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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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9 章

  小院門口,車馬轆轆,往來收拾東西的隨從急急忙忙,衣著華麗的貴人們站在門口一連串催促。

  平日裡,他們絕不會來管出行的車馬的事情的,多半是坐在屋子裡,舒舒服服地被伺候著喝著茶,等到一切準備妥當,再慢悠悠上車直接出發。

  可現在實在是來不及,花繁只給了三個月的期限,超過三個月,算作是交易自動作廢。

  近距離的倒還好,可以慢悠悠地準備,山遙路遠,也有人趕了幾個月的路才到了綺羅小鎮,此番回家必然是來不及的。

  那就只能去找距離較近,然後關係親厚的親朋家裡先借一借,這一借就不知道要耗費多少時間,若是耽擱了恐怕來不及。

  而且,大家也都著急想要毒王谷的藥,自然是想著早早促成這樁交易,就連一刻鐘的時間都等不及了。

  石橋上,柳樹蔭里,馮香蘭緩緩走上前,看著柳葉打著旋兒落入溪水之中,緩緩說道:「二位如今倒是整個院子裡少有的從容。」

  這些人都是吃穿享用習慣了的,被請來的時候多半帶了一大群僕從,帶著各種日用器具,所以現在一時著急收拾起來,倒是丟了以往的悠閒,顯得無比狼狽。

  而常辭檸和喬染隨身而來只有一個小包裹,和外面的狼狽比起來就顯得格外悠然從容。

  馮香蘭的目光從喬染手裡的那個小包裹上飄過去,眸子深處忍不住有些羨慕……這么小的包裹,怕是只兩三件衣服裝裝樣子……

  到底是仙人手段,這小包裹肯定只是來迷惑外人視線的,她可是見過那話本子憑空消失的時候的場景。

  「馮小姐也很從容,只有你的數字是零,現在也不著急走。」常辭檸擡眸輕輕含笑道,「馮小姐莫不是……刻意等著我們的?」

  她與馮香蘭的合作按照之前的商議算是到此為止了,她們幫助馮香蘭取得花繁的信任,而馮香蘭要提出舉辦宴會,拖住花繁。

  至於為何拖住花繁,常辭檸卻並沒有給馮香蘭解釋,於她們彼此的身份地位而言,常辭檸也無需解釋。

  現在一切完美,馮香蘭拿到了中間人的身份,常辭檸和喬染有機會跟著花繁去了一趟毒王谷,雖然中間起了波瀾,最後還是發現了花繁的秘密。

  馮香蘭緩緩說道:「今晨天色未亮,小院之內的所有毒王谷弟子和僕從全都匆匆離去。那時我去找過你們,你們並不在。」

  毒王谷走得甚至比這些隨性繁冗的凡俗貴人們還要匆忙,就像是發生了什麼緊急的情況,受到了致命威脅一般匆忙撤離。

  馮香蘭瞬間就想到了常辭檸和喬染,她們不在,是因為她們去了毒王谷內部,並且製造出來什麼動靜,整個毒王谷都不得不嚴陣以待的程度。

  馮香蘭沉吟了片刻之後繼續說道:「之前有所隱瞞,是我不夠信任二位,我希望二位能夠助我一臂之力。我們的目標相同,為何不合作?」

  常辭檸睫羽緩緩壓了壓,輕聲道:「那馮小姐的目標到底是什麼?」

  常辭檸心裡對馮香蘭這個人有大抵的判斷,但終究還是不會完全相信,這種出生在權力中心的人,心思是最多的,也是最會騙人的。

  「我此行不是為了鎮國公府和南陽侯府的矛盾,而是為了輔佐皇權,除掉南陽侯和鎮國公,救萬民於水火之中。」馮香蘭的聲音頓了一下,繼續道,「社稷羸弱,權臣當道,這些人平白就能拿出上千奴隸的性命出來交換。他們毫無顧忌地圈地買地,肆意打殺,我不想看到這樣的情景,所以哪怕對面站著的是我父親,我也要做這件事。」

  她語氣沉沉,卻帶著滿腔的熱忱,那雙眸子熠熠發光,如同暗夜之中,茫茫黑幕之中忽然出現的一顆璀璨的星子,掙扎著,不被暗夜吞沒,並企圖照亮遠方。

  她所言不虛,常辭檸和喬染早就親眼所見。

  就在綺羅小鎮之中,種著綺羅花的田地,大半都是知縣的。弄走了窮人家的地不說,又讓師爺和手下的人幾次三番去市場收錢,簡直從不知足。

  他為何能如此作威作福?就是因為他背後站著的是鎮國公,他拿的錢,恐怕有七八成都上供給了鎮國公。

  喬染墨藍色的眸子輕輕擡了擡,帶著打量的目光落在馮香蘭的身上:「若真是真的,這就是你最大的秘密,如此宣之於口,你覺得我們應不應該相信?」

  「我沒有別的選擇,來了之後我才發覺毒王谷不是我能撼動的,我父親背後有這樣的人,我完全不知如何是好。」馮香蘭輕輕嘆了口氣,然後道,「人力到底是有所不能及,我除了孤注一擲把希望放在二位身上,還有別的選擇嗎?」


  頓了一下,馮香蘭擡眸直視著常辭檸緩緩說道:「常前輩也是這個意思不是嗎?否則你們何必……去而復返?」

  昨夜裡,常辭檸和喬染去了毒王谷,引起了一些動靜,但最後毒王谷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常辭檸和喬染如果達成目的了,就應該離開才對。

  馮香蘭並不是真的腦子一熱就來找喬染和常辭檸合作。

  之前為了打消她殿上提議中間人的顧慮,常辭檸告訴過她,花繁能夠把這麼多權貴集中起來,然後還做這種交易,就證明了花繁受到了限制,不敢對這些人動手。

  馮香蘭自然而然就想到,常辭檸和喬染這二人是不是也受到了限制,所以才偽裝身份來到綺羅小鎮。

  只要有限制,馮香蘭就自信,她的身份在這個過程之中是有效的。

  「果真是聰明人。」常辭檸緩緩說道,指尖輕輕壓了壓眉心說道,「和你們這些聰明人打交道……不習慣,還累……」

  她確實不習慣,日常都是和茵茵、瓏玉這些沒腦子的小孩兒一起玩兒,喬染雖然心思沉,但是在她面前就是個戀愛腦,她已經許久沒有和人這麼繞來繞去了。

  不過馮香蘭已經說到了如此地步,其實已經說明了她是可靠的,如今為了雙方的合作,馮香蘭也已經幾乎把目的明明白白攤出來了。

  唯一沒交代的可能就是兵權……鎮國公手握重兵,南陽侯是軍侯,馮香蘭若是想要弄倒這兩顆釘子,手裡沒有兵權是不可能的,馮香蘭這麼聰明的人絕不可能犯這麼迂腐的錯誤。

  但是這個常辭檸也不關心,不牽扯到她們之間的合作,而且她相信馮香蘭有自己的謀算。

  常辭檸思忖了片刻,輕聲說道:「你說你是為了輔佐皇權?」

  「是。」馮香蘭點了點頭,「陛下手中無權,所以權臣當道。我只要拿到父親和綺羅小鎮知縣利益輸送的證據,就有辦法逼得飛龍將軍起兵勤王。」

  原來兵權是在這裡,常辭檸微微頷首,毒死南陽侯,南陽侯府不用管,自己就會亂掉,然後就只剩下鎮國公,飛龍將軍起兵勤王,若再獲得文官支持,基本上就是穩了的局面。

  馮香蘭安排得很好,唯一的變數就是綺羅小鎮背後的毒王谷是個修仙門派,飛龍將軍就算是有七萬大軍,也不夠毒王谷殺的。

  「有沒有一種可能……」常辭檸思考了一下自己的措辭,然後繼續說道,「這個皇帝當得這麼窩囊,也是有原因的。」

  「啊?」馮香蘭愣了一下。

  「他在皇位上這麼多年,雖然我不關注也不清楚到底是多少年,但是至少比你進入朝堂的時間長吧?」

  「陛下在位已經十三年了……」馮香蘭的語氣有些吞吞吐吐,「我不過是新科入仕。」

  「那他這十三年幹什麼去了?」常辭檸嘖嘖道,「酒囊飯袋了十三年,到頭來指望一個新科榜眼給他奪回來江山,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若是普通的新科榜眼,估計沒有這麼大的能量,馮香蘭起家的根本還是她背後站著鎮國公這個老父親,到頭來要搞倒鎮國公,連鎮國公聽見了,都要夸一聲,這是個大孝女。

  馮香蘭還記著鎮國公是她父親,所以只想著毒死南陽侯,沒想著直接毒死自己父親。不得不說還是有點孝順,只是也只有一點,不太多。

  常辭檸見馮香蘭的眸色緩緩變了,壓低了聲音輕聲道:「他本就是被扶植上來的傀儡,給了他權力,也沒用。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其實你可以自己來?」

  「啊?」馮香蘭的眼睛徹底瞪大了。

  什麼意思?謀朝篡位?這……這的確是她自己沒有思考過的方向。

  常辭檸看著馮香蘭的表情,忍不住心裡感嘆,到底是一腔熱血的小姑娘,雖然老謀深算,還是單純了些。

  勤王?勤什麼王?都有辦法搬倒鎮國公和南陽侯了,天命在我,直接登基多方便。

  常辭檸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蘭蘭啊,你要搬倒兩個武官,無論如何都是要打一仗的,打完之後那傀儡皇帝沒用,到處揭竿而起,到時候還得打,受苦的是誰?是百姓。」

  說完,常辭檸語重心長繼續說道:「再說了,你不是想要女子可以參加科舉,想要達成平等嗎?那傀儡皇帝能同意?你自己直接頒聖旨不是更方便?到時候就是你說了算了。」

  馮香蘭的目光從一開始的熱忱,轉而為之後的淡淡迷茫,現在有些懵,眨了眨眼睛,輕聲道:「好像……有道理……」


  喬染抿了抿唇,垂眸壓住了想要上揚的唇角,這一幕簡直是太熟悉了,妖界妖修直呼我們就是這麼莫名其妙去挖煤的。

  但其實常辭檸的邏輯沒有什麼問題,那傀儡皇帝著實廢物,她九年都從黑暗之森殺回來了,那皇帝十三年了還在做傀儡。

  這算是什麼?做傀儡上癮?

  要麼無能要麼蠢,無論是哪個,天下落在他手裡,到時候百姓都不會有好下場。

  馮香蘭的院子直通側門,出門就到了外面的小路上,倒是整個小院最方便的住所,也合情合理,畢竟當時是馮香蘭第一個先挑的,就連陳公子都在她後面。

  方便了常辭檸和喬染,她們出了門就坐上了馮香蘭的馬車,熱熱鬧鬧之中,也不會有人發現她們兩個失蹤了。

  馮香蘭謹慎地看了看四周說道:「你們坐我的車方便一些,那些毒王谷的弟子都走了,綺羅小鎮的人不敢查我的馬車。」

  馮香蘭非常謹慎,甚至連她的貼身侍女都被打發走了,並不知道馮香蘭的這輛馬車裡面多了兩個人。

  雖然要做「大孝女」,如今明面上還是鎮國公府的大小姐,知縣是不敢對她這個大小姐有任何不恭敬的。

  「毒王谷的弟子也不會查的……」常辭檸轉頭看向身邊的喬染道,「他們不追不查,多半是你已經暴露了。」

  尋常宗門裡若是遇見偷入宗門的刺客,一定會反應劇烈,大肆追捕,可毒王谷太安靜了,只有一種解釋——他們知道自己抓不到這個刺客,乾脆擺爛不抓了。

  「知道就知道吧,遲早是要對上的。」喬染眸色平靜,「至少如今我們知道了一些線索,也算是占據了先機。」

  馮香蘭托腮看著手裡的地圖,唇上卻在喃喃自語:「冀南……冀北……禁軍……」

  「行軍布防圖?」常辭檸看了一眼,忍不住緩緩道,「你還真挺有本事的。」

  表面上人畜無害大小姐,背地裡連飛龍將軍的行軍布防圖都搞到手了,這可是軍事絕密,她就這麼明目張胆放在身上。

  還能有辦法逼飛龍將軍勤王……常辭檸微微思忖,別不是這飛龍將軍的軍中副將,是這馮香蘭的情人吧?否則她不可能這麼手眼通天啊。

  「常前輩要看嗎?」馮香蘭遞過去道,「我是看著玩玩的,我也看不明白這個東西,行軍打仗什麼的,我不在行。」

  常辭檸:「……」不在行,還搞一張放在身上,軍中絕密難道是什麼大白菜,如此不值錢?

  常辭檸沒有接過來,淡淡道:「不看,我也不懂。」

  她懂修煉,懂陣法,懂劍道,戟法和刀法什麼的,她也都能指導幾下,但是這玩意兒,懂來做什麼?

  說完,常辭檸還指了指喬染,補充了一句:「不用給她,她也不懂。」

  喬染雖然在靈淵也帶了三千人,可那和幾萬大軍完全不一樣,修士打架和排兵布陣的關係也不是很大,這完全是兩個領域的事情。

  喬染頓了頓,緩緩說道:「我就那麼像是亂指揮的人嗎?」

  「免得你不好意思說自己不會。」常辭檸眨巴眨巴眼睛,輕輕按住她膝蓋上的手,認真道,「你難道不覺得我非常善解人意嗎?」

  常辭檸的眸子清清淺淺裡面含著笑意,緩緩攥緊喬染的手指的時候,指尖就在喬染的膝蓋上划過去,她霜色的髮絲垂落在喬染的手腕上,柔軟之中帶著淡淡的香味。

  墨藍色的眸子沉了沉,喬染的餘光看到馬車裡的馮香蘭,止住了自己吻上去的衝動,緩緩道:「嗯,善解人意。」

  「那……」常辭檸笑著靠近了稍許。

  喬染一瞬間呼吸一緊,放在膝蓋上的手也微微僵硬了,緩緩吐了口氣,道:「別胡鬧。」

  「鬧什麼?」常辭檸眨了眨眼睛,然後攤手在她面前,「我的意思是,我的話本子呢?行軍圖又看不懂,這一路上難免無聊,怎麼就這麼不善解人意呢?」

  喬染:「……」勾引人的是她,倒打一耙的也是她。偏偏就是愛慘了她這種模樣,只能規規矩矩從納戒里把她的話本拿出來遞過來。

  馮香蘭認認真真把行軍布防圖折起來,然後穩妥地放進懷裡。雖然她看不懂,卻也不會把這東西當做是大白菜,放在貼身的地方就是因為這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人在圖在。

  疊好了之後,馮香蘭的餘光看到了常辭檸手中的書,瞪大了眼睛說道:「常前輩,你也看這個人寫的書啊。」


  常辭檸翻著書頁的手微微一頓,眼睛也頓時亮了起來:「你知道湖中歌?」

  「當然知道,她的書我都收藏起來了……」說著,馮香蘭俯下身子,從座椅下面掏出來一個箱子,「平日裡我裝得可辛苦了,只有幾個貼身侍女知道我偷偷藏了書。畢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新科榜眼總不能是個看話本子的……所以我平日裡只看正經的學問書,這些就只能藏著。」

  她把箱子打開給常辭檸看,語氣里難掩興奮:「這裡全都有,我收集了全套。平日裡都沒人和我一起談論話本子,這下算是找到夥伴了。」

  「那本風流郡主的下冊也有嗎?」常辭檸伸著腦袋去看,「上次我看完了上冊,發現只買了上冊,下冊居然賣完了,到現在都沒有看到結局。」

  「有,我給你找。」馮香蘭一本一本把書拿出來,雖然是在找書,但是動作謹慎,絲毫不亂,生怕把那本書弄出了褶皺。

  有人買書是為了看,說的是常辭檸這種,看完的話本子隨手可以丟一邊。

  但是有人買書是為了收藏,說的就是馮香蘭,恨不得把書供起來。

  對於這種人來說,能夠把珍藏的話本子拿出來給別人看,已經是做到的最信任的禮遇了。

  這種規格,或許比馮香蘭坦白想搬倒自己親爹更高一些……

  馮香蘭一邊找書一邊說道:「早知道常前輩是同好,我之前何必算計來算計去遮遮掩掩的。常前輩還說和聰明人打交道累,我也覺得累,我也不喜歡,可是沒辦法。沒關係的,我可以自由切換狀態,我們在一起以後就是無話不談的好夥伴,常前輩,你說怎麼樣?」

  「當然好了。」常辭檸道,「我也不能日日都到俗世書攤上去,以後我給你個地址,有好看的話本子記得買兩份,給我送一份過去。」

  喬染看著一下子畫風突變的車廂,忍不住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常辭檸身邊那幾個已經很煩人了,原本以為馮香蘭是個正常人,沒想到結果是常辭檸身邊又多了個二五仔。

  常辭檸的背後被輕輕戳了一下,她反手拍開了背後的手,繼續眼睛亮亮地和馮香蘭討論著箱子裡的書籍。

  然後,背後就又被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

  她下意識轉過頭,皺眉道:「別鬧,正聊得起勁兒呢。」

  喬染:「……」原來,她吃的那些飛醋都是假的,現在才是真醋。

  那些亂七八糟都威脅不到她的地位,因為她只要不開心吃醋了,常辭檸就一定會先來親親抱抱哄哄她。

  而現在,常辭檸居然都不哄她了。

  那些亂七八糟都是假的,她此生最大的情敵就是話本子,亦或是,她們聊得正起勁兒的那個該死的話本子作者。

  OS:打個gg,給自己加個戲!(臉紅但理直氣壯)

  常辭檸:沒有gg費嗎?

  喬染:該死的話本子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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