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茵茵從頭到尾都在認認真真聽著，卻從頭到尾都沒怎麼聽明白。
只是在聽到常辭檸提到歲寒的名字之後，加快了速度呼呼呼地吹著勺子裡面的小餛飩，以更加專注的態度投入到吃飯之中。
等到碗裡的小餛飩吃完之後，展示給羅輕塵看，然後擡手說道：「我吃完了，可以說話了嗎？」
羅輕塵頓了一瞬間，緩緩點了點頭。她本來就是騙一騙這隻傻狐貍，連她這個始作俑者都沒想到，茵茵居然真的這麼踏踏實實聽她的話。
茵茵笑著看向常辭檸說道:「常姐姐，我可不可以跟小珊說，等到歲寒來了之後，再做一次小餛飩？」
常辭檸把勺子裡剩下的半個餛飩咽下去，然後才看向茵茵，緩緩道：「是因為覺得小餛飩好吃，所以想要分享給歲寒嗎？」
歲寒、瓏玉和茵茵是一起在淨水崖生活過的好朋友，平時打打鬧鬧，但總是還惦記著對方，常辭檸這麼想著，忍不住心裡有些暖，被小朋友之間的溫情暖到了。
只是這一瞬間，喬染覺得被傷到了，常辭檸吃掉那勺子裡的半個餛飩的時候，明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淡淡的戒備。
喬染沉默了一瞬，她可是堂堂靈淵之主，那麼像是會搶人半個餛飩吃的樣子嗎？再說了，每人都有一碗，她也沒有必要去搶。
喬染垂眸看向自己的碗裡，又沉默了一瞬，剛才她不開心的時候後，下意識拿著勺子壓碗裡的餛飩，她的碗裡現在已經不是餛飩了，那是一整碗的面片肉湯。
於是，她拿起勺子，從常辭檸的碗裡搶了一個餛飩。她不搶是因為有了，現在沒有，搶一個好像也說得過去。
常辭檸目送著那個小餛飩離開，蹙緊了的眉宇又緩緩鬆開，輕輕呼了口氣。小朋友們都在互相分享，她不能做個不好的榜樣。
羅輕塵也緩緩垂下了眸子，迎著茵茵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她總是有種說不出來的負罪感。那不過是個單純的小朋友，現在心裡裝著的都是單純的友誼。
她只是因為想要一時的安靜，就這麼欺騙了一個誠實善良有分享欲的小孩子。羅輕塵從來沒有這麼自責過，覺得自己剛才欺騙的行為太過分了。
可就在這時候，茵茵嘿嘿笑了笑說道：「才不是因為好吃。」
她眨巴眨巴眼睛解釋道：「我和歲寒都吃到了，就只有瓏玉吃不到，她最喜歡吃了，到時候我們就一起在她耳朵邊上念叨，讓她著急還吃不著。」
常辭檸：「……」
羅輕塵：「……」
到底是滿腔情緒一場空，是她們把虛假姐妹情看得太重了，這些小朋友的友誼發展方向，從來不按照既定的方向走。
午後，院子裡的樹蔭遮住了陽光，雖是夏日，有風徐徐吹過，坐在樹下還是能感受到一絲淡淡的涼意。
飛龍將軍駐軍本就在西南，此來綺羅小鎮，星夜趕路，不過十日就到了，加之之前快馬傳書的時效，總體也沒過一個月。
此次來的是飛龍將軍座下的章參軍，章參軍來了之後，直接接管了綺羅小鎮的縣衙，然後整個小鎮都陷入了戒備之中。
這三千精兵一千駐紮在綺羅小鎮內外，另外兩千直接圍住了毒王谷的谷口，飛龍旗迎風飄揚，頓頓的鐵甲摩擦的聲音，引得街道上有些人心惶惶。
客店之外，時不時傳來一陣陣紛亂的馬蹄聲，此一片樹蔭之下，倒是整個綺羅小鎮之內最靜謐之地。
常辭檸的手邊放著一碟新鮮的瓜果，在樹下的躺椅上半倚著，髮絲慵懶地落在椅靠上，兩三點光斑照在發尾，她撐著下頜的手肘放在椅靠上，顯得有些慵懶。
不遠處，掃地的掃帚被放在一邊，小珊手裡拿了根枯枝，一招一式之間，眸子裡一片認真之色，雖然沒有靈力，但是揮舞得像模像樣。
茵茵托著腮坐在井口邊，無聊地伸了個懶腰道：「常姐姐，外面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不能出門實在是太無聊了，整日看來看去也就這幾招花拳繡腿。」
「我也想知道毒王谷能堅持多久。」常辭檸擡起睫羽，看著茵茵的眸子帶著調侃道，「花拳繡腿？你可別這麼大的口氣，小珊練得比你認真多了。」
小珊停下了手中的招式，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恰好聽到常辭檸這句話，有些局促不安地捏了捏手指道：「都是常姐姐教得好……」
常辭檸朝她招了招手道：「別那麼急，這邊有水果和茶水，休息一會兒再繼續。」
「不了。」小珊抿了抿唇，說道，「你們不會在這裡待很久，我能學一些就學一些，我不想爹娘之後再被人欺負。」
常辭檸聽到她的話，托著下頜的手忍不住輕輕頓了頓，清清淺淺的眸子之間泛起一絲波瀾，緩聲道：「好，你覺得不辛苦就好。」
「不辛苦。」小珊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眸子之內滿都是認真堅定，「常姐姐，我可能沒有習武的天分，但是我一定會努力的。」
在綺羅小鎮初見，小珊就是被幾個衙役挾制著，以燒毀綺羅花的罪名要抓她入牢，可那衙役的目的只是想要多要些錢財。
那日從毒王谷歸來，喬染抱著昏迷的常辭檸腳步匆匆，幾乎是縱身上了客房的樓梯。小珊沒有馮香蘭那般身份，也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麼修仙宗門。
在她的眼中，這幾人就是之前看過聽過的傳說故事裡面，行走江湖的高手俠客。
一個月前，毒王谷開啟山門，客店裡的住客都去了毒王谷，再加上這幾日鎮子之內兵馬匆匆，客店裡完全沒了生意，乾脆直接關了門。
小珊就主動找到了常辭檸，說自己想學些防身之術，懇求常辭檸收她為徒。
至於為什麼沒有找喬染……可能是以為常辭檸天生吸引小孩子，而喬染天生就帶著讓小孩子退避三舍的氣質……
常辭檸雖說早已決定不收徒，可小珊的態度實在是誠懇，在客店之中也給她們行了不少的方便，就答應了教她兩招用來防身。
這幾日下來，常辭檸已經看到了小珊的努力，比茵茵勤奮，甚至天賦都還比茵茵強一些。
常辭檸忍不住看了看那托著下頜鬱悶地坐在井邊的小狐貍，輕輕嘆了口氣，十年了還是鍊氣期，一點進步都沒有，還是放棄吧，讓她快樂活著挺好的。
茵茵感受到了常辭檸的目光，唰的一下擡頭看過來道：「常姐姐，你看我做什麼？」
「對比一下你們的天分。」常辭檸緩緩轉開眸子繼續去看小珊，道，「總覺得你們還是差了點……」
「這不可能。」茵茵拍了拍屁股站起來道，「我怎麼會比不過她？我就算是再笨，也是練氣……」
茵茵說到這裡，話音微微頓住，明顯是意識到不能在小珊這個凡俗人面前暴露修真界的消息。
於是，她乾脆也從柴堆裡面撿了一根樹枝，走到了小珊的對面道：「來，我教你兩招，讓你看看我的厲害。」
「這……」小珊愣了一下，看了看常辭檸的神色，然後握緊了手中的樹枝道，「好吧……」
小珊起初是有些懷疑的，因為茵茵一張嫩嫩的娃娃臉，說起話來也是童聲童氣，她以為茵茵只是跟著常辭檸的小僕，從沒想過茵茵居然也是會武的。
可剛才和常辭檸對視的時候，她分明看到常辭檸輕輕笑了笑，然後對她輕輕頷首，讓她同意茵茵的提議。
眼前若是一陣輕風拂過，空氣之中只留下淡淡的殘影，小珊握著樹枝的手腕微微一疼，下意識鬆了手，樹枝朝著常辭檸的方向飛出去。
小珊的眸子裡一片愕然，茵茵明明看上去只是個比她還小了很多的小孩子，卻有讓她看不清楚的實力和速度。
茵茵不止挑飛了小珊手裡的樹枝，而且還趁它砸到常辭檸之前，趕忙伸手接住，然後拋回給小珊，神情有些驕傲：「常姐姐，你看我是不是比她強多了。」
「你修行時間那麼長，若是打不過小珊，就找個地縫鑽進去吧。」常辭檸有些無奈，贏了個凡俗人，居然還自滿起來了。
小珊的眸子忍不住緩緩暗下去，輕輕揉了揉手腕，難怪常辭檸不肯收自己為徒，她身邊的小僕都有如此天分，她之前的拜師的確是有些自取其辱了。
常辭檸話語裡的「修行時間長」並沒有被小珊放在心上，茵茵外表的年歲擺在這裡，就算是長，能多幾年？
小珊永遠想不到的是，茵茵是只小狐貍，按照妖族的年紀算，她還是小孩子，但是這個修行時間長其實是已經好幾十年了。
好幾十年了，都還只是個練氣期。若不是因為遇上了常辭檸，恐怕早就被扒皮做了狐皮大衣了。
茵茵朝對面的小珊勾了勾手，然後道：「看著，別的你也學不會，這一招兔子蹬鷹教給你，至少在綺羅小鎮是夠用了。」
常辭檸唇上帶著清淺的笑意，伸手拿過一邊几案上的話本子翻了起來，目標達成，接下來就不用聽小狐貍的唉聲嘆氣，也不用親自教導小珊了。
她之前就說讓茵茵教，小狐貍偷懶，一個勁兒推脫，最後坐在井口邊上唉聲嘆氣，話癆可是一點都沒停。
常辭檸給茵茵找點事情做，也是想著耳根子清淨一些，她就能好好看話本子了。
而且按照常辭檸的想法，其實茵茵來教小珊更好。
常辭檸的修為境界很高，但早已習慣了修士使用靈力的行為模式，那些基礎招式或許能強身健體，但是短時間的收益並不大。
茵茵就不一樣了，她鍊氣期，幾乎沒有靈力，和瓏玉她們打架的時候互相都不用靈力，直接滾在一起，這種實實在在接地氣薅頭髮的方式，或許比常辭檸教得更有用一些。
她那招兔子蹬鷹就是跟瓏玉在地上打滾兒打出來的，被壓制的情況之下，瞬間發力攻擊對方的肋間，然後轉而為上占據主動。
小珊起初的目光還很認真，看著茵茵在地上滾了一圈之後，眼睛已經完完全全瞪大了。這……好像和她想像之中的習武還是有點區別的……
半信半疑地以茵茵為對手，在地上滾了一圈之後，小珊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以弱勝強，一招致勝，這就是她想學的。
於是，喬染從外面回來的時候，遠遠就看到常辭檸坐在樹蔭下面看話本子，影影綽綽的樹影子落在她的身上，她的指尖恰好落入一片陽光之中，瑩潤如玉，顯得歲月靜好。
只是不遠處，院子裡面塵土飛揚，兩個人抱著在地上滾了滾去，頭髮散亂，滿身塵土，像是被扔在泥潭裡面的髒布娃娃。
茵茵滾了半圈，膝蓋壓住了小珊的胸膛，雙手制住她的喉部，朗聲笑了兩聲道：「都說教會徒弟，餓死師父，這怎麼可能？看，你還是打不過我。」
喬染：「……」真丟人，各種意義上的丟人，丟修真界的人，丟妖族的人，丟淨水崖的人。
她剛才走過來的時候，一路上看得清清楚楚，茵茵這半圈差點兒沒翻過來，就差那麼一點點兒就被小珊制服了。
雖然茵茵沒用妖力，完全只是身體力量，可還是太丟人了。
小珊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瞬間髒兮兮的臉上又多了幾個縱橫的黑色印跡，她的眼睛卻灼灼發亮：「再來。」
幾乎是沒有任何休息，她手中執著樹枝，又朝著茵茵撲了過去，一時間，又是塵土飛揚。
若是按照茵茵的性子，一般修煉半個時辰就開始喊累了，可今日倒是被小珊激得戰意飛揚，絲毫不喊累，眼睛裡只剩下了小珊這個對手。
喬染下意識往旁邊繞了繞，繞開那灰塵飛揚的戰鬥重心，走到了常辭檸面前。
常辭檸擡眸，只覺得陽光刺目，輕輕閉了閉眸子，然後就看到那熟悉的眉眼，在背後的綠樹蔭之下，襯得那眉眼如畫，冷艷之中雖然帶著鋒利，那眸子深處卻是淡淡的溫柔。
喬染看了看她手裡的話本子道：「已經比昨日多看了十頁了，休息休息眼睛。」
「又不費精神。」常辭檸淡淡嘟囔了一聲，還是輕輕把話本子合起來放到了一邊。
喬大魔頭現在就是驚弓之鳥，她醒的時候怕她太費精神，她睡了又盯著她，生怕她醒不過來。常辭檸哭笑不得，勸她也不聽。
也就只能有時候聽話一些，免得喬大魔頭太緊張了。
「我們出去走走。」喬染說著，伸手到常辭檸面前。
「喬大魔頭又在搞什麼鬼把戲？」常辭檸雖然是這麼說著，還是把手放在了喬染的手心，借著她手心的力道站起身來。
喬染思忖了片刻，指尖輕輕把常辭檸鬢邊的亂發撥弄到耳後，緩聲道：「或許……算是個驚喜？」
「等一下，我喊一下茵茵讓她們停下來……」常辭檸看向那塵土飛揚，忍不住輕輕皺了皺眉頭，耍流氓一樣的打架模式，這兩個卻打得格外契合，有種知己相見恨晚的感覺。
「她們做她們的事情，我們做我們的事情。」喬染捏緊了常辭檸的手指，攔住了她的動作，輕聲道，「帶小狐貍做什麼？她在這裡挺好的，跟著我們反而礙事。」
那雙墨藍色的眸子十分平靜，常辭檸在裡面讀不出什麼情感波動，忍不住輕輕眨了眨眸子，心裡開始了猜測。
小朋友在打架，成年人可以做些成年人可以做的事情，常辭檸的指尖輕輕捏了捏喬染的手背，笑了笑說道：「那我可把自己交給你了，你可不准胡來。」
只是走了一陣之後，常辭檸看著面前的鎮子入口的崗樓陷入了沉思。要約會也不至於去荒郊野外？外面都是有毒的綺羅花，而且人來人往總是不方便啊……
還沒等常辭檸說些什麼，喬染指了指崗樓之下道：「你看，那是誰。」
崗樓下的青石板上，穿著衣袖加了延長補丁的衣服的小女孩擡起頭來，發上的紅頭繩跳動起來，她朝著常辭檸跑了過來：「神仙姐姐，我們又見面了。」
常辭檸忍不住看了一眼身邊的喬染，緩緩嘆了口氣，然後朝著小女孩迎了過去：「雙兒，好久不見了。」
「神仙姐姐，我阿娘在那邊。」說著，雙兒指著遠處給常辭檸看，說道，「我們前幾日去了毒王谷裡面，見到了裡面的大夫，神仙姐姐怎麼沒有去？阿娘說身體不舒服看看大夫就好了。」
「那毒王谷的大夫有給你阿娘看病嗎？」常辭檸緩和了語氣說道，「你阿娘的病有好一些嗎？」
「沒有。」雙兒小小年紀，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一五一十說道，「我們住進了毒王谷裡面，有好大好漂亮的院子，但是只准在屋子裡，不准去院子裡面玩兒。那些大夫也沒來過我們屋子裡面，娘親也沒有吃過藥……」
常辭檸唇角的笑容保持著，眸底卻緩緩沉了下去，毒王谷是真的完完全全把她們當做是人質，甚至完全不在意求醫這件事情了。
若干年前，修真界和毒王谷這七日的心照不宣，不以強制性的規則約束毒王谷，是因為毒王谷能夠救人性命，是在做善事。
可現在，初心早就變了，醫藥給予的對象只是那些有權有勢，伸手拿得出上前奴隸的達官貴人們，一身醫術，卻束之高閣。
常辭檸蹲下身子和雙兒平視著說話，順勢也從喬染的手裡抽回了自己的手，喬染的手心一下子就空了。
喬染的眸子裡有些淡淡的迷茫，剛才常辭檸的嘆氣是有些失落？可怎麼會失落呢？她明明看到雙兒挺開心的。
常辭檸當然是有些失落的，她以為喬染所謂的帶著小狐貍礙事是別的事情，沒想過只是單純嫌棄小狐貍礙事。
只是此時，看著眼前的雙兒，常辭檸已經把失落放到一邊去了，把什麼亂七八糟的約會也拋之腦後了。
她牽著雙兒的手，站起身來，看著遠處崗樓之上，馮香蘭憑欄而立，在她身側是一身輕裝鎧甲，暗色的鎧甲之內身形纖弱挺拔，想必就是飛龍將軍麾下章參軍。
只是，好似是個女子。
恰好她也垂眸看過來，眉宇之間是濃濃的英氣，似乎是知道常辭檸的身份，她輕輕頷首算是給常辭檸打了個招呼。
常辭檸忍不住想起前幾日馮香蘭提起的，章參軍因為身份，不能武舉入朝為官，只能投身軍營之中，就連這個參軍的職位也不為朝廷所承認。
不過是飛龍將軍實在惜才，讓章參軍跟在他身邊做了個私人參軍而已。
凡塵俗世之中，明明有這麼多驚才艷艷的女子，卻總有人帶著輕視的視線。而這也正是馮香蘭想要改變的，或許摻雜了幾分私心，卻功在千秋。
今日，恰是毒王谷交出來人質的日子，他們最終還是沒敢和凡俗王朝的軍隊動起手來。
他們已經知道上次窺伺的人是喬染，並不畏懼和靈淵對上，畢竟正道聯盟一直都隱隱和靈淵站在對立面，他們所屬正道聯盟，正道聯盟不會置之不顧。
若是和凡俗人動手，那就麻煩了，徹底站在了萬眾所指的地位上。
孰輕孰重，最後他們還是掂量清楚了。
前幾日進入毒王谷的那些求醫之人都在保護之下，緩緩進入到綺羅小鎮之中，路上，人流如織。
常辭檸牽著雙兒看著人群，緩緩道：「阿染，那魔窟的封印應該還沒有打開，毒王谷畏首畏尾，很明顯是事情並不順利。」
「封印沒那麼容易打開的。」喬染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黑暗之森和修真界之間的封印是正巧破了個縫隙，我集三千魔修之力，用了一年時間，才撕開了一條允許人通過的裂口。」
其實最安全的方法是一個人慢慢磨開，最後偷偷跑出來，黑暗之森地廣人稀，未必會有魔發現那條裂縫，也跟著跑出來。
可喬染是真的等不及了，九年的時間，她腦海里全都是常辭檸的身影。所以她最後寧肯把事情鬧大，也要提前出來。
千里魔國和修真界之間的封印比喬染打開的那道更厚，綺羅花雖然有腐蝕封印的效果，但現在未必全部打開了，許是也只有一條小小的縫隙，都還來得及。
「常姑娘，喬姑娘，沒想到還能在這裡見到你們……」雙兒的阿娘也迎了上來。
常辭檸看著人群的目光卻忽然一頓，擡手把雙兒推回到她娘身邊道：「看好雙兒。」
她朝著人流的方向匆匆而去，一雙清淺的眸子裡染上了急色，步伐甚至都有些慌亂。
喬染一時間愣住，然後趕忙跟了上去，輕輕握住常辭檸的手，順帶著伸手擋住她面前的人流，免得她不小心跌倒，問道：「怎麼了？」
常辭檸定住了步子，看著人流湧入綺羅小鎮，目色悠遠，輕聲呢喃道：「許是我看錯了吧……」
「看錯了什麼？」喬染蹙眉道。喬染從沒見過常辭檸如此失態的神色，她總是淡淡的，從來不曾這麼驚慌過。
「我怎麼剛才那一瞬間，在人群之中看到了孟無涯……」常辭檸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輕聲道，「孟無涯被我封印進入一方小世界之中，應當不會和千里魔國相通，只是一切都說不準。」
若是孟無涯回來了，他此刻隨著人群混入綺羅小鎮要做什麼？常辭檸只覺得自己腦海里亂成一團，識海之中忍不住傳來一陣陣的鈍疼。
她的指尖輕輕壓了壓眉心，然後緩緩說道：「警醒些總沒有錯，扈修不是調遣了靈淵的魔嗎？把她們散到鎮子各處好好查查。」
不過片刻之間，常辭檸的額頭上就浸透出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唇色疼得一時間失了血色，一時間的神思搖晃牽動了受傷的神識，她只覺得眼前有些朦朦朧朧，站不穩腳步。
墨藍色的眸子緩緩沉了沉，喬染擡手把人打橫抱了起來，輕聲道：「沒關係，想不到就暫時不想了，我們回去休息。我會讓扈修去查的，就算是孟無涯回來也沒關係的。」
她已經不是當年的喬染，沒有了之前的莽撞，不會成為常辭檸的掣肘。她會擋在常辭檸的面前，緊緊護住被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雙兒母女二人看到眼前的變故，一時之間都有些手足無措，她們莫名其妙被來剿匪的將軍留住了，然後說讓她們等著見人，見到了常辭檸和喬染之後，卻又這麼匆匆而別。
不過，她們也看得出，常辭檸和喬染大抵是身份不一般的，那崗樓之上的將軍剛才都和常辭檸頷首打招呼。
她們正準備順著人流朝著綺羅小鎮之內走去，忽然被人攔住了腳步，眼前之人滿頭珠翠，長裙曳地，輕紗寬袖有些花枝招展，只是臉頰邊的傷疤顯得駭人。
她朝著她們輕輕笑了笑，然後道：「跟我來吧，常前輩說你們是她的朋友，我就優先給你們診脈了。」
雙兒聽到這裡，似乎是明白了什麼，仰著頭說道：「漂亮姐姐，你也是大夫嗎？」
羅輕塵點頭，對著有禮貌的小孩子也忍不住放緩了語氣：「對啊，是很厲害的大夫。」
雙兒拉住了羅輕塵的袖子，滿眼都是期待：「那你能治好我阿娘嗎？」
「應該可以。」羅輕塵看了看她身側的女子，望聞問切，雖然還沒有診脈，但是她能看得出這女子病重，卻還不至於致命。
雙兒頓了一下，又問道：「那你能治好神仙姐姐嗎？我剛才看著她很痛的樣子……我沒有錢，雙兒有這個，給你……你也要給神仙姐姐看病好不好？」
她手心裡是一顆彩色的小石頭，被摸得表面光滑，洗得乾乾淨淨，一看就是小孩子的寶貝。
雙兒繼續說道：「在毒王谷門口的時候，神仙姐姐和雙兒玩，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走之前還給雙兒蓋了衣服，怕雙兒冷。神仙姐姐真的是個好人。」
羅輕塵的指尖輕輕頓了頓，接過了那塊兒彩色的小石頭，輕聲道：「好，我一定竭盡全力。」
掌心的彩色小石頭有些微微燙手，羅輕塵卻忍不住輕輕攥緊了拳頭。於黑暗之森出來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辨認善惡好壞，以為這些標準都不過是糊弄人的把戲。
可現在她是由衷覺得，常辭檸是個好人。她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卻關心身邊所有的人，小珊、雙兒、果兒……這些在凡塵也是微不足道的塵埃，在常辭檸面前都如此重要。
羅輕塵心裡想，這世界上有常辭檸，是這個世界的幸運。她是不應該這麼落寞逝去的。
茵茵從頭到尾都在認認真真聽著，卻從頭到尾都沒怎麼聽明白。
只是在聽到常辭檸提到歲寒的名字之後，加快了速度呼呼呼地吹著勺子裡面的小餛飩，以更加專注的態度投入到吃飯之中。
等到碗裡的小餛飩吃完之後，展示給羅輕塵看，然後擡手說道：「我吃完了，可以說話了嗎？」
羅輕塵頓了一瞬間，緩緩點了點頭。她本來就是騙一騙這隻傻狐貍，連她這個始作俑者都沒想到，茵茵居然真的這麼踏踏實實聽她的話。
茵茵笑著看向常辭檸說道:「常姐姐，我可不可以跟小珊說，等到歲寒來了之後，再做一次小餛飩？」
常辭檸把勺子裡剩下的半個餛飩咽下去，然後才看向茵茵，緩緩道：「是因為覺得小餛飩好吃，所以想要分享給歲寒嗎？」
歲寒、瓏玉和茵茵是一起在淨水崖生活過的好朋友，平時打打鬧鬧，但總是還惦記著對方，常辭檸這麼想著，忍不住心裡有些暖，被小朋友之間的溫情暖到了。
只是這一瞬間，喬染覺得被傷到了，常辭檸吃掉那勺子裡的半個餛飩的時候，明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淡淡的戒備。
喬染沉默了一瞬，她可是堂堂靈淵之主，那麼像是會搶人半個餛飩吃的樣子嗎？再說了，每人都有一碗，她也沒有必要去搶。
喬染垂眸看向自己的碗裡，又沉默了一瞬，剛才她不開心的時候後，下意識拿著勺子壓碗裡的餛飩，她的碗裡現在已經不是餛飩了，那是一整碗的面片肉湯。
於是，她拿起勺子，從常辭檸的碗裡搶了一個餛飩。她不搶是因為有了，現在沒有，搶一個好像也說得過去。
常辭檸目送著那個小餛飩離開，蹙緊了的眉宇又緩緩鬆開，輕輕呼了口氣。小朋友們都在互相分享，她不能做個不好的榜樣。
羅輕塵也緩緩垂下了眸子，迎著茵茵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她總是有種說不出來的負罪感。那不過是個單純的小朋友，現在心裡裝著的都是單純的友誼。
她只是因為想要一時的安靜，就這麼欺騙了一個誠實善良有分享欲的小孩子。羅輕塵從來沒有這麼自責過，覺得自己剛才欺騙的行為太過分了。
可就在這時候，茵茵嘿嘿笑了笑說道：「才不是因為好吃。」
她眨巴眨巴眼睛解釋道：「我和歲寒都吃到了，就只有瓏玉吃不到，她最喜歡吃了，到時候我們就一起在她耳朵邊上念叨，讓她著急還吃不著。」
常辭檸：「……」
羅輕塵：「……」
到底是滿腔情緒一場空，是她們把虛假姐妹情看得太重了，這些小朋友的友誼發展方向，從來不按照既定的方向走。
午後，院子裡的樹蔭遮住了陽光，雖是夏日，有風徐徐吹過，坐在樹下還是能感受到一絲淡淡的涼意。
飛龍將軍駐軍本就在西南，此來綺羅小鎮，星夜趕路，不過十日就到了，加之之前快馬傳書的時效，總體也沒過一個月。
此次來的是飛龍將軍座下的章參軍，章參軍來了之後，直接接管了綺羅小鎮的縣衙，然後整個小鎮都陷入了戒備之中。
這三千精兵一千駐紮在綺羅小鎮內外，另外兩千直接圍住了毒王谷的谷口，飛龍旗迎風飄揚，頓頓的鐵甲摩擦的聲音，引得街道上有些人心惶惶。
客店之外，時不時傳來一陣陣紛亂的馬蹄聲，此一片樹蔭之下，倒是整個綺羅小鎮之內最靜謐之地。
常辭檸的手邊放著一碟新鮮的瓜果，在樹下的躺椅上半倚著，髮絲慵懶地落在椅靠上，兩三點光斑照在發尾，她撐著下頜的手肘放在椅靠上，顯得有些慵懶。
不遠處，掃地的掃帚被放在一邊，小珊手裡拿了根枯枝，一招一式之間，眸子裡一片認真之色，雖然沒有靈力，但是揮舞得像模像樣。
茵茵托著腮坐在井口邊，無聊地伸了個懶腰道：「常姐姐，外面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不能出門實在是太無聊了，整日看來看去也就這幾招花拳繡腿。」
「我也想知道毒王谷能堅持多久。」常辭檸擡起睫羽，看著茵茵的眸子帶著調侃道，「花拳繡腿？你可別這麼大的口氣，小珊練得比你認真多了。」
小珊停下了手中的招式，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恰好聽到常辭檸這句話，有些局促不安地捏了捏手指道：「都是常姐姐教得好……」
常辭檸朝她招了招手道：「別那麼急，這邊有水果和茶水，休息一會兒再繼續。」
「不了。」小珊抿了抿唇，說道，「你們不會在這裡待很久，我能學一些就學一些，我不想爹娘之後再被人欺負。」
常辭檸聽到她的話，托著下頜的手忍不住輕輕頓了頓，清清淺淺的眸子之間泛起一絲波瀾，緩聲道：「好，你覺得不辛苦就好。」
「不辛苦。」小珊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眸子之內滿都是認真堅定，「常姐姐，我可能沒有習武的天分，但是我一定會努力的。」
在綺羅小鎮初見，小珊就是被幾個衙役挾制著，以燒毀綺羅花的罪名要抓她入牢，可那衙役的目的只是想要多要些錢財。
那日從毒王谷歸來，喬染抱著昏迷的常辭檸腳步匆匆，幾乎是縱身上了客房的樓梯。小珊沒有馮香蘭那般身份，也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麼修仙宗門。
在她的眼中，這幾人就是之前看過聽過的傳說故事裡面，行走江湖的高手俠客。
一個月前，毒王谷開啟山門，客店裡的住客都去了毒王谷，再加上這幾日鎮子之內兵馬匆匆，客店裡完全沒了生意，乾脆直接關了門。
小珊就主動找到了常辭檸，說自己想學些防身之術，懇求常辭檸收她為徒。
至於為什麼沒有找喬染……可能是以為常辭檸天生吸引小孩子，而喬染天生就帶著讓小孩子退避三舍的氣質……
常辭檸雖說早已決定不收徒，可小珊的態度實在是誠懇，在客店之中也給她們行了不少的方便，就答應了教她兩招用來防身。
這幾日下來，常辭檸已經看到了小珊的努力，比茵茵勤奮，甚至天賦都還比茵茵強一些。
常辭檸忍不住看了看那托著下頜鬱悶地坐在井邊的小狐貍，輕輕嘆了口氣，十年了還是鍊氣期，一點進步都沒有，還是放棄吧，讓她快樂活著挺好的。
茵茵感受到了常辭檸的目光，唰的一下擡頭看過來道：「常姐姐，你看我做什麼？」
「對比一下你們的天分。」常辭檸緩緩轉開眸子繼續去看小珊，道，「總覺得你們還是差了點……」
「這不可能。」茵茵拍了拍屁股站起來道，「我怎麼會比不過她？我就算是再笨，也是練氣……」
茵茵說到這裡，話音微微頓住，明顯是意識到不能在小珊這個凡俗人面前暴露修真界的消息。
於是，她乾脆也從柴堆裡面撿了一根樹枝，走到了小珊的對面道：「來，我教你兩招，讓你看看我的厲害。」
「這……」小珊愣了一下，看了看常辭檸的神色，然後握緊了手中的樹枝道，「好吧……」
小珊起初是有些懷疑的，因為茵茵一張嫩嫩的娃娃臉，說起話來也是童聲童氣，她以為茵茵只是跟著常辭檸的小僕，從沒想過茵茵居然也是會武的。
可剛才和常辭檸對視的時候，她分明看到常辭檸輕輕笑了笑，然後對她輕輕頷首，讓她同意茵茵的提議。
眼前若是一陣輕風拂過，空氣之中只留下淡淡的殘影，小珊握著樹枝的手腕微微一疼，下意識鬆了手，樹枝朝著常辭檸的方向飛出去。
小珊的眸子裡一片愕然，茵茵明明看上去只是個比她還小了很多的小孩子，卻有讓她看不清楚的實力和速度。
茵茵不止挑飛了小珊手裡的樹枝，而且還趁它砸到常辭檸之前，趕忙伸手接住，然後拋回給小珊，神情有些驕傲：「常姐姐，你看我是不是比她強多了。」
「你修行時間那麼長，若是打不過小珊，就找個地縫鑽進去吧。」常辭檸有些無奈，贏了個凡俗人，居然還自滿起來了。
小珊的眸子忍不住緩緩暗下去，輕輕揉了揉手腕，難怪常辭檸不肯收自己為徒，她身邊的小僕都有如此天分，她之前的拜師的確是有些自取其辱了。
常辭檸話語裡的「修行時間長」並沒有被小珊放在心上，茵茵外表的年歲擺在這裡，就算是長，能多幾年？
小珊永遠想不到的是，茵茵是只小狐貍，按照妖族的年紀算，她還是小孩子，但是這個修行時間長其實是已經好幾十年了。
好幾十年了，都還只是個練氣期。若不是因為遇上了常辭檸，恐怕早就被扒皮做了狐皮大衣了。
茵茵朝對面的小珊勾了勾手，然後道：「看著，別的你也學不會，這一招兔子蹬鷹教給你，至少在綺羅小鎮是夠用了。」
常辭檸唇上帶著清淺的笑意，伸手拿過一邊几案上的話本子翻了起來，目標達成，接下來就不用聽小狐貍的唉聲嘆氣，也不用親自教導小珊了。
她之前就說讓茵茵教，小狐貍偷懶，一個勁兒推脫，最後坐在井口邊上唉聲嘆氣，話癆可是一點都沒停。
常辭檸給茵茵找點事情做，也是想著耳根子清淨一些，她就能好好看話本子了。
而且按照常辭檸的想法，其實茵茵來教小珊更好。
常辭檸的修為境界很高，但早已習慣了修士使用靈力的行為模式，那些基礎招式或許能強身健體，但是短時間的收益並不大。
茵茵就不一樣了，她鍊氣期，幾乎沒有靈力，和瓏玉她們打架的時候互相都不用靈力，直接滾在一起，這種實實在在接地氣薅頭髮的方式，或許比常辭檸教得更有用一些。
她那招兔子蹬鷹就是跟瓏玉在地上打滾兒打出來的，被壓制的情況之下，瞬間發力攻擊對方的肋間，然後轉而為上占據主動。
小珊起初的目光還很認真，看著茵茵在地上滾了一圈之後，眼睛已經完完全全瞪大了。這……好像和她想像之中的習武還是有點區別的……
半信半疑地以茵茵為對手，在地上滾了一圈之後，小珊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以弱勝強，一招致勝，這就是她想學的。
於是，喬染從外面回來的時候，遠遠就看到常辭檸坐在樹蔭下面看話本子，影影綽綽的樹影子落在她的身上，她的指尖恰好落入一片陽光之中，瑩潤如玉，顯得歲月靜好。
只是不遠處，院子裡面塵土飛揚，兩個人抱著在地上滾了滾去，頭髮散亂，滿身塵土，像是被扔在泥潭裡面的髒布娃娃。
茵茵滾了半圈，膝蓋壓住了小珊的胸膛，雙手制住她的喉部，朗聲笑了兩聲道：「都說教會徒弟，餓死師父，這怎麼可能？看，你還是打不過我。」
喬染：「……」真丟人，各種意義上的丟人，丟修真界的人，丟妖族的人，丟淨水崖的人。
她剛才走過來的時候，一路上看得清清楚楚，茵茵這半圈差點兒沒翻過來，就差那麼一點點兒就被小珊制服了。
雖然茵茵沒用妖力，完全只是身體力量，可還是太丟人了。
小珊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瞬間髒兮兮的臉上又多了幾個縱橫的黑色印跡，她的眼睛卻灼灼發亮：「再來。」
幾乎是沒有任何休息，她手中執著樹枝，又朝著茵茵撲了過去，一時間，又是塵土飛揚。
若是按照茵茵的性子，一般修煉半個時辰就開始喊累了，可今日倒是被小珊激得戰意飛揚，絲毫不喊累，眼睛裡只剩下了小珊這個對手。
喬染下意識往旁邊繞了繞，繞開那灰塵飛揚的戰鬥重心，走到了常辭檸面前。
常辭檸擡眸，只覺得陽光刺目，輕輕閉了閉眸子，然後就看到那熟悉的眉眼，在背後的綠樹蔭之下，襯得那眉眼如畫，冷艷之中雖然帶著鋒利，那眸子深處卻是淡淡的溫柔。
喬染看了看她手裡的話本子道：「已經比昨日多看了十頁了，休息休息眼睛。」
「又不費精神。」常辭檸淡淡嘟囔了一聲，還是輕輕把話本子合起來放到了一邊。
喬大魔頭現在就是驚弓之鳥，她醒的時候怕她太費精神，她睡了又盯著她，生怕她醒不過來。常辭檸哭笑不得，勸她也不聽。
也就只能有時候聽話一些，免得喬大魔頭太緊張了。
「我們出去走走。」喬染說著，伸手到常辭檸面前。
「喬大魔頭又在搞什麼鬼把戲？」常辭檸雖然是這麼說著，還是把手放在了喬染的手心，借著她手心的力道站起身來。
喬染思忖了片刻，指尖輕輕把常辭檸鬢邊的亂發撥弄到耳後，緩聲道：「或許……算是個驚喜？」
「等一下，我喊一下茵茵讓她們停下來……」常辭檸看向那塵土飛揚，忍不住輕輕皺了皺眉頭，耍流氓一樣的打架模式，這兩個卻打得格外契合，有種知己相見恨晚的感覺。
「她們做她們的事情，我們做我們的事情。」喬染捏緊了常辭檸的手指，攔住了她的動作，輕聲道，「帶小狐貍做什麼？她在這裡挺好的，跟著我們反而礙事。」
那雙墨藍色的眸子十分平靜，常辭檸在裡面讀不出什麼情感波動，忍不住輕輕眨了眨眸子，心裡開始了猜測。
小朋友在打架，成年人可以做些成年人可以做的事情，常辭檸的指尖輕輕捏了捏喬染的手背，笑了笑說道：「那我可把自己交給你了，你可不准胡來。」
只是走了一陣之後，常辭檸看著面前的鎮子入口的崗樓陷入了沉思。要約會也不至於去荒郊野外？外面都是有毒的綺羅花，而且人來人往總是不方便啊……
還沒等常辭檸說些什麼，喬染指了指崗樓之下道：「你看，那是誰。」
崗樓下的青石板上，穿著衣袖加了延長補丁的衣服的小女孩擡起頭來，發上的紅頭繩跳動起來，她朝著常辭檸跑了過來：「神仙姐姐，我們又見面了。」
常辭檸忍不住看了一眼身邊的喬染，緩緩嘆了口氣，然後朝著小女孩迎了過去：「雙兒，好久不見了。」
「神仙姐姐，我阿娘在那邊。」說著，雙兒指著遠處給常辭檸看，說道，「我們前幾日去了毒王谷裡面，見到了裡面的大夫，神仙姐姐怎麼沒有去？阿娘說身體不舒服看看大夫就好了。」
「那毒王谷的大夫有給你阿娘看病嗎？」常辭檸緩和了語氣說道，「你阿娘的病有好一些嗎？」
「沒有。」雙兒小小年紀，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一五一十說道，「我們住進了毒王谷裡面，有好大好漂亮的院子，但是只准在屋子裡，不准去院子裡面玩兒。那些大夫也沒來過我們屋子裡面，娘親也沒有吃過藥……」
常辭檸唇角的笑容保持著，眸底卻緩緩沉了下去，毒王谷是真的完完全全把她們當做是人質，甚至完全不在意求醫這件事情了。
若干年前，修真界和毒王谷這七日的心照不宣，不以強制性的規則約束毒王谷，是因為毒王谷能夠救人性命，是在做善事。
可現在，初心早就變了，醫藥給予的對象只是那些有權有勢，伸手拿得出上前奴隸的達官貴人們，一身醫術，卻束之高閣。
常辭檸蹲下身子和雙兒平視著說話，順勢也從喬染的手裡抽回了自己的手，喬染的手心一下子就空了。
喬染的眸子裡有些淡淡的迷茫，剛才常辭檸的嘆氣是有些失落？可怎麼會失落呢？她明明看到雙兒挺開心的。
常辭檸當然是有些失落的，她以為喬染所謂的帶著小狐貍礙事是別的事情，沒想過只是單純嫌棄小狐貍礙事。
只是此時，看著眼前的雙兒，常辭檸已經把失落放到一邊去了，把什麼亂七八糟的約會也拋之腦後了。
她牽著雙兒的手，站起身來，看著遠處崗樓之上，馮香蘭憑欄而立，在她身側是一身輕裝鎧甲，暗色的鎧甲之內身形纖弱挺拔，想必就是飛龍將軍麾下章參軍。
只是，好似是個女子。
恰好她也垂眸看過來，眉宇之間是濃濃的英氣，似乎是知道常辭檸的身份，她輕輕頷首算是給常辭檸打了個招呼。
常辭檸忍不住想起前幾日馮香蘭提起的，章參軍因為身份，不能武舉入朝為官，只能投身軍營之中，就連這個參軍的職位也不為朝廷所承認。
不過是飛龍將軍實在惜才，讓章參軍跟在他身邊做了個私人參軍而已。
凡塵俗世之中，明明有這麼多驚才艷艷的女子，卻總有人帶著輕視的視線。而這也正是馮香蘭想要改變的，或許摻雜了幾分私心，卻功在千秋。
今日，恰是毒王谷交出來人質的日子，他們最終還是沒敢和凡俗王朝的軍隊動起手來。
他們已經知道上次窺伺的人是喬染，並不畏懼和靈淵對上，畢竟正道聯盟一直都隱隱和靈淵站在對立面，他們所屬正道聯盟，正道聯盟不會置之不顧。
若是和凡俗人動手，那就麻煩了，徹底站在了萬眾所指的地位上。
孰輕孰重，最後他們還是掂量清楚了。
前幾日進入毒王谷的那些求醫之人都在保護之下，緩緩進入到綺羅小鎮之中，路上，人流如織。
常辭檸牽著雙兒看著人群，緩緩道：「阿染，那魔窟的封印應該還沒有打開，毒王谷畏首畏尾，很明顯是事情並不順利。」
「封印沒那麼容易打開的。」喬染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黑暗之森和修真界之間的封印是正巧破了個縫隙，我集三千魔修之力，用了一年時間，才撕開了一條允許人通過的裂口。」
其實最安全的方法是一個人慢慢磨開，最後偷偷跑出來，黑暗之森地廣人稀，未必會有魔發現那條裂縫，也跟著跑出來。
可喬染是真的等不及了，九年的時間，她腦海里全都是常辭檸的身影。所以她最後寧肯把事情鬧大，也要提前出來。
千里魔國和修真界之間的封印比喬染打開的那道更厚，綺羅花雖然有腐蝕封印的效果，但現在未必全部打開了，許是也只有一條小小的縫隙，都還來得及。
「常姑娘，喬姑娘，沒想到還能在這裡見到你們……」雙兒的阿娘也迎了上來。
常辭檸看著人群的目光卻忽然一頓，擡手把雙兒推回到她娘身邊道：「看好雙兒。」
她朝著人流的方向匆匆而去，一雙清淺的眸子裡染上了急色，步伐甚至都有些慌亂。
喬染一時間愣住，然後趕忙跟了上去，輕輕握住常辭檸的手，順帶著伸手擋住她面前的人流，免得她不小心跌倒，問道：「怎麼了？」
常辭檸定住了步子，看著人流湧入綺羅小鎮，目色悠遠，輕聲呢喃道：「許是我看錯了吧……」
「看錯了什麼？」喬染蹙眉道。喬染從沒見過常辭檸如此失態的神色，她總是淡淡的，從來不曾這麼驚慌過。
「我怎麼剛才那一瞬間，在人群之中看到了孟無涯……」常辭檸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輕聲道，「孟無涯被我封印進入一方小世界之中，應當不會和千里魔國相通，只是一切都說不準。」
若是孟無涯回來了，他此刻隨著人群混入綺羅小鎮要做什麼？常辭檸只覺得自己腦海里亂成一團，識海之中忍不住傳來一陣陣的鈍疼。
她的指尖輕輕壓了壓眉心，然後緩緩說道：「警醒些總沒有錯，扈修不是調遣了靈淵的魔嗎？把她們散到鎮子各處好好查查。」
不過片刻之間，常辭檸的額頭上就浸透出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唇色疼得一時間失了血色，一時間的神思搖晃牽動了受傷的神識，她只覺得眼前有些朦朦朧朧，站不穩腳步。
墨藍色的眸子緩緩沉了沉，喬染擡手把人打橫抱了起來，輕聲道：「沒關係，想不到就暫時不想了，我們回去休息。我會讓扈修去查的，就算是孟無涯回來也沒關係的。」
她已經不是當年的喬染，沒有了之前的莽撞，不會成為常辭檸的掣肘。她會擋在常辭檸的面前，緊緊護住被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雙兒母女二人看到眼前的變故，一時之間都有些手足無措，她們莫名其妙被來剿匪的將軍留住了，然後說讓她們等著見人，見到了常辭檸和喬染之後，卻又這麼匆匆而別。
不過，她們也看得出，常辭檸和喬染大抵是身份不一般的，那崗樓之上的將軍剛才都和常辭檸頷首打招呼。
她們正準備順著人流朝著綺羅小鎮之內走去，忽然被人攔住了腳步，眼前之人滿頭珠翠，長裙曳地，輕紗寬袖有些花枝招展，只是臉頰邊的傷疤顯得駭人。
她朝著她們輕輕笑了笑，然後道：「跟我來吧，常前輩說你們是她的朋友，我就優先給你們診脈了。」
雙兒聽到這裡，似乎是明白了什麼，仰著頭說道：「漂亮姐姐，你也是大夫嗎？」
羅輕塵點頭，對著有禮貌的小孩子也忍不住放緩了語氣：「對啊，是很厲害的大夫。」
雙兒拉住了羅輕塵的袖子，滿眼都是期待：「那你能治好我阿娘嗎？」
「應該可以。」羅輕塵看了看她身側的女子，望聞問切，雖然還沒有診脈，但是她能看得出這女子病重，卻還不至於致命。
雙兒頓了一下，又問道：「那你能治好神仙姐姐嗎？我剛才看著她很痛的樣子……我沒有錢，雙兒有這個，給你……你也要給神仙姐姐看病好不好？」
她手心裡是一顆彩色的小石頭，被摸得表面光滑，洗得乾乾淨淨，一看就是小孩子的寶貝。
雙兒繼續說道：「在毒王谷門口的時候，神仙姐姐和雙兒玩，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走之前還給雙兒蓋了衣服，怕雙兒冷。神仙姐姐真的是個好人。」
羅輕塵的指尖輕輕頓了頓，接過了那塊兒彩色的小石頭，輕聲道：「好，我一定竭盡全力。」
掌心的彩色小石頭有些微微燙手，羅輕塵卻忍不住輕輕攥緊了拳頭。於黑暗之森出來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辨認善惡好壞，以為這些標準都不過是糊弄人的把戲。
可現在她是由衷覺得，常辭檸是個好人。她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卻關心身邊所有的人，小珊、雙兒、果兒……這些在凡塵也是微不足道的塵埃，在常辭檸面前都如此重要。
羅輕塵心裡想，這世界上有常辭檸，是這個世界的幸運。她是不應該這麼落寞逝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