蕩,他記得每一個細節。哪只腳先邁上的車門,

  和那個男人一共說了幾句話,邁巴赫徹底躁動後的極限速度,以及那個銀色的手提箱和箱子上的世界樹紋章。

  還有那個男人留給他的最後寥寥幾句話,其中有一句就是「絕對不要接觸卡塞爾學院」,不過他還沒滿十八歲,叛逆期還沒過,不太可能聽得進去。

  「孩子,你看上去很焦急。」

  楚子航的對面,長排的空位中突然坐著一個男人,不知他是何時來的,也不知他是何時坐下的。在他出聲說話之後,楚子航才意識到自己的對面居然坐著一個人。

  男人帶著圓頂禮帽,一身西服熨的極其舒暢,十分貼合他高大瘦削的身材,

  男人的面容躲在帽檐和鐵面之下,只露出一雙翠綠色的銳利眸子,從中可以領悟到沉著和冷靜。

  如同翱翔於高空之上的雄鷹,銳利的眸子助他清晰的捕捉一切。

  儘管聽上去不太禮貌,但楚子航的確想說這個男人給他的第一印象還不錯。

  看上去,就是那種話不多很直白的人,和楚子航自己很相似。

  楚子航面色平靜:「你就是卡塞爾學院的施耐德教授嗎?您好。」

  施耐德沒有第一時間點頭承認,他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面,輕聲詢問:「為什麼如此肯定?」

  「這算是考驗嗎?」

  「我的個人疑慮罷了。」

  「好的。」楚子航點了點頭,解答道,「從理性上分析,身材高大,少見的瞳孔顏色,中文說的很流暢但是顯得過於正式,進入話題時所說的是『孩子』而非『小伙子」、「同志』之類的,您並非亞裔,又格外關注我,那就只有一個正確答案了。」

  施耐德瞭然,他又說:「很冷靜的分析—-那麼感性上呢?」

  楚子航微微頜首,他的目光在一瞬間跌入空洞的虛無,又漸漸凝固成冷靜的沉思,並說:「感性上的話———氣味算不算?我聞到了一點點『同類」的氣息,

  和周邊人群有很大的不同。」

  「很好,我明白了。」施耐德說著,抬手招來服務生,點了一杯藍山咖啡,

  並囑託服務生把這杯咖啡送到楚子航面前。

  楚子航凝視著面前飄著熱氣的藍山,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邊的、已經漸漸涼下來的美式,不解的問道:「這是?」

  「對你誠懇回答的褒獎。」施耐德說,「冷靜的思維方式,敏銳的直覺,以及初見時的真誠,我們會很合得來接下來我會向你提出一個在這次談話之外的邀請,只是一個邀請,答不答應全看你自己的想法。」

  楚子航沉默了一會兒,問道:「臨時起意對嗎?因為我剛才的回答。」

  「對,所以我才說我們很合得來。」施耐德的聲音其實並不好聽,誰來了都能說一句「老兄你嗓子裡是不是卡了半年魚刺」,總能讓人聯想到一些不太好的畫面。

  但楚子航不是一個特別在乎這方面的人,他意識到了某些不同尋常也不會追問過多,總之該和他說的對方自然會和他說,不想讓他知道的對方絕對不會讓他知道,他很有分寸。

  「在你完成新生入學的所有流程之後,接待人員會給你初步推薦一些帶本科生的導師,並問你有沒有心儀的人員。」施耐德頓了頓,「我希望你在那時候可以報上我的名字,馮·施耐德。」

  「為什麼?」楚子航提出了一個不太像是問題的問題。

  儘管話語簡短,但施耐德也很好的理解了他的話。

  楚子航其實是在問,為什麼要報他的名字,而不是從那些推薦的導師里挑選,而並非是為什麼要選他,而不是選擇其他導師。


  施耐德將自己覆蓋面容的面具,稍微拉開了一條縫隙,借著柔和的燈光,楚子航看清了他臉上一部分恐怖的疤痕。

  楚子航沒有流露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施耐德解釋道:「兩方面的原因。第一,你需要一個大展拳腳的地方,其他導師給不了你。第二-你大概也明白,對於初入新世界的懵懂學子們來說,我不會出現在接待人員的推薦名單上。」

  「謝謝。」楚子航面無表情的道了聲謝,聲音很柔和。

  儘管看不出來他有什麼真摯的謝意,但施耐德已經習慣了不用眼睛去觀察他人。

  「但是,我明年才能出國去卡塞爾學院,這中間有一年多的空檔期你為什麼如此肯定我一定會去卡塞爾並且一定能通過卡塞爾的入學面試?」

  「孩子,或許你還不太明白———.」施耐德平緩又恐怖的破風箱嗓音里,多了幾分淡淡的愁思,讓這個以鐵面對待世人自光的傢伙,氣質上湧現出哲學家一般的沉靜和憂傷。

  「我應該明白什麼?」

  「連接我們的從來不是什麼能力,也不是經歷和過去,而是藏在心底最難以擺脫的東西,【孤獨感】。」施耐德說,「再堅強的人也會被孤獨擊垮,人是需要同類的動物,所以不論你是有意還是無意,你總會在找尋同伴的路上留下自己的腳印。」

  聊到了這裡,楚子航古並無波的眼眸,這才多了些波動。

  是的,那就是劇烈的情緒波動。

  楚子航是別人家的孩子,每個認識他的家長都會以他來激勵自已的孩子,優秀、強大、謙虛,這些都是楚子航身上擺脫不掉的標籤,看上去就是一個無比完美的傢伙。

  但他終歸也才是一個不到十八歲的少年郎,在最渴望情感的年紀,他卻完全無法融入人群,像是上世紀橫隔在美蘇之間的無形障壁,一邊站著他,另一邊站著其他人。

  其他人渴望和他建立關係,他也渴望和其他人建立關係,雙方都在努力嘗試,只是一股難以掩飾的隔讓雙方都無法走到成功的彼岸。

  「卡塞爾學院裡———都是—

  楚子航覺得自己的雙唇似乎是被什麼強力膠水粘住了,而他的舌頭也被人打了個死結,吐出那麼寥蓼幾個字都讓他覺得困難無比。

  施耐德對著他輕輕點頭:「是的,【孤獨感】將我們匯聚在一起,寒冬來臨卻沒有篝火,只有和大家一起相擁取暖才能度過這難熬的冰雪。」

  楚子航一時失語:「我幾乎完全沒有找到過——」

  「但你一直在努力不是嗎?儘管我並不知道你是從哪裡得知的『卡塞爾學院」這個名詞。」施耐德搖搖頭,低沉冷靜的嗓音在他咽喉里緩緩流動,「你很孤獨,但並不孤單,有很多與我們一樣的人在世界上生活著。」

  夜色在冒著熱氣的藍山咖啡上流淌,泛著白色又泛著灰色,交織在一起混合成一口苦鹹的甜味,楚子航輕輕抿了一口熱咖啡,右手不自覺的再次放入口袋,

  摸索著那枚半腐朽半盛放的世界樹徽章。

  暖熱的咖啡下了肚,冷冰冰的腸胃突然就好受了不少,有生命的溫度在心臟停留。

  楚子航低聲說:「好,謝謝教授。」

  施耐德向前傾斜了一些弧度,西裝的衣領微微擦過他重新覆蓋面容的鐵質面具,誰都不知道面具下是什麼樣的表情。

  他自已覺得是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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