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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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29 章

  就在江滿星離去的一月之後,淨水崖落了入秋的第一場雨水,淅淅瀝瀝的雨絲沒有夏季暴雨的滂沱,卻浸著秋風,帶著冷意。

  落葉打著旋兒,墜落到地面上的小小水窪里,水面緩緩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漣漪未到盡頭,忽而怦然整個水窪濺起水花,腳步聲匆匆而過。

  兩位少女行至淨水崖之下,在通往山上的小徑之處停住了腳步,望著細雨朦朧之中的山路,有些猶豫不前。

  「來者何人?停步。」林中傳來的聲音震落樹上的水滴,一晌之間,樹葉沙沙作響。

  於林中走出的身影窈窕挺拔,簡單的粗布麻衣非常隨意,墨發用一根純色的髮帶紮起來,看過來的眸子冷若寒霜,站在那裡,猶如一座亘古不化的冰山,冷冽的殺氣讓人心中一顫。

  「萬象宗陸長生。」

  「神鶴門沈別離。」

  「執宗門信函,來求見常前輩。」

  兩個少女的態度很是恭敬,他們不敢不恭敬,在淨水崖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扈修。

  他們兩個並不認得對面的人,只覺得撲面而來的氣勢深不見底,扈修眼眸之中無意指尖流露出來的殺意,就足以讓人心顫,在扈修面前,他們簡直就是兩個伸手就能捏死的螻蟻。

  扈修頓了一下,目光緩緩從兩人身上打量而過,都不過是十七八歲的少年的年紀,應當是沒出過江湖,臉上還帶著稚氣。

  她倒是還記得萬象宗和神鶴門這兩個名字,上次江滿星來淨水崖,似乎就是和這兩個宗門有關。

  扈修也沒有接過他們手裡的信函,只是簡單道:「在這裡等著。」

  說罷,轉身離開。

  雨水越下越大,陸長生和沈別離互相看了看,並沒有拿傘出來,也沒有用靈氣隔絕雨水,就只站在這裡,靜靜地被雨水淋透了。

  「別離,常前輩不會不肯見我們吧?」

  沈別離道:「怎麼會?我母親說了,常仙尊對我們萬象宗和神鶴門優待,每過十年就能選拔宗門內最優秀的弟子,來跟常前輩學習一段時間。」

  頓了一下,她補充道:「等到見了常前輩,我們就說信函在路上丟了,反正你我都帶了宗門的身份玉佩,能夠自證身份的。」

  陸長生頓了一下,壓低了問道:「別離,我聽說神鶴門都要讓你做少宗主了,你怎麼還這個時候跑出來呢?」

  「我才不要。」沈別離垂著眸子,對陸長生輕輕眨了眨眸子道,「我才不要做什麼宗主,我要做個俠士,話本裡面那種,仗劍獨行,嫉惡如仇,橫掃天下不平事。」

  陸長生眼睛頓了一下,沉聲道:「別離,帶我一個,你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我們一起去仗劍天下,去做俠客。」

  沈別離眨了眨眼睛:「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陪我的。」

  萬象宗和神鶴門的關係一向很好,陸長生和沈別離也是非常要好的小姐妹。這次陸長生是被沈別離誘惑出來的。

  每十年,萬象宗和神鶴門都有一個來常辭檸門下學習的名額,從上次到現在剛剛好十年,只是常辭檸隱居淨水崖,修為盡失,這兩個宗門也忘記了之前的約定。

  偏偏這兩個小姑娘還記得,沈別離不肯規規矩矩做少宗主,帶著陸長生就直接來了淨水崖。

  「離家出走的俠客嗎?」清淡的聲音傳過來,自林間小路盡頭轉出來一道身影。

  淺如藍玉顏色的衣衫,外面披了件綿綢的月白色披風,霜發用樣式簡單的玉簪輕輕挽起來,眉宇之間帶著淺淺淡淡的笑,溫柔如風,又清冷似月。

  扈修撐著一把油紙傘走在常辭檸的身邊,蹙著眉說道:「纏著我陪你下山看落葉就算了,還要見離家出走的小孩子。主上會不高興的。」

  「你聽她的,她聽我的,也就是說你要聽我的。」常辭檸輕聲道,「麻煩扈大統領了。」

  扈修:「……」這個邏輯是沒有什麼毛病,連她都被說服了。

  沈別離來之前做過功課,見過常辭檸的畫像,連忙拽了拽陸長生的衣袖,然後撲通一下單膝跪了下去:「弟子神鶴門沈別離,見過常前輩。」

  陸長生也反應過來,跟著沈別離撲通一下跪在了濕漉漉的地面上:「弟子萬象宗陸長生,見過常前輩。」

  「萬象宗和神鶴門不曾說過,會派弟子前來。」常辭檸攏了攏身上的披風,緩聲道,「現在靈淵都搬到淨水崖來了,到處都是魔,你們還敢來。還是早些回家吧。」


  秋雨葉落,實在美景,常辭檸在山上待得太久了,瞧著雨下得不大,就誆騙扈修和她一起下山看落葉。沒想到,這會兒雨居然下大了,雨水也打濕了衣角,感覺到了淡淡的涼意。

  眼看著常辭檸轉身要走,沈別離面上一急,連忙道:「常前輩,我們不怕魔,我們不怕死,我們就想跟著您修煉學習,成為真正的俠士,就想您當年執劍封印孟無涯,解救蒼生那樣。」

  「可那是會付出代價的。」常辭檸垂眸看著沈別離,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滿臉都是倔強,臉上的雨水橫流,卻沒有伸手抹一把,就這麼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看。

  常辭檸繼續說道:「不一定會有人承你的情,不一定會流傳千古。但是可能會重傷,可能會修為盡失,可能會像我一樣終身只能困守在淨水崖。」

  沈別離抿了抿唇,眸子卻亮亮的:「常前輩,我不怕,這些我都知道。習武之人不為名利,為的是遵從自己的內心,對得住自己的良心。」

  常辭檸微微一怔,雨水似乎是太過朦朧,她眼前有些模糊,似乎不大看得清楚沈別離的臉,只覺得那繃得筆直跪在那裡的少年意氣,像極了她弄丟的曾經的自己。

  江滿星上次來的時候,是愁容滿面,她說正道聯盟現在就是一盤散沙,完全沒得救了。

  可未必如此,前浪無力,可還有後浪疊出。

  常辭檸忽然覺得她已經死掉的那顆心,像是忽然動了起來。

  「扈統領,回去吧,有些冷了。」常辭檸把手扶在了扈修的小臂上,轉身的時候輕輕說道,「你們兩個也跟上來吧,都淋濕了,跟我回去換身衣服,再說別的事情。」

  陸長生和沈別離的眼睛都忍不住一亮,喜出望外地相視一笑,忙不疊站起身來,緊緊跟在常辭檸的身後。

  常辭檸回來之後,就被羅輕塵塞進了厚厚的被子裡面,塞了一碗薑糖水到她手裡:「過幾日就要接經續脈了,現在還亂跑,要是著了風寒怎麼辦?」

  「我沒事……」常辭檸一句話還沒說完,就對上羅輕塵氣勢洶洶的眸子。

  醫者的脾氣好像都不怎麼好,這個時候和醫者吵架顯然是不明智的事情,常辭檸垂下了頭,認認真真喝著碗裡的薑糖水。

  常辭檸乖乖地把薑糖水喝完,道:「對不住你了,我就是想去撿兩片梧桐落葉祭拜師尊,師尊最喜歡梧桐,尤其是秋雨葉落時候的梧桐葉。你說行針之後我要躺一段時間,我怕一下子躺到冬日,今年遇不上第二場秋雨了。」

  常辭檸乖乖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來一個腦袋,還有端著薑糖水的兩隻手。捧著碗對羅輕塵淡淡的笑。

  羅輕塵一肚子的怒火一下子就熄滅了,沉沉呼了口氣道:「我會盡力讓你少躺一會,少受些苦的。」

  接經續脈可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情,就算是有玄珠庇護,常辭檸也要躺一段時間療養,這也是羅輕塵遲遲沒有開始治療的原因,她還在做前期的準備,要保證萬無一失。

  「沒事我不怕疼,我疼習慣了。」常辭檸語氣淡淡地說道,「你不用瞻前顧後,就算是治不好我也不怪你。」

  羅輕塵一怔,忍不住輕輕蹙了蹙眉,常辭檸想的居然是這個,若是治不好,可能以後常辭檸就要躺在床上了,所以她才會這個時候去撿梧桐葉。

  明明心裡害怕,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或許只是不想給她負擔。

  羅輕塵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緩聲道:「常辭檸,我會治好你的。」

  常辭檸眨了眨眸子,輕聲道:「羅大夫,我記得你最初是想來殺我的,不用有這麼大壓力,沒治好就算是得償所願了。」

  這也是為什麼最開始喬染去找了夙瑤,而不是羅輕塵的原因。喬染知道羅輕塵對常辭檸有敵意,可真的沒有辦法把羅輕塵帶過來之後,連她都想不到羅輕塵也被收得這麼服服帖帖的。

  羅輕塵冷哼一聲道:「你氣死我算了,你能不能不總是風輕雲淡,所有的負擔都一個人扛著?我才不想砸我的金字招牌,我還指望以後把名聲打出靈淵,超過那醫仙夙瑤呢。」

  喬染恰好從外面走回來,到火爐邊上烘烤散了一身秋雨的寒氣,然後才走到內室裡面來。

  連帶著也被羅輕塵塞了一碗薑糖水。

  羅輕塵氣呼呼道:「都給我喝了,你們這些人,一點都不聽大夫的話。」

  常辭檸看著羅輕塵氣呼呼的背影,忍不住輕輕笑出來:「你說,羅大夫現在的精神狀態像不像是……路過的狗都得被踹兩腳?」


  墨藍色的眼睛輕輕眨了眨,喬染感覺到這個比喻好像有點不對勁,就像是在說她是那條路過的狗一樣。

  常辭檸也意識到了,輕輕咳了兩聲,改口道:「那個,不是說你。你是大魔頭,狗怎麼能比得上你?」

  喬染:「……」總覺得好像是更奇怪了。

  喬染順手把披風扔到屏風上,端起那碗薑糖水嘗了一口,蹙了蹙眉道:「怎麼這麼甜?」

  「有嗎?」常辭檸似乎有些納悶地眨了眨眸子,「羅大夫的藥苦得要命,她怎麼捨得放糖?我這一碗就不是很甜,你的給我嘗嘗。」

  喬染把碗遞過去,見常辭檸縮在被子裡,這樣的姿勢不方便,乾脆自己也隨身坐在了床榻邊上。

  常辭檸從披著的被子裡鑽出來,伸手攬住了喬染的脖子,唇輕輕碰在喬染的唇上,舌尖觸到輕輕的甜味,一觸即分,輕聲道:「嗯,好像是比我的那碗要甜。」

  常辭檸身體的重心都在喬染的身上,喬染一手端著一碗薑糖水,一手穩住常辭檸的身體生怕她摔了,整個人僵在那兒一動都不敢動。

  她也沒想到常辭檸會真的親過來,之前雖然有動手動腳,不過是抱一抱蹭一蹭,這個吻來得太突然。

  而且,實在是太短暫了,都還沒嘗到什麼味道,就結束了。

  喬染沉了沉心神,緩緩道:「說吧,你又想做什麼?」

  常辭檸頓了一下,轉過頭看喬染的神色。嚯,喬大魔頭有進步,之前稍微撩兩下就心神渙散,幾乎沒了理智思考的能力,現在居然都有抵抗力了?

  不過,常辭檸也沒有騙喬染的意思,緩緩說道:「我想去見那兩個今天跟著我回來的孩子,一回來,我就被羅輕塵抓回了內室,她們兩個看著滿院子魔,恐怕要嚇死了。」

  「兩個孩子?」喬染頓了一下,輕輕摸了摸常辭檸的手背,又摸了摸她的額頭,皺眉道,「體溫有些熱。」

  常辭檸道:「是萬象宗和神鶴門的兩個小姑娘,瞞著家裡人跑出來,要找我學習修煉,在山腳下撿回來的。」

  「你不是已經隱居,脫離正道聯盟了嗎?」喬染墨藍色的眸子有些暗色,「上次溫如玉在清風堂已經主持重選了正道聯盟議事會,你已經和正道聯盟沒有關係了。」

  把常辭檸身上的被子披好,喬染繼續說道:「正道聯盟有自己的運行規則,有自己的前途和命運,這都和你沒有關係了。」

  常辭檸和喬染四目相對,看到墨藍色眸子裡的那片幽深,輕聲道:「阿染,你是想要把我困在淨水崖,不准和正道聯盟的人來往嗎?」

  「不是,我想讓你好好的,並不是想要約束你的自由,想見誰是你的自由。」喬染頓了一下,繼續說,「只是我不想你再為了正道聯盟的事情勞心勞力,去清風堂大病了一場,見了江滿星之後手腕疼了三天。他們分明是咎由自取,何必管他們?」

  喬染的語氣有些冷,說著說著話語裡忍不住帶上了怒氣,周身的魔氣都有些起伏不定:「常辭檸,你別忘了,他們是如何對待你的。」

  常辭檸抿了抿唇,她沒忘,淨水崖十年日日夜夜的疼痛折磨,還有當喬染歸來之時,他們毫不猶豫的拋棄。

  人性使然,不過如是。

  他們敬佩愛戴常辭檸,內心也的確對常辭檸恭敬。

  可是當真的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時候,真的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上天平的另一側的時候,他們能毫不猶豫放棄敬佩愛戴之人,所求是自己的性命。

  說來合情合理,但是又覺得有些荒唐可笑。

  常辭檸的睫羽輕輕壓下去,指尖緊緊攥住掌下的被褥,輕聲道:「阿染,我從來沒想過拯救他們,我只是在救我自己。」

  她可以不管正道聯盟,不管溫如玉,也不管亂七八糟的紛爭。但是她不能看著溯華劍派徹底煙消雲散,也不能對陸長生和沈別離視若罔聞。

  她不是為了正道聯盟,她是為了對得起自己,當年那個心還未死的、意氣風發的常辭檸。

  瓏玉、歲寒和茵茵趴在一起看著站在院子裡的兩個小姑娘,在一起小聲嘰嘰咕咕。

  茵茵道:「常姐姐怎麼又帶了人回來啊?她們兩個看上去年紀好像不大,修為也不強的樣子。」

  瓏玉咬了一口手裡的糖糕,道:「修為不強?小狐貍,你一個築基期,他們隨便一個就能虐你十個了。」

  茵茵:「……」她平時和喬染、扈修、瓏玉、歲寒這些人見得太多了,來往淨水崖都是溫如玉和江滿星這種等級的高手,她下意識就覺得這兩個小姑娘修為不強,有什麼問題嗎?


  只不過,瓏玉說的也是事實,她到現在都還是個築基期,一個築基期的快樂小狐貍。

  歲寒拍了拍茵茵的肩膀:「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欺負你的,我會保護你的。」

  一道身影走過來,擋住了她們三個的陽光,扈修拍了拍受傷的塵土道:「這會兒我有空,後山等你。」

  歲寒眼量一涼,抱著劍追著扈修就跑了:「你等等我,等等我,我今天一定能有很大進步。」

  茵茵:「……」剛才還拍著肩膀說要保護她,扈修一句話就被勾跑了,見色忘友也不過如此了。

  不過,歲寒喜歡的色不是扈修的色,只是走上了武痴之路,整天滿腦子想的都是打敗扈修。

  茵茵轉過頭:「瓏玉姐姐——」

  「按照妖獸的年紀算,你比我年紀大,別亂叫。」瓏玉眨巴眨巴眼睛,摸了摸懷裡道,「糖糕沒有了,上次常姐姐給我的錢還沒用完,我去買糖糕了。」

  茵茵:「……」友情靠不住,只有常姐姐靠得住。

  這邊三個湊在一起嘰嘰咕咕的時候,沈別離和陸長生也看著周圍的場景,滿眼好奇。

  她們倆年紀小,之前都沒有出過門,也沒有見過魔,只是家裡長輩三令五申——從靈淵衝出來的魔都嗜血善戰,凶神惡煞,如果見到了,要趕緊跑路。

  可是現在,滿院子的魔,只要轉頭對視,就會對她們咧開嘴笑一笑。

  可這些魔頭似乎都不太會微笑,笑起來齜牙咧嘴的,有的臉上還有一道道傷疤,笑起來就更嚇人了。

  陸長生和沈別離時常被嚇得一愣,然後強行扯出來一個微笑還回去,兩個人的手緊緊攥在一起,在一群魔裡面,覺得自己可憐弱小又無助。

  家裡前輩說,看到魔要跑,可現在沒地方跑啊,跑到哪兒都是魔。

  常辭檸出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兩個小丫頭和整個院子的魔大眼瞪小眼。

  見常辭檸走出來,旁邊有個身著紫衣的魔拿著手中的冊子迎了上去,臉上帶著笑容道:「常前輩,這是記錄下來的魔們今日的微笑次數,現在大家都記得見面先微笑。」

  常辭檸隨意翻了翻道:「今天的數據好像比前幾天都要好看……」

  那紫衣魔立馬道:「常前輩,我絕不敢作假,今天有那兩個小姑娘在,有好幾個魔一隻對著她倆微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刷數據,每次都給記上了,若是不算的話我現在就劃掉。」

  說完,他連忙補充了一句:「您放心,把這個任務交給我,我絕不會徇私枉法。您說的,一定要誠實,一定要友善,一定要微笑。」

  「微笑了就作數,都給他們記下來吧。」常辭檸道,「我當然不是覺得你作假,我信任你才把任務教給你,我是在感嘆大家的進步都很大。」

  雖然現在笑得還不好看,經常會嚇到人,但以後慢慢就會好的。

  除了勤勞,靈淵這些魔還缺少友善,畢竟從小在黑暗之森學的就是打打殺殺,見面就是腥風血雨,從來不知道和人之間該如何相處。

  聽得常辭檸這麼說,紫衣魔有些驚訝,然後眼眸中有些星星點點的淚花:「常前輩,還從來沒有人說過信任我。就為了您這句話,以後我一定努力,帶著大家誠實友善,走向美好的未來。」

  作為魔,他就是個不出彩的中庸之魔,殘暴嗜血兇狠這些他做得都不夠,沒有惡名,更沒有誇獎。

  在黑暗之森這麼多年,靠著坑蒙拐騙活著,他也沒想過魔生還有被肯定信任的那麼一天。

  把感激涕零的墨打發走,常辭檸的目光就落在了院子裡的兩個小姑娘身上,稍稍蹙眉,想了一下道:「你們倆……=陸長生和沈別離對吧?」

  「是,常前輩。」兩人齊齊給常辭檸行禮。

  常辭檸緩緩道:「你們現在怕了嗎?還想做俠士嗎?」

  「怕了。」沈別離輕輕抿了抿唇,只是頓了一下就繼續說道,「常前輩,沒人不怕死,這是本能,我不敢撒謊,我之前也沒有撒謊,之前說的就是我的真實想法,我想要做匡扶正義的俠士。」

  陸長生也道:「常前輩,我心裡害怕,但是如果這些魔真的為禍世間,我會挺身而出,萬死不辭。」

  少年意氣說得好聽,可到底能不能做到,等到真的遇到危險的時候會不會改變,常辭檸對她們並沒有完全的信心。

  可至少在這一刻,常辭檸從她們的眼睛裡看到的是一片真誠。


  她們表現出來的是正道聯盟裡面還有的那一絲一縷的俠氣,還有隱約藏在霧氣之中的一絲光亮,或許那就是正道聯盟的未來。

  「你們是萬象宗和神鶴門的人,不能改換師門,我也並不能把你們強行留在這裡。我會給你們宗門去信,告訴他們讓你們留在這裡三個月。」常辭檸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拉緊了身上的披風,緩緩道,「就從現在開始吧,從院子裡的魔里挑選出來一個你覺得合適的對手,給我看看你有什麼底氣說自己去做一個俠客。」

  讓魔成為對手?兩個小姑娘頓時有些面面廝覷。

  可那些魔頭紛紛擦掌磨拳,一臉躍躍欲試。這是什麼?額外的工作機會。一定要好好爭取。

  萬般理論,最後無外乎都落於實戰。常辭檸只留她們三個月,也沒時間慢慢教給她們什麼,但首先學會的就是直面恐懼,比如說她們現在要面對的魔。

  茵茵湊到了常辭檸的身邊,把手裡的小暖爐塞到常辭檸的懷裡,靠在她的腿邊輕輕蹭了蹭:「常姐姐——」

  常辭檸揉了揉她毛絨絨的腦袋,道:「怎麼沒去找瓏玉和歲寒玩兒?」

  「不靠譜……」茵茵下意識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後慌忙改口道,「我是說,她們才不好玩,我喜歡和常姐姐玩。」

  「你就哄我吧。」常辭檸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腦門。

  茵茵塞過來的小手爐,外面還套了一層綿軟的綢布套子,裡面的爐子裡放的並不是炭火,而是一枚火屬性的靈石。

  本來靈石上的熱氣很盛,但是隔著一層套子之後,溫度就剛好,溫暖不燙手。

  常辭檸垂眸看了看,似是隨意地問了一句:「茵茵,這手爐是喬染讓你拿過來的?」

  「嗯。」茵茵點了點頭,輕聲道,「才不過入秋呢,去年常姐姐也沒有這個時間就用上手爐啊,不過她讓我拿過來,我也不敢和她頂嘴。」

  常辭檸的指尖輕輕頓了頓,是真的一年不如一年了,去歲剛剛入秋的時候還沒覺得冷,現在就覺得冷意難擋了,看來羅輕塵說的對,是不能再拖了。

  茵茵就緊緊貼著常辭檸,還把兩隻毛絨絨的耳朵幻化出來,讓常辭檸捏著玩:「大魔頭這幾日不是不出門嗎?怎麼連個手爐都要讓我帶過來?」

  「別彆扭扭,自己生悶氣呢。」常辭檸淺淺道,順勢稍稍提高了些音量,緩聲道,「茵茵不學這些不好的。」

  茵茵擡起頭:「嗯?」她怎麼沒有聽得懂常辭檸的話。

  常辭檸這話當然不是給茵茵說的,剛才擡眸的時候,正看到一抹鴉青色的衣料出現在廊角。

  喬染不想讓她見陸長生和沈別離,卻並沒有阻攔她,只是一個人在那兒生悶氣,一點都不大魔頭,反而像受了委屈的受氣包。

  喬大魔頭生著氣,還惦記著她冷,真的是分明是個大人了,倔得像是個小孩子。

  沈別離也是劍修,手裡是一把藏青色的軟劍,細薄但是可見鋒芒,起手勢之中就見淡淡的劍氣,神鶴門到底也是一流門派,精心培育出來的天才百里挑一。

  只是,當對面的魔揮舞著大板斧衝過來的時候,沈別離手中的招式,還有心神全都亂掉了。

  不出意外,同等級之下,很快就落在下風,手中的劍被打落,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陸長生在沈別離之後出手,她們倆都是宗門之中的天之驕子,就算沈別離的例子在前,她也絕不會挑選一個實力比自己弱的魔作為對手。

  在同等級的情況之下,陸長生也很快落敗,甚至肩膀上被拍了一掌,唇邊溢出來一道血痕,然而那雙眸子卻格外倔強,扶著劍鞘站起身道:「再來。」

  「不必再來了。」常辭檸打斷了場上的戰鬥,站起身道,「陸長生、沈別離,你們找到自己的問題了嗎?」

  陸長生垂眸,顧不上擦掉唇上的血痕,垂眸道:「常前輩,我懂了,我們就是被保護在象牙塔里的花,修為再高,最後卻用不上。」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頓了一下,擡眸道:「請常前輩教我,我還是之前的想法,我要成為匡扶正義的俠客,我不怕苦,也不怕累。」

  少年意氣不值錢,誰年輕時不曾擁有?但是這份少年意氣最讓人動容,哪怕是常辭檸,清淺平淡的眸子裡也忍不住會掀起淡淡的波瀾。

  常辭檸捧著手裡的小手爐走過連廊,走到廊角轉彎的地方,常辭檸停住了腳步,緩緩道:「喬大魔頭準備搞暗殺,晚上去把那兩個正道聯盟的小丫頭殺了?」

  「沒有,我才沒有那么小心眼。」房樑上傳來悶悶的聲音,一截鴉青色的衣擺落下來,喬染單腿支在樑柱上,隨意靠著,但是墨藍色的眸子裡分明寫著不開心。

  常辭檸纖長的睫羽擡起來,眼尾帶著淺淺的笑意,揶揄道:「你沒有那么小心眼,放過我的房梁好不好?我再晚來一會兒,房梁就要斷了。」

  喬染手一頓,手裡握著的短匕首也停住了,憤怒加百無聊賴,她坐在這兒,無意識之間匕首一道一道劃在房樑上。

  房樑上滿都是細細淺淺的刀痕,像是在訴說她剛才的罪行。

  喬染:別彆扭扭耍小性子ing,氣呼呼。

  羅輕塵:不用哄,她會自己好。

  喬染:???給我大魔頭一點點面子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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