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一樓大堂，雖然並不是正午時，已經滿滿當當坐滿了人，或是住在客店樓上客房的客人，或是中途歇腳的旅人。
小珊忙來忙去，笑容滿面地給一桌客人上了茶，然後又忙不疊地回頭收拾旁邊桌子上留下的杯碗茶碟。
她扎了兩個羊角辮，短衣的袖口挽起來到小臂上，一件麻布圍裙上還帶著水漬，額頭上浸出來一層汗水，眸子卻是亮閃閃的，忙得腳不沾地，唇上卻一直掛著淡淡的笑容。
擡起袖子擦額頭上的汗水的間隙，唇上的笑容清清淺淺揚了揚，然後朝著喬染和常辭檸迎了上去：「兩位客人，可是要用餐？大堂嘈雜，我們可以把飯食送到客房的。」
「不是。」喬染的語氣淡淡的，越過小珊，看向了門外。
今日陽光正好，三日之後就是毒王谷開山門的日子，綺羅小鎮似乎變得更加擁擠了，從這裡看過去，都能看到街上車來人往，很是熱鬧。
小珊顯然還記得昨日被喬染眼神嚇到的時間，怯怯地頓了一下，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輕聲道：「知……知道了，我幫不上什麼忙的話，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幫得上忙。」常辭檸輕聲道，「我想知道綺羅小鎮最熱鬧的街在哪裡，我們想要去看看。」
她輕輕捏了捏喬染的掌心，隱隱上前半步，把喬染擋在了身後。喬大魔頭的語氣和氣勢，在凡俗世界還是挺嚇人的，她倒是沒想到昨晚給小珊留下了這麼重的心理陰影。
說起來，還是常辭檸暗中指揮喬染嚇唬小珊的，怕的是小珊不講真話，誤導了她們進入歧途。
常辭檸的聲音很平緩，聽起來也是溫溫柔柔的，小珊的表情緩緩鬆了下來，說道：「出了門口這條路往左拐，那條街就是整個綺羅小鎮最熱鬧的地方了，今日還有集市呢。」
「謝謝。」常辭檸輕輕笑了笑，儘管隔著幕籬，小珊看不到她的神情，卻還是從話語裡面感受到了親和。
那驚鴻一面的清冷絕世容貌從腦海之中一閃而過，小珊的臉龐都忍不住爬上了點點紅色，輕聲道：「不用的，你們是店裡的客人，可以隨便吩咐我的。」
「可店裡好像並不能送飯菜到房間裡，我見大家都是下來用餐的。」常辭檸緩緩說道，「你大概是覺得我戴著幕籬，不想見人，所以刻意給我們特權吧？」
小珊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道：「被您猜到了……」
平日裡，客店的確都是可以送餐食到客房的，但是如今毒王谷開山門，客流量一下子變大起來，店裡根本忙不過來，所以並沒有這項服務。
這個時間整個綺羅小鎮所有的客店幾乎都被住滿了，有沒有這項服務並不影響客人入住的熱情。
小珊鼓了鼓勇氣，聲音卻依舊還是很低，垂眸輕聲道：「多謝您昨日跟我說的話，您說的對，阿姐不在了，我現在還沒有能力做什麼，不該以卵擊石，我現在全心全意想著幫爹娘幹活了。」
末了，小珊補充了一句：「但這並不代表著我忘記了阿姐，以後，以後等我長大了，我有能力了，我會繼續查綺羅花的事情的。」
她說完這句話，擡起了頭，目光里儘管還有些怯怯，卻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堅韌，碎發沾了汗水，貼在臉頰邊上，微紅的臉頰之上鑲嵌著的眼睛如同寶石。
常辭檸輕輕頓了一下，然後緩緩說道：「放心，你會得償所願的。」
這世界千瘡百孔，有無數的陰暗面，也有很多無能為力，但有很多像小珊一樣光芒微微的星子，盡力地，竭力地，發出哪怕一點點溫暖了人心的微光。
她是個怯怯的女孩子，但又有種年少時期一往無前的孤勇，明知道去燒綺羅花是飛蛾撲火，卻還是執著去做。
常辭檸昨日讓小珊離開之前，和小珊語重心長地說了很多話，她很欣賞小珊，但也不希望她在還稚嫩的時候，就犧牲了自己的性命。
小珊是個聰明的女孩子，很快就懂了常辭檸的意思，今日她在這裡幹活，像是完全把之前的事情忘卻了，只不過是把心裡的火苗悄悄藏了起來而已，它從未熄滅。
「常姐姐，常姐姐……」背後樓梯上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茵茵抱著一個大大的木箱子跑了下來，「走吧，我們出門吧。」
常辭檸看著她手裡的木箱子愣了一下道：「你這是做什麼？我們今晚又不是不回來了，你是打算連夜搬家嗎？」
「不是啊。」茵茵滿臉興奮地說道，「不同地方的集市肯定有不同的好吃好玩的，我都買一份，放進這個箱子裡，到時候帶回去給瓏玉。」
又聽到了瓏玉的名字，常辭檸都忍不住有些意外，她也沒想到這次出門聽到瓏玉的名字，居然都是從茵茵這裡聽到的。
這兩個在一起就打得勢如水火，互相扯頭髮的人，分開了之後居然還惦念起來了，也不知該如何評價是好。
說完，她還湊近了壓低聲音說道：「常姐姐不是說我們不能暴露身份，所以不能用在公開場合用納戒嗎？我把東西都放在木箱子裡，都不會有人注意到我們了。」
「……」就連見慣了各種大場面的喬染都忍不住沉默了一瞬，最後緩緩說道，「你就不覺得……你扛著個大木箱子，更加引人注目嗎？」
羅輕塵也從樓上下來，看到這木箱子，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嚯，你這是打算把整個綺羅小鎮裝進箱子裡，打包給瓏玉帶回去？」
茵茵訕訕笑了笑，然後打量了一圈兩隻手臂才能環住的木箱子，好像是有些誇張了，不過就是裝這麼一大箱才有震撼的感覺。
她忍不住想起見到瓏玉時候的場景了。要吃糖果？先給她捶背才給一顆。要玩具？必須要給她讀五頁話本子來換。
想一想，茵茵就覺得整個心神都飄了起來，她可沒打算直接免費給瓏玉，她可是要用這些東西換地位的，她要騎在瓏玉頭上作威作福。
但很顯然，茵茵忽略了一件事情——實力。
瓏玉何人？那可是靈淵唯一的先天魔體，儘管性子單純，但是拳頭很硬，揍十個八個小狐貍完全不在話下。
見茵茵看著手裡的木箱子依依不捨，小珊跑到自己房間裡拿了個大的布包出來道：「你看看這個行不行？也能裝很多東西的。」
她心裡感謝常辭檸昨日的話，卻也不知道做些什麼，而且，她莫名其妙總覺得常辭檸身上傳來一種讓她忍不住想要親近的感覺，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尤其是和喬染站在一起的時候，這種如沐春風的柔和就顯得更加明顯了。
小珊看著常辭檸的眸子亮亮的，惹得喬染忍不住收緊了和常辭檸緊握的手——這人好像是有種招孩子的體質，到哪兒都會被小孩子喜歡。
常辭檸意識到了喬大魔頭小孩子氣的占有欲，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指尖按了按常辭檸的手背，輕聲道：「你這麼用力，有點疼的……」
喬染的唇輕輕抿了抿，雖然有些不情不願，還是下意識鬆了松握著手的力道，卻不肯鬆開，只是輕輕籠著，依舊把常辭檸的手指護在手心之中。
小狼犬小心翼翼地叼著自己的所有物，怕弄壞了，又怕被別人搶走了。
小珊聽到了常辭檸的笑聲，頓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小聲嘟囔：「圍裙沒問題，衣服也穿好了，沒什麼事情啊。」
「你沒有問題，很好，只是我們要出門了。」說著，常辭檸緊緊攥住了喬染的手指，然後主動牽著她的手往門口走去。
剛才常辭檸和喬染二人並肩而行，並肩而立，袖口的衣料寬大就遮住了兩個人交握的手。
此刻，常辭檸主動握緊了，然後朝前走去，兩個人交握的手從袖間的遮掩之中顯露出來，於日光之下，顯得坦坦蕩蕩，理所應當。
喬染的腳步頓住了一瞬間，那雙墨藍色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一絲一毫都不掙扎，乖乖地跟著常辭檸往前走。
若是小狼犬真的有尾巴，此刻，尾巴早就搖出來殘影了。
常辭檸並不吝嗇於給喬染這樣的安全感，既然孩子氣占有欲，那就光明正大給所有人看——她就是偏愛喬染。
是她喜歡的小朋友，多些偏愛，多些占有和嬌氣怎麼了？她就是樂意寵著，不僅現在要寵給所有人看，以後還要寵給整個修真界看。
小珊忽而想到，昨日裡，她們是睡了一間房的，捏著圍裙的指尖忍不住頓了頓，輕輕斂下眸子，真好，兩個美人姐姐手牽手真好。
若是尋這麼一個神仙眷侶，也算是一件美事。若是阿姐當初也如此，必然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小玲歡歡喜喜定親，甚至為了成親那日揚眉吐氣在城中走一圈，襯得上那容貌清俊的郎君，用綺羅花洗臉，最後丟掉了性命。
可那與小玲定親的郎君，聽說了小玲瘋了之後，就忙不疊退了親事。
小玲被關在柴房裡半個月，為了防止她咬人，手腳都被緊緊捆住，最後勒出來一道道血痕，咬破了唇瓣，浸出來滿口的鮮血，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小珊實在不忍心，偷偷摸進柴房給小玲送吃的，見繩子嵌入皮肉之中，就給她鬆綁，小玲一時沒忍住，衝上來咬了小珊一口。
她手臂上的傷疤就是那個時候留下來的。
可就咬完那一口之後，小玲連連後退，整個人都縮在了牆角，全身顫抖，卻還在說：「小珊，你走，你走，不要管我，不要管我……」
如此失控邊緣，她還是心裡記掛著她的妹妹。只是在小珊關門離開的時候，最後擡起頭，努力地眯著眼睛，想要看清楚那道年幼孱弱的身影。
從今往後，再沒有姐姐寵著小珊了，她要自己往前走，面對未來的一切。
那郎君半個月都沒有來見小玲一面，之前，分明是他主動求親，說是看到小玲在江邊浣衣，驚鴻一瞥，心神搖墜。
可後來也是他說，那日見到的只是小玲的側臉，並不知她臉上有那麼大的胎記，所以親事做不得數，更不必說已經瘋了，就更不可能來看了。
如此也就罷了，已經算是極大的羞辱了，可他還在飯桌上與人共飲的時候宣揚，說小玲容貌醜陋，卻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是蒼天有眼，才讓他在成親之前看破真面目。
更是說當初河邊浣衣，小玲是故意遮蓋了胎記勾引他……
小玲自卑，平日裡在客店裡也不在前廳幫忙，只是在後廚洗菜洗碗，可那日在河邊，她的確沒有遮掩容貌。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何必要在背地裡那麼惡語傷人。
小珊緊緊攥著拳頭，指尖都掐入到了皮肉之中，沉沉呼了一口氣，那姐姐說得對，她魯莽去燒綺羅花，最後命喪於此，並不能除掉綺羅花，只會親者痛仇者快。
她得留著這條命，親手殺了那狗男人，給阿姐出一口氣，讓這世界上的狗男人看看，輕視女子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小珊，小珊，喊了你幾聲了，快來給爺幾個倒酒。」
「不知不覺這幾年過去，小珊長大了，越發好看了，嘖嘖嘖。」
「比當年她那個姐姐長得好看，劉公子說那小玲五官倒好，只是臉上胎記太嚇人，看起來像是個夜叉，哈哈哈哈。」
「快別提了，我遠遠看過一眼，嚇死我了。」
這一桌都是錦衣玉冠的年輕少爺，喝著酒大聲談論，絲毫不掩飾在小珊身上上下打量的目光。
他們並不是這幾日從綺羅小鎮之外來求毒王谷的人，而是綺羅小鎮之內的富家公子。
這些人家裡之前就是地主，種了許多的綺羅花，越來越富有，整日裡就在街上吃吃喝喝，堪稱綺羅小鎮的霸主。
這一任知縣是最愛錢財的，從這幾日進小鎮都要收二兩人頭費就能看得出來。這些富家公子給夠了錢，他就對他們的罪行睜一隻眼閉隻眼，實在鬧大了，就請到縣衙「訓斥」兩句就放了。
小珊顫抖的手忽然被輕輕握住，擡眸對上了一雙慈愛的眸子，輕聲道：「娘……」
「我們惹不起。」老婦人搖了搖頭，然後推了一把小珊，大聲道，「毛手毛腳的丫頭，前幾日就打翻了碟子，今日還要怎麼樣？去後面給我洗碗去。」
推開小珊之後，她笑著朝幾位富家公子走了過來，親手給她們倒酒道：「各位少爺，這丫頭現在是越來越懶了，前幾日打翻碟子傷了客人，毛手毛腳的，免得惹了你們不高興，今日我親自給你們倒酒。」
「李二艷福不淺，老闆娘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美人。」有富家公子看著老婦人上下打量道，「就是老了，不如小珊年紀輕。」
小珊越發出落得清秀，小玲若不是因為那胎記也是也美人兒，足見她們母親年輕時候的美貌。
「我們要什麼美人沒有？何必總惦記著一個小珊。」他身邊的人合起摺扇壓在唇邊，壓低了聲音說道，「這幾日我房裡買了幾個歌姬，各位等會兒都去看看。」
小珊對他們而言，只是清粥小菜，算不上什麼天姿國色，於是聽到這人的話，一個個都轉移了注意力，不再談論小珊，繼續觥籌交錯了。
背靠在木門之上，聽得背後的嬉鬧之聲，小珊沉沉呼了一口氣。她不止要殺了那狗男人，還要殺了這群紈絝，她必須得變得勇敢起來。
她忽而響起常辭檸和喬染交握的手，垂下去的睫羽輕輕顫了顫，這世上不只有狗男人的，還有很多美好溫柔的姐姐，她心裡忍不住跳得快了一些。
只是那快速的心跳之聲倏忽被她壓了下去，她現在不能想那麼多，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
茵茵背著小珊給她的布袋子，從一個攤子逛到另一個攤子，癟癟的布袋子很快就被裝滿了，她跳來跳去，像是只不知煩惱的小鳥。
小珊在她們出門之前還特意說過，綺羅花不需要精心料理，再加上知縣和毒王谷的管控，也沒人敢偷綺羅花，所以大部分綺羅小鎮的人都很有空閒。
這幾日綺羅小鎮人多，怕是不少人會出來擺攤多賺一份錢。
可整個街上的熱鬧程度還是超出了她們的想像，路兩邊擠滿了商販，幾乎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各色玩具和小吃擺滿了整條街。
茵茵眼花繚亂，簡直有些挑選不過來了。
「這個，老闆，幫我裝起來。」
「這個這個也要，我要兩份。」
常辭檸無奈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前些年在淨水崖的時候，一直都是她下山採買，我倒是不知道，她居然是這麼『採買』的。」
整條街的小攤販見到她買東西的模樣，簡直是眼睛閃閃發亮，紛紛上來推銷，一副遇到了財神爺的樣子。
不過茵茵並不是來者不拒，她只買吃的和玩的，至於那些衣服首飾、胭脂水粉，全都不屑一顧，雖然買買買，但是目標明確。
常辭檸主動牽著喬染的手，在大街上毫不掩蓋，喬染早就不在乎茵茵會買些什麼東西了，她的注意力全都在常辭檸身上，時不時餘光瞥過兩個人交握的雙手。
牽了手，正大光明的，以後可以明晃晃出去秀。喬大魔頭心滿意足，一雙墨藍色的眸子就像是小狗眼睛一樣，亮亮的。
街邊上有個糖瓜攤子，買糖瓜的是個看上去三四十歲的女子，身邊放了個小板凳，一個小丫頭捧著糖瓜舔，穿著紅布鞋的小腳丫晃啊晃。
還是坐在板凳上，腿夠不著地的年紀，臉上帶著粉嫩嫩的嬰兒肥，擡手道：「娘，真甜，果兒不吃了，剩下的留給娘吃，你也來嘗一口。」
那女子回眸之間，目光里滿都是寵溺道：「果兒吃，娘親不吃，生意忙著呢，你先自己玩兒，不要亂跑。」
她的糖瓜散發著甜香味道，香味縈繞在街邊久久不散，也勾來了不少顧客，都在攤子前面排著隊，催促著她趕緊收錢裝糖瓜。
她看小女兒安安穩穩坐在小板凳上吃甜瓜，轉過身來加快了手裡的速度道：「大伙兒別急，今天糖瓜多，都能買得到，今日來買的客人，我都送給大家一些。我今天第一次出來賣糖瓜，多謝大家照顧我的生意。」
香味自然也吸引到了茵茵，瓏玉最喜歡吃甜的東西，她踮著腳尖往裡面看，然後排在了隊伍最後面，急得抓耳撓腮。
一邊排隊，一邊喊道：「常姐姐，你們等我一會兒，這個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只要一小小會兒，我就買到了。」
出了門的小狐貍，完全是脫韁的野馬，不過今日就是出來看看綺羅小鎮的情況，也沒有固定的目的地，常辭檸也不急，拉著喬染站在街邊等著。
羅輕塵一路上都在四處張望，這時候走過來湊近了說道：「你們有沒有發現綺羅小鎮的古怪……」
「熱鬧，但是街上的人都太年輕了。」常辭檸緩緩說道，「不知道羅大夫說得是不是這個？」
「原來你也發現了啊。」羅輕塵繼續說道，「街面上都是年輕人，並不見任何一個耄耋老人，我們住的客店的李家夫婦，居然是目前我們見過年紀最老的人。」
能千里迢迢來到綺羅小鎮的旅人，大多是身強力壯之人，這一點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街邊的小攤販，還有路兩邊店鋪裡面的夥計，以及挑著菜框子來來往往的本地人，全都是年輕人，老人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
「李家夫婦也不老。」常辭檸思忖了一下說道，「六年前大女兒小玲十六歲，若是活到現在就是二十二歲，按照凡俗世界成婚的年紀，他們現在也不過四十上下。」
或許是小玲的事情讓他們心力交瘁，小珊為了姐姐又三天兩頭鬧出紕漏，打理客店實在是辛苦，所以才四十多歲就顯得老態龍鍾，看起來像是老者，算起來其實並不年邁。
羅輕塵是醫者，自然有一些敏感意識，頓了片刻說道：「也就是說，這裡的人都短壽……我思來想去，也就只有這種解釋了……」
「綺羅花。」常辭檸壓低了聲音，「他們賺了錢，卻也付出了應該有的代價，但很有可能，毒王谷並沒有把這些真相公之於眾。」
羅輕塵忍不住嘆了口氣道：「還好讓扈修調兵遣將守在外圍，否則我還真覺得這綺羅小鎮有些危險了。之前毒王谷分明不是這樣的……」
那個時候毒王谷以毒命名，卻並不隨便用毒，對凡俗人來說是治病的地方，弟子們也都謹言慎行，身著黑白八卦服，就記得要遵循毒王谷的規則，一切井井有條。
可現在明顯不同了，早已不是羅輕塵認識的毒王谷了。
扈修和常辭檸她們一同進了城，然後又在夜間出了城門，這裡畢竟不是靈淵的地盤，她親自去調兵遣將，謹防出現一些意料之外的問題。
「幾位姑娘，要看看首飾嗎？」常辭檸她們站著的位置旁邊就是個賣首飾的小攤販，她見茵茵買東西大手大腳看得眼饞，卻也發現茵茵的注意力不在首飾上。
只是通過剛才觀察，她也發現了這幾個姑娘似乎和那財神爺是同行的，必然也是很有錢的。
她的小攤子上擺著的東西不多，但是看起來樣樣精緻，而且都不是廉價的貨物，珠玉翡翠都是凡俗界上等的貨色。
那攤販見常辭檸幾個有興趣，連忙解釋道：「這都是些好東西，若不是家裡有困難，我也不捨得拿出來賣掉，田地都被收走了，實在是沒有生計了。」
末了，那攤販補充道：「那邊賣糖瓜的春娘，家裡的田地也被知縣征走了，一個銅板都不給，實在沒了辦法，只能來賣糖瓜賺錢。」
綺羅花價高，連帶著土地的價格都翻倍，有毒王谷作為後台，知縣作威作福，田地自然是越多越好，綺羅小鎮有的是有錢人，也有的是丟了田地的可憐人。
喬染的指尖落在了攤子上的一根簪子上，銀絲纏枝的花紋，中間鑲嵌著一顆淡藍色的寶石，入手生涼，應當是品質不錯的東西。
她伸手扔出來一塊銀錠子道：「就這個，我要了。」
說完，她拿著簪子遞給常辭檸道：「那賣糖瓜的隊伍很長，茵茵估計還要等一會兒，我覺得好看，你試一試給我看好不好？」
「我不缺這種東西……」常辭檸下意識想要拒絕，她不缺首飾，而且平日裡也不喜歡打扮得華麗，這寶石太過顯眼，她也不一定會戴出去。
只是話音未落，她聽到了喬染輕輕緩緩的聲音道：「就試一試給我看，好不好？」
喬大魔頭平日裡語氣都是冷冷淡淡的，少有帶上了幾分撒嬌的意思，常辭檸忍不住心裡一軟道：「好，你喜歡就好。」
她的滿頭霜發太過顯眼，若是直接在街上掀開幕籬，一定會惹人注意，於是還是和喬染手牽手走到了無人的小巷子裡。
只是剛剛躲過人聲喧鬧之處，忽覺得腰間一緊，她的背後抵在了磚牆之上，一隻手墊在她的腰間，護住她並不會被磚牆硌到。
眼前的幕籬恍然盪開，然後又緩緩垂下，只是幕籬之下多了一張咫尺距離的臉，墨藍色的眸子盯著她看了良久，湊近了緩緩吻在她的唇上。
喬染的半個身子傾斜過來，幕籬的布料緩緩落在她的肩頭。
薄薄的布料之外，十幾步之外就是人聲喧譁的鬧市，而被薄薄的布料隔出來的這一小小的空間，卻一時靜謐。
常辭檸輕輕咬了咬喬染的下唇，扣在她手臂上的手指緩緩收緊，輕笑道：「喬大魔頭，計劃了好久了吧？甚至還平白無故買了根簪子。」
她根本就不是為了試簪子，就是為了甩開茵茵和羅輕塵的這個吻，茵茵還在排隊買糖瓜，而羅輕塵還在剛才的首飾攤子旁邊等著茵茵。
幕籬掀起來的一瞬間，常辭檸恍然就明白了喬大魔頭的想法，只是她並沒有拒絕，而是主動迎合了這個吻，配合著喬大魔頭演了下去。
被說破了心事，喬染不置可否，只是輕輕把下頜放在常辭檸的肩膀上蹭了蹭，輕聲道：「自結契大典之後，我們許久沒有這麼招搖過市了，我好開心……」
在她去黑暗之森之前，常辭檸與她始終保持著聯姻道侶應該有的距離，客客氣氣，彼此親近但不親密。
從黑暗之森回來之後，她們多半都是在私密的時候牽手，她把常辭檸藏起來，其實也像是常辭檸把她藏了起來。
她們似乎只有結契大典那一次，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牽手，之後就再也沒有了。
被常辭檸牽著手走出客店的那一刻，喬染的心跳就開始緩緩加快，她實在是太喜歡這種被公開的感覺了，她知道這個時候不是吻常辭檸的時機，但是她真的開心到忍不住了。
「這麼可憐啊……」常辭檸拍了拍她的後背，輕聲說道，「我知道了，以後一定帶著你到處招搖過市，牽著小狗遛遍天下。」
常辭檸有些心疼，為了這點事，喬染就開心成這樣，也忍不住有些覺得好笑，喬大魔頭不僅幼稚，還是個顯眼包。
喬大魔頭本體是小狗這件事情已經完全瞞不住了~
一樓大堂，雖然並不是正午時，已經滿滿當當坐滿了人，或是住在客店樓上客房的客人，或是中途歇腳的旅人。
小珊忙來忙去，笑容滿面地給一桌客人上了茶，然後又忙不疊地回頭收拾旁邊桌子上留下的杯碗茶碟。
她扎了兩個羊角辮，短衣的袖口挽起來到小臂上，一件麻布圍裙上還帶著水漬，額頭上浸出來一層汗水，眸子卻是亮閃閃的，忙得腳不沾地，唇上卻一直掛著淡淡的笑容。
擡起袖子擦額頭上的汗水的間隙，唇上的笑容清清淺淺揚了揚，然後朝著喬染和常辭檸迎了上去：「兩位客人，可是要用餐？大堂嘈雜，我們可以把飯食送到客房的。」
「不是。」喬染的語氣淡淡的，越過小珊，看向了門外。
今日陽光正好，三日之後就是毒王谷開山門的日子，綺羅小鎮似乎變得更加擁擠了，從這裡看過去，都能看到街上車來人往，很是熱鬧。
小珊顯然還記得昨日被喬染眼神嚇到的時間，怯怯地頓了一下，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輕聲道：「知……知道了，我幫不上什麼忙的話，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幫得上忙。」常辭檸輕聲道，「我想知道綺羅小鎮最熱鬧的街在哪裡，我們想要去看看。」
她輕輕捏了捏喬染的掌心，隱隱上前半步，把喬染擋在了身後。喬大魔頭的語氣和氣勢，在凡俗世界還是挺嚇人的，她倒是沒想到昨晚給小珊留下了這麼重的心理陰影。
說起來，還是常辭檸暗中指揮喬染嚇唬小珊的，怕的是小珊不講真話，誤導了她們進入歧途。
常辭檸的聲音很平緩，聽起來也是溫溫柔柔的，小珊的表情緩緩鬆了下來，說道：「出了門口這條路往左拐，那條街就是整個綺羅小鎮最熱鬧的地方了，今日還有集市呢。」
「謝謝。」常辭檸輕輕笑了笑，儘管隔著幕籬，小珊看不到她的神情，卻還是從話語裡面感受到了親和。
那驚鴻一面的清冷絕世容貌從腦海之中一閃而過，小珊的臉龐都忍不住爬上了點點紅色，輕聲道：「不用的，你們是店裡的客人，可以隨便吩咐我的。」
「可店裡好像並不能送飯菜到房間裡，我見大家都是下來用餐的。」常辭檸緩緩說道，「你大概是覺得我戴著幕籬，不想見人，所以刻意給我們特權吧？」
小珊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道：「被您猜到了……」
平日裡，客店的確都是可以送餐食到客房的，但是如今毒王谷開山門，客流量一下子變大起來，店裡根本忙不過來，所以並沒有這項服務。
這個時間整個綺羅小鎮所有的客店幾乎都被住滿了，有沒有這項服務並不影響客人入住的熱情。
小珊鼓了鼓勇氣，聲音卻依舊還是很低，垂眸輕聲道：「多謝您昨日跟我說的話，您說的對，阿姐不在了，我現在還沒有能力做什麼，不該以卵擊石，我現在全心全意想著幫爹娘幹活了。」
末了，小珊補充了一句：「但這並不代表著我忘記了阿姐，以後，以後等我長大了，我有能力了，我會繼續查綺羅花的事情的。」
她說完這句話，擡起了頭，目光里儘管還有些怯怯，卻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堅韌，碎發沾了汗水，貼在臉頰邊上，微紅的臉頰之上鑲嵌著的眼睛如同寶石。
常辭檸輕輕頓了一下，然後緩緩說道：「放心，你會得償所願的。」
這世界千瘡百孔，有無數的陰暗面，也有很多無能為力，但有很多像小珊一樣光芒微微的星子，盡力地，竭力地，發出哪怕一點點溫暖了人心的微光。
她是個怯怯的女孩子，但又有種年少時期一往無前的孤勇，明知道去燒綺羅花是飛蛾撲火，卻還是執著去做。
常辭檸昨日讓小珊離開之前，和小珊語重心長地說了很多話，她很欣賞小珊，但也不希望她在還稚嫩的時候，就犧牲了自己的性命。
小珊是個聰明的女孩子，很快就懂了常辭檸的意思，今日她在這裡幹活，像是完全把之前的事情忘卻了，只不過是把心裡的火苗悄悄藏了起來而已，它從未熄滅。
「常姐姐，常姐姐……」背後樓梯上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茵茵抱著一個大大的木箱子跑了下來，「走吧，我們出門吧。」
常辭檸看著她手裡的木箱子愣了一下道：「你這是做什麼？我們今晚又不是不回來了，你是打算連夜搬家嗎？」
「不是啊。」茵茵滿臉興奮地說道，「不同地方的集市肯定有不同的好吃好玩的，我都買一份，放進這個箱子裡，到時候帶回去給瓏玉。」
又聽到了瓏玉的名字，常辭檸都忍不住有些意外，她也沒想到這次出門聽到瓏玉的名字，居然都是從茵茵這裡聽到的。
這兩個在一起就打得勢如水火，互相扯頭髮的人，分開了之後居然還惦念起來了，也不知該如何評價是好。
說完，她還湊近了壓低聲音說道：「常姐姐不是說我們不能暴露身份，所以不能用在公開場合用納戒嗎？我把東西都放在木箱子裡，都不會有人注意到我們了。」
「……」就連見慣了各種大場面的喬染都忍不住沉默了一瞬，最後緩緩說道，「你就不覺得……你扛著個大木箱子，更加引人注目嗎？」
羅輕塵也從樓上下來，看到這木箱子，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嚯，你這是打算把整個綺羅小鎮裝進箱子裡，打包給瓏玉帶回去？」
茵茵訕訕笑了笑，然後打量了一圈兩隻手臂才能環住的木箱子，好像是有些誇張了，不過就是裝這麼一大箱才有震撼的感覺。
她忍不住想起見到瓏玉時候的場景了。要吃糖果？先給她捶背才給一顆。要玩具？必須要給她讀五頁話本子來換。
想一想，茵茵就覺得整個心神都飄了起來，她可沒打算直接免費給瓏玉，她可是要用這些東西換地位的，她要騎在瓏玉頭上作威作福。
但很顯然，茵茵忽略了一件事情——實力。
瓏玉何人？那可是靈淵唯一的先天魔體，儘管性子單純，但是拳頭很硬，揍十個八個小狐貍完全不在話下。
見茵茵看著手裡的木箱子依依不捨，小珊跑到自己房間裡拿了個大的布包出來道：「你看看這個行不行？也能裝很多東西的。」
她心裡感謝常辭檸昨日的話，卻也不知道做些什麼，而且，她莫名其妙總覺得常辭檸身上傳來一種讓她忍不住想要親近的感覺，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尤其是和喬染站在一起的時候，這種如沐春風的柔和就顯得更加明顯了。
小珊看著常辭檸的眸子亮亮的，惹得喬染忍不住收緊了和常辭檸緊握的手——這人好像是有種招孩子的體質，到哪兒都會被小孩子喜歡。
常辭檸意識到了喬大魔頭小孩子氣的占有欲，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指尖按了按常辭檸的手背，輕聲道：「你這麼用力，有點疼的……」
喬染的唇輕輕抿了抿，雖然有些不情不願，還是下意識鬆了松握著手的力道，卻不肯鬆開，只是輕輕籠著，依舊把常辭檸的手指護在手心之中。
小狼犬小心翼翼地叼著自己的所有物，怕弄壞了，又怕被別人搶走了。
小珊聽到了常辭檸的笑聲，頓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小聲嘟囔：「圍裙沒問題，衣服也穿好了，沒什麼事情啊。」
「你沒有問題，很好，只是我們要出門了。」說著，常辭檸緊緊攥住了喬染的手指，然後主動牽著她的手往門口走去。
剛才常辭檸和喬染二人並肩而行，並肩而立，袖口的衣料寬大就遮住了兩個人交握的手。
此刻，常辭檸主動握緊了，然後朝前走去，兩個人交握的手從袖間的遮掩之中顯露出來，於日光之下，顯得坦坦蕩蕩，理所應當。
喬染的腳步頓住了一瞬間，那雙墨藍色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一絲一毫都不掙扎，乖乖地跟著常辭檸往前走。
若是小狼犬真的有尾巴，此刻，尾巴早就搖出來殘影了。
常辭檸並不吝嗇於給喬染這樣的安全感，既然孩子氣占有欲，那就光明正大給所有人看——她就是偏愛喬染。
是她喜歡的小朋友，多些偏愛，多些占有和嬌氣怎麼了？她就是樂意寵著，不僅現在要寵給所有人看，以後還要寵給整個修真界看。
小珊忽而想到，昨日裡，她們是睡了一間房的，捏著圍裙的指尖忍不住頓了頓，輕輕斂下眸子，真好，兩個美人姐姐手牽手真好。
若是尋這麼一個神仙眷侶，也算是一件美事。若是阿姐當初也如此，必然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小玲歡歡喜喜定親，甚至為了成親那日揚眉吐氣在城中走一圈，襯得上那容貌清俊的郎君，用綺羅花洗臉，最後丟掉了性命。
可那與小玲定親的郎君，聽說了小玲瘋了之後，就忙不疊退了親事。
小玲被關在柴房裡半個月，為了防止她咬人，手腳都被緊緊捆住，最後勒出來一道道血痕，咬破了唇瓣，浸出來滿口的鮮血，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小珊實在不忍心，偷偷摸進柴房給小玲送吃的，見繩子嵌入皮肉之中，就給她鬆綁，小玲一時沒忍住，衝上來咬了小珊一口。
她手臂上的傷疤就是那個時候留下來的。
可就咬完那一口之後，小玲連連後退，整個人都縮在了牆角，全身顫抖，卻還在說：「小珊，你走，你走，不要管我，不要管我……」
如此失控邊緣，她還是心裡記掛著她的妹妹。只是在小珊關門離開的時候，最後擡起頭，努力地眯著眼睛，想要看清楚那道年幼孱弱的身影。
從今往後，再沒有姐姐寵著小珊了，她要自己往前走，面對未來的一切。
那郎君半個月都沒有來見小玲一面，之前，分明是他主動求親，說是看到小玲在江邊浣衣，驚鴻一瞥，心神搖墜。
可後來也是他說，那日見到的只是小玲的側臉，並不知她臉上有那麼大的胎記，所以親事做不得數，更不必說已經瘋了，就更不可能來看了。
如此也就罷了，已經算是極大的羞辱了，可他還在飯桌上與人共飲的時候宣揚，說小玲容貌醜陋，卻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是蒼天有眼，才讓他在成親之前看破真面目。
更是說當初河邊浣衣，小玲是故意遮蓋了胎記勾引他……
小玲自卑，平日裡在客店裡也不在前廳幫忙，只是在後廚洗菜洗碗，可那日在河邊，她的確沒有遮掩容貌。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何必要在背地裡那麼惡語傷人。
小珊緊緊攥著拳頭，指尖都掐入到了皮肉之中，沉沉呼了一口氣，那姐姐說得對，她魯莽去燒綺羅花，最後命喪於此，並不能除掉綺羅花，只會親者痛仇者快。
她得留著這條命，親手殺了那狗男人，給阿姐出一口氣，讓這世界上的狗男人看看，輕視女子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小珊，小珊，喊了你幾聲了，快來給爺幾個倒酒。」
「不知不覺這幾年過去，小珊長大了，越發好看了，嘖嘖嘖。」
「比當年她那個姐姐長得好看，劉公子說那小玲五官倒好，只是臉上胎記太嚇人，看起來像是個夜叉，哈哈哈哈。」
「快別提了，我遠遠看過一眼，嚇死我了。」
這一桌都是錦衣玉冠的年輕少爺，喝著酒大聲談論，絲毫不掩飾在小珊身上上下打量的目光。
他們並不是這幾日從綺羅小鎮之外來求毒王谷的人，而是綺羅小鎮之內的富家公子。
這些人家裡之前就是地主，種了許多的綺羅花，越來越富有，整日裡就在街上吃吃喝喝，堪稱綺羅小鎮的霸主。
這一任知縣是最愛錢財的，從這幾日進小鎮都要收二兩人頭費就能看得出來。這些富家公子給夠了錢，他就對他們的罪行睜一隻眼閉隻眼，實在鬧大了，就請到縣衙「訓斥」兩句就放了。
小珊顫抖的手忽然被輕輕握住，擡眸對上了一雙慈愛的眸子，輕聲道：「娘……」
「我們惹不起。」老婦人搖了搖頭，然後推了一把小珊，大聲道，「毛手毛腳的丫頭，前幾日就打翻了碟子，今日還要怎麼樣？去後面給我洗碗去。」
推開小珊之後，她笑著朝幾位富家公子走了過來，親手給她們倒酒道：「各位少爺，這丫頭現在是越來越懶了，前幾日打翻碟子傷了客人，毛手毛腳的，免得惹了你們不高興，今日我親自給你們倒酒。」
「李二艷福不淺，老闆娘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美人。」有富家公子看著老婦人上下打量道，「就是老了，不如小珊年紀輕。」
小珊越發出落得清秀，小玲若不是因為那胎記也是也美人兒，足見她們母親年輕時候的美貌。
「我們要什麼美人沒有？何必總惦記著一個小珊。」他身邊的人合起摺扇壓在唇邊，壓低了聲音說道，「這幾日我房裡買了幾個歌姬，各位等會兒都去看看。」
小珊對他們而言，只是清粥小菜，算不上什麼天姿國色，於是聽到這人的話，一個個都轉移了注意力，不再談論小珊，繼續觥籌交錯了。
背靠在木門之上，聽得背後的嬉鬧之聲，小珊沉沉呼了一口氣。她不止要殺了那狗男人，還要殺了這群紈絝，她必須得變得勇敢起來。
她忽而響起常辭檸和喬染交握的手，垂下去的睫羽輕輕顫了顫，這世上不只有狗男人的，還有很多美好溫柔的姐姐，她心裡忍不住跳得快了一些。
只是那快速的心跳之聲倏忽被她壓了下去，她現在不能想那麼多，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
茵茵背著小珊給她的布袋子，從一個攤子逛到另一個攤子，癟癟的布袋子很快就被裝滿了，她跳來跳去，像是只不知煩惱的小鳥。
小珊在她們出門之前還特意說過，綺羅花不需要精心料理，再加上知縣和毒王谷的管控，也沒人敢偷綺羅花，所以大部分綺羅小鎮的人都很有空閒。
這幾日綺羅小鎮人多，怕是不少人會出來擺攤多賺一份錢。
可整個街上的熱鬧程度還是超出了她們的想像，路兩邊擠滿了商販，幾乎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各色玩具和小吃擺滿了整條街。
茵茵眼花繚亂，簡直有些挑選不過來了。
「這個，老闆，幫我裝起來。」
「這個這個也要，我要兩份。」
常辭檸無奈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前些年在淨水崖的時候，一直都是她下山採買，我倒是不知道，她居然是這麼『採買』的。」
整條街的小攤販見到她買東西的模樣，簡直是眼睛閃閃發亮，紛紛上來推銷，一副遇到了財神爺的樣子。
不過茵茵並不是來者不拒，她只買吃的和玩的，至於那些衣服首飾、胭脂水粉，全都不屑一顧，雖然買買買，但是目標明確。
常辭檸主動牽著喬染的手，在大街上毫不掩蓋，喬染早就不在乎茵茵會買些什麼東西了，她的注意力全都在常辭檸身上，時不時餘光瞥過兩個人交握的雙手。
牽了手，正大光明的，以後可以明晃晃出去秀。喬大魔頭心滿意足，一雙墨藍色的眸子就像是小狗眼睛一樣，亮亮的。
街邊上有個糖瓜攤子，買糖瓜的是個看上去三四十歲的女子，身邊放了個小板凳，一個小丫頭捧著糖瓜舔，穿著紅布鞋的小腳丫晃啊晃。
還是坐在板凳上，腿夠不著地的年紀，臉上帶著粉嫩嫩的嬰兒肥，擡手道：「娘，真甜，果兒不吃了，剩下的留給娘吃，你也來嘗一口。」
那女子回眸之間，目光里滿都是寵溺道：「果兒吃，娘親不吃，生意忙著呢，你先自己玩兒，不要亂跑。」
她的糖瓜散發著甜香味道，香味縈繞在街邊久久不散，也勾來了不少顧客，都在攤子前面排著隊，催促著她趕緊收錢裝糖瓜。
她看小女兒安安穩穩坐在小板凳上吃甜瓜，轉過身來加快了手裡的速度道：「大伙兒別急，今天糖瓜多，都能買得到，今日來買的客人，我都送給大家一些。我今天第一次出來賣糖瓜，多謝大家照顧我的生意。」
香味自然也吸引到了茵茵，瓏玉最喜歡吃甜的東西，她踮著腳尖往裡面看，然後排在了隊伍最後面，急得抓耳撓腮。
一邊排隊，一邊喊道：「常姐姐，你們等我一會兒，這個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只要一小小會兒，我就買到了。」
出了門的小狐貍，完全是脫韁的野馬，不過今日就是出來看看綺羅小鎮的情況，也沒有固定的目的地，常辭檸也不急，拉著喬染站在街邊等著。
羅輕塵一路上都在四處張望，這時候走過來湊近了說道：「你們有沒有發現綺羅小鎮的古怪……」
「熱鬧，但是街上的人都太年輕了。」常辭檸緩緩說道，「不知道羅大夫說得是不是這個？」
「原來你也發現了啊。」羅輕塵繼續說道，「街面上都是年輕人，並不見任何一個耄耋老人，我們住的客店的李家夫婦，居然是目前我們見過年紀最老的人。」
能千里迢迢來到綺羅小鎮的旅人，大多是身強力壯之人，這一點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街邊的小攤販，還有路兩邊店鋪裡面的夥計，以及挑著菜框子來來往往的本地人，全都是年輕人，老人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
「李家夫婦也不老。」常辭檸思忖了一下說道，「六年前大女兒小玲十六歲，若是活到現在就是二十二歲，按照凡俗世界成婚的年紀，他們現在也不過四十上下。」
或許是小玲的事情讓他們心力交瘁，小珊為了姐姐又三天兩頭鬧出紕漏，打理客店實在是辛苦，所以才四十多歲就顯得老態龍鍾，看起來像是老者，算起來其實並不年邁。
羅輕塵是醫者，自然有一些敏感意識，頓了片刻說道：「也就是說，這裡的人都短壽……我思來想去，也就只有這種解釋了……」
「綺羅花。」常辭檸壓低了聲音，「他們賺了錢，卻也付出了應該有的代價，但很有可能，毒王谷並沒有把這些真相公之於眾。」
羅輕塵忍不住嘆了口氣道：「還好讓扈修調兵遣將守在外圍，否則我還真覺得這綺羅小鎮有些危險了。之前毒王谷分明不是這樣的……」
那個時候毒王谷以毒命名，卻並不隨便用毒，對凡俗人來說是治病的地方，弟子們也都謹言慎行，身著黑白八卦服，就記得要遵循毒王谷的規則，一切井井有條。
可現在明顯不同了，早已不是羅輕塵認識的毒王谷了。
扈修和常辭檸她們一同進了城，然後又在夜間出了城門，這裡畢竟不是靈淵的地盤，她親自去調兵遣將，謹防出現一些意料之外的問題。
「幾位姑娘，要看看首飾嗎？」常辭檸她們站著的位置旁邊就是個賣首飾的小攤販，她見茵茵買東西大手大腳看得眼饞，卻也發現茵茵的注意力不在首飾上。
只是通過剛才觀察，她也發現了這幾個姑娘似乎和那財神爺是同行的，必然也是很有錢的。
她的小攤子上擺著的東西不多，但是看起來樣樣精緻，而且都不是廉價的貨物，珠玉翡翠都是凡俗界上等的貨色。
那攤販見常辭檸幾個有興趣，連忙解釋道：「這都是些好東西，若不是家裡有困難，我也不捨得拿出來賣掉，田地都被收走了，實在是沒有生計了。」
末了，那攤販補充道：「那邊賣糖瓜的春娘，家裡的田地也被知縣征走了，一個銅板都不給，實在沒了辦法，只能來賣糖瓜賺錢。」
綺羅花價高，連帶著土地的價格都翻倍，有毒王谷作為後台，知縣作威作福，田地自然是越多越好，綺羅小鎮有的是有錢人，也有的是丟了田地的可憐人。
喬染的指尖落在了攤子上的一根簪子上，銀絲纏枝的花紋，中間鑲嵌著一顆淡藍色的寶石，入手生涼，應當是品質不錯的東西。
她伸手扔出來一塊銀錠子道：「就這個，我要了。」
說完，她拿著簪子遞給常辭檸道：「那賣糖瓜的隊伍很長，茵茵估計還要等一會兒，我覺得好看，你試一試給我看好不好？」
「我不缺這種東西……」常辭檸下意識想要拒絕，她不缺首飾，而且平日裡也不喜歡打扮得華麗，這寶石太過顯眼，她也不一定會戴出去。
只是話音未落，她聽到了喬染輕輕緩緩的聲音道：「就試一試給我看，好不好？」
喬大魔頭平日裡語氣都是冷冷淡淡的，少有帶上了幾分撒嬌的意思，常辭檸忍不住心裡一軟道：「好，你喜歡就好。」
她的滿頭霜發太過顯眼，若是直接在街上掀開幕籬，一定會惹人注意，於是還是和喬染手牽手走到了無人的小巷子裡。
只是剛剛躲過人聲喧鬧之處，忽覺得腰間一緊，她的背後抵在了磚牆之上，一隻手墊在她的腰間，護住她並不會被磚牆硌到。
眼前的幕籬恍然盪開，然後又緩緩垂下，只是幕籬之下多了一張咫尺距離的臉，墨藍色的眸子盯著她看了良久，湊近了緩緩吻在她的唇上。
喬染的半個身子傾斜過來，幕籬的布料緩緩落在她的肩頭。
薄薄的布料之外，十幾步之外就是人聲喧譁的鬧市，而被薄薄的布料隔出來的這一小小的空間，卻一時靜謐。
常辭檸輕輕咬了咬喬染的下唇，扣在她手臂上的手指緩緩收緊，輕笑道：「喬大魔頭，計劃了好久了吧？甚至還平白無故買了根簪子。」
她根本就不是為了試簪子，就是為了甩開茵茵和羅輕塵的這個吻，茵茵還在排隊買糖瓜，而羅輕塵還在剛才的首飾攤子旁邊等著茵茵。
幕籬掀起來的一瞬間，常辭檸恍然就明白了喬大魔頭的想法，只是她並沒有拒絕，而是主動迎合了這個吻，配合著喬大魔頭演了下去。
被說破了心事，喬染不置可否，只是輕輕把下頜放在常辭檸的肩膀上蹭了蹭，輕聲道：「自結契大典之後，我們許久沒有這麼招搖過市了，我好開心……」
在她去黑暗之森之前，常辭檸與她始終保持著聯姻道侶應該有的距離，客客氣氣，彼此親近但不親密。
從黑暗之森回來之後，她們多半都是在私密的時候牽手，她把常辭檸藏起來，其實也像是常辭檸把她藏了起來。
她們似乎只有結契大典那一次，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牽手，之後就再也沒有了。
被常辭檸牽著手走出客店的那一刻，喬染的心跳就開始緩緩加快，她實在是太喜歡這種被公開的感覺了，她知道這個時候不是吻常辭檸的時機，但是她真的開心到忍不住了。
「這麼可憐啊……」常辭檸拍了拍她的後背，輕聲說道，「我知道了，以後一定帶著你到處招搖過市，牽著小狗遛遍天下。」
常辭檸有些心疼，為了這點事，喬染就開心成這樣，也忍不住有些覺得好笑，喬大魔頭不僅幼稚，還是個顯眼包。
喬大魔頭本體是小狗這件事情已經完全瞞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