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要先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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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邪門的是,每個字,都跟小錘子似的,精準地敲在她心坎最癢、最疼的地方!

  這些年,她宵衣旰食,挖空心思想要扭轉大乾這艘破船的航向,可到頭來,不就是被一個「錢」字死死扼住了喉嚨?

  沒錢,邊關那巨大的窟窿怎麼填?

  沒錢,想動一動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都得掂量再三!

  沒錢,拿什麼去鼓搗那些能讓敵人聞風喪膽的新傢伙什?

  「說得倒是輕巧。」林蕭的聲音冷了幾分,再次響起,「開源?怎麼開?靠商賈逐利?自古重農抑商,此乃國本,豈容動搖!」

  「節流?哼,滿朝上下,哪個不是關係連著關係?拔出蘿蔔帶出泥!你以為,那些趴在國庫上吸血的碩鼠,是你想抓就能抓的?」

  這話問得極刁鑽,幾乎是把刀子遞到陳望亭手裡,逼著他當場劃拉出個道道來。

  陳望亭後心又是一涼,知道這是動真格的了,開始考較他的實操能力。

  他定了定神,腦子裡那些現代經濟和社會管理的條條框框飛快閃過,然後小心翼翼地,用這個時代能接受的詞兒往外蹦。

  「回陛下,重農,乃因農為根本,此基石絕不可動。但『抑商』,並非要將天下商賈一棍子打死,而是要『管束』、要『善用』。」

  「臣斗膽提議,或可設立『商部』,專司其職。制定商律,明確商賈權責,鼓勵那些規規矩矩做買賣、能利國利民的大商號,打擊囤積居奇、勾結官吏、偷逃稅賦之徒。」

  「甚至,對那些有大貢獻的商賈,可酌情給予一些『官身』虛銜或榮譽,讓他們曉得,只要行得端做得正,為國出力,朝廷也不會虧待他們,讓他們心裡有個盼頭,有個歸屬。」

  「至於抓碩鼠……」陳望亭微微躬身,語氣放得更緩,也更賊,「臣以為,光靠御史台那幾張嘴,怕是力有不逮。或可借鑑前朝舊例,行『風聞奏事』之法,允許匿名舉發,另設專人暗中核查。虛實之間,總能撈出些真魚。」

  「同時,臣還有個不成熟的想法……官員的田產、商鋪、家資,或可建立一個大致的登記備案之策,若有巨額財產來路不明者,便可作為重點核查的對象。當然……」

  他話鋒一轉,趕緊往回找補:「此事干係重大,牽連甚廣,斷不可操之過急,以免朝野動盪。可先擇一二偏遠州縣,或某個衙門,先行試之,若真有成效,再緩緩圖之,徐徐推廣。」

  他這話,半真半假,虛虛實實。

  既把「商部」「官員財產登記」這種在這個時代駭人聽聞的玩意兒拋了出來,又懂得用「風聞奏事」「試點推廣」這些聽著不那麼刺耳的舊瓶子來裝新酒。

  主打一個進可攻,退可守。

  林蕭靜靜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

  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卻暗流涌動。

  商部?官員財產登記?

  這些念頭,比他那篇策論里寫的還要野!還要刁!

  她看著下面那個唾沫橫飛的年輕人,看著他明明緊張的手心能攥出水來,卻還梗著脖子,強裝鎮定,把這些離經叛道的東西說得頭頭是道。

  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傢伙,到底是從哪個犄角旮旯里蹦出來的怪胎?

  他那腦子裡,到底塞了多少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卻又偏偏能一針見血的東西?

  還有,他現在這副一本正經、憂國憂民的德行,跟當初在湖邊手忙腳亂、占儘自己便宜的那個登徒子,真的是同一個人?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惱火,混雜著難以壓抑的好奇,還有對他那份鬼才的欣賞,在她心裡翻江倒海。

  「你的策論,朕看過了。」林蕭忽然換了話題,聲音聽不出喜怒,「裡面提到的『軍需審計司』、『軍商屯田』、『軍械研發所』,想法是不錯。」

  「只是,紙上談兵終歸容易。真要推行下去,會遇到多大的阻力,你想過沒有?」

  陳望亭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最關鍵的來了。

  他硬著頭皮,幾乎是把心一橫,答道:「回陛下,臣知道這事兒難如登天!任何新政,都是在割舊勢力的肉,他們不跳腳才怪!」

  「但臣以為,大乾已經到了懸崖邊上,退無可退!不變,就是等死!變,或許還能闖出一條活路!」

  「若總是因循守舊,畏首畏尾,怕這怕那,無異於坐著等死!」

  「縱然前路有萬般艱難險阻,有無數人想要將臣生吞活剝,但為了這江山社稷,為了天下萬民能有條活路,臣……也當迎難而上!」

  「雖千萬人,吾往矣!」

  最後六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兒,還有那麼點悲壯。

  林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大殿裡,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御座上才飄來一句冷冰冰的話:「策論尚可,退下吧。」

  「臣……遵旨。」

  陳望亭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躬身行禮,幾乎是同手同腳的,小心翼翼退回了貢士的隊列中。

  直到站穩,他才發覺,後背的衣衫已經徹底被冷汗浸透,兩條腿肚子還在不爭氣地微微發顫。

  活下來了……暫時。

  但那種無形的壓力,似乎還牢牢地釘在他身上,讓他如芒在背。

  危機感,前所未有的強烈。

  這位女帝……遠比他想像的,要深沉,要難測,要……危險得多!

  殿試還在繼續,後面的人又說了些什麼,陳望亭已經有點聽不清了。

  他滿腦子都是龍椅上那張臉,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以及那雙能洞穿人心的、複雜難辨的……感覺。

  終於,這場磨死人的殿試結束了。

  貢士們按照名次,依次躬身退出太和殿。

  當陳望亭走出那高大厚重的殿門,重新沐浴在午後有些刺眼的陽光下時,他長長地、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整個人都虛脫了,有種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錯覺。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

  巍峨的宮殿在陽光下反射著金燦燦的光芒,壯麗輝煌,卻也透著一股讓人心頭髮冷的森嚴。

  他能感覺到,某種無形的、沉甸甸的東西,似乎穿透了重重殿宇,依舊落在他身上。

  帶著審視,帶著探究,帶著一種他完全琢磨不透的意味。

  這盤棋,他已經稀里糊塗地跳了進來,成了棋盤上的一顆子。

  想跑?門兒都沒有了。

  接下來的路,怕是真要步步驚心,步步帶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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