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秋日的風輕輕軟軟，像是整個空氣里都透著露珠一般清冽裡帶著濕氣的味道，當踏在滿地落葉上的時候，窸窸窣窣的聲音恍如緩緩拂過心弦。
常辭檸踏出魔窟的時候，就聞到了這種清新的味道，忍不住輕輕舒了口氣，周身的壓抑之感一瞬而散。
魔窟當真不是什麼好地方，雖然魔氣之靈已經被除掉，可仍是覺得整個洞窟之中，都是一種昏暗陰沉壓抑的感覺。
喬染頓了一下，回身之間，一掌朝著洞窟之內拍了過去，霎時間傳來轟隆轟隆石塊墜落的聲音，不多時，整個洞窟已經被坍塌的碎石完全掩埋。
常辭檸的眸底忍不住微微動了動，唇角帶著笑意看著喬染說道：「喬大魔頭原來是個這麼善良的人……」
此地魔影石已經被挖去，裡面的魔氣不會再滋生出來，只是浸染了石頭的魔氣需要漫長的時間來慢慢消散，若是有人誤入，修為不濟也有可能直接被魔氣所傷。
常辭檸本來就想著出來之後叮囑喬染把洞窟毀了，免得有人誤入，卻不曾想，她還沒把這話說出來，喬染就已經行動了。
「我特別善良。」喬染墨藍色的眸子裡盯著常辭檸，濃密的睫羽停滯在半空之中，唇角帶著笑意，緩聲認真說道，「我以為你是最清楚的……」
她的手已經握住了常辭檸的手腕，熱乎乎的，甚至有些灼熱的溫度貼近了常辭檸的皮膚，引得常辭檸的指尖忍不住頓了頓。
與此同時，喬染已經輕輕湊了過來，鼻尖擦著常辭檸的鼻尖而過，幾乎是瞬息之間，就拉近了許多的距離。
「怎麼清楚？」常辭檸的指尖抵在了喬染的眉心，輕輕把她的腦袋推開了一些說道，「我只清楚，你現在擋到我的路了。」
末了，常辭檸說道：「我之前說過的，你有想什麼就說什麼的自由，但是我有拒絕的權利。」
任誰都受不了，親完之後還要說她不走心，還要繼續親親。就算常辭檸的確不反感，甚至有些喜歡，現在也被小狗親麻了。
可是小狼犬樂此不疲，而且還有各種各樣繼續親親的理由理由，非要親親不可。可惜了，她之前保留了直接拒絕的權利。
可常辭檸的手還沒收回來，這隻手就又被喬染攥住了，此刻兩人四目相對，她的兩隻手都被喬染緊緊握在手心之中。
常辭檸只覺得那微微帶著熱意的指腹壓在了她的手腕上，然後順著袖口的方向微微打著轉，衣料與指尖輕輕摩擦過肌膚的時候，都傳來一股微微帶著熱意的癢。
擡眸，就是那雙墨藍色的眸子，如一片沉悠悠的湖水，睫羽壓下來一片小小的陰影，喬染的眉眼之中仿佛帶著沉沉的壓迫感，又仿佛是冷艷的幽麗之花，勾得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兩眼。
常辭檸的呼吸微微一頓，繼而輕輕把自己的手從喬染的手心之中抽了回來，擡眸道：「謝謝，我站得很穩，不用你扶著走。」
喬大魔頭現在直接說要親親的方法不奏效了，於是就轉變了思路，改用色.誘，常辭檸的確有一瞬間沖昏了頭腦，可只是一瞬間就恢復了正常。
美則美矣，若是陷進去就是被予取予奪，被得寸進尺的深淵，常辭檸心裡很清楚，若是開了這個口子，小狼犬只會永不知足，於是她斷然決然地抽回了手，表明自己的態度。
遙遙地，能看到似乎有煙霧從建築之中緩緩升起，常辭檸忍不住輕聲道：「不知道是毒王谷的弟子炸了藥爐，還是蘆姨的羊肉湯煮好了……」
常辭檸率先朝著回去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然後又停住了腳步，轉頭向著身後望過去，喬染沒有追上來。
她看到了那雙墨藍色的眸子，喬染就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分明沒什麼神情，卻顯得格外可憐。
常辭檸微微嘆了口氣，繼續朝著回去的方向走去，只是手卻朝著背後的喬染伸了過去，說道：「牽著，走了。」
微涼的指尖頓時被緊緊攥住，常辭檸扯過身邊的喬染，輕輕在她的唇上落下輕輕的吻，一邊繼續朝著前面走去，一邊說道：「滿意了嗎？」
想著不能讓小狼犬得寸進尺，沒想到最後還是心軟了，常辭檸有些頭疼，以後怕是要被喬大魔頭弄清楚她的軟肋了。
只是，她什麼都能拒絕，看到那小狗像是被拋棄了的眼神的時候，她瞬間就把所有的念頭和打算拋之腦後，她是真的會忍不住無數次對喬大魔頭心軟。
常辭檸想著想著，倒也有些釋然，可能就是物以類聚，如今她們倆倒是陷入了個死循環，喬染美色上頭被她拿捏，她現在的心軟也即將成為軟肋了。
常辭檸有些微微出神，沒有等到喬染滿不滿意的答案，下意識背後起了一層冷汗，與此同時，迎面一道寒光，刺破空氣朝著她的面門而來。
上一次被這麼偷襲，還是溫如玉臨死之前的一擊。
常辭檸雖然如今沒有修為，但是眼界和境界都在，面前之寒芒鋒芒內斂，卻格外紮實，等到靠近三十步之內，才有破空之聲傳來。
甩出這道寒芒的人，比之溫如玉浸毒的手法，不知道高了多少。
寒芒的速度很快，但是喬染的速度更快，手臂輕輕籠在常辭檸的腰間，徑直帶著她轉了半圈，無比從容地把常辭檸護在了身後，然後舉手之間，一掌對上了迎面而來的寒芒。
寒芒上的勁氣與墨色的魔氣悍然相撞，無以為繼，然後叮噹一聲，落在地面，砸在了石頭上。
不過是普通玄鐵的飛刀，在兩股強大的力量的作用之下，斷成了好幾截。與此同時，還有噼里啪啦的破碎之聲，散落了一地晶亮的碎片，一支柱間在碎片之間滾落而出。
「靈石為殼……他想要給我們看的是那隻竹簡……」常辭檸忍不住蹙眉，下意識環視四周，卻沒有察覺到任何人的氣息。
魔窟之前，明明是靈淵的防護重地，卻有人在完全不驚動扈修的情況之下闖了進來，除了修為遠遠超過扈修之外，恐怕這人對毒王谷也分外了解。
而且那人的目的明顯不是刺殺，一擊之後，立刻退去。
靈石是隨手可見的材料裡面最堅固的，他以靈石為殼保護這隻竹簡，分明是擔心竹簡在兩方力量的傾軋之中被損壞，他是來送信的。
常辭檸下意識想要去撿起地面的竹簡，卻被喬染伸手攔住了，墨色的魔氣包裹住整個手掌之後，喬染才俯身把地上的竹簡撿了起來。
等得看到竹簡上的字跡的時候，墨藍色的眸子深處，一時之間如驚濤駭浪，她壓在竹簡上的指尖下意識用緊了力道，然後意識到這樣會損傷到竹簡，又迅速放輕了力道。
可就在這瞬息之間，竹簡之上已經被捏出來一道裂紋，順著竹子原本生長的方向，咔嚓一聲裂開一道淺淺的縫隙。
「萬象宗新任宗主陸長生繼任儀式，恭迎常辭檸、喬染二位蒞臨。」常辭檸忍念出來了竹簡上的字跡，微微蹙眉道，「長生天資聰敏，而且生性穩重，接任萬象宗宗主之位並不意外。只是……若真的是長生邀請我們，何必用這種辦法？怕是有詐……」
去年在淨水崖，萬象宗陸長生和神鶴門沈別離二人曾短暫地跟著常辭檸修煉了一段時間，後來常辭檸把她們託付給了江滿星。
陸長生與沈別離二人雖然形影不離，但是性子卻有些區別，沈別離更活潑跳脫，而陸長生就沉穩不少。
若是按照陸長生的性子，此刻繼任，多半不會忘記常辭檸的提攜之恩，肯定會寫信相告，但她謹慎，並不會這麼直接邀約常辭檸和喬染二人去萬象宗。
畢竟喬染之前與正道所有的修士幾乎都站在了對立面，此刻貿然邀請，反而顯得不妥。
常辭檸思來想去，都覺得這竹簡絕對不可能出自陸長生的手筆。
可還有誰？江滿星？她也不會做這般事情，明晃晃的飛刀都扎到臉上了，這擺明了就是挑釁，得罪喬染對她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常辭檸沉思了許久，都沒有結果，這才注意到，從剛才撿起來竹簡開始，喬染就陷入了沉默之中，垂落的鬢髮和濃密的睫羽遮住了那雙墨藍色的眸子，常辭檸讀不出其中的思緒。
恰是常辭檸看著喬染的時候，喬染也擡頭看了過來，擡手把竹簡遞到了常辭檸面前，緩緩說道：「是父親的字，我寫字的時候，是父親一筆一划教我，他慣用左手，寫出來的筆鋒與眾不同……」
頓了一下，喬染才繼續說道：「而且父親幼時歷練的時候重傷瀕死，被一凡俗教書先生所救，那先生名諱之中帶著一個『恭』字，父親自此『恭』字少些一筆來避諱。」
修真界沒有那麼多規矩，畢竟生命悠長，實力為上，長幼尊卑並不按照年齡排序，比如大多數人遵常辭檸一聲常前輩，實際上年齡可能要比常辭檸大上許多。
所以修真界並沒有什麼減一筆避諱的事情，這算是非常隱私微小的習慣了，若非是非常非常親近的人，應該是不知道的。
「你的意思是，筆鋒容易偽造，但是這習慣卻不容易被知曉……」
喬染的眸子緩緩沉下去，輕聲說道：「可他當年葬身萬象宗滅門之禍之中，我見過他的屍首。他怎麼會未卜先知，得知繼任萬象宗宗主的後輩名諱陸長生？當時恐怕陸長生甚至都還沒有出生。」
說到這裡，喬染的手忍不住顫了顫，她得知萬象宗慘案之後匆匆趕回，的確見到了父親的屍首，就在萬象宗的四方殿之前，身首異處，鮮血浸染了整片石磚。
常辭檸輕輕握住了喬染的指尖，然後輕聲道：「你當年可曾近距離看了，確認那是你父親？」
喬染的睫羽顫了顫，聲音里也帶著輕輕的顫意：「我不敢……我遠遠看見那是父親，然後溯華劍派的弟子就幫我收斂了屍首，繼而你就來了……」
常辭檸也記得清楚，因為當時她恰巧閉關，是溯華劍派的弟子們先到了萬象宗。
萬象宗是溯華劍派麾下附屬，一流門派之中的強者，無論如何，為了收攏麾下小宗門的軍心，溯華劍派都要好好處理萬象宗的事情。
所以閉關之中的常辭檸收到訊息，提前出關，親自去萬象宗迎接遺孤，來表示溯華劍派的重視。
她趕到萬象宗的時候，就見到站在四方殿之前的喬染，她沉默著，看著面前來來往往的人群，墨藍色的眸子裡分明是一片茫然，只是靜靜看著坍塌了一半的四方殿。
那個時候的喬染不過是個之前只會承歡父母膝下的小女孩兒，哪見過這樣的陣仗，怕是早已哀慟驚懼，一時之間甚至意識都沒辦法完全清醒過來。
溯華劍派的弟子輕聲和常辭檸匯報著這幾日的查探結果，常辭檸也環視了一圈，四方殿的坍塌是最嚴重的，一邊房頂與牆面完全毀損，而且地面的裂縫是蜘蛛網一般的痕跡，中心也是四方殿。
應當就是當時在四方殿發生了什麼事情，有人從四方殿的房頂處破牆壁而出，結果還是被重重擊落，最後沒能逃出生天。
溯華劍派的弟子最後說到喬染，指給常辭檸看：「常長老，那是喬宗主的女兒，她自打回來那日就站在那兒，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常辭檸揮了揮手，讓他去做自己的事情，然後緩步走到了喬染身邊，輕輕牽住了她的手說道：「走吧，這裡會有人幫你處理，你現在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來靜一靜。」
喬染轉過頭來，看著常辭檸良久，啞著嗓子說道：「我不想走，我想在這裡親眼看一看，好把這一切都記在心裡。」
那雙墨藍色的眸子裡滿都是稚嫩，然而在那一瞬之間，常辭檸卻察覺到眸底如山呼海嘯一般的情緒，還有一瞬之間湧出來的殺意。
常辭檸頓了片刻，並不是被童稚孩童身上的殺氣嚇到了，而是忍不住有些淡淡心疼，她清清淺淺的眸子之中帶了些柔和，輕聲道：「跟我回去，拜我為師，我教你修煉。」
喬染眸子裡的茫然似乎緩緩退去，仿佛一瞬之間，眼前只剩下常辭檸一個人，有風吹過她淡色的衣衫，墨色的發尾輕輕搖曳，明明容色清冷，那雙眸子裡卻如四月春風。
喬染鬆開了常辭檸的手，恭恭敬敬地朝著常辭檸行了弟子禮，擡眸看著那雙眸子，認認真真說道：「見過師尊。」
那日，是常辭檸把她從迷茫之中拉出來，春景殿的暖陽、蘆姨做出來的香味撲鼻的飯菜、常辭檸輕輕含笑的容顏……逐漸充滿了喬染的記憶……
喬染的睫羽忍不住緩緩垂下，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攥緊了掌心的衣料。追查萬象宗的事情，是她的執念，也是她不顧危險探魔窟挖魔影石的原因。
可當年就是因為萬象宗的事情，她弄丟了春景殿這個家，此刻，她不能不猶豫。
當年喬染沒有查出來的真相，如今喬染還是沒能查出來。
也正因為如今喬染的身份都查不出，才越發覺得當年只是冰山一角，萬象宗一流宗門，一夕之間滅門，甚至連求救訊息都沒能發出來，其背後的原因並沒有那麼簡單。
竹簡用了父親的筆鋒和行文習慣，是在告訴她，如今還有人知曉當年之事。
這竹簡擺明了是張開了的巨口，滿口森森獠牙，是別人精心給她設計的陷阱，一個不慎掉進去，可能就是再次萬劫不復。
喬染的指骨攥得微微發白，壓在掌心之中的指甲，壓出來一片沉沉的痛意。
她與常辭檸走到今日不容易，況且如今常辭檸神識受損的傷勢沒有解決，背地裡還有九煞和孟無涯兩個大敵，她們的精力不能再分出去，不能再橫生枝節了。
若是再如十年前一般，握到手的溫暖一瞬之間全部消散，喬染真的懷疑，她沒有承受這麼嚴重後果的能力。
可真的放棄……她心裡就像是橫著一道坎兒，拼了命都跨不過去……
若是此時不管不顧，這人以後未必還會出現，二十八塊魔影石重聚就能夠重現當年情景，也不過是靈淵之中的煉器師的推測。
她拿著十二塊魔影石去萬象門試過，往前推演到溯華劍派弟子來到萬象門，再往前就是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到。
「去吧。」常辭檸只是輕輕笑了笑，然後把竹簡放回到喬染的手中，說道，「你心存疑慮，沒有求證也就沒有辦法心安。不管你父親是否活著，你都得去看一看。」
常辭檸有記憶之時，就是在溯華劍派長大，教養她的就是師尊沉煙雲。常辭檸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誰，也沒有過血脈至親的感受，卻在此刻選擇了支持喬染。
常辭檸輕輕揉了揉喬染的手心，看著那肌膚之上被壓出來的淤痕跡，緩緩說道：「若是十年前，我多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或許就沒有後來黑暗之森的事情了……」
「怎麼能怪你？」喬染蹙眉道，「孟無涯已經攪得你永無寧日，又有風雲門的案子，你是正道表率，身上的擔子已經很重了。」
那段時日，喬染只覺得常辭檸臉上的笑容都少了，雖然對她依舊溫柔，那清清淺淺的眸子深處，卻永遠藏著化不開的憂愁，她也是不想麻煩常辭檸，才自己暗中去調查。
「喬大魔頭是在心疼我？」常辭檸笑著，指尖輕輕壓在了喬染的手腕上，纖長的睫羽擡起來，如池水清澈的眸子含著笑意，就這麼忽而靠近到了喬染的面前。
喬染沒有否認，點頭道：「嗯，當然心疼。」
睫羽如蝶翼輕輕扇動，常辭檸輕輕在她的唇上吻了吻，輕聲說道：「我也心疼你……」
雖然不了解她與父母之間的情誼，不了解化不開的骨血情深，但是常辭檸知道喬染的耿耿於懷，她心疼喬染心裡一直沉甸甸地壓著這塊巨石，一時不得鬆懈。
聲音的音量不大，如輕柔之風從耳邊飄過，只是溫熱的吐息划過臉頰和頸側，攜著常辭檸身上獨有的淡香和清苦藥香味，一下子就撲了滿懷。
「之前還答應都聽我的，現在就不作數了嗎？」常辭檸的下頜輕輕落在喬染的肩頭，虛虛地把喬染抱了個滿懷，「我想讓你開心，不想讓你留有遺憾，更不想你為了我畏首畏尾，那不是喬染。」
常辭檸輕聲說道：「喜歡從來都不是畏首畏尾，籠子裡面的金絲雀不是常辭檸，止步不前的猶豫者不是喬染，我們彼此心裡都清楚。」
喜歡一個人是尊重彼此的本心，一起攜手走得更遠，是彼此的成就，而不是成為彼此的束縛，從此止步不前。
美色上頭，喬染向來都擋不住。哪次都不會例外，更何況，話語裡滿都是情意的時候，喬染最後還是丟盔卸甲，最後只剩下了緩緩點頭。
蘿蔔羊肉湯熬到了時候，肉香味完全擴散在湯裡面，瓏玉等到瞭望眼欲穿，終於等到了常辭檸和喬染回來，到了開飯的時候。
滿目琳琅的菜色，剛好拿了筷子起來，卻見到常辭檸面前的筷子還放在碗上，頓了一下，還是緩緩放下來了。
她是貪吃，但是也懂得禮貌。常辭檸很明顯是在等人的樣子，客人還沒有到，就先下筷子，終究是不禮貌的。
又等了一會兒，扈修從門外走了進來，把手中裝封整齊的信件放到了常辭檸的面前道：「剛才外面的魔收到的，說是從萬象宗內送出來，指明了送到常前輩的手裡。」
封面上的署名很清晰——萬象宗陸長生拜上。
常辭檸接過信封，然後放在了一遍道：「扈統領也坐下來一起吃飯，人齊了，瓏玉這個小饞貓怕是等不及了。」
「這信送得著急，常前輩不要先看一看嗎……」
一句話未完，扈修恍然大悟一般：「在等我吃飯？常前輩早就知道會有這封信，也猜到了會大概這個時候我過來？」
「陸長生繼任萬象宗宗主，她的性子是肯定的會告知我的。」常辭檸輕輕笑了笑道，「但是我並沒有猜到是今日，只是喬染剛才告訴我，你差不多是這個時間回來。」
這麼重要的信件，一定是通過扈修送上來，而扈修必不會延遲，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送信。她是按照扈修的腳程算出來的時間。
扈修頓了一下，卻沒有坐下，只是說道：「常前輩，其實還有一個人……」
她話音剛落，身著青衣的少女就從外面探了個腦袋進來：「常前輩，有我的位置嗎？」
「小寒啊，進來進來。」常辭檸笑著跟門外之人招手，順勢看了扈修一眼說道，「如今來都不先找我了，先找扈統領，這……」
「這是不想打擾常前輩。」歲寒說著，在桌邊坐得端端正正說道，「我聽說了九煞的事情……正道聯盟那邊沒什麼事情，我覺得這裡的飯菜更香。」
常辭檸忍不住輕輕笑了笑，哪是什麼這裡的飯菜更香，是歲寒放心不下她。她身邊的小朋友，都是活潑可愛，惹人喜歡的小朋友。
「既然很香，那就多吃一些。」說著，常辭檸把最大的獅子頭夾起來放到了歲寒的碗裡道，「這個夠不夠？」
瓏玉的眉毛皺了皺，又皺了皺，最後還是小聲嘀咕道：「我看上的獅子頭……」
她從一上桌就盯著那個最大的獅子頭，只是想著客人沒到，一直沒有動筷子，最後卻被歲寒截胡。
她心裡不滿，但又是常辭檸夾過去的，又不好有不滿，此刻糾結到了極點，最後也只能嘟囔一句放棄。
怎料到，歲寒得意洋洋地夾著獅子頭，特地在瓏玉面前轉了一圈，笑得燦爛：「想要嗎？想要嗎？不給你，是常前輩給我的，你沒有……」
「歲寒，你欺負人。」說著，瓏玉手裡的筷子已經朝著歲寒手裡的獅子頭進攻，「你來我面前炫耀，就怪不得我了，看我把它搶過來。」
只是歲寒速度很快，手中的筷子一轉，就把獅子頭收了回來，速度快到，甚至有隱隱的劍氣。
常辭檸：「……」萬萬沒想過這種劍氣的運用方式。
瓏玉也不肯善罷甘休，歲寒都炫耀到她臉上來了，她不蒸饅頭爭口氣，追著歲寒怒目相向。
茵茵趁亂，連忙夾了個獅子頭一邊啃著，一邊看著她們打鬥，牢牢抱住自己的碗。打不過，但是要先吃飽。
常辭檸無奈地壓了壓眉心，剛才還覺得都是惹人喜歡的小朋友，一下子就鬧騰起來了，不過也在她預料之中，這些小朋友遇到一起，永遠都是這種奇怪的現象。
可就在這時，喬染手裡的碗伸了過來，輕聲道：「我也想要，我也沒有。」
常辭檸擡眸與那雙含著笑意的墨藍色眸子四目相對，忍不住在桌下輕輕踩了她一腳，道：「跟著她們胡鬧，這樣滿意了嗎？」
喬染睫羽一垂，就有些沮喪的感覺，委委屈屈的樣子還沒表演出來，碗裡就多了一個獅子頭。
常辭檸連聲道：「好了好了，有了，別委屈了。可算是被你學會了……」
一番吵吵鬧鬧，桌上的飯菜都見了底，常辭檸的心情卻也不知不覺鬆懈下來。無論是萬象門的滅門，還是孟無涯的威脅……與此刻相比似乎都沒有那麼壓在心上了。
熱熱鬧鬧的聒噪小朋友們，有的時候是真的很有緩和氣氛的作用。
秋日的風輕輕軟軟，像是整個空氣里都透著露珠一般清冽裡帶著濕氣的味道，當踏在滿地落葉上的時候，窸窸窣窣的聲音恍如緩緩拂過心弦。
常辭檸踏出魔窟的時候，就聞到了這種清新的味道，忍不住輕輕舒了口氣，周身的壓抑之感一瞬而散。
魔窟當真不是什麼好地方，雖然魔氣之靈已經被除掉，可仍是覺得整個洞窟之中，都是一種昏暗陰沉壓抑的感覺。
喬染頓了一下，回身之間，一掌朝著洞窟之內拍了過去，霎時間傳來轟隆轟隆石塊墜落的聲音，不多時，整個洞窟已經被坍塌的碎石完全掩埋。
常辭檸的眸底忍不住微微動了動，唇角帶著笑意看著喬染說道：「喬大魔頭原來是個這麼善良的人……」
此地魔影石已經被挖去，裡面的魔氣不會再滋生出來，只是浸染了石頭的魔氣需要漫長的時間來慢慢消散，若是有人誤入，修為不濟也有可能直接被魔氣所傷。
常辭檸本來就想著出來之後叮囑喬染把洞窟毀了，免得有人誤入，卻不曾想，她還沒把這話說出來，喬染就已經行動了。
「我特別善良。」喬染墨藍色的眸子裡盯著常辭檸，濃密的睫羽停滯在半空之中，唇角帶著笑意，緩聲認真說道，「我以為你是最清楚的……」
她的手已經握住了常辭檸的手腕，熱乎乎的，甚至有些灼熱的溫度貼近了常辭檸的皮膚，引得常辭檸的指尖忍不住頓了頓。
與此同時，喬染已經輕輕湊了過來，鼻尖擦著常辭檸的鼻尖而過，幾乎是瞬息之間，就拉近了許多的距離。
「怎麼清楚？」常辭檸的指尖抵在了喬染的眉心，輕輕把她的腦袋推開了一些說道，「我只清楚，你現在擋到我的路了。」
末了，常辭檸說道：「我之前說過的，你有想什麼就說什麼的自由，但是我有拒絕的權利。」
任誰都受不了，親完之後還要說她不走心，還要繼續親親。就算常辭檸的確不反感，甚至有些喜歡，現在也被小狗親麻了。
可是小狼犬樂此不疲，而且還有各種各樣繼續親親的理由理由，非要親親不可。可惜了，她之前保留了直接拒絕的權利。
可常辭檸的手還沒收回來，這隻手就又被喬染攥住了，此刻兩人四目相對，她的兩隻手都被喬染緊緊握在手心之中。
常辭檸只覺得那微微帶著熱意的指腹壓在了她的手腕上，然後順著袖口的方向微微打著轉，衣料與指尖輕輕摩擦過肌膚的時候，都傳來一股微微帶著熱意的癢。
擡眸，就是那雙墨藍色的眸子，如一片沉悠悠的湖水，睫羽壓下來一片小小的陰影，喬染的眉眼之中仿佛帶著沉沉的壓迫感，又仿佛是冷艷的幽麗之花，勾得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兩眼。
常辭檸的呼吸微微一頓，繼而輕輕把自己的手從喬染的手心之中抽了回來，擡眸道：「謝謝，我站得很穩，不用你扶著走。」
喬大魔頭現在直接說要親親的方法不奏效了，於是就轉變了思路，改用色.誘，常辭檸的確有一瞬間沖昏了頭腦，可只是一瞬間就恢復了正常。
美則美矣，若是陷進去就是被予取予奪，被得寸進尺的深淵，常辭檸心裡很清楚，若是開了這個口子，小狼犬只會永不知足，於是她斷然決然地抽回了手，表明自己的態度。
遙遙地，能看到似乎有煙霧從建築之中緩緩升起，常辭檸忍不住輕聲道：「不知道是毒王谷的弟子炸了藥爐，還是蘆姨的羊肉湯煮好了……」
常辭檸率先朝著回去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然後又停住了腳步，轉頭向著身後望過去，喬染沒有追上來。
她看到了那雙墨藍色的眸子，喬染就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分明沒什麼神情，卻顯得格外可憐。
常辭檸微微嘆了口氣，繼續朝著回去的方向走去，只是手卻朝著背後的喬染伸了過去，說道：「牽著，走了。」
微涼的指尖頓時被緊緊攥住，常辭檸扯過身邊的喬染，輕輕在她的唇上落下輕輕的吻，一邊繼續朝著前面走去，一邊說道：「滿意了嗎？」
想著不能讓小狼犬得寸進尺，沒想到最後還是心軟了，常辭檸有些頭疼，以後怕是要被喬大魔頭弄清楚她的軟肋了。
只是，她什麼都能拒絕，看到那小狗像是被拋棄了的眼神的時候，她瞬間就把所有的念頭和打算拋之腦後，她是真的會忍不住無數次對喬大魔頭心軟。
常辭檸想著想著，倒也有些釋然，可能就是物以類聚，如今她們倆倒是陷入了個死循環，喬染美色上頭被她拿捏，她現在的心軟也即將成為軟肋了。
常辭檸有些微微出神，沒有等到喬染滿不滿意的答案，下意識背後起了一層冷汗，與此同時，迎面一道寒光，刺破空氣朝著她的面門而來。
上一次被這麼偷襲，還是溫如玉臨死之前的一擊。
常辭檸雖然如今沒有修為，但是眼界和境界都在，面前之寒芒鋒芒內斂，卻格外紮實，等到靠近三十步之內，才有破空之聲傳來。
甩出這道寒芒的人，比之溫如玉浸毒的手法，不知道高了多少。
寒芒的速度很快，但是喬染的速度更快，手臂輕輕籠在常辭檸的腰間，徑直帶著她轉了半圈，無比從容地把常辭檸護在了身後，然後舉手之間，一掌對上了迎面而來的寒芒。
寒芒上的勁氣與墨色的魔氣悍然相撞，無以為繼，然後叮噹一聲，落在地面，砸在了石頭上。
不過是普通玄鐵的飛刀，在兩股強大的力量的作用之下，斷成了好幾截。與此同時，還有噼里啪啦的破碎之聲，散落了一地晶亮的碎片，一支柱間在碎片之間滾落而出。
「靈石為殼……他想要給我們看的是那隻竹簡……」常辭檸忍不住蹙眉，下意識環視四周，卻沒有察覺到任何人的氣息。
魔窟之前，明明是靈淵的防護重地，卻有人在完全不驚動扈修的情況之下闖了進來，除了修為遠遠超過扈修之外，恐怕這人對毒王谷也分外了解。
而且那人的目的明顯不是刺殺，一擊之後，立刻退去。
靈石是隨手可見的材料裡面最堅固的，他以靈石為殼保護這隻竹簡，分明是擔心竹簡在兩方力量的傾軋之中被損壞，他是來送信的。
常辭檸下意識想要去撿起地面的竹簡，卻被喬染伸手攔住了，墨色的魔氣包裹住整個手掌之後，喬染才俯身把地上的竹簡撿了起來。
等得看到竹簡上的字跡的時候，墨藍色的眸子深處，一時之間如驚濤駭浪，她壓在竹簡上的指尖下意識用緊了力道，然後意識到這樣會損傷到竹簡，又迅速放輕了力道。
可就在這瞬息之間，竹簡之上已經被捏出來一道裂紋，順著竹子原本生長的方向，咔嚓一聲裂開一道淺淺的縫隙。
「萬象宗新任宗主陸長生繼任儀式，恭迎常辭檸、喬染二位蒞臨。」常辭檸忍念出來了竹簡上的字跡，微微蹙眉道，「長生天資聰敏，而且生性穩重，接任萬象宗宗主之位並不意外。只是……若真的是長生邀請我們，何必用這種辦法？怕是有詐……」
去年在淨水崖，萬象宗陸長生和神鶴門沈別離二人曾短暫地跟著常辭檸修煉了一段時間，後來常辭檸把她們託付給了江滿星。
陸長生與沈別離二人雖然形影不離，但是性子卻有些區別，沈別離更活潑跳脫，而陸長生就沉穩不少。
若是按照陸長生的性子，此刻繼任，多半不會忘記常辭檸的提攜之恩，肯定會寫信相告，但她謹慎，並不會這麼直接邀約常辭檸和喬染二人去萬象宗。
畢竟喬染之前與正道所有的修士幾乎都站在了對立面，此刻貿然邀請，反而顯得不妥。
常辭檸思來想去，都覺得這竹簡絕對不可能出自陸長生的手筆。
可還有誰？江滿星？她也不會做這般事情，明晃晃的飛刀都扎到臉上了，這擺明了就是挑釁，得罪喬染對她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常辭檸沉思了許久，都沒有結果，這才注意到，從剛才撿起來竹簡開始，喬染就陷入了沉默之中，垂落的鬢髮和濃密的睫羽遮住了那雙墨藍色的眸子，常辭檸讀不出其中的思緒。
恰是常辭檸看著喬染的時候，喬染也擡頭看了過來，擡手把竹簡遞到了常辭檸面前，緩緩說道：「是父親的字，我寫字的時候，是父親一筆一划教我，他慣用左手，寫出來的筆鋒與眾不同……」
頓了一下，喬染才繼續說道：「而且父親幼時歷練的時候重傷瀕死，被一凡俗教書先生所救，那先生名諱之中帶著一個『恭』字，父親自此『恭』字少些一筆來避諱。」
修真界沒有那麼多規矩，畢竟生命悠長，實力為上，長幼尊卑並不按照年齡排序，比如大多數人遵常辭檸一聲常前輩，實際上年齡可能要比常辭檸大上許多。
所以修真界並沒有什麼減一筆避諱的事情，這算是非常隱私微小的習慣了，若非是非常非常親近的人，應該是不知道的。
「你的意思是，筆鋒容易偽造，但是這習慣卻不容易被知曉……」
喬染的眸子緩緩沉下去，輕聲說道：「可他當年葬身萬象宗滅門之禍之中，我見過他的屍首。他怎麼會未卜先知，得知繼任萬象宗宗主的後輩名諱陸長生？當時恐怕陸長生甚至都還沒有出生。」
說到這裡，喬染的手忍不住顫了顫，她得知萬象宗慘案之後匆匆趕回，的確見到了父親的屍首，就在萬象宗的四方殿之前，身首異處，鮮血浸染了整片石磚。
常辭檸輕輕握住了喬染的指尖，然後輕聲道：「你當年可曾近距離看了，確認那是你父親？」
喬染的睫羽顫了顫，聲音里也帶著輕輕的顫意：「我不敢……我遠遠看見那是父親，然後溯華劍派的弟子就幫我收斂了屍首，繼而你就來了……」
常辭檸也記得清楚，因為當時她恰巧閉關，是溯華劍派的弟子們先到了萬象宗。
萬象宗是溯華劍派麾下附屬，一流門派之中的強者，無論如何，為了收攏麾下小宗門的軍心，溯華劍派都要好好處理萬象宗的事情。
所以閉關之中的常辭檸收到訊息，提前出關，親自去萬象宗迎接遺孤，來表示溯華劍派的重視。
她趕到萬象宗的時候，就見到站在四方殿之前的喬染，她沉默著，看著面前來來往往的人群，墨藍色的眸子裡分明是一片茫然，只是靜靜看著坍塌了一半的四方殿。
那個時候的喬染不過是個之前只會承歡父母膝下的小女孩兒，哪見過這樣的陣仗，怕是早已哀慟驚懼，一時之間甚至意識都沒辦法完全清醒過來。
溯華劍派的弟子輕聲和常辭檸匯報著這幾日的查探結果，常辭檸也環視了一圈，四方殿的坍塌是最嚴重的，一邊房頂與牆面完全毀損，而且地面的裂縫是蜘蛛網一般的痕跡，中心也是四方殿。
應當就是當時在四方殿發生了什麼事情，有人從四方殿的房頂處破牆壁而出，結果還是被重重擊落，最後沒能逃出生天。
溯華劍派的弟子最後說到喬染，指給常辭檸看：「常長老，那是喬宗主的女兒，她自打回來那日就站在那兒，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常辭檸揮了揮手，讓他去做自己的事情，然後緩步走到了喬染身邊，輕輕牽住了她的手說道：「走吧，這裡會有人幫你處理，你現在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來靜一靜。」
喬染轉過頭來，看著常辭檸良久，啞著嗓子說道：「我不想走，我想在這裡親眼看一看，好把這一切都記在心裡。」
那雙墨藍色的眸子裡滿都是稚嫩，然而在那一瞬之間，常辭檸卻察覺到眸底如山呼海嘯一般的情緒，還有一瞬之間湧出來的殺意。
常辭檸頓了片刻，並不是被童稚孩童身上的殺氣嚇到了，而是忍不住有些淡淡心疼，她清清淺淺的眸子之中帶了些柔和，輕聲道：「跟我回去，拜我為師，我教你修煉。」
喬染眸子裡的茫然似乎緩緩退去，仿佛一瞬之間，眼前只剩下常辭檸一個人，有風吹過她淡色的衣衫，墨色的發尾輕輕搖曳，明明容色清冷，那雙眸子裡卻如四月春風。
喬染鬆開了常辭檸的手，恭恭敬敬地朝著常辭檸行了弟子禮，擡眸看著那雙眸子，認認真真說道：「見過師尊。」
那日，是常辭檸把她從迷茫之中拉出來，春景殿的暖陽、蘆姨做出來的香味撲鼻的飯菜、常辭檸輕輕含笑的容顏……逐漸充滿了喬染的記憶……
喬染的睫羽忍不住緩緩垂下，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攥緊了掌心的衣料。追查萬象宗的事情，是她的執念，也是她不顧危險探魔窟挖魔影石的原因。
可當年就是因為萬象宗的事情，她弄丟了春景殿這個家，此刻，她不能不猶豫。
當年喬染沒有查出來的真相，如今喬染還是沒能查出來。
也正因為如今喬染的身份都查不出，才越發覺得當年只是冰山一角，萬象宗一流宗門，一夕之間滅門，甚至連求救訊息都沒能發出來，其背後的原因並沒有那麼簡單。
竹簡用了父親的筆鋒和行文習慣，是在告訴她，如今還有人知曉當年之事。
這竹簡擺明了是張開了的巨口，滿口森森獠牙，是別人精心給她設計的陷阱，一個不慎掉進去，可能就是再次萬劫不復。
喬染的指骨攥得微微發白，壓在掌心之中的指甲，壓出來一片沉沉的痛意。
她與常辭檸走到今日不容易，況且如今常辭檸神識受損的傷勢沒有解決，背地裡還有九煞和孟無涯兩個大敵，她們的精力不能再分出去，不能再橫生枝節了。
若是再如十年前一般，握到手的溫暖一瞬之間全部消散，喬染真的懷疑，她沒有承受這麼嚴重後果的能力。
可真的放棄……她心裡就像是橫著一道坎兒，拼了命都跨不過去……
若是此時不管不顧，這人以後未必還會出現，二十八塊魔影石重聚就能夠重現當年情景，也不過是靈淵之中的煉器師的推測。
她拿著十二塊魔影石去萬象門試過，往前推演到溯華劍派弟子來到萬象門，再往前就是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到。
「去吧。」常辭檸只是輕輕笑了笑，然後把竹簡放回到喬染的手中，說道，「你心存疑慮，沒有求證也就沒有辦法心安。不管你父親是否活著，你都得去看一看。」
常辭檸有記憶之時，就是在溯華劍派長大，教養她的就是師尊沉煙雲。常辭檸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誰，也沒有過血脈至親的感受，卻在此刻選擇了支持喬染。
常辭檸輕輕揉了揉喬染的手心，看著那肌膚之上被壓出來的淤痕跡，緩緩說道：「若是十年前，我多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或許就沒有後來黑暗之森的事情了……」
「怎麼能怪你？」喬染蹙眉道，「孟無涯已經攪得你永無寧日，又有風雲門的案子，你是正道表率，身上的擔子已經很重了。」
那段時日，喬染只覺得常辭檸臉上的笑容都少了，雖然對她依舊溫柔，那清清淺淺的眸子深處，卻永遠藏著化不開的憂愁，她也是不想麻煩常辭檸，才自己暗中去調查。
「喬大魔頭是在心疼我？」常辭檸笑著，指尖輕輕壓在了喬染的手腕上，纖長的睫羽擡起來，如池水清澈的眸子含著笑意，就這麼忽而靠近到了喬染的面前。
喬染沒有否認，點頭道：「嗯，當然心疼。」
睫羽如蝶翼輕輕扇動，常辭檸輕輕在她的唇上吻了吻，輕聲說道：「我也心疼你……」
雖然不了解她與父母之間的情誼，不了解化不開的骨血情深，但是常辭檸知道喬染的耿耿於懷，她心疼喬染心裡一直沉甸甸地壓著這塊巨石，一時不得鬆懈。
聲音的音量不大，如輕柔之風從耳邊飄過，只是溫熱的吐息划過臉頰和頸側，攜著常辭檸身上獨有的淡香和清苦藥香味，一下子就撲了滿懷。
「之前還答應都聽我的，現在就不作數了嗎？」常辭檸的下頜輕輕落在喬染的肩頭，虛虛地把喬染抱了個滿懷，「我想讓你開心，不想讓你留有遺憾，更不想你為了我畏首畏尾，那不是喬染。」
常辭檸輕聲說道：「喜歡從來都不是畏首畏尾，籠子裡面的金絲雀不是常辭檸，止步不前的猶豫者不是喬染，我們彼此心裡都清楚。」
喜歡一個人是尊重彼此的本心，一起攜手走得更遠，是彼此的成就，而不是成為彼此的束縛，從此止步不前。
美色上頭，喬染向來都擋不住。哪次都不會例外，更何況，話語裡滿都是情意的時候，喬染最後還是丟盔卸甲，最後只剩下了緩緩點頭。
蘿蔔羊肉湯熬到了時候，肉香味完全擴散在湯裡面，瓏玉等到瞭望眼欲穿，終於等到了常辭檸和喬染回來，到了開飯的時候。
滿目琳琅的菜色，剛好拿了筷子起來，卻見到常辭檸面前的筷子還放在碗上，頓了一下，還是緩緩放下來了。
她是貪吃，但是也懂得禮貌。常辭檸很明顯是在等人的樣子，客人還沒有到，就先下筷子，終究是不禮貌的。
又等了一會兒，扈修從門外走了進來，把手中裝封整齊的信件放到了常辭檸的面前道：「剛才外面的魔收到的，說是從萬象宗內送出來，指明了送到常前輩的手裡。」
封面上的署名很清晰——萬象宗陸長生拜上。
常辭檸接過信封，然後放在了一遍道：「扈統領也坐下來一起吃飯，人齊了，瓏玉這個小饞貓怕是等不及了。」
「這信送得著急，常前輩不要先看一看嗎……」
一句話未完，扈修恍然大悟一般：「在等我吃飯？常前輩早就知道會有這封信，也猜到了會大概這個時候我過來？」
「陸長生繼任萬象宗宗主，她的性子是肯定的會告知我的。」常辭檸輕輕笑了笑道，「但是我並沒有猜到是今日，只是喬染剛才告訴我，你差不多是這個時間回來。」
這麼重要的信件，一定是通過扈修送上來，而扈修必不會延遲，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送信。她是按照扈修的腳程算出來的時間。
扈修頓了一下，卻沒有坐下，只是說道：「常前輩，其實還有一個人……」
她話音剛落，身著青衣的少女就從外面探了個腦袋進來：「常前輩，有我的位置嗎？」
「小寒啊，進來進來。」常辭檸笑著跟門外之人招手，順勢看了扈修一眼說道，「如今來都不先找我了，先找扈統領，這……」
「這是不想打擾常前輩。」歲寒說著，在桌邊坐得端端正正說道，「我聽說了九煞的事情……正道聯盟那邊沒什麼事情，我覺得這裡的飯菜更香。」
常辭檸忍不住輕輕笑了笑，哪是什麼這裡的飯菜更香，是歲寒放心不下她。她身邊的小朋友，都是活潑可愛，惹人喜歡的小朋友。
「既然很香，那就多吃一些。」說著，常辭檸把最大的獅子頭夾起來放到了歲寒的碗裡道，「這個夠不夠？」
瓏玉的眉毛皺了皺，又皺了皺，最後還是小聲嘀咕道：「我看上的獅子頭……」
她從一上桌就盯著那個最大的獅子頭，只是想著客人沒到，一直沒有動筷子，最後卻被歲寒截胡。
她心裡不滿，但又是常辭檸夾過去的，又不好有不滿，此刻糾結到了極點，最後也只能嘟囔一句放棄。
怎料到，歲寒得意洋洋地夾著獅子頭，特地在瓏玉面前轉了一圈，笑得燦爛：「想要嗎？想要嗎？不給你，是常前輩給我的，你沒有……」
「歲寒，你欺負人。」說著，瓏玉手裡的筷子已經朝著歲寒手裡的獅子頭進攻，「你來我面前炫耀，就怪不得我了，看我把它搶過來。」
只是歲寒速度很快，手中的筷子一轉，就把獅子頭收了回來，速度快到，甚至有隱隱的劍氣。
常辭檸：「……」萬萬沒想過這種劍氣的運用方式。
瓏玉也不肯善罷甘休，歲寒都炫耀到她臉上來了，她不蒸饅頭爭口氣，追著歲寒怒目相向。
茵茵趁亂，連忙夾了個獅子頭一邊啃著，一邊看著她們打鬥，牢牢抱住自己的碗。打不過，但是要先吃飽。
常辭檸無奈地壓了壓眉心，剛才還覺得都是惹人喜歡的小朋友，一下子就鬧騰起來了，不過也在她預料之中，這些小朋友遇到一起，永遠都是這種奇怪的現象。
可就在這時，喬染手裡的碗伸了過來，輕聲道：「我也想要，我也沒有。」
常辭檸擡眸與那雙含著笑意的墨藍色眸子四目相對，忍不住在桌下輕輕踩了她一腳，道：「跟著她們胡鬧，這樣滿意了嗎？」
喬染睫羽一垂，就有些沮喪的感覺，委委屈屈的樣子還沒表演出來，碗裡就多了一個獅子頭。
常辭檸連聲道：「好了好了，有了，別委屈了。可算是被你學會了……」
一番吵吵鬧鬧，桌上的飯菜都見了底，常辭檸的心情卻也不知不覺鬆懈下來。無論是萬象門的滅門，還是孟無涯的威脅……與此刻相比似乎都沒有那麼壓在心上了。
熱熱鬧鬧的聒噪小朋友們，有的時候是真的很有緩和氣氛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