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羅輕塵本來還打算再說些什麼，只是忽而聽得樓下傳來的一陣急切的哭喊聲：「不——你們不能帶走小珊——」
繼而是撲通一聲巨響，仿佛是什麼東西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然後那哭喊聲戛然而止。
那哭喊聲是小珊母親的聲音，常辭檸忍不住輕輕蹙了蹙眉，然後站起身道：「走吧，去看看。」
大廳之內，身著衙役服裝的人在地上滾著，他緊緊捂著肚子，滿臉都是痛苦，而在他背後正是一片傾倒的桌椅。
在他身後的一群衙役互相看了看，紛紛拔刀出鞘，刀刃都朝著對面的方向，但是眸子裡滿都是謹慎，沒有人敢擅自上前。
在倒下的衙役身下，地面上緩緩浸染出來一片血跡，他手掌捂住的地方，鮮血止不住地往下流淌，儼然是受了重傷。
而立在這麼多衙役對面的人，只不過是一個身著棕褐色短衣的少女，小珊的手垂落而下，握在手心之中的那把匕首的刃尖，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滴落鮮血。
滿地傾倒的桌椅之中，赫然還有著幾根新鮮的斷茬，實心的木頭，就這麼直接被那衙役倒飛出去的身體砸斷了。
小珊只是個十餘歲的小姑娘，就算是學了些兔子蹬鷹的技巧，也不該有把成年男子的衙役一腳蹬出去飛得那麼遠的力氣。
常辭檸下樓梯的腳步頓了頓，回頭問身側的茵茵：「茵茵，你教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茵茵有些心虛，縮了縮脖子，輕聲嘀咕道，「我就是教了一些引氣入體之前的靈氣鍛力之法，不算是違規吧……」
每個人的身體素質都不一樣，有些人天生經脈薄弱身體素質較差，可能根本無法承受引氣入體那一瞬間靈氣的刺激，瞬間之內會爆體而亡。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之前溯華劍派的前輩費勁心力創造出來了一種靈氣鍛力之法，也就是在引氣入體之前，先用靈氣鍛造本身的經脈軀體，提高身體素質，免得出現意外。
聽起來簡單，卻大大提升了弟子練氣入體成功的概率，所以這種方法是溯華劍派獨有的不外傳的秘法。
當年茵茵跟著常辭檸之後好多年，一直都是鍊氣期的實力，常辭檸也找不出原因，只得讓她都練一練試一試，這種方法也教了。
可茵茵只是三次之後就放棄了，因為實在是太疼了，靈氣鍛造經脈軀體，就是硬生生擠壓拓寬體內的經脈，然後讓靈氣流淌過全身，如同全身被鍛造了一遍。
茵茵這種性子，是絕對堅持不下來的，可很明顯小珊學會了，而且應該還練了不止一遍。
常辭檸忍不住有些頭疼，小珊擁有這麼大力氣的解釋找到了，說到底也是她把小珊扔給茵茵教，最後出來的結果。
茵茵垂著頭輕聲說道：「常姐姐，我知道錯了。」
她這次是真的知道錯了。
只因為之前和小珊過招的時候，茵茵都控制著自己的身體素質和小珊一樣，只發揮出小珊一樣的力氣，可是打著打著，她就差點兒打不過小珊了。
於是，她一瞬間提升了自己的力道，穩穩地把小珊壓在地上，更是有些得意洋洋地跟小珊炫耀，又是她贏了。
沒想到小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追著茵茵追問為什麼她的力氣可以這麼大，小珊說想要幫爹娘砍柴挑水，但是自己力氣太小，兩桶水都挑不起來，家裡又沒有哥哥姐姐幫忙。
李家看起來著實有些悽慘，夫婦二人也已經沒了田地，只靠著這家客店過活，大女兒瘋死之後，他們一夜之間哭白了頭髮。
但他們沒有辦法，還有一個小女兒需要他們，他們只能強撐起精神，依舊撐著這個家。
這些年來積攢的積蓄，一部分在小玲退婚的時候，被劉家以索要賠償的名義拿走，一部分在前段時間被衙役以小珊火燒綺羅花的重罪訛走。
店裡請不起別的人，只有一家三口終日忙忙碌碌操勞。老弱的老弱，年幼的年幼。
茵茵都看在眼裡，也知道小珊是個孝順的好孩子，架不住她一天十幾次的軟磨硬泡，茵茵最後還是偷偷教給了她引氣煉體的方法……
那衙役之中為首的上前了半步說道：「李珊，你不要負隅頑抗了，昨日有家丁親眼看到你翻進了劉家的院牆，今日劉公子就死了，你姐姐被退婚，你與劉公子有仇，這事一定是你做的。」
時間地點清清楚楚，有人證，又有動機，的確是有直接抓人的理由。
小珊的眸子之中微微閃過寒芒，冷聲道：「他不該死嗎？若不是因為他，我姐姐怎麼可能會用綺羅花敷面，又怎麼會發瘋致死？」
小珊轉過頭看著身後的老夫婦二人，道：「爹娘，是我做的，我給姐姐報了仇了。」
她指著對面倒在地上的衙役說道：「他也並非無罪，上次，就是他討要金銀，讓我們家負債纍纍，若不是常姐姐給了我們錢財，我們的店就開不下去了。」
她隱忍了這麼久了，終於有了報仇的機會。那劉公子見色起意上門提親，然後在看到小玲臉上的胎記的時候，又嚇得驚慌失措，出了門就滿城散播說小玲是個母夜叉，難怪平日裡不敢在客店裡露面，原來是因為長得醜，長得醜還想要吃天鵝肉故意勾引他……
「小珊……」李二的唇動了動，滿臉的褶皺仿佛一瞬間垮了下去，眸子之中的神采暗了下去，輕聲喃喃道，「都是爹不好，爹沒本事，保不住你們母女，什麼都做不了。」
他此一生最自得的事情就是有個幸福的家庭，可不過短短几年之內，什麼都沒有了。小玲死了，小珊殺了人，他怪不得天地，只能在自己心裡怪罪自己無能。
「爹娘，我不會束手就擒的。」小珊握緊了手裡的匕首，冷聲道，「往日我們隨意他們拿捏，可今時不同往日往日了，他們不敢對我如何。」
「王哥……」那些衙役看著為首的衙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道，「王哥，這小丫頭不好惹，要不我們回縣衙搬了救兵再來吧……」
他們在綺羅小鎮作威作福習慣了，哪裡見過這樣敢對他們動手的人，不僅一腳就把人踹飛了，而且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實打實的眼看著地上往日的同僚已經沒氣了。
那為首的衙役卻是沉了沉眸子，厲聲道：「你們一個個怎麼這麼慫？就是個小丫頭，我們拿了她才好找章參軍討功。沒有功績，你們是想要丟了飯碗嗎？」
如今早已不是知縣的天下了，他們往日裡都是知縣的爪牙，此刻若是還表現得像是酒囊飯袋，章參軍一聲令下，他們都得被撤掉。
「是，王哥……」這衙役雖然是應承著，但還是覺得小腿肚子都在發軟。作威作福習慣了，去做個農人他做不來，只能咬著牙拼這麼一把了。
就在他眼睛一閉，準備衝上去的時候，卻聽得背後清婉的聲音：「這件事不必你們管，你們今日什麼都沒看見，只是正常巡街，回縣衙復命吧。」
馮香蘭從門外走進來，淺淺看了一圈在場的情況，指了指地上的人道：「把人也帶走，報上去個因公殉職，衙門該給親屬的錢，一分都不許少。」
「是是是，馮小姐。」那些衙役一疊聲應承著，上前兩個人架起來地上有進氣沒出氣的人，急急忙忙退了出去。
馮香蘭雖然無官無職，但卻是鎮國公府的大小姐，這幾日直接搬入了軍營之中，和章參軍同進同出，這些衙役不敢不聽馮香蘭的話。
再說了，他們面對力大如牛的小珊已然膽怯，就等著這麼個台階過來，然後趕緊離開。
求之不得，所以也怕跑得格外快，一瞬之間，客店裡就只剩下小珊一家、馮香蘭還有常辭檸一行人。
馮香蘭先是跟常辭檸微微頷首打招呼，然後才轉向小珊說道：「知縣也是你殺的？」
小珊的父母已經是嚇得啞口無言了，小珊卻站直了身子，頷首道：「是，他魚肉鄉里，早就該死。」
比之劉公子，這個知縣的罪過更大，這麼多年來在綺羅小鎮一手遮天，也不知道做了多少惡事，逼死了多少人。
羅輕塵忍不住輕聲嘀咕道：「原來我昨天晚上不是最忙的那個……」
又是寫字條，又是掛燈籠，又是放河燈，著實忙活了許久，最讓人心涼的是她這麼精心的布置，只是成為了扈修和歲寒修煉的背景板。
這些人，不解風情。
羅輕塵以為自己是最忙的了，沒想到小珊這個小姑娘，一晚上殺了兩個人，這才是真正的繁忙。
馮香蘭也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嘆了口氣道：「劉公子只是個富戶，殺了就殺了，也好處理，只是知縣是朝廷命官，有些難辦……」
小珊抿了抿唇道：「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殺了劉公子之後，我就知道我逃不掉的，我出了劉府之後，轉身就從狗洞裡鑽進了知縣府，死我一個，造福全縣，我死得不冤枉。」
說著，她站在馮香蘭面前，丟掉了手裡的匕首道：「馮小姐，你是個好人，我不為難你，你抓了我回去復命吧。」
馮香蘭眨了眨眼睛說道：「我又不是這裡的知縣，又不是這裡的衙役，我抓你做什麼？」
小珊愣住了：「啊？」
馮香蘭繼續說道：「再說了，你又沒有殺人，那知縣和劉公子都是莫名其妙在家裡暴斃而亡的，仵作都驗屍結束了，和你有什麼關係？」
小珊的腦子更是沒轉過來：「這……」
馮香蘭輕輕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來一方帕子，擡起小珊的手，認認真真擦掉了上面的血漬，緩聲道：「你手上又沒有鮮血，這件事與你無關，放心好了。」
她把帕子塞到小珊手心裡，越過她朝著常辭檸走過去說道：「我今日是來找常前輩的，我什麼都沒有看到。」
「多謝馮小姐，多謝馮小姐。」那李二夫婦連聲道謝，過來緊緊抓住了小珊的胳膊，滿眼都是驚恐未定。
常辭檸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忍不住輕輕笑了笑，看著面前的馮香蘭說道：「找我？看來你有很多事情都想開了。」
「是的。」馮香蘭擡頭看著常辭檸，一雙黝黑色的眸子裡寧靜深邃，她神色之中滿都是認真，「我為女子，見天下眾生皆苦，萬事不公，我總要挺身而出，寧死不悔。」
她停頓了片刻之後，繼續說道：「我是來跟常前輩告別的，山遙路遠，若是現在不趕回京城，恐怕就來不及了。」
常辭檸看著那雙認真的眸子，緩緩道：「你終於做下決定了。」
鎮國公和南陽侯斗得不可開交，飛龍將軍出兵勤王，如今京城成了詭譎雲涌之地，她若是真的想要登臨帝位，現在必須趕回去了。
起初，馮香蘭
客棧之外，傳來馬叫嘶鳴，常辭檸擡眸看去，只看到牽著兩匹馬的人等在門外，一身輕鎧，不露鬢髮，眉宇之間儘是英氣十足。
馮香蘭從客店離去，接過她手中的一匹馬，縱身躍上，如想起什麼一般，轉頭道：「小珊，軍中會有人處理剩下的事情，你只記得這一切與你無關就好。」
末了，她與常辭檸四目相對，露出燦爛的笑容：「常前輩，就此別過，我會讓天下女子活在陽光之下的，我發誓。」
塵土飛揚之中，馮香蘭的背影漸行漸遠，於周遭的遼闊天地相比，她的背影顯得如此渺小，然而卻像是一顆星子，劃破了寂靜無聲的暗夜長空。
若是別人說這句話，或許可能只是為了獲得權利的藉口，但這句話從馮香蘭的口中說出來，常辭檸非常相信，聰明的馮小姐在鎮國公府見慣了陰暗灰色，卻活成了一道亮麗的光彩。
常辭檸只覺得自己指尖緊了緊，轉頭就對上一雙墨藍色的眸子，眨了眨眼睛說道：「怎麼？喬大魔頭該不會是又在吃醋吧？」
「沒有。」喬染的語氣淡淡的，「她這一去，之後和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這有什麼好吃醋的……」
「那你捏我的手做什麼？」常辭檸壓低了聲音在喬染的耳畔說道，「難不成是覺得我手涼，所以幫我暖暖？」
「嗯。」喬染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個，我沒吃飽，回去再吃一碗小餛飩。」羅輕塵說著，擡手拽住了茵茵，「小狐貍，走，回去陪我吃一碗。」
茵茵愣了片刻，搖頭道：「不要，剛才我吃得很飽很飽了，現在一點都不想……唔……」
茵茵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羅輕塵一把捂住了嘴巴，看著她認認真真地說道：「不，你很想吃。」
茵茵掙扎了幾下，沒有掙扎開，只能拼了命地給常辭檸使眼神，希望常辭檸能夠救救她。
然後羅輕塵的另一隻手又捂住了她的眼睛。
羅輕塵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果真是個傻狐貍，什麼時候被人燉了狐貍湯怕是都反應不過來。
小珊趕忙去準備餛飩，李氏夫婦也著急忙慌回去收拾屋子裡的一片狼藉，馮小姐如今說了什麼都沒發生，他們就不能讓別的人看見客店內的桌椅傾倒，免得落人口實。
扈修和歲寒今日天未亮，就早早地去處理靈淵和正道聯盟的事情，剛才的事情發生的時候，她們並未在客店之內。
故而，這麼一瞬之間，客店的門外就只剩下了常辭檸和喬染兩個人。
常辭檸看著周圍的空空蕩蕩，沉默了片刻說道：「喬大魔頭，你現在威力加倍了。」
不只是嚇得小孩子四散奔逃，就連大人現在都對她退避三舍了。
喬染抿了抿唇，輕聲道：「我可什麼都沒有說……我也沒有吃醋，她都走了，你都沒有看我一眼，只是盯著看……」
這還不叫吃醋？常辭檸摸了摸喬染的下頜，湊近了和她四目相對說道：「喬大魔頭現在的戲演得真好，我差點沒看出來在演戲。」
「沒有。」喬染緩聲否認。
「之前是吃醋了說自己沒吃醋，現在是沒吃醋說自己吃醋了，就是想騙我哄哄你是不是？」常辭檸絲毫不給她面子，伸手捏著她的耳朵說道，「你現在倒是很有戲了？」
喬染墨藍色的眸子動了動，濃密的睫羽輕輕顫了顫，輕聲道：「沒有。」
常辭檸湊近了，輕輕在她的唇上吻了吻道：「有沒有說謊？」
見她沒說話，常辭檸又吻了一次笑著問道：「有沒有說謊？」
她的手輕輕攥住喬染的手腕，笑著要捏她的鼻子：「你聽說過給小孩子說的故事嗎？說謊話鼻子是要變長的，我看看你的鼻子有沒有變長。」
喬染躲開，常辭檸就非要捏，兩個人一躲一藏，清晨天邊的紅日緩緩升起來，把兩個人玩鬧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混著輕輕的笑聲，似乎怎麼都分不開。
喬染伸手把人攬在了懷裡，於清晨的日光之下，深深地吻在了那一片清淡色的唇上，把人緊緊摟在懷裡：「沒有吃醋，只是心疼，心疼你活得太辛苦……」
剛才她看著馮香蘭的背影離去，忽而有一瞬間覺得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曾經常辭檸的背影。
馮香蘭不過文弱女子，不曾習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如今卻擔負起來整個王朝萬萬千千人的重任，她要盡己所能，救萬民於水火。
那麼重的責任，就一下子落在了馮香蘭的肩膀上。
這讓她忍不住想起了當年的常辭檸，肩負著溯華劍派，扛起了整個修真界的太平，而且還顧得上分出力氣，幫她分擔傀儡心的反噬。
那個時候的常辭檸該有多苦，馮香蘭的身邊至少還有人替她分擔，可溫如玉是個白眼狼，她身在黑暗之森，常辭檸是真真正正只有自己。
喬染想一想就覺得心疼，她捧在心尖尖上，乾乾淨淨的人，是經受了那麼多的苦難之後，才走到她的面前的。
常辭檸輕輕笑了笑，拍了拍喬染的脊背說道：「好了，喬大魔頭不要哼哼唧唧了，明明是心疼我，還要我哄你，這算是什麼道理？」
「就要。」喬染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鼻尖蹭過那霜白色的髮絲，「我心裡疼，你不該哄哄我嗎？」
「喬大魔頭進步了，都會耍賴皮了。」常辭檸笑著轉過頭道，「哄你之前先給我看看，你的鼻子是不是已經有三尺長了？」
說笑著，她摸了摸喬染的鼻子，然後又輕輕在她的鼻尖上面吻了吻，道：「嗯，沒有變長，還是那個容色絕佳的喬大魔王。雖然是說謊，但是我願意寵著你，就勉為其難哄一哄了。」
「嗯，」喬染與那雙清清淺淺的眸子四目相對，於那雙眸子裡看見化不開的溫柔，她的唇角終於壓都壓不住了，揚起了肆意的弧度。
她就是被寵著，就是有恃無恐，就是要把尾巴搖上天，別人都管不著，她只給常辭檸搖尾巴。
毒王谷之內，之前常辭檸和喬染來過的議事廳，弟子皆斂聲屏氣，看著主位之上的人，牡丹輕紗寬袖長裙曳地，鬢邊步搖伴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搖晃。
羅輕塵的指尖輕輕拂過冰棺，冰棺之內，少女身著黑白八卦服，輕輕閉著眸子，像是只是睡著了。
羅輕塵緩緩說道：「從今日往後，便再也沒有毒王谷了，你們自奔東西。」
「這……」台下的弟子面面相覷。
俄而有一人站出來說道，「我們願意擁立您為新的谷主，我們舍不下毒王谷……」
羅輕塵回眸看著他說道：「是舍不下毒王谷，還是舍不下在綺羅小鎮作威作福的特權利益？亦或是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那人頓時語塞，他們都不過是修為平平之輩，但是因為綺羅花，毒王谷和綺羅小鎮多有往來，在那些凡俗人面前，他們就是高高在上的神。
而且，每年開山門的時候，凡俗人家無論是平民百姓，還是王公貴族，見了他們都是畢恭畢敬，恨不得點頭哈腰跪地請求。
他們在修真界都是底層，在這裡卻感受到了踩在人頭上的優越感，這讓他們怎麼可能捨得下？
又有一人站出來說道：「毒王谷渺小，但是在這裡屹立數千年，造福無數凡俗百姓，怎麼能說散就散？以後生了病的百姓，連個念想都沒有了。」
「開山門七日，你們救了幾個人？」羅輕塵不屑地輕輕嗤笑，繼而說道，「我一人一日最多可治五十人，比你們三年的數量都多，我要你們做什麼？」
四下一片寂靜，毒王谷的弟子們面面廝覷，這些年來，都是這麼過來的，看那些人跪在門口哀求，然後大發善心救三五個人，他們早已習以為常了，沒發覺有什麼不對勁的。
良久，終於有人又站了出來，然後撩起衣擺緩緩跪下道：「是我等鬆懈了，請谷主再給我等一次機會，毒王谷不能就這麼散了。」
這是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的青年人，他看著羅輕塵的眸子灼灼道：「我來毒王谷就是為了學本事，治病救人，我相信，是有人和我一樣的。」
這世上有蛀蟲，但不全都是蛀蟲，終有人保持著一顆赤誠之心。他出現之後，身後又是一批人齊聲道：「請谷主留下毒王谷。」
立殿側的常辭檸緩緩打了個哈欠，然後拉著喬染的袖口從側門走出去道：「羅大夫還是捨不得毒王谷，她想要讓毒王谷恢復以往的面貌，只是不知還有沒有可能。」
「困了？」喬染輕輕握住常辭檸的手，道，「困了就回去休息，這兩日夜裡睡得都不好，耗了精神。」
「嗯，等你走了我就回去睡覺。」常辭檸點頭答應，卻還是忍不住叮囑了喬染一句，「毒王谷的魔窟怕是和其他魔窟不一樣，你小心一些。」
常辭檸和喬染一起去過那魔窟洞口，遠遠的，就能看到順著岩石縫隙流淌的魔氣，顯然比別處濃郁了許多，這裡和千里魔國的封印結界鬆動，魔氣滋養之下，說不準就有些變故。
可已經到了魔窟門口，若是不進去把魔影石拿出來，以後想要集齊二十八塊魔影石，還得回頭再來一次。
不過按照常辭檸對孟無涯的了解，他自知這裡的封印結界被發現，應該不會守在這裡，肯定抓緊時間去找別的出路了，也不會再做什麼手腳了。
喬染點了點頭：「我知道，會小心的。」
說完，她蹙了蹙眉說道：「茵茵送小珊她們怎麼還沒回來？還等著她陪你去休息。該不會又去亂教什麼引氣鍛體之法了吧？」
「不會的。」常辭檸又忍不住打了哈欠，從綺羅小鎮來毒王谷這兩日是真的沒有睡好，沒什麼精神，「大部分時間茵茵還是靠譜的，不然她也不能安安穩穩照顧了我九年。」
小狐貍有時候傻，但是常辭檸已經嚴肅再三要求過的事情，她絕不會犯錯，這也是小狐貍的一個優點。
說完，常辭檸忍不住打趣道：「倒也沒什麼影響，小珊的記憶已經被抹掉了，不記得小玲，也不記得綺羅小鎮的事情，對她來說是好事。只是凡俗多了個力氣大點兒的女孩子……」
喬染前段時間研究魔影石，發現除了可以回溯時間之外，它還可以影響人腦海之中的記憶，於是就借用魔影石抹掉了小珊不美好的記憶，也抹掉了引氣鍛體之法的記憶。
她會回歸到平凡的生活之中，在另一個地方，開始新的人生，只是已經鍛體成功卻收不回了，她這一輩子都有了優勢——力氣格外大。
或許是個好事，至少以後不會被人欺負了。
常辭檸看著喬染說道：「扈修那邊也等你許久了，早些回來，說不準我一覺睡醒你就回來了。」
這個魔窟到底是有些與眾不同，謹慎起見，還是扈修和喬染一起下去，才能保證安全。
望著喬染的背影離開，常辭檸順著小徑繼續往前走著，不遠處就是她們居住的小院子，她確實困了，現在只想著回去好好睡一覺。
只是走著走著，常辭檸忍不住緊了緊身上的披風，雖說入了秋，可天氣還沒有徹底涼下來，怎麼越走越覺得冷……難道是變天了？
又往前走了十幾步，常辭檸緩緩止住了腳步，擡眸環顧四周朗聲道：「出來吧，不必躲躲藏藏了。」
「不愧是溯華劍派的常長老，如此也能發現不對。」遠處的柳樹之下，緩緩浮現出來一道人影，墨衣沉沉，有些雜亂的紅髮披在肩上，深深陷進去的眸子之下，是紅色的絡腮鬍須。
黑色和紅色都是符合魔修審美的顏色，而他周身正縈繞著一層一層的魔氣。
周圍場景一瞬之間變換，早已不是毒王谷內部，而是一片荒野，寥寥無際。
幻術大師，此人引導著她走出了毒王谷，不知走到了哪裡，常辭檸的眸子之中微微變得凝重：「靈淵之魔……」
若不是靈淵之魔，怎麼會剛剛好在喬染去魔窟的時候趕過來，剛剛好知道她身邊此刻是沒有人的，恐怕也只有喬染那幾個親衛知道罷了。
「我可不是靈淵的魔。」那魔朝著常辭檸緩緩走過來道，「你真以為所有靈淵的魔都被你收買？魔本來就是更為強大的種族，就該統治天下，喬染當真是瘋了，聽信你的胡言亂語。」
常辭檸只用了一句話就套明白了。
靈淵之內有這魔的眼線，多半是親衛。這幾日清除魔窟外側的魔氣之靈，跟著她的親衛調走了不少，每日差不多只有一魔留下來。
今日她都被拐出來了都沒魔發現，查查今日是誰輪值就直接知道誰是眼線了。
那魔走近了，上下打量了常辭檸一番：「我和喬染一同從黑暗之森殺出來的時候，想著的是誰能統治天下，沒想到她卻栽在了美人計上。」
常辭檸看著他緩緩道：「你是九煞。」
黑暗之森之中，並不是所有的魔都聽命於喬染，另有一小部分勢力與喬染對立，那群魔的首領名為九煞，從黑暗之森逃出來之後，九煞音信全無。
喬染和常辭檸提起過這件事，只是兩年都沒有任何消息，如此不像是九煞的行事作風，喬染也以為九煞死在了某個修士手裡。
羅輕塵本來還打算再說些什麼，只是忽而聽得樓下傳來的一陣急切的哭喊聲：「不——你們不能帶走小珊——」
繼而是撲通一聲巨響，仿佛是什麼東西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然後那哭喊聲戛然而止。
那哭喊聲是小珊母親的聲音，常辭檸忍不住輕輕蹙了蹙眉，然後站起身道：「走吧，去看看。」
大廳之內，身著衙役服裝的人在地上滾著，他緊緊捂著肚子，滿臉都是痛苦，而在他背後正是一片傾倒的桌椅。
在他身後的一群衙役互相看了看，紛紛拔刀出鞘，刀刃都朝著對面的方向，但是眸子裡滿都是謹慎，沒有人敢擅自上前。
在倒下的衙役身下，地面上緩緩浸染出來一片血跡，他手掌捂住的地方，鮮血止不住地往下流淌，儼然是受了重傷。
而立在這麼多衙役對面的人，只不過是一個身著棕褐色短衣的少女，小珊的手垂落而下，握在手心之中的那把匕首的刃尖，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滴落鮮血。
滿地傾倒的桌椅之中，赫然還有著幾根新鮮的斷茬，實心的木頭，就這麼直接被那衙役倒飛出去的身體砸斷了。
小珊只是個十餘歲的小姑娘，就算是學了些兔子蹬鷹的技巧，也不該有把成年男子的衙役一腳蹬出去飛得那麼遠的力氣。
常辭檸下樓梯的腳步頓了頓，回頭問身側的茵茵：「茵茵，你教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茵茵有些心虛，縮了縮脖子，輕聲嘀咕道，「我就是教了一些引氣入體之前的靈氣鍛力之法，不算是違規吧……」
每個人的身體素質都不一樣，有些人天生經脈薄弱身體素質較差，可能根本無法承受引氣入體那一瞬間靈氣的刺激，瞬間之內會爆體而亡。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之前溯華劍派的前輩費勁心力創造出來了一種靈氣鍛力之法，也就是在引氣入體之前，先用靈氣鍛造本身的經脈軀體，提高身體素質，免得出現意外。
聽起來簡單，卻大大提升了弟子練氣入體成功的概率，所以這種方法是溯華劍派獨有的不外傳的秘法。
當年茵茵跟著常辭檸之後好多年，一直都是鍊氣期的實力，常辭檸也找不出原因，只得讓她都練一練試一試，這種方法也教了。
可茵茵只是三次之後就放棄了，因為實在是太疼了，靈氣鍛造經脈軀體，就是硬生生擠壓拓寬體內的經脈，然後讓靈氣流淌過全身，如同全身被鍛造了一遍。
茵茵這種性子，是絕對堅持不下來的，可很明顯小珊學會了，而且應該還練了不止一遍。
常辭檸忍不住有些頭疼，小珊擁有這麼大力氣的解釋找到了，說到底也是她把小珊扔給茵茵教，最後出來的結果。
茵茵垂著頭輕聲說道：「常姐姐，我知道錯了。」
她這次是真的知道錯了。
只因為之前和小珊過招的時候，茵茵都控制著自己的身體素質和小珊一樣，只發揮出小珊一樣的力氣，可是打著打著，她就差點兒打不過小珊了。
於是，她一瞬間提升了自己的力道，穩穩地把小珊壓在地上，更是有些得意洋洋地跟小珊炫耀，又是她贏了。
沒想到小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追著茵茵追問為什麼她的力氣可以這麼大，小珊說想要幫爹娘砍柴挑水，但是自己力氣太小，兩桶水都挑不起來，家裡又沒有哥哥姐姐幫忙。
李家看起來著實有些悽慘，夫婦二人也已經沒了田地，只靠著這家客店過活，大女兒瘋死之後，他們一夜之間哭白了頭髮。
但他們沒有辦法，還有一個小女兒需要他們，他們只能強撐起精神，依舊撐著這個家。
這些年來積攢的積蓄，一部分在小玲退婚的時候，被劉家以索要賠償的名義拿走，一部分在前段時間被衙役以小珊火燒綺羅花的重罪訛走。
店裡請不起別的人，只有一家三口終日忙忙碌碌操勞。老弱的老弱，年幼的年幼。
茵茵都看在眼裡，也知道小珊是個孝順的好孩子，架不住她一天十幾次的軟磨硬泡，茵茵最後還是偷偷教給了她引氣煉體的方法……
那衙役之中為首的上前了半步說道：「李珊，你不要負隅頑抗了，昨日有家丁親眼看到你翻進了劉家的院牆，今日劉公子就死了，你姐姐被退婚，你與劉公子有仇，這事一定是你做的。」
時間地點清清楚楚，有人證，又有動機，的確是有直接抓人的理由。
小珊的眸子之中微微閃過寒芒，冷聲道：「他不該死嗎？若不是因為他，我姐姐怎麼可能會用綺羅花敷面，又怎麼會發瘋致死？」
小珊轉過頭看著身後的老夫婦二人，道：「爹娘，是我做的，我給姐姐報了仇了。」
她指著對面倒在地上的衙役說道：「他也並非無罪，上次，就是他討要金銀，讓我們家負債纍纍，若不是常姐姐給了我們錢財，我們的店就開不下去了。」
她隱忍了這麼久了，終於有了報仇的機會。那劉公子見色起意上門提親，然後在看到小玲臉上的胎記的時候，又嚇得驚慌失措，出了門就滿城散播說小玲是個母夜叉，難怪平日裡不敢在客店裡露面，原來是因為長得醜，長得醜還想要吃天鵝肉故意勾引他……
「小珊……」李二的唇動了動，滿臉的褶皺仿佛一瞬間垮了下去，眸子之中的神采暗了下去，輕聲喃喃道，「都是爹不好，爹沒本事，保不住你們母女，什麼都做不了。」
他此一生最自得的事情就是有個幸福的家庭，可不過短短几年之內，什麼都沒有了。小玲死了，小珊殺了人，他怪不得天地，只能在自己心裡怪罪自己無能。
「爹娘，我不會束手就擒的。」小珊握緊了手裡的匕首，冷聲道，「往日我們隨意他們拿捏，可今時不同往日往日了，他們不敢對我如何。」
「王哥……」那些衙役看著為首的衙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道，「王哥，這小丫頭不好惹，要不我們回縣衙搬了救兵再來吧……」
他們在綺羅小鎮作威作福習慣了，哪裡見過這樣敢對他們動手的人，不僅一腳就把人踹飛了，而且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實打實的眼看著地上往日的同僚已經沒氣了。
那為首的衙役卻是沉了沉眸子，厲聲道：「你們一個個怎麼這麼慫？就是個小丫頭，我們拿了她才好找章參軍討功。沒有功績，你們是想要丟了飯碗嗎？」
如今早已不是知縣的天下了，他們往日裡都是知縣的爪牙，此刻若是還表現得像是酒囊飯袋，章參軍一聲令下，他們都得被撤掉。
「是，王哥……」這衙役雖然是應承著，但還是覺得小腿肚子都在發軟。作威作福習慣了，去做個農人他做不來，只能咬著牙拼這麼一把了。
就在他眼睛一閉，準備衝上去的時候，卻聽得背後清婉的聲音：「這件事不必你們管，你們今日什麼都沒看見，只是正常巡街，回縣衙復命吧。」
馮香蘭從門外走進來，淺淺看了一圈在場的情況，指了指地上的人道：「把人也帶走，報上去個因公殉職，衙門該給親屬的錢，一分都不許少。」
「是是是，馮小姐。」那些衙役一疊聲應承著，上前兩個人架起來地上有進氣沒出氣的人，急急忙忙退了出去。
馮香蘭雖然無官無職，但卻是鎮國公府的大小姐，這幾日直接搬入了軍營之中，和章參軍同進同出，這些衙役不敢不聽馮香蘭的話。
再說了，他們面對力大如牛的小珊已然膽怯，就等著這麼個台階過來，然後趕緊離開。
求之不得，所以也怕跑得格外快，一瞬之間，客店裡就只剩下小珊一家、馮香蘭還有常辭檸一行人。
馮香蘭先是跟常辭檸微微頷首打招呼，然後才轉向小珊說道：「知縣也是你殺的？」
小珊的父母已經是嚇得啞口無言了，小珊卻站直了身子，頷首道：「是，他魚肉鄉里，早就該死。」
比之劉公子，這個知縣的罪過更大，這麼多年來在綺羅小鎮一手遮天，也不知道做了多少惡事，逼死了多少人。
羅輕塵忍不住輕聲嘀咕道：「原來我昨天晚上不是最忙的那個……」
又是寫字條，又是掛燈籠，又是放河燈，著實忙活了許久，最讓人心涼的是她這麼精心的布置，只是成為了扈修和歲寒修煉的背景板。
這些人，不解風情。
羅輕塵以為自己是最忙的了，沒想到小珊這個小姑娘，一晚上殺了兩個人，這才是真正的繁忙。
馮香蘭也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嘆了口氣道：「劉公子只是個富戶，殺了就殺了，也好處理，只是知縣是朝廷命官，有些難辦……」
小珊抿了抿唇道：「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殺了劉公子之後，我就知道我逃不掉的，我出了劉府之後，轉身就從狗洞裡鑽進了知縣府，死我一個，造福全縣，我死得不冤枉。」
說著，她站在馮香蘭面前，丟掉了手裡的匕首道：「馮小姐，你是個好人，我不為難你，你抓了我回去復命吧。」
馮香蘭眨了眨眼睛說道：「我又不是這裡的知縣，又不是這裡的衙役，我抓你做什麼？」
小珊愣住了：「啊？」
馮香蘭繼續說道：「再說了，你又沒有殺人，那知縣和劉公子都是莫名其妙在家裡暴斃而亡的，仵作都驗屍結束了，和你有什麼關係？」
小珊的腦子更是沒轉過來：「這……」
馮香蘭輕輕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來一方帕子，擡起小珊的手，認認真真擦掉了上面的血漬，緩聲道：「你手上又沒有鮮血，這件事與你無關，放心好了。」
她把帕子塞到小珊手心裡，越過她朝著常辭檸走過去說道：「我今日是來找常前輩的，我什麼都沒有看到。」
「多謝馮小姐，多謝馮小姐。」那李二夫婦連聲道謝，過來緊緊抓住了小珊的胳膊，滿眼都是驚恐未定。
常辭檸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忍不住輕輕笑了笑，看著面前的馮香蘭說道：「找我？看來你有很多事情都想開了。」
「是的。」馮香蘭擡頭看著常辭檸，一雙黝黑色的眸子裡寧靜深邃，她神色之中滿都是認真，「我為女子，見天下眾生皆苦，萬事不公，我總要挺身而出，寧死不悔。」
她停頓了片刻之後，繼續說道：「我是來跟常前輩告別的，山遙路遠，若是現在不趕回京城，恐怕就來不及了。」
常辭檸看著那雙認真的眸子，緩緩道：「你終於做下決定了。」
鎮國公和南陽侯斗得不可開交，飛龍將軍出兵勤王，如今京城成了詭譎雲涌之地，她若是真的想要登臨帝位，現在必須趕回去了。
起初，馮香蘭
客棧之外，傳來馬叫嘶鳴，常辭檸擡眸看去，只看到牽著兩匹馬的人等在門外，一身輕鎧，不露鬢髮，眉宇之間儘是英氣十足。
馮香蘭從客店離去，接過她手中的一匹馬，縱身躍上，如想起什麼一般，轉頭道：「小珊，軍中會有人處理剩下的事情，你只記得這一切與你無關就好。」
末了，她與常辭檸四目相對，露出燦爛的笑容：「常前輩，就此別過，我會讓天下女子活在陽光之下的，我發誓。」
塵土飛揚之中，馮香蘭的背影漸行漸遠，於周遭的遼闊天地相比，她的背影顯得如此渺小，然而卻像是一顆星子，劃破了寂靜無聲的暗夜長空。
若是別人說這句話，或許可能只是為了獲得權利的藉口，但這句話從馮香蘭的口中說出來，常辭檸非常相信，聰明的馮小姐在鎮國公府見慣了陰暗灰色，卻活成了一道亮麗的光彩。
常辭檸只覺得自己指尖緊了緊，轉頭就對上一雙墨藍色的眸子，眨了眨眼睛說道：「怎麼？喬大魔頭該不會是又在吃醋吧？」
「沒有。」喬染的語氣淡淡的，「她這一去，之後和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這有什麼好吃醋的……」
「那你捏我的手做什麼？」常辭檸壓低了聲音在喬染的耳畔說道，「難不成是覺得我手涼，所以幫我暖暖？」
「嗯。」喬染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個，我沒吃飽，回去再吃一碗小餛飩。」羅輕塵說著，擡手拽住了茵茵，「小狐貍，走，回去陪我吃一碗。」
茵茵愣了片刻，搖頭道：「不要，剛才我吃得很飽很飽了，現在一點都不想……唔……」
茵茵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羅輕塵一把捂住了嘴巴，看著她認認真真地說道：「不，你很想吃。」
茵茵掙扎了幾下，沒有掙扎開，只能拼了命地給常辭檸使眼神，希望常辭檸能夠救救她。
然後羅輕塵的另一隻手又捂住了她的眼睛。
羅輕塵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果真是個傻狐貍，什麼時候被人燉了狐貍湯怕是都反應不過來。
小珊趕忙去準備餛飩，李氏夫婦也著急忙慌回去收拾屋子裡的一片狼藉，馮小姐如今說了什麼都沒發生，他們就不能讓別的人看見客店內的桌椅傾倒，免得落人口實。
扈修和歲寒今日天未亮，就早早地去處理靈淵和正道聯盟的事情，剛才的事情發生的時候，她們並未在客店之內。
故而，這麼一瞬之間，客店的門外就只剩下了常辭檸和喬染兩個人。
常辭檸看著周圍的空空蕩蕩，沉默了片刻說道：「喬大魔頭，你現在威力加倍了。」
不只是嚇得小孩子四散奔逃，就連大人現在都對她退避三舍了。
喬染抿了抿唇，輕聲道：「我可什麼都沒有說……我也沒有吃醋，她都走了，你都沒有看我一眼，只是盯著看……」
這還不叫吃醋？常辭檸摸了摸喬染的下頜，湊近了和她四目相對說道：「喬大魔頭現在的戲演得真好，我差點沒看出來在演戲。」
「沒有。」喬染緩聲否認。
「之前是吃醋了說自己沒吃醋，現在是沒吃醋說自己吃醋了，就是想騙我哄哄你是不是？」常辭檸絲毫不給她面子，伸手捏著她的耳朵說道，「你現在倒是很有戲了？」
喬染墨藍色的眸子動了動，濃密的睫羽輕輕顫了顫，輕聲道：「沒有。」
常辭檸湊近了，輕輕在她的唇上吻了吻道：「有沒有說謊？」
見她沒說話，常辭檸又吻了一次笑著問道：「有沒有說謊？」
她的手輕輕攥住喬染的手腕，笑著要捏她的鼻子：「你聽說過給小孩子說的故事嗎？說謊話鼻子是要變長的，我看看你的鼻子有沒有變長。」
喬染躲開，常辭檸就非要捏，兩個人一躲一藏，清晨天邊的紅日緩緩升起來，把兩個人玩鬧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混著輕輕的笑聲，似乎怎麼都分不開。
喬染伸手把人攬在了懷裡，於清晨的日光之下，深深地吻在了那一片清淡色的唇上，把人緊緊摟在懷裡：「沒有吃醋，只是心疼，心疼你活得太辛苦……」
剛才她看著馮香蘭的背影離去，忽而有一瞬間覺得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曾經常辭檸的背影。
馮香蘭不過文弱女子，不曾習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如今卻擔負起來整個王朝萬萬千千人的重任，她要盡己所能，救萬民於水火。
那麼重的責任，就一下子落在了馮香蘭的肩膀上。
這讓她忍不住想起了當年的常辭檸，肩負著溯華劍派，扛起了整個修真界的太平，而且還顧得上分出力氣，幫她分擔傀儡心的反噬。
那個時候的常辭檸該有多苦，馮香蘭的身邊至少還有人替她分擔，可溫如玉是個白眼狼，她身在黑暗之森，常辭檸是真真正正只有自己。
喬染想一想就覺得心疼，她捧在心尖尖上，乾乾淨淨的人，是經受了那麼多的苦難之後，才走到她的面前的。
常辭檸輕輕笑了笑，拍了拍喬染的脊背說道：「好了，喬大魔頭不要哼哼唧唧了，明明是心疼我，還要我哄你，這算是什麼道理？」
「就要。」喬染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鼻尖蹭過那霜白色的髮絲，「我心裡疼，你不該哄哄我嗎？」
「喬大魔頭進步了，都會耍賴皮了。」常辭檸笑著轉過頭道，「哄你之前先給我看看，你的鼻子是不是已經有三尺長了？」
說笑著，她摸了摸喬染的鼻子，然後又輕輕在她的鼻尖上面吻了吻，道：「嗯，沒有變長，還是那個容色絕佳的喬大魔王。雖然是說謊，但是我願意寵著你，就勉為其難哄一哄了。」
「嗯，」喬染與那雙清清淺淺的眸子四目相對，於那雙眸子裡看見化不開的溫柔，她的唇角終於壓都壓不住了，揚起了肆意的弧度。
她就是被寵著，就是有恃無恐，就是要把尾巴搖上天，別人都管不著，她只給常辭檸搖尾巴。
毒王谷之內，之前常辭檸和喬染來過的議事廳，弟子皆斂聲屏氣，看著主位之上的人，牡丹輕紗寬袖長裙曳地，鬢邊步搖伴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搖晃。
羅輕塵的指尖輕輕拂過冰棺，冰棺之內，少女身著黑白八卦服，輕輕閉著眸子，像是只是睡著了。
羅輕塵緩緩說道：「從今日往後，便再也沒有毒王谷了，你們自奔東西。」
「這……」台下的弟子面面相覷。
俄而有一人站出來說道，「我們願意擁立您為新的谷主，我們舍不下毒王谷……」
羅輕塵回眸看著他說道：「是舍不下毒王谷，還是舍不下在綺羅小鎮作威作福的特權利益？亦或是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那人頓時語塞，他們都不過是修為平平之輩，但是因為綺羅花，毒王谷和綺羅小鎮多有往來，在那些凡俗人面前，他們就是高高在上的神。
而且，每年開山門的時候，凡俗人家無論是平民百姓，還是王公貴族，見了他們都是畢恭畢敬，恨不得點頭哈腰跪地請求。
他們在修真界都是底層，在這裡卻感受到了踩在人頭上的優越感，這讓他們怎麼可能捨得下？
又有一人站出來說道：「毒王谷渺小，但是在這裡屹立數千年，造福無數凡俗百姓，怎麼能說散就散？以後生了病的百姓，連個念想都沒有了。」
「開山門七日，你們救了幾個人？」羅輕塵不屑地輕輕嗤笑，繼而說道，「我一人一日最多可治五十人，比你們三年的數量都多，我要你們做什麼？」
四下一片寂靜，毒王谷的弟子們面面廝覷，這些年來，都是這麼過來的，看那些人跪在門口哀求，然後大發善心救三五個人，他們早已習以為常了，沒發覺有什麼不對勁的。
良久，終於有人又站了出來，然後撩起衣擺緩緩跪下道：「是我等鬆懈了，請谷主再給我等一次機會，毒王谷不能就這麼散了。」
這是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的青年人，他看著羅輕塵的眸子灼灼道：「我來毒王谷就是為了學本事，治病救人，我相信，是有人和我一樣的。」
這世上有蛀蟲，但不全都是蛀蟲，終有人保持著一顆赤誠之心。他出現之後，身後又是一批人齊聲道：「請谷主留下毒王谷。」
立殿側的常辭檸緩緩打了個哈欠，然後拉著喬染的袖口從側門走出去道：「羅大夫還是捨不得毒王谷，她想要讓毒王谷恢復以往的面貌，只是不知還有沒有可能。」
「困了？」喬染輕輕握住常辭檸的手，道，「困了就回去休息，這兩日夜裡睡得都不好，耗了精神。」
「嗯，等你走了我就回去睡覺。」常辭檸點頭答應，卻還是忍不住叮囑了喬染一句，「毒王谷的魔窟怕是和其他魔窟不一樣，你小心一些。」
常辭檸和喬染一起去過那魔窟洞口，遠遠的，就能看到順著岩石縫隙流淌的魔氣，顯然比別處濃郁了許多，這裡和千里魔國的封印結界鬆動，魔氣滋養之下，說不準就有些變故。
可已經到了魔窟門口，若是不進去把魔影石拿出來，以後想要集齊二十八塊魔影石，還得回頭再來一次。
不過按照常辭檸對孟無涯的了解，他自知這裡的封印結界被發現，應該不會守在這裡，肯定抓緊時間去找別的出路了，也不會再做什麼手腳了。
喬染點了點頭：「我知道，會小心的。」
說完，她蹙了蹙眉說道：「茵茵送小珊她們怎麼還沒回來？還等著她陪你去休息。該不會又去亂教什麼引氣鍛體之法了吧？」
「不會的。」常辭檸又忍不住打了哈欠，從綺羅小鎮來毒王谷這兩日是真的沒有睡好，沒什麼精神，「大部分時間茵茵還是靠譜的，不然她也不能安安穩穩照顧了我九年。」
小狐貍有時候傻，但是常辭檸已經嚴肅再三要求過的事情，她絕不會犯錯，這也是小狐貍的一個優點。
說完，常辭檸忍不住打趣道：「倒也沒什麼影響，小珊的記憶已經被抹掉了，不記得小玲，也不記得綺羅小鎮的事情，對她來說是好事。只是凡俗多了個力氣大點兒的女孩子……」
喬染前段時間研究魔影石，發現除了可以回溯時間之外，它還可以影響人腦海之中的記憶，於是就借用魔影石抹掉了小珊不美好的記憶，也抹掉了引氣鍛體之法的記憶。
她會回歸到平凡的生活之中，在另一個地方，開始新的人生，只是已經鍛體成功卻收不回了，她這一輩子都有了優勢——力氣格外大。
或許是個好事，至少以後不會被人欺負了。
常辭檸看著喬染說道：「扈修那邊也等你許久了，早些回來，說不準我一覺睡醒你就回來了。」
這個魔窟到底是有些與眾不同，謹慎起見，還是扈修和喬染一起下去，才能保證安全。
望著喬染的背影離開，常辭檸順著小徑繼續往前走著，不遠處就是她們居住的小院子，她確實困了，現在只想著回去好好睡一覺。
只是走著走著，常辭檸忍不住緊了緊身上的披風，雖說入了秋，可天氣還沒有徹底涼下來，怎麼越走越覺得冷……難道是變天了？
又往前走了十幾步，常辭檸緩緩止住了腳步，擡眸環顧四周朗聲道：「出來吧，不必躲躲藏藏了。」
「不愧是溯華劍派的常長老，如此也能發現不對。」遠處的柳樹之下，緩緩浮現出來一道人影，墨衣沉沉，有些雜亂的紅髮披在肩上，深深陷進去的眸子之下，是紅色的絡腮鬍須。
黑色和紅色都是符合魔修審美的顏色，而他周身正縈繞著一層一層的魔氣。
周圍場景一瞬之間變換，早已不是毒王谷內部，而是一片荒野，寥寥無際。
幻術大師，此人引導著她走出了毒王谷，不知走到了哪裡，常辭檸的眸子之中微微變得凝重：「靈淵之魔……」
若不是靈淵之魔，怎麼會剛剛好在喬染去魔窟的時候趕過來，剛剛好知道她身邊此刻是沒有人的，恐怕也只有喬染那幾個親衛知道罷了。
「我可不是靈淵的魔。」那魔朝著常辭檸緩緩走過來道，「你真以為所有靈淵的魔都被你收買？魔本來就是更為強大的種族，就該統治天下，喬染當真是瘋了，聽信你的胡言亂語。」
常辭檸只用了一句話就套明白了。
靈淵之內有這魔的眼線，多半是親衛。這幾日清除魔窟外側的魔氣之靈，跟著她的親衛調走了不少，每日差不多只有一魔留下來。
今日她都被拐出來了都沒魔發現，查查今日是誰輪值就直接知道誰是眼線了。
那魔走近了，上下打量了常辭檸一番：「我和喬染一同從黑暗之森殺出來的時候，想著的是誰能統治天下，沒想到她卻栽在了美人計上。」
常辭檸看著他緩緩道：「你是九煞。」
黑暗之森之中，並不是所有的魔都聽命於喬染，另有一小部分勢力與喬染對立，那群魔的首領名為九煞，從黑暗之森逃出來之後，九煞音信全無。
喬染和常辭檸提起過這件事，只是兩年都沒有任何消息，如此不像是九煞的行事作風，喬染也以為九煞死在了某個修士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