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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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1 章

  玉質的白棋子捏在手中,觸感微涼,襯著常辭檸指尖的瑩潤之色,更相得益彰。

  霜白色的髮絲如月華垂落而下,拂過輕衫的表層,輕輕落在臂彎處,發尾落下,微微搖晃。

  清淡的眸子被燭火染上了些許暖色,擡起睫羽,看向對面的人,常辭檸道:「思考了半柱香了,阿染。」

  「我不知道溫如玉是如何解開我那道禁制的……」喬染手中的黑子落了下去,「我不該擅自行事。」

  喬染認錯,倒是少見。

  「我沒問你這個。」常辭檸一子落下,眸子輕輕眨了眨,「我只是在說眼前的棋局,喬大魔頭,你輸了。」

  喬染端起旁邊的藥碗,放到常辭檸面前道:「嗯,喝藥。」

  藥碗就在面前,避無可避,迎面而來的就是羅輕塵的藥的特色味道——又苦又澀又難聞。

  下足了分量,看上去就像是一碗不明之物,還盪起來了一圈圈的漣漪。

  「你輸了。」常辭檸刻意強調了一遍。

  「嗯,喝藥。」喬染也再次強調了一遍。

  常辭檸單手撐住下頜,輕聲道:「喬大魔頭,你這樣很沒有大魔頭的風範。」

  墨藍色的眸子一片平靜,喬染靜靜的看了常辭檸一會兒,道:「我們最開始好像也沒有說有彩頭。」

  剛才下棋的時候分明心不在焉,現在又這麼邏輯緊密,常辭檸沒能得逞坑到喬染,心裡有些不甘心。

  可就在這時候,聽到了喬染的聲音,淡淡道:「想要什麼彩頭,就先把藥喝了。」

  常辭檸端起藥碗來一飲而盡,緊皺著眉頭,又急又快地說道:「你們見溫如玉的時候,帶上我……」

  「不行。」喬染斷然拒絕,伸手從碟子裡拈起一顆蜜餞塞進常辭檸嘴裡,「現在我總覺得他有些危險。」

  末了,喬染說道:「況且我們這次只探輕重,不取他性命,不會影響你的計劃,歲寒以後會是溯華劍派宗主,這一點你放心。所以你沒必要去。」

  常辭檸推測出殺害玄夜的兇手就是溫如玉的時候,暫時沒有告訴青冥和朱顏,卻早就說給了喬染。

  喬染本不把溫如玉放在心裡,實在是他實力比不上青冥,智謀也總是像是小丑在上躥下跳。

  不過是仗在常辭檸對溯華劍派的眷戀不舍,以及對少許同門情誼,才能一直看似得利。

  若是喬染想,隨時都能取溫如玉的性命。

  這段時間,喬染主要在處理魔窟和赤峰山的事情,顯然溫如玉也沒有閒著,做了不少事情。

  之前喬染給他心臟上鎖定的那一道禁制,莫名其妙就消失了,甚至在解開的時候,沒有驚動喬染分毫。

  「今日的藥喝完了嗎?昨日進行了第五次藥浴,所以藥又換了,還有這個……」羅輕塵一邊講話,一邊往裡面走,寬袖輕紗,鬢邊海棠堆花墜著金色的流蘇片,長裙曳地,手中捧著一個藥爐擺弄著。

  她進來就看到了擺在桌上的棋盤,眼睛一亮道:「你們在下棋,怎麼不帶我一個?我可是圍棋聖手。」

  身畔忽然傳來噼里啪啦的棋子落進棋盤裡的聲音。

  整個棋局已經徹底亂掉,棋子大半被收到了旗盒裡,喬大魔頭眼疾手快,羅輕塵甚至沒有看到一眼局勢。

  常辭檸的唇角忍不住揚了揚,雖壓住了小聲,眸底還是藏不住笑意。

  哪裡見過喬大魔頭這麼手忙腳亂的樣子,倒是顯得有些可愛。

  喬染是個臭棋簍子,之前常辭檸作為師尊,嘗試過教喬染下棋。學修煉功法,學刀法都很快,就是下棋怎麼都學不會,無論教了多少次,最後總是不得章法,常辭檸也就放棄了。

  羅輕塵沒見過喬染下棋,倒是也沒想到是因為這個,只是覺得喬染不肯給她看小情侶的情趣。

  忍不住小聲嘟囔:「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小情侶的遊戲,我就是純純的外人。」

  「哪有人把你當外人?」常辭檸一子一子收起棋子,緩聲道,「現在整個赤峰山,羅神醫羅姑姑地位最高。」

  「那當然。」羅輕塵也不謙虛,神色之間頗有些自豪,「我的目標可是超越那什麼醫仙夙瑤。」

  靈淵和妖界雖然不是真正打起來,可彼此都是招式狠辣,手上見血的人,表演的過程也總是免不了外傷。


  起初是只有靈淵的魔找羅輕塵治療,後來不知道妖界的妖修怎麼也都得知了靈淵這裡有神醫,在休息的時候也悄默默跑來找羅輕塵治傷。

  一來二去,羅神醫之名傳遍了整個赤峰山,靈淵的魔和妖界的妖見了羅輕塵,都要稱呼一聲羅姑姑。

  羅輕塵想起來了正事,把手裡藥爐子的蓋子掀開來,一股香味撲鼻而來。

  「這是……藥?」常辭檸有些意外。

  羅輕塵出品,一般都是黑不溜秋,看上去就像是毒藥的東西,這麼香的東西,完全不像是羅輕塵的手筆。

  「都是好東西。」羅輕塵說著,指尖拈起來一抹暗紫色的藥膏撚開道,「有助於你傷勢恢復的好東西。」

  不是丸藥,不是湯藥,而是像是黏糊糊的藥膏的樣子,常辭檸忍不住道:「這個要吃嗎?」

  「保密。」羅輕塵美目的眉梢輕輕揚起,只是語氣神秘道,「我覺得你們一定喜歡。」

  夜色沉沉,瓏玉還是習慣了休息之前在營帳周邊巡視一圈,然後再回去休息。

  一切都很正常,茵茵的營帳里的燈早就熄滅了,恐怕早就睡著了。巡邏的魔兢兢業業,歲寒還在月色之下練劍,扈修雙手抱臂靠在一邊的樹下,偶爾出聲指導。

  只是羅輕塵有些異常,月光之下,她沒有點燈燭,一壺清酒,在月下獨酌。

  不復白日那輕紗寬袖,滿頭珠翠的華麗,她只穿了一件素色的輕紗,髮絲用髮帶松松垮垮束在腦後。

  鬢邊的髮絲慵懶地垂下來幾縷,遮住了那從耳根一直到下頜的猙獰傷疤。

  月色之下,瓏玉分明從她身上讀出來一種淡淡的傷感。

  瓏玉走過去,坐在了羅輕塵的對面,手掌攤開送到了羅輕塵面前:「羅姑姑心情不好嗎?這個給你。」

  她手心裡放著一顆桂花糖,是前兩日常辭檸給她的,一直沒捨得吃,瓏玉聳了聳鼻子,心裡有些捨不得。

  但還是把手往羅輕塵的身邊推了推,道:「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吃一顆糖果,然後就開心了。」

  羅輕塵愣了一下,瓏玉平日裡都是和白越、茵茵她們搶吃的,幾個小朋友打得不亦樂乎,少見她這麼大方。

  迎著那雙亮晶晶的眸子,羅輕塵把桂花糖接了過來,道:「謝謝了。」

  甜膩膩的味道在口腔裡面散開,羅輕塵微不可查蹙了蹙眉,她還是喜歡藥材的清苦味道。

  「是和羅姑姑進入黑暗之森之前的事情有關嗎?」瓏玉下意識問了一句,卻意識到了失言,連忙改口道,「那個,我只是隨口一說,你不想說可以不說……」

  「我知道你是好意。」羅輕塵見瓏玉有些因為失言慌張,出言安慰了一句。

  「那你心情有好一些嗎?」瓏玉滿目期待,「是時候該休息了,明日還有許多人排隊找你治傷問診呢。」

  桂花糖太甜,但是小朋友的好意卻很暖,羅輕塵揉了揉她的腦袋道:「好一些了。」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道:「夜裡有人巡邏,你也回去休息吧。」

  夜色如墨漆黑,羅輕塵忍不住想起白日的話,羅神醫的名聲已經響徹整個赤峰山,以後會響徹整個修真界。

  一切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走,她忍不住的惆悵之心,或許是應該收一收。

  瓏玉點了點頭,也站起身道:「我到常姐姐的營帳周圍巡一圈就去睡了……」

  「別。」羅輕塵連忙拉住了她的袖子,眨了眨眼睛,輕聲道,「傻孩子,你沒見巡邏的魔都繞著走嗎?」

  「啊?」瓏玉一時愣住,她平時晚上經常去找常辭檸玩一會兒,然後才回去睡覺。

  偶爾還可以騙到兩三塊糖果,美滋滋地回去,怎麼今天就不讓她去了?

  床幔垂下,燭光透進來也朦朧了一些,昏暗的光線總是會讓人有安全感,常辭檸趴在床上,有些昏昏欲睡。

  修長的指尖划過常辭檸的脊背,暗紫色的藥膏就順著指尖的力道微微浸入,一股濃郁的香味傳來。

  藥力精純,暗紫色的藥膏滲入的速度很快,只留下淡淡透明水漬,並沒有顏色停留在脊背上。

  蝴蝶骨形狀好看,在朦朧的燭光之下,仿佛給那好看的線條都鍍上了一層暖暖的顏色。

  指尖環繞而過的時候,微微下壓過去的肌膚,偶爾會因為力度有些微微紅色的指痕。


  白皙、暗紫、微紅,就像是一幅好看到讓人心神搖盪的畫面。

  墨藍色的眸子沉沉壓下去,喬染指尖的力度沉了幾分。

  「嘶——」常辭檸本已經快睡著了,忽然又被這力道驚醒,輕輕吸了口冷氣道,「喬大魔頭在報仇?」

  喬染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控,忙忙收了力道,輕聲道:「什麼仇?」

  「下棋輸給了我。」常辭檸閉著眸子,偏著頭趴在小臂上,輕聲道,「你也沒贏過我,明明不笨,別的東西都學得很快,怎麼就學不會下棋?」

  「可能是沒有天分。」喬染的語氣淡淡的。

  然而腦海之中卻忍不住想起常辭檸如玉盈潤好看的指尖攜著棋子時候的樣子,很好看,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不知不覺早已動心,眼神全都在她的眼角眉梢和指尖手腕上,哪裡還有心思記那些枯燥的棋譜。

  常辭檸教過的那些東西根本記不清楚,只記得她聲音清淡,如貓爪,一下下落在心間。

  或許不是沒有天分,只是沒有用心,或者是太過用心,沒辦法分心在枯燥的棋盤上。

  常辭檸倒是沒有用心去想到那麼多,想不透喬染這麼聰明的人為什麼學不會下棋,也就不想了。

  常辭檸滿是困意,迷迷糊糊道:「還有多少藥膏啊?羅輕塵就會折騰人。」

  「還有一半。」喬染緩聲道,「她說是為了針灸接經續脈打基礎,就算是不舒服,也多忍一會兒。」

  「嗯……」常辭檸的尾音里微微上揚,帶著慵懶的調子,惹得喬染的指尖忍不住輕輕一頓。

  絲絲縷縷涼意的藥膏,化入體內,卻不知不覺帶上了燙意,周身的溫度都滾燙起來。

  起初常辭檸還能時而清醒時而迷糊,後來被燙得身上浸透出來一層汗珠,睡意自然也全都沒有了。

  纖細的指尖輕輕攥住了枕頭上的布料,清瘦腕骨微微凸起,連帶著常辭檸的呼吸都沉了幾分。

  常辭檸覺得,她要說些什麼,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緩緩平緩了氣息,常辭檸繼續了白日被羅輕塵打斷了的話題,說道:「溫如玉如今代表正道聯盟對你宣戰,揚言要救出來溯華劍派的執劍長老,我總要露個面,你說對不對?」

  喬染沉聲道:「可他早就把話說完了,你是否露面,他們並不肯相信。」

  「也是,你名聲太差了。」常辭檸輕聲嘟囔了一聲。

  溫如玉揚言要救出常辭檸,並且揚了一把火,之前只是謠言紛紛,他明確說常辭檸是為了修真界委身。常辭檸為了不讓修真界做無謂的犧牲,所以就算是說自願,也只是在騙人,都是善意的謊言。

  常辭檸如此大義,他們不能做忘恩負義之人,必須救出來常辭檸。

  「好話壞話都給他說了。」喬染語氣之中稍稍有些譏諷,「之前他還說你和我沆瀣一氣,變得真快。」

  「真小人,偽君子,都是可怕的。」常辭檸道,「如果他真的贏了,還不是他說什麼,後世就流傳什麼……」

  溫如玉不是君子,就是純純的小人,但是自古歷史都由勝者書寫。

  只要他贏了,沒人會記得他的出爾反爾,後世只知道溫如玉力挽狂瀾,是修真界的救世主。

  殺害玄夜,陷害喬染,然後趁機和妖界聯合,除掉喬染。

  原本,他不想這麼激進,只是喬染給他留下的禁制帶來了沉重的壓力,他不想死,就只能搏。

  常辭檸想得通溫如玉的思維邏輯,只是想不透,為什麼溫如玉忽然之間修為大漲,破了禁制,殺了玄夜。

  她親手帶過溫如玉和喬染修煉,自然是很清楚,在天賦上,溫如玉差得遠。

  喬染忍不住有些心疼眼前的人,頓了一下,沉聲道:「那正道聯盟別的人呢?」

  「除了配合溫如玉,他們還有別的選擇嗎?」常辭檸緩緩說道,「之前他們已經放棄了我一次,只能一錯再錯。」

  常辭檸忽而覺得,她竟然有些習慣了。

  常辭檸呼了口氣,緩解了呼吸里的灼熱,緩緩道:「名義上的名門正道可怕,倒顯得大魔頭像是正人君子。」

  「嗯,我特別正人君子。」喬染淡淡說道,「你知道就好。」

  「說你好,就順杆爬。」常辭檸轉過身,輕輕握住了喬染的手腕,擡眸道,「正人君子,你的手不安分。」


  喬染微微壓住睫羽,不直接看過去,緩緩道:「在塗藥,是羅大夫說的,要把藥力化進去。」

  「那我要謝謝你。」常辭檸輕輕坐起來,勾住喬染的脖子道,「正人君子,要不幫到底?我覺得羅輕塵放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進去。我現在有些……忍不住……」

  常辭檸沒有喬染那麼好的目力。

  朦朧的燭光里,喬染的眉目不甚清晰。

  常辭檸的指尖輕輕摩挲過喬染的眉心、鼻尖、唇峰、下頜……那張五官微冷的臉,在別人看來總有些氣勢壓人,但在她心裡,卻只是只小狼犬。

  別彆扭扭,可可愛愛,讓人心動。

  她滾燙的唇落在喬染的唇上,輕聲道:「阿染,你真以為你能拒絕我?」

  美色上頭,喬染從來都擋不住,擋不住常辭檸的主動,也擋不住常辭檸的想法和要求。

  她要去見溫如玉,那就一定要去。

  至於是讓喬染意識清楚的時候答應,還是意亂情迷的時候淪陷,結局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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