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小院裡，燈火都暗了下去，只有正對著大門的廊下，一盞孤燈亮著，常辭檸坐在桌邊，手裡捂著一個小小的火爐子，火屬性的靈石散發著熱度，溫度恰恰好。
除了手裡的小暖爐，周圍還放了幾個暖烘烘的火爐子，手邊就是溫度微微燙的茶水。
披風把周身圍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界的寒風，常辭檸等得甚至有些困了。
月升樹梢之上，忽而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常辭檸擡頭望去，一片火色連接成漫長的長龍，在夜色之中，緩緩朝著小院靠近。
遠處暗影起落，有一身著紫衣的魔為首，走到了常辭檸面前道：「常前輩，我們按照您的吩咐，稍微抵抗，然後就撤回來了。」
他衣袖斷了半截，上面明顯還有浸透出來的血色，氣息也有些起伏不定，很明顯不是他所說的稍微抵抗。
她今日是為了殺溫如玉，不是為了引發靈淵和正道聯盟的戰端，也不想看到太多無謂的犧牲，所以吩咐下去讓靈淵的魔做做樣子就放行。
可很明顯，這些魔並沒有聽她的。
紫衣魔意識到常辭檸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手臂上，不動聲色地往背後藏了藏，容色之間有些惴惴不安：「瞧我這腦子，帶著一身血氣，是不是嚇到常前輩了……」
常辭檸輕輕擡起眸子，頓了片刻，緩緩說道：「你們好像是對我有些誤解。」
「啊？」紫衣魔忙不疊搖頭道，「沒有啊，我們都愛戴常前輩，知道若不是有常前輩，我們現在哪能有這麼安穩的生活，怎麼會對常前輩有意見？」
「我不是說有意見……」常辭檸思索了一下措辭，繼續說道，「我覺得你們都把我當做是脆弱的琉璃人了……」
她不過是在這裡等一等溫如玉，喬染就又是暖爐，又是茶水，又是披風，恨不得在廊下蓋出來一間屋子來。
現在眼前的魔，還會擔心血氣會不會嚇到她。
或許是上行下效，喬染的反應太過劇烈，所以引得整個靈淵都覺得她脆弱不堪，只適合高高供在雲端了。
其實不然，如今只差最後一次行針接經續脈，常辭檸體內的經脈破損基本上都已經癒合，甚至能感受到一股一股緩緩流動的細微靈氣，倒是沒有那麼脆弱。
常辭檸的目光從紫衣魔和他身邊的幾個魔身上掃過，大多都透著血氣，帶著傷。
紫衣魔露出個憨厚的笑容，解釋道：「我們也是想著，若是就這麼輕易放正道聯盟的那群人進來了，難免讓他們心生疑惑，不如直接交手，引進來才萬無一失。」
說完，他繼續補充道：「還有小院附近的暗哨，都在計劃之中被正道聯盟的人『除掉了』，他們現在應該沒有戒心，只想著衝上來把我們一網打盡了。」
常辭檸當然懂得這個道理，演戲要演得像，才能保證溫如玉毫無顧忌地一腳踏進陷阱。
靈淵這些魔如今表現出來的忠心也讓她心中忍不住微微一動，正道聯盟各村異心，說起來是名門正道，倒不如這些性子暴躁卻單純的魔頭。
明知會受傷，可還是完全配合，只為了現在最完美的結局，讓溫如玉毫無退路地一腳踏進來。
常辭檸看了一眼羅輕塵的窗子，沒有燈光，一片暗色。
羅輕塵知道今晚溫如玉會來，但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給常辭檸診完脈就回去睡了。
常辭檸說道：「瓏玉，去把羅大夫叫起來，幹活了。」
紫衣魔怔了一下，連忙道：「常前輩，沒關係的，都是小傷，不用驚擾羅姑姑，要是惹得她不開心了，就不好了。」
在黑暗之森的時候，醫者稀少，他們受了傷，多半都是不管不顧，後面慢慢就好了，所以身上多半都有些除不掉的疤痕舊傷，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羅輕塵在喬染和常辭檸面前已經有所收斂了，可還是經常流露出來不好惹的暴脾氣，在這些魔面前就更是不給面子了。
所以靈淵眾魔提及羅輕塵，總是忍不住帶了些微微的怯意。
「她睡不著的，只管找她就是。」常辭檸的語氣淡淡的卻分外篤定。
這麼熱鬧，偏偏羅輕塵熄了燈，她說是休息，但是今晚淨水崖哪有人睡得著的？羅輕塵分明是在躲什麼。
羅輕塵被瓏玉從屋子裡拽出來的時候，衣衫整整齊齊，輕紗寬袖曳地長裙上墜著的一層層碎碎的晶石如繁星爍爍，髮髻甚至都沒有絲毫散亂。
瓏玉拽著她的手臂，連拖帶拽，卯足了勁兒：「羅姑姑，我剛才進去的時候，你分明是在裝睡，根本就沒有睡著……」
「越來越無法無天了，瓏玉，你現在都已經不把羅姑姑放在眼裡了？我說睡了就是睡了……」羅輕塵也卯足了勁兒抵抗，甚至單手扒住了門框。
但終究，羅輕塵醫術超然，修為卻不敵瓏玉，被強行拽了過來。
羅輕塵看到廊下的常辭檸，面色氣呼呼地，拂袖坐下來道：「你們這一個個的，一點都不知道尊重醫者，一點都不尊重救命恩人。」
常辭檸笑吟吟親手倒了杯茶水，遞到羅輕塵手邊說道：「這杯茶給羅大夫賠罪，消消氣，消消氣，瞧你現在都快氣成河豚了。」
「河豚？」羅輕塵一瞪眼，「怎麼能用那麼醜陋的生物來形容我，我就算是生氣，也貌美如花。」
瓏玉眨巴眨巴眼睛，小聲說道：「羅姑姑，你居然這麼在乎外貌啊，我之前沒有聽說過啊……」
「她當然在乎。」常辭檸給瓏玉塞了塊糕點，緩緩說道，「若是不在乎，怎麼會日日花枝招展，就算是在黑暗之森里也輕紗錦衣，滿頭珠翠？分明是在乎到了極致。」
羅輕塵被說中了心事，並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悶聲一飲而盡。
明明是一杯茶水，被她喝出來一股喝悶酒的感覺。
只是茶水微燙，惹得她忍不住倒吸了兩三口冷氣，吐了吐舌頭道：「你們準備茶水能不能盡心一點，這是想燙死誰？」
「喝茶是要小口慢品，微微燙一些，才能激發出來茶香四溢。」常辭檸單手放在几案上，托著下頜，睫羽輕輕扇動，緩聲道，「羅大夫，你心不靜。」
「哪有什麼心不靜，就是夜裡睡著被你們吵起來，心情不好罷了。」羅輕塵否認，但是眼神卻明顯不敢和常辭檸對視，有些微微躲閃。
「依照你的醫術，想要消掉臉上的傷疤並不是難事，你明明很在乎容貌，卻一直留著它……」常辭檸的指尖輕輕叩在臉頰邊上，一下一下，一邊思索著一邊說道，「我記得你之前還說過阿染口是心非是臭毛病，結果你今天倒是這麼口是心非，如此反常。」
「沒有。」羅輕塵連忙制止了常辭檸接下來的話，站起身道，「傷患在哪兒？我忙著治傷，沒空和你在這裡玩兒推理遊戲。」
瓏玉擦了擦唇邊的糖霜，眼睛裡滿都是疑惑：「常姐姐，我怎麼覺得羅姑姑今天有些不對勁兒？」
「她不肯說，就隨她吧。」常辭檸低眉飲了一口手中的茶，似是漫不經心說道，「逃避是一時的，在乎的事情，終究是要去面對的。」
火海連成的一片亮色在距離淨水崖小院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停住，幾個身影起落之間，朝著淨水崖小院而來，為首之人衣擺隨風獵獵擺動，正是溫如玉。
他手中握著一把長戟，上面靈氣涌動，長戟的尖端，透著震人心魄的鋒銳之氣。
遙遙的，他就看到了常辭檸。
常辭檸也擡起眸子，站起身來，站在廊下，擡眸看著溫如玉，唇部微啟，輕聲道：「師弟，好久不見。」
溫如玉並不意外會見到常辭檸，暗哨全都被拔掉，淨水崖的防線全部被除掉，常辭檸也不傻子，若是現在還沒有反應過來，也不配做了那麼久溯華劍派的執劍長老。
常辭檸神情淡淡，廊下的孤燈照在她身上，拉出一條斜斜長長的影子，霜色的髮絲落在月白色的披風上，襯出一身處變不驚的氣度。
分明全無修為，周身靈氣單薄到幾乎沒有，可那雙清清淺淺的眸子看過來的時候，仿佛依舊是那個天資卓著的常長老，溫如玉忍不住有一瞬間的晃神。
他前進的步子停住了，小心打量了一番周圍的環境，一切都和白日裡那歸來的探子說的一模一樣，似乎沒有出什麼差錯。
溫如玉在心中想了幾個來回，如今喬染被牽制在赤峰山，淨水崖之中靈淵的防衛力量也不充足，若是他放在常辭檸的位置，實在是想不出破局之法。
他攥著長戟的手指微微收緊，眸間緩緩沉下去，他只能想到一種可能——常辭檸是在嚇唬他，亦或是，想要親自出面說服正道聯盟的弟子臨陣反戈。
於是，溫如玉朗聲道：「師姐，如玉帶人來救你了，正道聯盟都知道你的犧牲，現如今是被靈淵逼迫，你不必阻攔我們，拼盡一切，我們今天也要拿下淨水崖。」
好一個理直氣壯，常辭檸擡眸靜靜看著他，輕輕笑了笑，道：「溫如玉，你如今倒是長進了。」
溫如玉沉聲緩緩道：「那是當然，我給師姐的驚喜，還多著呢……」
「什麼驚喜？」常辭檸語氣波瀾不驚，「小時候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真以為你的第一是靠自己的本事拿到的？那只是我不屑於和你爭搶罷了。」
瓏玉忍不住問道：「常姐姐，什麼第一啊？」
「溯華劍派年輕弟子大比的第一，還有試劍大會的第一，金丹試煉的第一……」常辭檸道，「溫如玉都是第一，只可惜，我一個都沒參加過。」
她的志向不在於成為宗主，也從不在意聲望，從小到大，宗門之內能推的比賽就推，能讓溫如玉出面的就讓溫如玉出面。
一方面，是她真的不在意，另一方面是她想讓溫如玉早早在宗門之內揚名，以便於順順利利接替宗主之位。
溫如玉也是有過一段時間巔峰期的，只是太短太短，後來常辭檸出山，不過是幾次出手，整個宗門都把目光轉向了常辭檸。
常辭檸才是萬年難出的天才，是整個宗門冉冉升起的新星，溫如玉這個內定的下一任宗主，一下子就成了皎皎明月之側，不引人注目的小小星子。
常辭檸總是讓著溫如玉，卻不曾想，溫如玉心裡早就耿耿於懷，於他而言，若是沒有常辭檸，他的人生本該是一帆風順的。
「師姐，何必貶低我？」溫如玉的聲音冷冷的，卻繼續緩緩說道，「我知道師姐是為了我好，今日不想我以身犯險來救你，但若是我真的退了，我一定會後悔一生，無顏面對師尊。」
溫如玉當然後悔，只不過他後悔的是在喬染沒有歸來之前的九年，他沒有徹底狠下心殺了常辭檸。
當時他以為常辭檸就此修為散盡，終老在淨水崖，他有的是時間，慢慢瓦解正道聯盟弟子心中對於常辭檸的崇拜，慢慢取而代之。
在那九年裡，他沒來過淨水崖，也早就不把常辭檸放在心裡了，只不過是個廢人而已，不值得他費心思。
只是喬染歸來之後，一切都朝著他把控不了的方向發展。
喬染沒有殺常辭檸，甚至出面維護常辭檸，甚至為了常辭檸給他下了禁制，差點兒要了他的性命。
溫如玉才發覺，他沒有時間了，除掉喬染，除掉常辭檸，斬草除根，否則未來的一切真的要超出他的控制了。
常辭檸忍不住高看了溫如玉一眼，她故意戳溫如玉的痛處，想要引發溫如玉的怒意。
沒想到溫如玉現在真的是長進了，如此情況之下，還能強壓住心中的不滿，不忘在正道聯盟的弟子面前營造出師門情深的模樣。
之前不管溫如玉傳了什麼謠言污衊常辭檸，但他自己始終都沒有親自出過面，別人也不知道謠言的源頭。
此刻看到這一幕，真真是要感嘆一句師姐弟情深了。
師姐為了不讓師弟以身犯險，情願被魔控制在掌心之中，在此刻仍然懷念過往。
師弟為了救師姐，拼盡一切，身先士卒，勇闖魔窟。
真是可歌可泣，比之前常辭檸委身於喬染的話本子劇情更加可歌可泣，就連常辭檸這種老書蟲，都忍不住為這樣的劇情震撼。
前提是，她不是局中人。
如今她是局中人，只覺得溫如玉營造出來的這番假象，有些讓人……噁心。
常辭檸清淺的眸子裡像是一望無際的潭水，唇角微微揚了揚，緩緩說道：「溫如玉，之前你比不過，現在也比不過我，只不過是跳樑小丑罷了。」
末了，她緩緩補充道：「對了，你手中的長戟也是我不要了，師尊才給你的。畢竟有了流光劍，我可看不上這把長戟……」
常辭檸話音未落，只覺得迎面就是一陣凌厲之風，溫如玉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執長戟上前，厲聲道：「師姐，我這就殺了你身邊的魔頭，救你出來。」
他的第一是常辭檸讓給他的，宗主之位是常辭檸讓給他的，就連手中的長戟都是常辭檸不要的……這本就是他心中最痛的點，此刻是真的再也壓不住怒意了。
他眸子裡一片戾色，不管之前如何，只要今日常辭檸死在這裡。喬染和青冥不死不休，他也能尋找機會從中解決掉喬染和青冥，之後他就是整個修真界的統治者。
他就是第一，以後再也沒人敢在他面前高高在上，也不會再有人敢提起常辭檸的名字。
他的長戟朝著常辭檸身邊的瓏玉刺過來，但只有在溫如玉對面的常辭檸和瓏玉能感受到，那凌厲的殺意，分明是朝著常辭檸而來。
跟在溫如玉背後的眾位長老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還是紛紛停住了腳步，轉而去控制其餘靈淵的魔頭，畢竟之前溫如玉警告過他們不准上前。
常辭檸立在那裡，一步都沒有往後移動，只是看著長戟的尖端在眼前緩緩放大，她唇角揚了揚，輕聲道：「師弟，你還是上鉤了。」
溫如玉為了方便「錯手」殺死常辭檸，威脅那些長老不准上前，如今突然衝出來，已經和後面的正道聯盟弟子和長老們拉開了一定的距離。
鋒銳的銀色劍鋒劃破漆黑的幕布，凌空而來，和長戟的尖端直接相撞。
叮的一聲，歲寒執劍在空中凌空騰身，卸掉手中的衝擊力，看著溫如玉的眸子卻是一片沉寂。
「歲寒，你是我溯華劍派的長老，如今竟然成為了靈淵的走狗。」溫如玉厲聲道，「如今我要替溯華劍派清理門戶。」
「溫如玉。」歲寒的語氣很是平淡，卻伴隨著靈力擴展到四面八方，「你低頭看看自己，魔氣四溢，怎好意思說別人是魔修的走狗？」
溫如玉怔住，周圍所有的正道弟子也都怔住，無數目光朝著溫如玉而來。
他握著長戟的手中緩緩散發出來猩紅之氣，長戟的尖端魔氣猙獰，像是一隻只利爪，溫如玉置身魔氣之中，發冠崩裂，眼眸漆黑，完全就是真正的魔。
和溫如玉聊了這麼久，就是為了拖延時間，拖延著等溫如玉體內的藥效發作。
羅輕塵在整個淨水崖都撒了不少藥粉，這藥粉對於修士是沒有任何作用的，卻能夠激發魔修體內的魔氣。
對於魔來說，這並不是毒藥，反而能讓他們的實力更加完美地發揮出來，只是對於溫如玉來說，不是什麼好事，因為他壓制不住體內的魔氣，徹底在正道聯盟的弟子面前暴露了。
而且，溫如玉的魔氣並不是來源於他自身，他體內是靈氣，在藥力的加持作用之下，靈力與魔氣相互碾壓，讓溫如玉根本沒辦法控制體內的力量。
歲寒雖然神色淡淡，但是握著劍柄的手卻忍不住微微發抖，虎口之中一滴滴鮮血滴落下來。
溫如玉的實力本就比她強，她完全不是溫如玉的對手。
如今溫如玉在藥物的作用之下實力大減，她卻依舊是落於下風，已經受了傷。
但是她記得常辭檸的話，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要正面擋住溫如玉的攻勢。
雖然她也不清楚自己拿什麼去贏溫如玉，但是她有一種對於常辭檸無與倫比的信賴。
正道聯盟的長老和弟子們正準備上前，忽然眼前一花，猙獰的魔氣如同牢籠，遮住了月色，在他們和溫如玉之間硬生生隔斷開來。
漆黑的墨色之中，有一人影從林間的墨色之中緩緩走出來，走到光影之下，一雙墨藍色的眸子緩緩擡起：「諸位，還是袖手旁觀吧。」
「喬染……」
「怎麼會是喬染？她不是在赤峰山嗎？」
「溫盟主說妖界已經和我們合作，怎麼會……難道是溫盟主騙我們？」
那道魔氣的阻斷並不是非常堅固，可是從頭到尾，這些正道聯盟之人滿眼忌憚，竟然沒有一個人上來嘗試能不能打破這道隔斷。
烏合之眾，喬染心中嘆了一句，難怪溫如玉這一路順風順水，這些正道聯盟的人現在恐怕滿腦子都是保全自身，沒有任何人敢於上前做出頭鳥了。
歲寒轉瞬之間已經和溫如玉過了幾十招，招招落後，胸膛之內靈氣翻湧，掌心之中已經是血肉模糊一片，眼前一片片黑色飄過，卻一步都沒有退。
又是一劍划過，劍鋒刺破了溫如玉肩頭的衣料，歲寒也沒有收劍的餘地，長戟刺入上臂，鮮血淋漓而下。
就在血色浸染的瞬間，歲寒手中的長劍忽然綻放出來一道銀色的光芒，凜凜劍氣沖天而起，直逼天邊的灼灼月華。
歲寒輕輕呼了口氣，低聲道：「流光……」
「是流光劍。」人群之中自然有人認得出來，「流光劍認主極難，居然認了這小姑娘為主。」
「按照溯華劍派的規矩，能夠認主流光劍，就是宗主，世世代代，流光劍都是宗主的佩劍。」
神劍有靈，如此場景倒是可笑，明明溫如玉才是溯華劍派的宗主，可現在卻一身魔氣，站在流光劍的對立面。
常辭檸攥著手中暖爐的手緊了緊，然後緩緩鬆開，眉眼之間忍不住有些鬆了下去，提在嗓子口的那口氣也緩緩鬆了下去。
她想過，若是歲寒不能激發流光劍，會由喬染和瓏玉出手擊殺溫如玉，然後推歲寒上位溯華劍派宗主，只是如此，歲寒威信必然不夠，只是下策。
如今，歲寒在眾目睽睽之下成為了流光劍的主人，劍氣加持之下，再加上她的安排，歲寒能夠親手擊殺溫如玉，踩著他的血走上那個位置了。
流光劍的劍芒一時擋住了溫如玉的攻勢，歲寒的壓力鬆了不少，就在此刻，她忽然感受到一股冷如冰霜的氣息。
一股力量注入她的後心之中，冷冷的聲音傳過來：「別慌，接受我的力量，用流光劍戳進溫如玉的心臟裡面，記得，你只有一次機會。」
歲寒捕捉不到聲音的來源，對於這個聲音卻無比清晰，是扈修的聲音。
這一擊是匯聚了扈修和歲寒兩個人力量的一劍，或許是因為扈修一直指導歲寒修煉，歲寒對於她的力量沒有半分抗拒，下意識就選擇了相信。
那長戟尖端寒芒畢露，歲寒抿了抿唇，絲毫不避。長戟從她的右胸穿胸而過的同時，她把劍刃送到了溫如玉的胸口之前。
就剩最後一絲距離，歲寒卻一絲一毫的力氣都沒有了，現在面對溫如玉，對她來說還是有些勉強。
一隻微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背，連同劍柄和她的手一起緊緊握住，用力刺進了溫如玉的心臟之中。
歲寒的意識逐漸朦朧，最後一瞬間，她聽到扈修的聲音：「小丫頭，這次很不錯……」
扈修很少當面夸歲寒，最開始對歲寒纏著她練劍，甚至是有些抵抗的。
扈修忍不住想起那個倔強在月光下練劍的少女，唇角忍不住輕輕笑了笑，她很欣賞歲寒的毅力、天賦還有……野心。
扈修也是個有野心的人，她志不在地位，而在於武道。她永遠會欣賞那些，為了心中的目標一往無前的人。
扈修收回手，身影消失在暗色之中。今日她只是常辭檸安排的暗棋，不方便露面。
之前甚至歲寒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因為如果歲寒少了那份一往無前，很有可能就沒辦法得到流光劍的承認。
喬染猙獰的魔氣擋住了正道聯盟弟子們的目光，他們只看到銀色的劍光閃過，兩道身影從天邊墜落。
歲寒的傷口雖然猙獰，但是依舊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氣息，而溫如玉直直墜落而下，身上氣息全無。
正道聯盟的總盟主就這麼死在了一個年紀輕輕的小丫頭手裡，四下靜寂，目光都落在歲寒劍刃上的銀光上，儘管那流光劍看起來不完整，但那確確實實是流光劍氣。
這天下，要變天了。
可就在此時，幾乎沒人留意到，溫如玉最後氣息消失的時候，手中一抹暗色飛出，徑直朝著常辭檸的脖頸而來。
溫如玉的眸子裡的光彩熄滅了，但仍有些殘餘的瘋狂——他絕不會輸給常辭檸，就算是死，他也得拉著常辭檸一起下地獄。
他動手很是決絕，然而那暗色到了常辭檸面前的時候，瓏玉還是反應過來，下意識摟住常辭檸轉了半個身位。
那暗色擦著瓏玉的臉頰而過，帶起一抹血色。
瓏玉疼得嘶了一聲，面色憤憤：「卑鄙小人，這個時候還想著暗算。」
末了，瓏玉洋洋得意說道：「常姐姐，我就說有我在你身邊，絕對是萬無一失。」
那暗色釘入廊柱之中，是一柄漆黑色的小飛刀，刀刃上一片幽藍色，明顯是淬了毒。
羅輕塵輕輕嗅了嗅上面的味道，面色微微沉下去：「刺心草的味道……」
瓏玉聽到，嚇得瞬間彈了起來：「完了完了，是劇毒嗎？我是不是要死了？羅姑姑，我還年輕，我還不想死啊，我還沒有吃盡天下糖果，我怎麼能死呢？」
羅輕塵無奈道：「是劇毒，若是刺到你常姐姐身上可能比較麻煩，但是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威脅，你有修為在身，把毒逼出來就行，死不掉。」
「還好還好。」瓏玉拍了拍胸口，嘟囔道，「那你怎麼面色這麼嚴肅，把我嚇壞了。」
「因為刺心草只在羅剎谷之內生長，那是毒王谷的地盤。」常辭檸頓了一下緩緩說道，「毒王谷如今歸入正道聯盟，羅大夫今晚這麼反常，是怕見到毒王谷的人？」
毒王谷擅長用毒，羅輕塵醫術無雙，看似是對立的兩端，但是分明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
小院裡，燈火都暗了下去，只有正對著大門的廊下，一盞孤燈亮著，常辭檸坐在桌邊，手裡捂著一個小小的火爐子，火屬性的靈石散發著熱度，溫度恰恰好。
除了手裡的小暖爐，周圍還放了幾個暖烘烘的火爐子，手邊就是溫度微微燙的茶水。
披風把周身圍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界的寒風，常辭檸等得甚至有些困了。
月升樹梢之上，忽而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常辭檸擡頭望去，一片火色連接成漫長的長龍，在夜色之中，緩緩朝著小院靠近。
遠處暗影起落，有一身著紫衣的魔為首，走到了常辭檸面前道：「常前輩，我們按照您的吩咐，稍微抵抗，然後就撤回來了。」
他衣袖斷了半截，上面明顯還有浸透出來的血色，氣息也有些起伏不定，很明顯不是他所說的稍微抵抗。
她今日是為了殺溫如玉，不是為了引發靈淵和正道聯盟的戰端，也不想看到太多無謂的犧牲，所以吩咐下去讓靈淵的魔做做樣子就放行。
可很明顯，這些魔並沒有聽她的。
紫衣魔意識到常辭檸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手臂上，不動聲色地往背後藏了藏，容色之間有些惴惴不安：「瞧我這腦子，帶著一身血氣，是不是嚇到常前輩了……」
常辭檸輕輕擡起眸子，頓了片刻，緩緩說道：「你們好像是對我有些誤解。」
「啊？」紫衣魔忙不疊搖頭道，「沒有啊，我們都愛戴常前輩，知道若不是有常前輩，我們現在哪能有這麼安穩的生活，怎麼會對常前輩有意見？」
「我不是說有意見……」常辭檸思索了一下措辭，繼續說道，「我覺得你們都把我當做是脆弱的琉璃人了……」
她不過是在這裡等一等溫如玉，喬染就又是暖爐，又是茶水，又是披風，恨不得在廊下蓋出來一間屋子來。
現在眼前的魔，還會擔心血氣會不會嚇到她。
或許是上行下效，喬染的反應太過劇烈，所以引得整個靈淵都覺得她脆弱不堪，只適合高高供在雲端了。
其實不然，如今只差最後一次行針接經續脈，常辭檸體內的經脈破損基本上都已經癒合，甚至能感受到一股一股緩緩流動的細微靈氣，倒是沒有那麼脆弱。
常辭檸的目光從紫衣魔和他身邊的幾個魔身上掃過，大多都透著血氣，帶著傷。
紫衣魔露出個憨厚的笑容，解釋道：「我們也是想著，若是就這麼輕易放正道聯盟的那群人進來了，難免讓他們心生疑惑，不如直接交手，引進來才萬無一失。」
說完，他繼續補充道：「還有小院附近的暗哨，都在計劃之中被正道聯盟的人『除掉了』，他們現在應該沒有戒心，只想著衝上來把我們一網打盡了。」
常辭檸當然懂得這個道理，演戲要演得像，才能保證溫如玉毫無顧忌地一腳踏進陷阱。
靈淵這些魔如今表現出來的忠心也讓她心中忍不住微微一動，正道聯盟各村異心，說起來是名門正道，倒不如這些性子暴躁卻單純的魔頭。
明知會受傷，可還是完全配合，只為了現在最完美的結局，讓溫如玉毫無退路地一腳踏進來。
常辭檸看了一眼羅輕塵的窗子，沒有燈光，一片暗色。
羅輕塵知道今晚溫如玉會來，但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給常辭檸診完脈就回去睡了。
常辭檸說道：「瓏玉，去把羅大夫叫起來，幹活了。」
紫衣魔怔了一下，連忙道：「常前輩，沒關係的，都是小傷，不用驚擾羅姑姑，要是惹得她不開心了，就不好了。」
在黑暗之森的時候，醫者稀少，他們受了傷，多半都是不管不顧，後面慢慢就好了，所以身上多半都有些除不掉的疤痕舊傷，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羅輕塵在喬染和常辭檸面前已經有所收斂了，可還是經常流露出來不好惹的暴脾氣，在這些魔面前就更是不給面子了。
所以靈淵眾魔提及羅輕塵，總是忍不住帶了些微微的怯意。
「她睡不著的，只管找她就是。」常辭檸的語氣淡淡的卻分外篤定。
這麼熱鬧，偏偏羅輕塵熄了燈，她說是休息，但是今晚淨水崖哪有人睡得著的？羅輕塵分明是在躲什麼。
羅輕塵被瓏玉從屋子裡拽出來的時候，衣衫整整齊齊，輕紗寬袖曳地長裙上墜著的一層層碎碎的晶石如繁星爍爍，髮髻甚至都沒有絲毫散亂。
瓏玉拽著她的手臂，連拖帶拽，卯足了勁兒：「羅姑姑，我剛才進去的時候，你分明是在裝睡，根本就沒有睡著……」
「越來越無法無天了，瓏玉，你現在都已經不把羅姑姑放在眼裡了？我說睡了就是睡了……」羅輕塵也卯足了勁兒抵抗，甚至單手扒住了門框。
但終究，羅輕塵醫術超然，修為卻不敵瓏玉，被強行拽了過來。
羅輕塵看到廊下的常辭檸，面色氣呼呼地，拂袖坐下來道：「你們這一個個的，一點都不知道尊重醫者，一點都不尊重救命恩人。」
常辭檸笑吟吟親手倒了杯茶水，遞到羅輕塵手邊說道：「這杯茶給羅大夫賠罪，消消氣，消消氣，瞧你現在都快氣成河豚了。」
「河豚？」羅輕塵一瞪眼，「怎麼能用那麼醜陋的生物來形容我，我就算是生氣，也貌美如花。」
瓏玉眨巴眨巴眼睛，小聲說道：「羅姑姑，你居然這麼在乎外貌啊，我之前沒有聽說過啊……」
「她當然在乎。」常辭檸給瓏玉塞了塊糕點，緩緩說道，「若是不在乎，怎麼會日日花枝招展，就算是在黑暗之森里也輕紗錦衣，滿頭珠翠？分明是在乎到了極致。」
羅輕塵被說中了心事，並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悶聲一飲而盡。
明明是一杯茶水，被她喝出來一股喝悶酒的感覺。
只是茶水微燙，惹得她忍不住倒吸了兩三口冷氣，吐了吐舌頭道：「你們準備茶水能不能盡心一點，這是想燙死誰？」
「喝茶是要小口慢品，微微燙一些，才能激發出來茶香四溢。」常辭檸單手放在几案上，托著下頜，睫羽輕輕扇動，緩聲道，「羅大夫，你心不靜。」
「哪有什麼心不靜，就是夜裡睡著被你們吵起來，心情不好罷了。」羅輕塵否認，但是眼神卻明顯不敢和常辭檸對視，有些微微躲閃。
「依照你的醫術，想要消掉臉上的傷疤並不是難事，你明明很在乎容貌，卻一直留著它……」常辭檸的指尖輕輕叩在臉頰邊上，一下一下，一邊思索著一邊說道，「我記得你之前還說過阿染口是心非是臭毛病，結果你今天倒是這麼口是心非，如此反常。」
「沒有。」羅輕塵連忙制止了常辭檸接下來的話，站起身道，「傷患在哪兒？我忙著治傷，沒空和你在這裡玩兒推理遊戲。」
瓏玉擦了擦唇邊的糖霜，眼睛裡滿都是疑惑：「常姐姐，我怎麼覺得羅姑姑今天有些不對勁兒？」
「她不肯說，就隨她吧。」常辭檸低眉飲了一口手中的茶，似是漫不經心說道，「逃避是一時的，在乎的事情，終究是要去面對的。」
火海連成的一片亮色在距離淨水崖小院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停住，幾個身影起落之間，朝著淨水崖小院而來，為首之人衣擺隨風獵獵擺動，正是溫如玉。
他手中握著一把長戟，上面靈氣涌動，長戟的尖端，透著震人心魄的鋒銳之氣。
遙遙的，他就看到了常辭檸。
常辭檸也擡起眸子，站起身來，站在廊下，擡眸看著溫如玉，唇部微啟，輕聲道：「師弟，好久不見。」
溫如玉並不意外會見到常辭檸，暗哨全都被拔掉，淨水崖的防線全部被除掉，常辭檸也不傻子，若是現在還沒有反應過來，也不配做了那麼久溯華劍派的執劍長老。
常辭檸神情淡淡，廊下的孤燈照在她身上，拉出一條斜斜長長的影子，霜色的髮絲落在月白色的披風上，襯出一身處變不驚的氣度。
分明全無修為，周身靈氣單薄到幾乎沒有，可那雙清清淺淺的眸子看過來的時候，仿佛依舊是那個天資卓著的常長老，溫如玉忍不住有一瞬間的晃神。
他前進的步子停住了，小心打量了一番周圍的環境，一切都和白日裡那歸來的探子說的一模一樣，似乎沒有出什麼差錯。
溫如玉在心中想了幾個來回，如今喬染被牽制在赤峰山，淨水崖之中靈淵的防衛力量也不充足，若是他放在常辭檸的位置，實在是想不出破局之法。
他攥著長戟的手指微微收緊，眸間緩緩沉下去，他只能想到一種可能——常辭檸是在嚇唬他，亦或是，想要親自出面說服正道聯盟的弟子臨陣反戈。
於是，溫如玉朗聲道：「師姐，如玉帶人來救你了，正道聯盟都知道你的犧牲，現如今是被靈淵逼迫，你不必阻攔我們，拼盡一切，我們今天也要拿下淨水崖。」
好一個理直氣壯，常辭檸擡眸靜靜看著他，輕輕笑了笑，道：「溫如玉，你如今倒是長進了。」
溫如玉沉聲緩緩道：「那是當然，我給師姐的驚喜，還多著呢……」
「什麼驚喜？」常辭檸語氣波瀾不驚，「小時候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真以為你的第一是靠自己的本事拿到的？那只是我不屑於和你爭搶罷了。」
瓏玉忍不住問道：「常姐姐，什麼第一啊？」
「溯華劍派年輕弟子大比的第一，還有試劍大會的第一，金丹試煉的第一……」常辭檸道，「溫如玉都是第一，只可惜，我一個都沒參加過。」
她的志向不在於成為宗主，也從不在意聲望，從小到大，宗門之內能推的比賽就推，能讓溫如玉出面的就讓溫如玉出面。
一方面，是她真的不在意，另一方面是她想讓溫如玉早早在宗門之內揚名，以便於順順利利接替宗主之位。
溫如玉也是有過一段時間巔峰期的，只是太短太短，後來常辭檸出山，不過是幾次出手，整個宗門都把目光轉向了常辭檸。
常辭檸才是萬年難出的天才，是整個宗門冉冉升起的新星，溫如玉這個內定的下一任宗主，一下子就成了皎皎明月之側，不引人注目的小小星子。
常辭檸總是讓著溫如玉，卻不曾想，溫如玉心裡早就耿耿於懷，於他而言，若是沒有常辭檸，他的人生本該是一帆風順的。
「師姐，何必貶低我？」溫如玉的聲音冷冷的，卻繼續緩緩說道，「我知道師姐是為了我好，今日不想我以身犯險來救你，但若是我真的退了，我一定會後悔一生，無顏面對師尊。」
溫如玉當然後悔，只不過他後悔的是在喬染沒有歸來之前的九年，他沒有徹底狠下心殺了常辭檸。
當時他以為常辭檸就此修為散盡，終老在淨水崖，他有的是時間，慢慢瓦解正道聯盟弟子心中對於常辭檸的崇拜，慢慢取而代之。
在那九年裡，他沒來過淨水崖，也早就不把常辭檸放在心裡了，只不過是個廢人而已，不值得他費心思。
只是喬染歸來之後，一切都朝著他把控不了的方向發展。
喬染沒有殺常辭檸，甚至出面維護常辭檸，甚至為了常辭檸給他下了禁制，差點兒要了他的性命。
溫如玉才發覺，他沒有時間了，除掉喬染，除掉常辭檸，斬草除根，否則未來的一切真的要超出他的控制了。
常辭檸忍不住高看了溫如玉一眼，她故意戳溫如玉的痛處，想要引發溫如玉的怒意。
沒想到溫如玉現在真的是長進了，如此情況之下，還能強壓住心中的不滿，不忘在正道聯盟的弟子面前營造出師門情深的模樣。
之前不管溫如玉傳了什麼謠言污衊常辭檸，但他自己始終都沒有親自出過面，別人也不知道謠言的源頭。
此刻看到這一幕，真真是要感嘆一句師姐弟情深了。
師姐為了不讓師弟以身犯險，情願被魔控制在掌心之中，在此刻仍然懷念過往。
師弟為了救師姐，拼盡一切，身先士卒，勇闖魔窟。
真是可歌可泣，比之前常辭檸委身於喬染的話本子劇情更加可歌可泣，就連常辭檸這種老書蟲，都忍不住為這樣的劇情震撼。
前提是，她不是局中人。
如今她是局中人，只覺得溫如玉營造出來的這番假象，有些讓人……噁心。
常辭檸清淺的眸子裡像是一望無際的潭水，唇角微微揚了揚，緩緩說道：「溫如玉，之前你比不過，現在也比不過我，只不過是跳樑小丑罷了。」
末了，她緩緩補充道：「對了，你手中的長戟也是我不要了，師尊才給你的。畢竟有了流光劍，我可看不上這把長戟……」
常辭檸話音未落，只覺得迎面就是一陣凌厲之風，溫如玉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執長戟上前，厲聲道：「師姐，我這就殺了你身邊的魔頭，救你出來。」
他的第一是常辭檸讓給他的，宗主之位是常辭檸讓給他的，就連手中的長戟都是常辭檸不要的……這本就是他心中最痛的點，此刻是真的再也壓不住怒意了。
他眸子裡一片戾色，不管之前如何，只要今日常辭檸死在這裡。喬染和青冥不死不休，他也能尋找機會從中解決掉喬染和青冥，之後他就是整個修真界的統治者。
他就是第一，以後再也沒人敢在他面前高高在上，也不會再有人敢提起常辭檸的名字。
他的長戟朝著常辭檸身邊的瓏玉刺過來，但只有在溫如玉對面的常辭檸和瓏玉能感受到，那凌厲的殺意，分明是朝著常辭檸而來。
跟在溫如玉背後的眾位長老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還是紛紛停住了腳步，轉而去控制其餘靈淵的魔頭，畢竟之前溫如玉警告過他們不准上前。
常辭檸立在那裡，一步都沒有往後移動，只是看著長戟的尖端在眼前緩緩放大，她唇角揚了揚，輕聲道：「師弟，你還是上鉤了。」
溫如玉為了方便「錯手」殺死常辭檸，威脅那些長老不准上前，如今突然衝出來，已經和後面的正道聯盟弟子和長老們拉開了一定的距離。
鋒銳的銀色劍鋒劃破漆黑的幕布，凌空而來，和長戟的尖端直接相撞。
叮的一聲，歲寒執劍在空中凌空騰身，卸掉手中的衝擊力，看著溫如玉的眸子卻是一片沉寂。
「歲寒，你是我溯華劍派的長老，如今竟然成為了靈淵的走狗。」溫如玉厲聲道，「如今我要替溯華劍派清理門戶。」
「溫如玉。」歲寒的語氣很是平淡，卻伴隨著靈力擴展到四面八方，「你低頭看看自己，魔氣四溢，怎好意思說別人是魔修的走狗？」
溫如玉怔住，周圍所有的正道弟子也都怔住，無數目光朝著溫如玉而來。
他握著長戟的手中緩緩散發出來猩紅之氣，長戟的尖端魔氣猙獰，像是一隻只利爪，溫如玉置身魔氣之中，發冠崩裂，眼眸漆黑，完全就是真正的魔。
和溫如玉聊了這麼久，就是為了拖延時間，拖延著等溫如玉體內的藥效發作。
羅輕塵在整個淨水崖都撒了不少藥粉，這藥粉對於修士是沒有任何作用的，卻能夠激發魔修體內的魔氣。
對於魔來說，這並不是毒藥，反而能讓他們的實力更加完美地發揮出來，只是對於溫如玉來說，不是什麼好事，因為他壓制不住體內的魔氣，徹底在正道聯盟的弟子面前暴露了。
而且，溫如玉的魔氣並不是來源於他自身，他體內是靈氣，在藥力的加持作用之下，靈力與魔氣相互碾壓，讓溫如玉根本沒辦法控制體內的力量。
歲寒雖然神色淡淡，但是握著劍柄的手卻忍不住微微發抖，虎口之中一滴滴鮮血滴落下來。
溫如玉的實力本就比她強，她完全不是溫如玉的對手。
如今溫如玉在藥物的作用之下實力大減，她卻依舊是落於下風，已經受了傷。
但是她記得常辭檸的話，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要正面擋住溫如玉的攻勢。
雖然她也不清楚自己拿什麼去贏溫如玉，但是她有一種對於常辭檸無與倫比的信賴。
正道聯盟的長老和弟子們正準備上前，忽然眼前一花，猙獰的魔氣如同牢籠，遮住了月色，在他們和溫如玉之間硬生生隔斷開來。
漆黑的墨色之中，有一人影從林間的墨色之中緩緩走出來，走到光影之下，一雙墨藍色的眸子緩緩擡起：「諸位，還是袖手旁觀吧。」
「喬染……」
「怎麼會是喬染？她不是在赤峰山嗎？」
「溫盟主說妖界已經和我們合作，怎麼會……難道是溫盟主騙我們？」
那道魔氣的阻斷並不是非常堅固，可是從頭到尾，這些正道聯盟之人滿眼忌憚，竟然沒有一個人上來嘗試能不能打破這道隔斷。
烏合之眾，喬染心中嘆了一句，難怪溫如玉這一路順風順水，這些正道聯盟的人現在恐怕滿腦子都是保全自身，沒有任何人敢於上前做出頭鳥了。
歲寒轉瞬之間已經和溫如玉過了幾十招，招招落後，胸膛之內靈氣翻湧，掌心之中已經是血肉模糊一片，眼前一片片黑色飄過，卻一步都沒有退。
又是一劍划過，劍鋒刺破了溫如玉肩頭的衣料，歲寒也沒有收劍的餘地，長戟刺入上臂，鮮血淋漓而下。
就在血色浸染的瞬間，歲寒手中的長劍忽然綻放出來一道銀色的光芒，凜凜劍氣沖天而起，直逼天邊的灼灼月華。
歲寒輕輕呼了口氣，低聲道：「流光……」
「是流光劍。」人群之中自然有人認得出來，「流光劍認主極難，居然認了這小姑娘為主。」
「按照溯華劍派的規矩，能夠認主流光劍，就是宗主，世世代代，流光劍都是宗主的佩劍。」
神劍有靈，如此場景倒是可笑，明明溫如玉才是溯華劍派的宗主，可現在卻一身魔氣，站在流光劍的對立面。
常辭檸攥著手中暖爐的手緊了緊，然後緩緩鬆開，眉眼之間忍不住有些鬆了下去，提在嗓子口的那口氣也緩緩鬆了下去。
她想過，若是歲寒不能激發流光劍，會由喬染和瓏玉出手擊殺溫如玉，然後推歲寒上位溯華劍派宗主，只是如此，歲寒威信必然不夠，只是下策。
如今，歲寒在眾目睽睽之下成為了流光劍的主人，劍氣加持之下，再加上她的安排，歲寒能夠親手擊殺溫如玉，踩著他的血走上那個位置了。
流光劍的劍芒一時擋住了溫如玉的攻勢，歲寒的壓力鬆了不少，就在此刻，她忽然感受到一股冷如冰霜的氣息。
一股力量注入她的後心之中，冷冷的聲音傳過來：「別慌，接受我的力量，用流光劍戳進溫如玉的心臟裡面，記得，你只有一次機會。」
歲寒捕捉不到聲音的來源，對於這個聲音卻無比清晰，是扈修的聲音。
這一擊是匯聚了扈修和歲寒兩個人力量的一劍，或許是因為扈修一直指導歲寒修煉，歲寒對於她的力量沒有半分抗拒，下意識就選擇了相信。
那長戟尖端寒芒畢露，歲寒抿了抿唇，絲毫不避。長戟從她的右胸穿胸而過的同時，她把劍刃送到了溫如玉的胸口之前。
就剩最後一絲距離，歲寒卻一絲一毫的力氣都沒有了，現在面對溫如玉，對她來說還是有些勉強。
一隻微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背，連同劍柄和她的手一起緊緊握住，用力刺進了溫如玉的心臟之中。
歲寒的意識逐漸朦朧，最後一瞬間，她聽到扈修的聲音：「小丫頭，這次很不錯……」
扈修很少當面夸歲寒，最開始對歲寒纏著她練劍，甚至是有些抵抗的。
扈修忍不住想起那個倔強在月光下練劍的少女，唇角忍不住輕輕笑了笑，她很欣賞歲寒的毅力、天賦還有……野心。
扈修也是個有野心的人，她志不在地位，而在於武道。她永遠會欣賞那些，為了心中的目標一往無前的人。
扈修收回手，身影消失在暗色之中。今日她只是常辭檸安排的暗棋，不方便露面。
之前甚至歲寒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因為如果歲寒少了那份一往無前，很有可能就沒辦法得到流光劍的承認。
喬染猙獰的魔氣擋住了正道聯盟弟子們的目光，他們只看到銀色的劍光閃過，兩道身影從天邊墜落。
歲寒的傷口雖然猙獰，但是依舊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氣息，而溫如玉直直墜落而下，身上氣息全無。
正道聯盟的總盟主就這麼死在了一個年紀輕輕的小丫頭手裡，四下靜寂，目光都落在歲寒劍刃上的銀光上，儘管那流光劍看起來不完整，但那確確實實是流光劍氣。
這天下，要變天了。
可就在此時，幾乎沒人留意到，溫如玉最後氣息消失的時候，手中一抹暗色飛出，徑直朝著常辭檸的脖頸而來。
溫如玉的眸子裡的光彩熄滅了，但仍有些殘餘的瘋狂——他絕不會輸給常辭檸，就算是死，他也得拉著常辭檸一起下地獄。
他動手很是決絕，然而那暗色到了常辭檸面前的時候，瓏玉還是反應過來，下意識摟住常辭檸轉了半個身位。
那暗色擦著瓏玉的臉頰而過，帶起一抹血色。
瓏玉疼得嘶了一聲，面色憤憤：「卑鄙小人，這個時候還想著暗算。」
末了，瓏玉洋洋得意說道：「常姐姐，我就說有我在你身邊，絕對是萬無一失。」
那暗色釘入廊柱之中，是一柄漆黑色的小飛刀，刀刃上一片幽藍色，明顯是淬了毒。
羅輕塵輕輕嗅了嗅上面的味道，面色微微沉下去：「刺心草的味道……」
瓏玉聽到，嚇得瞬間彈了起來：「完了完了，是劇毒嗎？我是不是要死了？羅姑姑，我還年輕，我還不想死啊，我還沒有吃盡天下糖果，我怎麼能死呢？」
羅輕塵無奈道：「是劇毒，若是刺到你常姐姐身上可能比較麻煩，但是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威脅，你有修為在身，把毒逼出來就行，死不掉。」
「還好還好。」瓏玉拍了拍胸口，嘟囔道，「那你怎麼面色這麼嚴肅，把我嚇壞了。」
「因為刺心草只在羅剎谷之內生長，那是毒王谷的地盤。」常辭檸頓了一下緩緩說道，「毒王谷如今歸入正道聯盟，羅大夫今晚這麼反常，是怕見到毒王谷的人？」
毒王谷擅長用毒，羅輕塵醫術無雙，看似是對立的兩端，但是分明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