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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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4 章

  春已至,常辭檸和喬染雖然不在,靈淵卻有一群魔一直駐紮在淨水崖,打理清掃,所以院子並不破敗。

  小菜園裡的蔬菜長得鬱鬱蔥蔥,院子裡的葡萄架已經撐起來了,只是看上去今年可能不會結果。

  院子裡的魔忙忙碌碌,卻有一種詭異的情況——院子裡別的都井井有條,只是雜草長了有一尺多高,在陽光之下微微搖曳,肆意生長,和背後的木屋相映成趣。

  扈修沒回來,還是沒人敢動她的雜草。

  赤峰山的妖界和靈淵的你死我活全都是演戲,喬染自然不必在赤峰山留下重兵。

  大部分魔都被調遣到了淨水崖,布下天羅地網,等著溫如玉主動自投羅網。

  扈修還是留在了赤峰山,作為前線演戲的總指揮,也作為後備力量。

  常辭檸和朱顏是好朋友,但是喬染和朱顏並不是,她相信常辭檸,卻也不能對朱顏做到百分百的信任。

  見常辭檸和喬染回來,一身著紫衣的魔迎上來道:「常前輩,這是近來的記錄……」

  小小的冊子裡,記了這段時間魔們的友善微笑值,順帶著還替瓏玉考核了每日工作的成效。

  常辭檸倒還記得這紫衣魔,當時她說了句信任他,沒想到這魔兢兢業業一直盡心工作到現在。

  常辭檸翻了兩頁,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像是剝削人的黑心地主,忍不住說道:「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勤勞創造美好未來。」紫衣魔的眼睛灼灼發亮,「我們現在才算是找到了生活的意義。」

  常辭檸:「……」這些魔這麼積極主動,就越發顯得她黑心了。

  於是,常辭檸心裡不忍,又誇了一句:「做得很好,非常好。」

  紫衣魔瞬間鬥志百倍,挺直了身板,回道:「常前輩謬讚,我們可以做得更好,只要你給予我們信任,我們一定能夠做得更完美。」

  喬染墨藍色的眸子輕輕眨了眨,捏了捏常辭檸的手背,忍不住投過來欽佩的眼神。

  她在黑暗之森的時候,收服這些人可是花了不少力氣,幾乎各個都在她手下流了血受了傷,之後才心服口服。

  但是如今常辭檸已經徹底讓他們心悅誠服了,淨水崖就像是有一隻手,莫名其妙抓住了這些魔的心。

  常辭檸纖長的睫羽輕輕扇動了兩下,清淺的眸子裡有些無辜。有什麼好欽佩的?這也不是她的本意啊……

  她不想做黑心地主,奈何這些魔,已經在走偏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了。

  不過,常辭檸能想得清楚背後的邏輯。

  這些魔從黑暗之森殺出來,各個凶神惡煞,看似手染鮮血,實際上只懂得打打殺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報仇?爭權奪勢?其實都不過是大勢所趨裹挾之下的被動選擇。

  見過了燦爛的陽光,吹過了溫暖的春風,他們就不想再回到之前的日子了,這也是一種選擇。

  也正如她現在的處境一般,之前獨自在淨水崖的十年,說快也很快,陋室寒窗,孤獨冷清也過來了。

  可現在再讓她過十年那樣的日子,或許她已經忍不了了。

  傷勢連綿不絕的痛,寒風刺骨凜冽的寒,還有看不到未來的茫然和絕望……都太苦了。

  常辭檸不得不承認,她似乎被喬染養得嬌氣了,吃不得苦,受不得累。

  紫衣魔一轉眸,就和常辭檸身後的歲寒四目相對,笑容微微有些僵硬,道:「歲……歲姑娘也回來了啊……」

  歲寒是個卷王,來淨水崖的第一個早上就早早起床,裝滿了水缸煮好了茶水,順帶著還拔了雜草。

  這種傳奇在淨水崖的魔們之中傳揚,經久不衰。

  歲寒這個卷王不在的日子,淨水崖異常和諧,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生活充實,欣欣向榮。

  歲寒回來了,免不得魔們都多了些要失去工作的危機感。

  歲寒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就落在了院子裡的水缸上,記得之前羅輕塵挑水,最近羅輕塵都不在。

  紫衣魔慌忙上前,擋住了水缸道:「歲……歲姑娘,這活兒已經被別的魔包了。」

  好大一隻魔,在外人看起來凶神惡煞的魔,現在就像是小孩子護食一樣,護著那個水缸。


  常辭檸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然後緩緩道:「歲寒有別的事情要做,放心,不會與你們搶的。」

  她等著溫如玉來自投羅網,這也是歲寒響徹整個修真界的一戰,自然是不能疏忽。

  香爐里緩緩飄起來熟悉的香味,屋子裡還都是熟悉的一切,只是似乎在赤峰山待得久了,常辭檸有些恍惚。

  羅輕塵收起了脈枕,道:「雖然辛勞,顯得面色不好,但並無大礙,還是按照之前一樣就好。」

  喬染垂眸看著手裡的話本子,只是注意力卻似乎一直都不在話本子上,聽得羅輕塵的話,眉宇之間緩緩鬆開。

  她下意識想要翻到下一頁,看了前幾行,又翻了回去。剛才沒用心,著實沒看懂劇情。

  常辭檸把翻上去的袖口折下來,整理好袖子邊緣的褶皺,緩緩喝了口茶道:「我說了沒事的,只是趕路……」

  「你說了沒事?」羅輕塵的眉毛瞬間一橫,「是你是大夫還是我是大夫?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常辭檸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輕聲道:「聽你的,聽你的。」

  羅輕塵忍不住輕聲抱怨:「從沒見過你這麼不配合的病人,原本以為秋季就能接經續脈,結果又是受傷,又是反噬,又是一路奔波辛勞,硬生生拖到了來年的春天……」

  「可能是我天生就是勞碌命。」常辭檸語氣很是隨意,淡淡說道,「沒關係,久一些就久一些。」

  明知道是溫如玉陷害喬染,她不能看著喬染和妖界打起來。

  而且,一切也正如她所料,若不是她去了赤峰山,一頭犟驢,一個別彆扭扭的大魔頭,絕對早就打起來了。

  再說反噬,也不是她想的。這些日子喬染再沒用過傀儡心,已經許久沒有反噬了。

  羅輕塵收脈枕的動作微微一頓,眯了眯眼睛道:「聽我的還是聽你的。」

  常辭檸準備辯解的話瞬間止住了,雙手放在膝上,格外乖巧:「聽你的,這次絕對聽你的。」

  如今也就只有羅輕塵敢這麼直接和常辭檸叫板,而且屢屢都能取得勝利。

  因為羅輕塵不開心了,藥就會更苦。常辭檸什麼都不怕,就是怕極了羅輕塵的苦藥。

  而且,她不能不喝,整個淨水崖幾乎都是勸藥大軍,從喬染到茵茵都把喝藥看得很重要,一定要盯著她喝完。

  羅輕塵心滿意足,臨走的時候還帶走了茵茵去熬藥,常辭檸有心理準備,恐怕又是苦藥了。

  瓏玉在院子裡面清理雜草,屋子裡除了常辭檸,就只剩下了喬染和歲寒。

  常辭檸從懷裡拿出銀色的盒子,打開之後推到了歲寒的面前:「小寒,流光劍交給你,我很放心。」

  歲寒自從跟隨常辭檸之後,一直都是修煉最刻苦的,幾乎是日夜不休,無論在何地,她總是能找到安心練劍的地方。深夜月色之下,她總是安安靜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她能在小小年紀就做到溯華劍派長老的位置,靠的不是父親的蔭蔽,而是自己的天賦和刻苦。

  起初扈修指點歲寒的時候,並不怎麼放在心上,甚至有些不耐煩,但後來扈修總忍不住自己的溢美之詞。

  深夜,歲寒在靜靜練劍的時候,扈修也總在旁邊守著,偶爾指點。

  扈修是個極品的武痴,能夠讓扈修如此放在心上的晚輩,並沒有第二個。

  歲寒幾乎是常辭檸能選出來的最佳選擇了。

  流光劍的劍芒鋒銳,靜靜地躺在銀色盒子的正中央,打開盒子的瞬間,就感受到撲面而來的鋒利劍氣。

  埋沒了十年之後,流光劍再次顯露鋒芒,雖然只是一片刃尖,但是氣息不容小覷。

  常辭檸捏著銀色小盒的手頓了頓,眸子裡緩緩掠過一層暗色。

  這片刃尖上沒有她的痕跡,流光劍也沒有傳遞過來親近的情緒了。

  但她並不留戀許久,伸手把它往歲寒的方向推了推,或許在歲寒手裡,它才能真的再次大放異彩。

  歲寒怔了一下:「這……」

  她雖然一直離常辭檸不遠,但是見溫如玉的時候,還有去玄武池的時候,她都沒有跟著。

  這還是她第一次知道常辭檸手裡有流光劍的碎片,更讓她意外的事,常辭檸就這麼送給了她。

  歲寒慌手慌腳地從椅子上站起身,然後重重地朝著常辭檸拜了下去:「常前輩,這個我不能收。」


  「為什麼不收?」常辭檸的語氣淡淡的,停頓了片刻之後緩緩說道,「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離開溯華劍派,遠赴千山萬水,跟著我這個毫無修為之人……你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常前輩……」歲寒聲音一滯,指尖用力嵌入掌心之中,良久,繼續說道,「你都知道了。」

  「我不認為你們跟著我無所求,這世上也沒有如此單純的人。」常辭檸緩緩說道,「從決定來淨水崖那一刻起,你心裡就做好了盤算,你知道喬染沒有殺我,所以覺得我和溫如玉之間必定有爭端勝負,你只是壓了我贏而已。」

  只要是常辭檸贏,歲寒就一定能拿到溯華劍派的宗主之位,因為常辭檸沒有別的選擇。

  常辭檸自認為自己在溯華劍派的人緣不至於那麼差,只有歲寒一個人投奔而來。

  是因為別的人都被歲寒擋下了,她只給了常辭檸一個選擇的機會,就是選擇她。

  常辭檸並沒有去扶起行禮的歲寒,而是垂眸看著手中的茶盞,指尖輕輕撫摸過杯壁。

  她望著清淡的茶水,緩緩說道:「起來吧,今日你我都達成所願,我們不過是互相利用。我從不怪你欺騙我,而且我知道,你能做好溯華劍派的宗主,你和溫如玉不一樣。」

  末了,常辭檸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今日與你說清楚這一切,只是想說……小寒,溯華劍派經不起更多的磨折了,我只希望你善待它。」

  從歲寒出現在淨水崖的那一刻開始,常辭檸就知道歲寒想要什麼。

  歲寒在她面前表現出來的是小孩子的天真無邪,可是在宗門摸爬滾打長大的孩子,見過成年人世界的殘酷,哪裡還會有那麼多的天真無邪?

  和溫如玉相比,歲寒實在是更好的選擇。她勤奮努力,堅守劍心,不過是有點私心。

  私心這種東西,人皆有之。

  常辭檸自己都不能免俗,她也有私心,所以才栽培歲寒,留下溫如玉的性命,布置了一切。

  卻沒想到,在這個過程之中,溫如玉挑起妖界和靈淵爭端的導火索居然是玄夜的性命。

  歲寒抿緊了唇,她望向那一塊兒流光劍的刃尖,眸光閃爍,嘴唇翕動。

  她沒有伸手拿那塊兒刃尖,而是看向了常辭檸,輕聲道:「常前輩,我還能做你的小寒嗎?就當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就當是我從來沒有算計過……」

  歲寒終於發覺,到了這個時候,她捨不得淨水崖。

  捨不得和茵茵、瓏玉之間的情感,捨不得在一起的歡歡笑笑,捨不得離開常辭檸。

  在常辭檸身邊,她還是有很多時候,忍不住放下心中的算計,想要真真誠誠只做那個天真的歲寒。

  歲寒的目光落在廊下的窗台上,那一連串的小雪人已經全都融化了,連一團水漬都沒有留下。

  只餘下兩個黑曜石扣子,是之前給喬染那個憨憨傻傻的小雪人做眼睛的扣子。

  她緩緩吐了口氣,站起身來,化了的雪人是回不去的,終究是她奢望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了常辭檸淡淡的聲音,她說道:「你本來就是小寒,這從來都沒有變過。」

  歲寒修習的劍法是溯華劍派的劍法,和常辭檸一脈相承,她可以直接把流光劍的刃尖融入到自己的劍刃之中。

  短時間之內如果能適應流光劍刃尖,實力會有一個小幅度的提升。

  歲寒拿著刃尖離開了,屋子裡只剩下沙沙的翻動書頁的聲音。

  常辭檸翻著翻著,只覺得眼前的光線被遮住,一個腦袋伸了過來,修長的手壓在了她面前的書頁上。

  喬染的聲音擦著耳畔傳了過來:「羅大夫說了,不可以勞心勞神,不准看話本子了。」

  「我才沒有看話本子。」常辭檸擡眸和喬染四目相對,輕輕拽了拽被她壓在手下的書頁。

  然而並沒能把書頁拽回來,喬染的手壓得很緊很緊,墨藍色的眸子靜靜看著她。

  那雙墨藍色的眸子之中緩緩閃動波光,明明帶著淡淡的心疼。

  若是按照喬染的意思,在知道歲寒欺騙的那時候,就該動手殺了歲寒。

  可常辭檸與她不一樣,她習慣了自己受委屈,習慣了生活在陰謀算計之中,會去選擇最有利的那條路線。

  明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可喬染還是忍不住心疼常辭檸。


  她好像從來沒有任性的本錢,總是這樣委屈自己,從不曾想過自己也可以任性。

  喬染的目光落在掌下的書頁上,蹙了蹙眉道:「千里魔國……」

  「我知道的資料不多,所以讓瓏玉把當年的書都翻出來了,或許有些用。」常辭檸垂眸輕聲說道,「如今我也做不了更多,我總覺得還有更多的事情等著我們,玄夜的死恐怕沒那麼簡單。」

  「不准看了。」喬染把書頁合上,負手把書放在了自己身後道,「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休息。」

  「還給我,好不好?」常辭檸伸手到她面前,霜色的髮絲垂下,清淺的眸子顯得有些委屈。

  喬染抿了抿唇,沒有動作。她不喜歡常辭檸把事情都背在自己身上,所以這次也不會妥協。

  只是,這個想法剛剛從心上划過,忽而就覺得唇上微微一軟,那清淺的眸子離的很近,清苦的藥香撲鼻而來。

  這個吻如蜻蜓點水,常辭檸只是擡起身子瞬間,然後又坐了回去,伸手道:「給我。」

  她的指尖纖長盈潤,白皙的腕骨顯得很纖弱,襯著淺色的衣袖,卻顯得格外好看。

  眸子裡如墜落月華,清澈帶著笑意,而且,裡面此刻只有喬染的影子,亮晶晶的惹人心動。

  喬染微微偏開頭,努力不受美色的影響,緩聲道:「不准吻我。」

  常辭檸似是停頓了一下,然後輕聲道:「哦,不准吻你啊。好,那把剛才的吻還給你,我不欠你的了。」

  說著,她傾斜了身子靠過來,唇輕輕壓住了喬染的唇瓣,眨巴眨巴眼睛道:「還給你了……」

  喬染終於沒忍住美色的誘惑,輕輕摟住了常辭檸的肩膀,唇間沉了下去,把這個吻狠狠地加深了回去。

  不給吻還要還回來,就是故意的。可喬染明知道她是故意的,還是忍不住一次次上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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