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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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 章

  喬染淺淺哦了一聲,然後一口一口喝著雞絲粥,沉思了良久,擡頭說道:「等下借你的筆墨一用。」

  「好。」常辭檸也不問用來做什麼,也不質疑喬染納戒里應該有。

  現在喬染才是捏著她性命的人,她可沒有質疑的主動權。

  常辭檸許久不寫字了,從柜子里把筆墨紙硯取出來的時候,能夠清清楚楚看到上面積了一層的灰塵。

  常辭檸輕輕吹了一口氣,盪起的灰塵嗆得她咳嗽了好幾聲,手臂一晃,手中的東西差點兒全部跌下去。

  小臂微微一緊,兩隻手穩住了她小臂的力道,整個臂彎就差不多剛好從背後把她環住一圈,是喬染身上的味道。

  常辭檸停頓了片刻,然後輕輕推開喬染的手,然後把筆墨紙硯放在桌面上:「好了,你可以用了,我出去看會兒雪景,不妨礙你。」

  「幫我磨墨吧。」喬染的語氣淡淡的,「我之前給你磨過那麼多次墨,這次就麻煩你一次。」

  常辭檸有些意外,喬染現在用筆墨紙硯肯定不是興致來潮要寫字作畫,多半是要給靈淵的屬下傳消息。

  無論如何,常辭檸都還是正道聯盟的人,喬染真就這麼放心?把靈淵的機密給她看。

  喬染已經把紙張鋪開,然後擡眸看向常辭檸:「不願意嗎?」

  「當然願意。」常辭檸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見喬染投來迷惑的眼神,說道,「搬張椅子過來,站久了累。」

  「沒見過你這麼矯情的人。」雖然是這麼說著,喬染還是把椅子搬了過來,順帶著還把旁邊的軟墊也拿過來在椅子上鋪好了。

  墨汁一圈一圈在硯台上暈染上,濃稠的墨色,散發出淡淡的墨香,常辭檸右手執墨,左手輕輕挽起右邊袖子的袖口。

  白皙的指尖在墨色的襯托之下,更顯得肌膚如玉,那一截清瘦的腕骨纖細精緻,像是只要輕輕攥住,就能在上面留下一道紅痕。

  蘸滿了墨水的筆尖在空中停滯了片刻,一滴墨色從指尖垂落,在紙面上暈染出一片墨色。

  喬染一下子從恍惚之中醒過神來,收斂起來心神,筆尖也落在了紙面上。

  喬染沒有阻攔,意思就是可以看,常辭檸在心裡迅速走通了這個邏輯,然後伸著頭往那張紙上看過去。

  「斷續草、玉靈霜、豐靈丹……」分明是一個個藥材或者是丹藥的名字。

  常辭檸微微一愣:「你這是做什麼?」

  喬染擡眸看了常辭檸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寫這張無比長的藥單子:「我說了,現在殺了你不公平,我會治好你的傷,然後再算當年的帳。」

  她昨日裡幫助常辭檸鬱結肺腑之內的酒氣的時候,已經探查過常辭檸的身體。

  她也弄不明白,怎麼會有人把自己的身體搞得那麼亂七八糟的,根骨盡碎,經脈幾乎全都亂糟糟成一團,肺腑之上隱隱可見血色,內傷遍布。

  常辭檸能活到現在,多虧她曾經修為高,境界也高,若是尋常人,這麼重的傷勢早就死了千八百回了。

  但常辭檸還能坐在這兒看雪景,看梅花,談笑風生地和她一起喝雞絲粥,就跟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喬染也沒把握治好常辭檸的傷,她列出來的都是靈淵現在能夠湊到的恢復靈力和傷勢的至寶,也不知道這些至寶能夠拖延多久的時日。

  常辭檸的眸子轉了兩圈,指尖壓住了喬染手下的紙張,輕聲道:「這些藥都不重要,嘉洲的榛子最好吃了,茵茵走不遠,最近的地方都買不到,能不能拜託你的屬下幫忙買一些過來?」

  她的手臂越過半個桌面落在紙張上,歪著頭,霜白色的髮絲落在頸窩裡,五官精緻清冷,臉上的笑意和亮晶晶的眸子簡直讓人無法拒絕。

  極近的距離之下,似乎能聞到她身上的清冷淡香。

  常辭檸眨了眨眼睛,收回手的瞬間,指尖像是不經意之間從喬染的手背上划過。

  雖然不能學霸道郡主,但是這不是能學絕世花魁嗎?有時候不動聲色的主動出擊,以獵物的形象出現,才是最佳的獵手。

  喬染喉頭忍不住輕輕滾了滾,目光瞬間壓了下去:「這個就不用麻煩他們了。」

  常辭檸微微一愣,絕世花魁的也行不通?這小魔頭,完全是軟硬不吃啊。

  可就在這個時候,常辭檸聽到喬染繼續說道:「下次來的時候幫你帶來,不用麻煩他們多跑一趟。」


  說完,喬染還補充了一句:「他們是我的屬下,你沒有資格對他們頤指氣使。」

  「知道了。」常辭檸輕輕點了點頭,有句話在喉間沒有說出來——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可以對你頤指氣使咯?畢竟,現在大概明白了小魔頭的想法,她已經開始有些肆無忌憚了。

  喬染的指尖從寫好的藥單子上輕輕點過去,整張紙上頓時附滿了魔氣,化為一隻千紙鶴,嗖的一下順著窗口飛出去,在空氣之中只留下一道墨色的殘影。

  然後喬染並沒有停下,而是繼續換了一張紙,繼續寫。

  常辭檸也繼續拗著身子,繼續伸著頭看,看著看著,常辭檸臉上的笑意緩緩沉了下去,也忘記了喬染是她目前的勾引對象:「阿染,你還在查當年萬象宗滅門的事情……」

  「當然要查,為什麼不查?」喬染輕輕吹乾了紙上的墨水,一下一下輕輕把紙張折起來。

  常辭檸研磨的手停住,看著喬染手裡的紙張,抿了抿唇道:「二十八魔窟很危險,沒必要以身犯險,那些事情都過去了。」

  喬染睫羽微微擡了擡,緩緩道:「二十八魔窟裡面的魔影石是天地所生的寶物,只要注入足夠的靈力或者魔氣,就能再現一地曾經發生過的事情,這是最簡單也最準確的方法。」

  「可是誰也不知道二十八魔窟裡面的情景,魔窟里所有的記載也都只是書面記載……」常辭檸的聲音逐漸停住,她看到了喬染的眸子,那雙眸子裡分明全都是堅定和倔強,就和當年一樣。

  梅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淨水崖上一片寂靜。

  常辭檸坐在躺椅上,看著山和天交接的地方,餘光稍稍掠過旁邊那座新的木屋,門窗都開著,但是裡面卻沒有人。

  喬染還是不見了,和她爭論完二十八魔窟的第二天,喬染就不見了。

  二十八魔窟是喬染衝破黑暗之森的時候同時出現在長寧大陸各個地方的洞xue。

  按照上古書籍記載,這些魔窟裡面也是長寧大陸附屬的黑暗位面,和黑暗之森一樣,充滿了魔氣,可能是喬染打破空間屏障的瞬間引起的連鎖反應,使得所有魔窟全都現世。

  從魔窟出現的那一刻開始,就有無數人對裡面充滿了好奇,組隊進去探險尋寶,但是進去的人九死一生。

  最後那個逃出來的人說,進去魔窟,看到的就是厚重到幾乎實質的魔氣,一片一片濃郁的血紅色,而且在血紅色的魔氣之中,還有一隻只面貌猙獰的巨獸,咆哮著向他衝過來。

  沒有妖獸能夠在二十八魔窟這種地方生存,唯一的解釋是——這些巨獸不是妖獸,是魔氣濃郁的情況之下誕生的魔氣之靈,沒有神智,生性嗜殺。

  自此,再也沒人敢進去過任何一個魔窟。

  二十八魔窟遍布整個長寧大陸,按照如今的勢力劃分,靈淵的範圍之內有十二個。

  喬染的第二封飛鶴傳書就是在布置攻打第一個魔窟,她要殺完裡面的默契之靈,把維持整個魔窟運作的魔影石挖出來。

  她和孟無涯一戰之後,流光劍就丟了,她找了很多地方都沒有找到,或許也已經掉進了二十八魔窟裡面。

  不過,現在小魔頭彆扭得很,不喜歡她,也不知道肯不肯去幫她找流光劍。

  那把劍是溯華劍派的宗主佩劍,代代相傳下來的,常辭檸還記得師尊把它交給她的那天,她摸了摸常辭檸的頭說道:「辭檸,如玉還沒長大,還是要麻煩你幫他一段時間。」

  她並不掛念那個白眼狼一般的溫如玉,也不會把流光劍還給他,只是那是師尊送給她的禮物,她捨不得就這麼丟了。

  不知何時,又開始飄落細微的雪花,今年淨水崖的雪似乎格外多,天氣也格外冷。

  雪花晃得她有些眼花繚亂,意識也昏昏沉沉下去,整個人縮在躺椅上睡著了。

  隱隱約約,眼前又看到了春景殿。

  喬染從遠處跑過來,發上的流蘇一晃一晃,手裡捧著一大捧的花,一蹦一跳,就差嘴裡哼個小曲了。

  她靠近了之後,並不從正門進來,而是悄摸摸溜到了窗台下面,然後嗖的一下直起身子,探過頭來,把一大捧花都舉起來:「師尊,今天是我生辰,這是送給你的花。」

  在自己的住處範圍之內,常辭檸早就發覺了這個小丫頭的把戲,卻還配合著故作驚訝:「呀,這麼好看的花。」

  接過花的瞬間,常辭檸的手還是忍不住頓了頓,潔白的花朵,如同小帆船造型的花瓣嬌小可愛,中間是嫩黃色的花蕊,清雅的淡淡幽香味道。


  這是溯華劍派獨有的一種花,叫做夢霄花。

  正因為溯華劍派獨有,所以修真界有這樣一個傳聞——每一個溯華劍派弟子都會送出一束夢霄花,當一個溯華劍派弟子給你送夢霄花的時候,就證明他喜歡上你了。

  所以,這種花也漸漸的被賦予了特殊的含義,成為了溯華劍派之中道侶會互贈的花。

  儘管常辭檸和喬染是道侶,但是兩個人只是聯姻關係。

  在常辭檸看來,她更多只是幫喬染解圍了,畢竟身在溯華劍派的屋檐下,溫如玉提出來的要求,喬染不能不接受。

  與其找一個不熟悉不認識的人莫名其妙「聯姻」,不如直接和熟悉的人在一起。

  她心疼喬染這個軟萌萌的小姑娘,這么小年紀就失去了雙親,所以也就對她多了幾分憐愛,只此而已。

  常辭檸頓了一下,迎著那雙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的眸子,也不忍心拂喬染的好意,接了過來:「謝謝阿染的花,不過今日是你的生辰,不應該是我送你禮物嗎?」

  「送師尊花不分時間,什麼時候都可以。」喬染笑著答道,「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師尊要送我禮物的話,不如就送我今晚的明月,和我一起看月亮吧。」

  春景殿的屋頂是賞月的好地方,一張小小的几案恰好卡在屋頂上,上面放著一壺梅酒,還有兩三碟點心。

  常辭檸和喬染喝了酒,卻都沒有動那些點心,擺在這裡的點心完全成了擺設。

  月色如水,從天邊傾瀉而下,疏影橫斜,照出一道道枝丫的影子,落在杯中的月影伴隨著漣漪輕輕晃動,是別樣的溫柔和靜謐。

  常辭檸單手撐著下頜,緩緩說道:「八月十五中秋是尋常凡俗人家過的節日,修士們經過的歲月漫長,早就不在乎所謂的節日了。今日賞月,倒有一番閒情雅致。」

  「爹爹和娘親還在的時候,每年都會賞月過中秋的。」喬染的聲音里似乎帶著幾分惆悵,「爹爹說人月兩團圓,中秋節是團圓的日子,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就是幸福和團圓。」

  可現在只有她一個了,喬染的情緒明顯有些低落。

  常辭檸的手越過几案,揉了揉喬染毛絨絨的腦袋,說道:「他們看你現在健健康康長大,應該會開心的。」

  「師尊,到底是誰當年滅了萬象宗滿門呢?」喬染似乎是在問,又似乎是在輕聲呢喃,「爹爹娘親都是很好的人,他們從來不和別人結仇,我記憶里他們對我也總是慈愛之中帶著笑意的,他們從來不怪我是不是闖了禍,也從來不要求我成為最出色的小孩,是很難得的父母……」

  沒有壓力,快快樂樂的童年,就算是尋常凡俗人家都難求得,更何況是喬染這樣的身份,父母都是佼佼者,未來要繼承兩個宗門,她一開始就承載著眾人希望,但的確快快樂樂長大了。

  喬染關於萬象宗的記憶全都是溫馨的。

  喬染繼續說道:「如果我能變強一點,再強一點,當時說不定就能保護他們,至少我能替他們報仇。」

  常辭檸的神色稍稍一凝,目光落在了喬染的側顏上,緩緩問道:「如果你知道當年的幕後黑手,你會怎麼做?」

  「血債血償。」喬染飲盡了杯中的酒,語氣淡淡的,眸子裡分明盛著皎潔無邪的月色,卻漫不經心說著血腥的話。

  常辭檸感受到喬染身上一閃即逝的殺意,她忽而想起宗門裡的傳言,這小丫頭並不是只有在她面前可愛活潑的一面,她很倔,在擂台上下手狠,別人都說她是個小魔頭。

  那風雲門的滅門慘案……會不會和當年萬象宗的慘案有關……

  常辭檸心中的想法如流星一般划過,又自己輕輕搖了搖頭,喬染沒有那個實力,而且連他們都沒查清楚的事情,喬染怎麼可能查得清楚。

  撲通一聲,喬染整個腦袋一下子砸在了几案上,砰的一下,把几案都砸得晃晃悠悠了幾下,手裡的茶杯順著房頂咕嚕嚕滾了下去,啪嚓一聲摔碎了。

  喬染像是喝醉了,臉蛋上紅撲撲的,額頭上也紅了一塊,是剛才砸下來的時候磕的,唇色殷紅之中帶著水色,還在輕聲囈語:「師尊,幹了這杯……」

  在不用靈力抵抗的情況下,儘管是修士也還有可能喝醉的。

  只是大多數修士就有警惕之心,輕易不會讓自己醉倒或者是睡得太沉,只有在自己最親近相信的人面前才會這樣。

  在巡邏的弟子迅速跑了過來,望著房頂說道:「常長老,我聽到這邊有動靜,可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溯華劍派之內,禁止縱酒過度。

  常辭檸瞬間捂住了喬染的嘴,然後揚聲道:「沒什麼事情,你們離開吧……」

  醉酒的人哪裡還分得清好壞,喬染覺得自己被捂得不舒服,張口在常辭檸的指頭上咬了一口。

  「嘶——」常辭檸緩緩倒吸了口冷氣。

  「常長老。」下面巡邏的弟子一著急,就想衝上來。

  「沒事,就是被狗咬了。」常辭檸的語氣淡淡的,一巴掌拍在喬染的腦門上,「小狗,給我老實點。」

  巡邏的弟子微微一愣——春景殿什麼時候養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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