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唐憎生病 死六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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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門時便想稟明,又怕衝撞了老師父,故而拖到此刻。

  您師徒幾位在貧僧房中安歇倒也無妨,只是這位女菩薩……

  不知該請她安歇何處才妥當?」

  唐僧聞言,坦然道:「院主且放寬心,我師徒皆是佛門弟子,謹遵戒律,絕無半分邪念。

  這女子是從黑松林救出來的,當時悟空本不肯救,是我執意帶她至此。

  如今到了貴寺,全憑院主安排。」

  院主這才鬆了口氣,點頭道:「老師父寬厚!

  不如就在天王后殿鋪些草蓆,請女菩薩在那裡安歇,如何?」

  「甚好!甚好!」唐僧應道。

  一切安置妥當,院主便領著幾個小喇嘛,引著那女子往後殿去了。

  唐僧師徒在方丈室里也早早安歇。

  此時正是:

  玉兔高升萬籟寧,天街寂靜斷人行。

  銀河耿耿星光燦,鼓發譙樓趲換更。

  次日一早,孫悟空先醒了,喚醒豬八戒和沙僧去收拾行李、馬匹,又來請唐僧起身趕路。

  可唐僧躺在床榻上,只是抬了抬頭,卻沒應聲。

  孫悟空走近了,又問:「師父怎的了?」

  唐僧聲音虛弱:「不知怎的,我頭暈眼花,渾身骨頭縫兒都疼……」

  豬八戒湊上前,伸手往唐僧額上一摸,咋舌道:「哎喲!有些發燙呢!

  我曉得啦!定是昨晚那齋飯不要錢,你多吃了幾碗,撐著了又倒頭就睡,這是傷食啦!」

  孫悟空瞪了他一眼:「呆子莫要胡說!

  ——師父,到底是因何生病?」

  唐僧道:「我夜裡起來解手,沒戴帽子,許是被風吹著了。」

  「這倒也說得過去……」

  孫悟空點頭,「如今能起身趕路麼?」

  「坐都坐不起來,怎會上馬?

  ……唉!耽誤大家行程了……」唐僧嘆道。

  「師父說的哪裡話?」

  孫悟空忙道,「常言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等做徒弟的,與兒子無異。

  又有話說『養兒不用屙金溺銀,只是見景生情便好』,如今你身子不適,還說什麼耽誤行程?

  且在這兒修養幾日,又有何妨!」

  於是師徒四人便在鎮海寺暫歇,孫悟空三人輪流服侍唐僧,不知不覺,三日過去了。

  第四日一早,唐僧稍稍緩過些勁,對孫悟空道:「悟空,這幾日我身子虛,也沒問你,那個脫難的女菩薩怎麼樣了?

  一日三餐,可有專人送飯菜?」

  孫悟空道:「你先顧好自己身子吧,哪還有心思管別人?」

  唐僧沉默片刻,又說:「……也是。

  悟空,扶我起來,取筆墨紙來,再去借個硯台。」

  「你要做什麼?」孫悟空問。

  「我想修一封書信,你替我跑一趟,連關文一併送到長安,呈給太宗皇帝。」

  「這容易!」

  孫悟空拍著胸脯,「老孫別的本事不敢夸,單說送書信,敢稱天下第一。

  你寫好了給我,我一個筋斗雲送到唐王面前,再一個筋斗雲回來,那時你這硯台里的墨怕還沒幹呢!

  ……嗯?你寄書信做什麼?先把書意念來我聽聽。」

  唐僧說著,忍不住滴下淚來,念道:

  「臣僧稽首三頓首,萬歲山呼拜聖君;

  文武兩班同入目,公卿四百共知聞。

  當年奉旨離東土,指望靈山見世尊。

  不料途中遭厄難,何期半路有災迍。

  僧病沉疴難進步,佛門深遠接天門。

  有經無命空勞碌,啟奏當今別遣人。」

  孫悟空聽了,不禁大笑:「師父,你也忒不濟事!

  不過略有些病,就起了這念頭?

  你若當真病重,老孫只消去幽冥問一句『哪個閻王敢起心?


  哪個判官敢出票?哪個鬼使來勾取?』,保管沒事!

  若真惹惱了我,老孫那大鬧天宮的性子發作起來。

  一路棍棒打進幽冥,把那十代閻王個個抽筋剝皮,絕不輕饒!」

  「徒弟呀……莫說大話了……我是真的病重……」唐僧聲音發顫。

  豬八戒在一旁搭話:「師兄,師父說他病重,你偏說是小病,這多尷尬!

  依我看,不如趁早賣了白馬、行李,給師父買口棺材送終,咱們散夥也罷!」

  「呆子又胡言亂語!」

  孫悟空斥道,「師父乃是我佛如來的二弟子,原是金蟬長老,只因他當年輕慢佛法,輪迴中該有這場大難。」

  豬八戒撓撓頭:「哥哥,既然師父是因輕慢佛法被貶回東土,在是非海、口舌場裡托生成人。

  如今發願西天取經,逢妖被捆,遇魔被吊,受的苦難也夠多了,為何還要叫他害這場病?」

  「你有所不知,」

  孫悟空道,「師父當年聽佛講法時,打了個盹,還不小心踩了一粒米,就該有這三日病痛。」

  豬八戒大驚失色:「乖乖!那像老豬這般吃東西潑潑撒撒的,豈不是要害幾十年病才夠?」

  「你又不知了,」

  孫悟空道,「佛不與眾生計較——

  師父且安心,古人云『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過了今日,你的病就該好了!」

  唐僧這時又說:「悟空,我喉嚨渴得厲害,你去尋些涼水來。」

  孫悟空眼睛一亮:「好!好!師父想喝水,這是快要好啦!

  你等著,我這就去取水!」

  孫悟空踱步往後院灶房去取水,剛轉過迴廊,就見寺里的和尚們一個個眼圈通紅,臉上淚痕未乾。

  正捂著嘴低聲哽咽,那悲戚的模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偏又都憋著不敢哭出聲來。

  他心頭一動,上前叉腰喝道:「你們這群和尚,忒也小家子氣!哭哭啼啼做什麼?

  我師徒不過在此借住幾日,臨行前定按日把柴火錢算得明明白白,分文不少!」

  僧眾見狀,慌忙「噗通」跪倒一片,連連磕頭:「不敢勞煩老爺掛心!小僧們絕無此意!」

  「哦?既不是為錢,莫非是我那長嘴師弟食腸太大,把你寺里的家底都吃空了?」孫悟空挑眉問道。

  為首的老僧連忙擺手:「老爺說笑了!我這陋寺雖不算富有,卻也有百十號僧人。

  便是每人供養老爺們一日,撐個百十日也不在話下,怎敢計較這點柴火米麵?」

  「那你們哭成這副模樣,究竟是為何?」孫悟空收起玩笑的神色,沉聲追問。

  老僧嘆了口氣,聲音發顫:「老爺有所不知,這幾日寺里實在不安寧!

  前天夜裡,兩個小和尚去前殿撞鐘,只聽鐘聲『當——當——』響過,人卻再沒回來。

  待到天亮去尋,只見他們的僧衣僧帽丟在後院牆角,人影沒找著,地上只剩兩堆森森骸骨……

  老爺們在這兒住了三日,寺里已經丟了六個和尚了!

  我等又悲又怕,偏巧唐老爺抱病在身,不敢驚擾,只能在這兒偷偷抹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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