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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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李武就醒了,張玉清不知什麼時候起床的,早已將餅子烙好,用布包好。

  李武簡單洗漱後,看看時間快到開城門的時候,便叫醒老三,帶著不情不願的老三,直奔房山而去。

  他帶了三個麻袋,能裝一百多斤東西,因為要進山,腰間還別著一把刀,既防備野獸也防備那些宵小之輩。

  這把刀是大明北軍的制式長刀。

  通過李武原身的記憶,他知道自己隸屬於燕山右護衛,歸親王護衛指揮使司管轄,是燕王的親軍。

  這個身份讓李武感到非常興奮。

  儘管他對明朝的歷史了解不多,但也清楚後來燕王發動靖難之役,最終登基為帝。

  在行賞時,那些封爵的功臣里,至少有一半來自當年燕山的三大護衛。

  這也表明,只要李武循規蹈矩,熬過這場戰亂,從總旗的位置升遷並非難事,更別提世襲百戶、千戶乃至指揮使之類的職位,說不定還能謀得一個爵位。

  爵爺!

  那可是真正的貴族,是統治階層。

  有了這樣的身份,只要不作死,在封建社會裡混口飯吃簡直是易如反掌。

  到了那一天,養家餬口自然不成問題,只是現在距離那個時代還很遙遠,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賺些錢,改善生活。

  走了兩個時辰,李武兄弟倆才到達房山的地界。

  房山並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峰,這讓李武一時摸不著頭腦,完全搞不清眼前是哪座山。

  畢竟時隔數百年,眼前的景象與他記憶中的大相逕庭。

  不過李武並不驚慌,他知道即使在幾百年後的世界,附近的山上也有野生柴胡,所以他堅信這個時代也不會缺少這種藥材,於是便帶著老三一起上山尋找。

  李武一邊爬山一邊搜尋,隨著時間的流逝,緊跟其後的三弟早已又累又餓。

  但老三性格倔強,寧可默默忍受也不願主動開口與李武交談。

  直到李武無意間發現了目標。

  李武皺眉說道:「裝什麼慫樣,天天還跟我擺出一副不服氣的模樣?」

  老三是李武的弟弟李勇,年僅十四,如何肯甘拜下風,一聽李武的話便漲紅了臉:「要是我每天都能吃飽,我也不會累成這樣。」

  李武一屁股坐在地上,示意老三也坐下休息,嘴裡卻依舊不依不饒:「你就這點出息,都已經是個大小伙子了,連自己都養不好,總是埋怨母親偏心,還不承認自己就是個慫貨?」

  老三剛坐下便又猛地站起。

  「你站著說話當然不費力,你怎麼不想法子賺錢呢?你可是老大啊。」

  「你以為我是來玩的?」

  李武反問。

  「難道是來賺錢的?」

  老三環顧四周的荒山,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容:「在這荒郊野外,又能賺到什麼錢?」

  李武不再理會老三,只是拿出乾糧遞給對方。

  老三雖然把頭昂得高高的,但一見到乾糧,頓時露出了猶豫的神色,最終還是抵擋不住食物的,伸出手接過。

  「別以為吃了我的餅子,就能讓我服你。」

  李武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行吧,我知道你不服我,不過我會等,等你說真香。」

  老三被李武笑得滿臉通紅,冷哼一聲,轉過身去吃起了乾糧。

  李武正準備咬口餅充飢,忽見遠處動靜,眼前一亮,將餅擱置一旁,急匆匆奔向那裡。

  長長的草徑,葉尖已結籽,正是柴胡無疑。

  再循著視線望向小丘,滿地皆是,李武忍不住輕笑。

  天賜良機。

  顧不得吃飯,他拿出工具便開始挖掘。

  此草全身可入藥,眼前的這一株光地上部分就超半米,根部挖出也有十厘米長,怕是有五六年的生長時間。

  這哪裡是野柴胡,簡直像長在山中的金子。

  這時老三也吃完餅趕來,難以置信地問:「你把我拉來,就為拔草?」

  李武瞄了他一眼,並未責怪他的孤陋寡聞。


  別說這年月的人,就算他簡單叮囑幾句,便讓老三一同動手。

  越挖越覺此山野生柴胡之多,遠超預期。

  矮坡挖完後,上山繼續,視野內幾乎沒有斷過。

  二人忙碌至夜幕降臨。

  李武查看成果,決定留宿一夜,次日再采一天。

  遂尋得一處山洞。

  他曾居山腳,對山中景況不算陌生,尚且不怕,熬到半夜實在撐不住,才喚醒老三替班。

  老三雖不服氣,卻照做無誤,大概也意識到眼下難以撼動李武的地位。

  翌日,兩人從清晨忙至午後,幾乎走遍整個山頭。

  急需用錢,顧不上挑剔。

  直到三個袋子裡裝了兩滿袋半,李武掂量下約有六七十斤,這才心安理得地帶老三返回。

  將兩袋藥材分別繫於棍兩端,自己肩挑,另半袋由老三背負,沿原路疾行。

  直奔家中。

  ---

  藥香濃重,錢味漸顯

  歸來時天已微暗,張玉清迎上前打量兄弟倆,見他們唇乾裂紋,愈發嘆息連連。

  「娘呀,別嘆氣了,燒點熱水唄。」

  李武放下藥材,對母親說道。

  張玉清這才醒悟,趕緊喚二女兒燒水。

  天剛蒙蒙亮,李武就起身處理柴胡,將根與莖分開晾曬,這是從胡大夫兩個徒弟那兒學來的法子。

  昨夜家人已對李武帶回來的藥材議論了一番,卻怎麼也猜不出它們有何用途,不明白為何李武費這麼大勁去挖。

  清晨,見李武再次忙碌,四妹和五妹的好奇心又起。

  當得知這些草藥是為了賣錢時,她們驚得合不攏嘴。

  一向直率的四妹脫口而出:「咱們大哥是不是傻啊。」

  五妹隨之大笑,笑得李勇都有點不好意思。

  倒是二妹主動上前幫忙,儘管她也覺得這些草沒啥價值,但仍按李武教的方法認真去做。

  李武看著二妹幹活的模樣,心中讚嘆:真是個好姑娘,手巧心細,性情溫柔善良,不愧叫「二賢」

  ,誰能娶到她真是福分。

  相較之下,其他幾個妹妹都不好相處。

  六妹此刻纏著李武玩耍,撒潑耍賴,讓人頭疼。

  這孩子對李武格外親近,比對張玉清還親,幾天不見就想得很。

  二賢見狀想幫李武解圍,讓四妹帶六妹出去玩,四妹卻不樂意,反問為何讓她帶,而不是二賢自己帶。

  二賢嗔怪她說話沒禮貌,四妹卻不服軟,頂撞回去。

  李武聽得不耐煩,站到四妹面前,冷著臉俯視著她,雖未發火,卻自有一股威嚴。

  從前四妹敢對李武擺臉色,可此刻見李武怒氣沖沖的模樣,竟莫名生出幾分懼意。

  「向你二姐認錯。」

  李武語氣冰冷,不容置疑。

  眾人鮮少見到李武如此態度,頓時鴉雀無聲。

  四妹仰頭還想倔強,可目光剛觸及李武的眼神便潰敗不堪,連道歉的話都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可話出口後又覺委屈至極,一聲嗚咽便哭了出來。

  李武眉頭緊鎖,心中煩悶,這群孩子真是讓人操心,將來得想辦法讓他們各歸其位。

  隨即開口道:

  「老三,帶老四回屋哭去;老五,帶老六出去玩去。」

  眾人正被剛才的場景愣住,還沒反應過來,李武的話音再次傳來。

  「怎麼?我的話不管用了?」

  大家立刻行動起來,誰都不敢惹事生非。

  倒是身旁溫和的張玉清目睹這一切,暗自發笑,老大終究是老大。

  ……

  家中的柴胡處理完畢後,李武抽空出門,打算去別的醫館打探消息,並非不信胡老頭,但生意場上的事不能單憑信任,他也想進一步了解柴胡的需求量。

  接下來的幾天,李武幾乎跑遍了城中所有醫館,大型的大多瞧不上李武這樣的採藥人,除非量大,否則要麼不收,要麼壓價極低;而小型的卻求之不得,這藥材買來囤著也不會壞。


  弄清楚情況後,在家裡的柴胡尚未曬乾之際,李武帶著老三再度上山,家中頓時瀰漫著濃重的草藥氣息。

  幾個弟弟因此私下抱怨連連。

  李武毫不在意,有張玉清支持,無人敢挑戰他的權威。

  十八歲的他,依靠體力足以壓服所有人。

  一日,許多柴胡已整理妥當,可以出售。

  李武稍作收斂,思索片刻,便帶老三前往胡老頭的醫館。

  到達醫館後,李武與胡老頭的徒弟簡單交談幾句,就被引至後院。

  胡老頭忙完後查看貨物,笑容滿面地問李武:

  「是從房山挖的吧?挖了不少啊。」

  李武一愣:「您知道?」

  胡老頭點頭。

  「既然知道,為何還要花錢買?」

  「我又不是靠挖藥賺錢的,何必費那個勁呢?再說,挖又能挖多少?賺不到什麼錢。」

  李武話出口便覺失言,醫館行醫本是門手藝,誰會願意投身此業?唯有他們這般貧苦之人,才會在這條路上摸爬滾打。

  對胡老頭所說的收入微薄之言,李武並不認同。

  單靠一人之力,自然難以聚財,可若多人齊心呢?

  他隱約記得前世幼時,總有些藥材商穿梭於各村之間收購藥材。

  那時鄉民只要空閒下來,便會結伴上山挖掘藥材,尤其是那些半大的孩子,更是成日遊走在山間尋覓。

  彼時鄉民的活動半徑不過幾里,誰也不會想到遠銷他處,只需有人上門收購,便足以讓他們喜笑顏開。

  李武暗自思索,或許自己也能嘗試這種方式,但這不過是未來的打算罷了。

  這邊胡老頭正忙著稱重,李武兄弟倆從山上帶下的藥材將近百斤,晾乾後僅剩四十斤。

  還剩下九十三斤。

  按一斤十六兩計算,每兩三文錢,總計四千多文。

  醫館裡銅錢充裕,交易時並未使用銀兩,大筆款項無需細算,皆已預先整理妥當,李武信任胡老頭,零頭則由小弟自行清點。

  四百六十四文,小弟數得滿臉通紅,銅錢碰撞的聲音在他耳中宛如天籟。

  經歷過這一切的老三,此刻只覺如夢似幻,難以置信這竟是現實。

  跟隨李武短短時日,竟換來如此豐厚的回報。

  要知道母親為他人勞作一天,所得不過二十文。

  別說四千多文,便是區區四百六十四文,也足夠家中開銷許久。

  最後,老三渾然不知如何離開醫館,目光呆滯地注視著李武背後的布袋。

  一袋裝滿錢幣之事,在老三心中猶如夢幻般不可思議。

  「今晚想吃些什麼?」

  行進途中,李武忽然問道。

  「什麼?」

  老三一時沒反應過來。

  李武笑著說道:「帶你去享受。」

  隨即邁步朝集市走去。

  身後跟隨的老三,感覺李武的笑容明亮耀眼,格外迷人。

  ---

  北平城街道之上。

  老三緊隨李武左右,神色緊張地環顧四周,唯恐有人心懷惡意。

  走了片刻未遇險情,才稍感安心,但仍忍不住靠近李武耳邊低語。

  「大哥,要不咱們先把錢送回家吧,整整四吊錢呢。」

  「瞧你那膽小樣。」

  李武瞪了老三一眼:「說什麼你膽怯還不承認,就這麼點錢。」

  老三有些尷尬地抓了抓頭髮,顯得格外樸實,全然沒了昔日叛逆少年的模樣。

  李武笑著問:「還在怪我不該拉你上山嗎?」

  老三連連搖頭:「我巴不得立刻上山採藥呢。」

  「別急。」

  正說著,兩人到了一家鞋鋪。

  李武注意到老三腳上的鞋子已經破得露出了大拇指,便說:「走,先給你買雙新鞋。」

  沒想到老三扭扭捏捏地不願意進店。


  「大哥,要不買塊碎布,讓二姐給我縫一雙算了,這裡太貴了。」

  「囉嗦什麼。」

  李武不由分說拉著老三進了店裡:「還得上山,要是等二姐做鞋,得多耽誤時間。」

  聽李武這麼說,老三也就不再推辭,一邊試鞋一邊努力保持鎮定,但那掩飾不住的興奮眼神出賣了他的心情。

  買完鞋後,兩人又去了菜市場。

  肉一定要買,白面也少不了,黑饅頭李武早已吃厭了,油鹽醬醋和各種香料也得備齊,天天吃清水煮小白菜誰能受得了?

  小酒?

  整一瓶。

  ……

  李武就像一場購物狂潮,看到想吃的就買,開始時老三還會勸幾句,但幾次見到李武讓他掏錢結帳後,立刻變得瘋狂起來,漲紅著臉跟著李武買個不停。

  直到花完了身上的四百多文,才意猶未盡地往回走。

  回到家,全家人都被兩人背回來、手裡提著的大堆東西驚呆了。

  「這是去搶了嗎?」

  五妹天真地問。

  老三驕傲地挺起胸膛:「瞎說什麼,這些都是買來的,用我和大哥這段時間掙的錢買的。」

  所有人都疑惑地看著李武。

  李武點點頭:「是用曬在家門口的柴胡換的錢。」

  「這東西真能值這麼多?」

  張玉清難以置信。

  李武笑著說:「我都說了,這是藥材,想想你們上次去醫館抓藥,不是也得花不少錢?他們賣給我們的是按斤算的,能不值錢嗎?」

  張玉清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喃喃道:「也是,這些藥確實太貴了,我們這樣的老百姓都看不起病了。」

  可當張玉清一件件接過李武買來的東西時,心裡又感到一陣揪痛。

  誰家這麼過日子?

  這不是敗家嗎?

  這些錢拿來還債也好啊。

  即便身為長子,也不能再如此縱容了,張玉清看向李武的目光中滿是埋怨。

  李武察覺到了,急忙向張玉清解釋:「覺得胡亂花錢憋得難受,你待會兒教訓教訓老三就行,都是他在掏腰包,我沒花幾件東西。」

  老三聽後一臉懵。

  張玉清信以為真。

  李武板著臉,趕緊拉住躍躍欲試的張玉清:「我只是開玩笑,你真想打老三啊?」

  說完,李武轉向老三道:「你帶老四他們出去玩會兒,我和娘有事要說,二賢你就不用出去了。」

  等老三帶著幾個小的離開後,李武從布袋裡拿出四吊錢放在桌上。

  張玉清和二賢面面相覷。

  李武說道:「這些都是賣藥賺來的,你們看看欠哪家的錢,該還的就還上,剩下的收好,咱們家的生活也該改善改善了。

  對了,二賢你抽空把窗戶糊一下。」

  兩人從最初的驚訝逐漸變得興奮,激動地捧著銅錢不肯放手。

  金錢確實能解決很多煩惱。

  只要經歷過負債生活的人都明白,那種日子足以讓人崩潰。

  「大哥,這……這真的是我們的?」

  張玉清依舊難以置信這一切:「可這也太多了吧。」

  「不多,是真的。

  這些錢你可以放心使用,以後兒子還會給你更多。」

  李武認真地說,看著張玉清這副激動的模樣,他也感到十分愉快。

  倒是二賢慢慢露出失落的表情,嘆息道:「難怪娘總是偏袒大哥,真是女人不如男人,我就是再努力也掙不到這麼多錢。」

  李武伸手揉了揉二賢的頭,他確實挺喜歡這個二妹,不願看到她難過:「在我的心裡,我的二妹是最棒的,你怎麼說她不如我?難道是在笑話我連家務都不會做嗎?」

  「沒有沒有。」

  二賢連忙搖頭。

  ……

  外面,四妹和五妹圍著老三問這問那,老三也興致勃勃地講著。

  四妹看著老三的樣子,心中有些嫉妒。

  「左邊喊大哥,右邊喊大哥,以前也沒見你叫得這麼親熱。」

  老三頓時愣住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道:「誰沒個糊塗的時候。」

  但話剛出口,就覺得不妥,好像也間接指責了四妹五妹不懂事,畢竟他們三個都不太給大哥好臉色。

  老三尷尬地笑了笑,想起四妹有個小願望,趕緊轉移話題道:「四妹,你不是一直想要一條漂亮的手帕嗎?你可以找大哥要。」

  那天飯桌上菜多量足,葷素搭配,連平時省吃儉用的四妹都吃得眉開眼笑。

  特別是老三,硬是把自己撐得連路都走不動了,最後只能躺在炕上打嗝解乏。

  可到了第二天,張玉清卻悄悄拉住李武,表情有些忐忑。

  「咱們私下倒賣藥材這事,會不會惹麻煩?畢竟我們還在軍籍登記冊上。」

  張玉清皺眉說著,昨晚冷靜下來之後,這個問題一直在腦海里打轉,害得一夜未眠。

  李武稍作思量,翻查了原主人的記憶,卻未能尋得相關法規,於是寬慰張玉清道:「無妨,咱們挖些藥材換錢罷了,又不違法,總不至於讓人活不下去。」

  張玉清聽罷,這才釋然,又問:「你真要去挖藥?」

  李武點頭回應:「二妹年底要出閣,多賺些錢,給她添置更多嫁妝,好讓別人誇她是好閨女,怎能因嫁妝在婆家受委屈呢?」

  他打探過,二妹的婆家是百戶家的次子,家境優渥,婚事早在父親在世時就定了下來。

  然而後來因軍中職務調整,雙方不再共事,多年來往來甚少,情分淡薄。

  張玉清知曉內情,輕嘆一聲未再多言,臨別時囑咐李武抽空去王府銷假,不可因譚大人的包容而將職責全推脫一空。

  李武身為總旗,麾下編制五十人,代表著五十個軍戶家族,軍戶間的糾紛或案件通常由總旗自行處置,小事即了,大事則報百戶處理。

  近來李武抱恙,百戶譚大人便親自接管事務。

  按規矩,總旗雖屬官員之列,卻無固定職銜,亦非世襲,李武能承襲父職,全因父親戰功卓著,更救過譚大人性命,故譚大人對他格外寬容。

  ……

  用完早膳後,李武權衡再三,決定暫不銷假,因銷假之後定會迎來諸多瑣事困擾,倒不如利用當下閒暇,先探明挖藥的門路,如此日後銷假也不誤生計。

  歸根結底,家中用錢之處繁多,斷不得這條財路。

  昨夜,李武已盤算妥當,欲試行發動群眾的策略,做起二道販子才明白其中甜頭。

  想到此處,李武跨步出門,先去拜訪一位父親的老戰友,借了一匹馬,隨後帶上老三直奔房山。

  老三對馬愛不釋手,即便這是一匹老馬,仍想為它舔毛。

  李武心知肚明,男兒本性如此,對可駕馭之物總有莫名嚮往。

  因此,在村中宣揚收藥時,總讓老三牽馬引路。

  接連數日,輾轉數村,卻無人響應,無一鄉親上山採藥出售。

  李武苦思冥想半晌,恍然大悟,懊惱得恨不得扇自己耳光,這般低級錯誤竟也犯下,真是枉為人矣。

  這個問題並不複雜,無非是信任的問題。

  大家可不會只因為他一句「我要收藥材」

  就相信,畢竟在這些村民眼中,這些藥材不過是山裡的雜草,誰會傻到花錢去買?

  就算有人想試試挖一些,但李武沒有固定落腳的地方,誰知道他下次什麼時候能再來?那豈不是白忙一場。

  李武決定立刻著手解決這個難題。

  他選中了一個適合的村子,租下一間小院。

  這家小院的主人是一對兄妹,年幼時父母便去世了,兩人相依為命,生活過得艱難曲折。

  當聽說李武在村里找房子時,他們毫不猶豫地攔住了他,非要他租他們的院子不可。

  哥哥石冷剛過二十歲,從小過慣了苦日子,還要照顧妹妹,因此總是擺出一副愁眉苦臉、嚴肅寡言的模樣,但其實手腳相當麻利。

  聽李武提到收藥材的事,他仔細核對了藥材的形狀,當天就上了山。

  妹妹石暖才十六歲,性格比一般女孩果敢得多,傳聞她甚至敢揮舞菜刀站在門口與鄰居爭論。


  雖然如此,卻並不讓人反感,反倒因她清秀的容貌顯得格外討喜。

  初次見面時,她出於好奇偷偷觀察李武,被發現後立刻漲紅了臉。

  李武笑著調侃了幾句,她羞得滿臉通紅,跳起來裝作兇巴巴地說:「笑什麼?再笑我就讓你弟弟收拾你!」

  旁邊的小弟瞪大眼睛,沒想到自己也被牽連進來了。

  她還不忘挑釁:「不服氣?不服氣就來試試啊。」

  小弟上前試了試,結果摔了個嘴啃泥。

  她得意揚揚地哼了一聲:「哼,看見了吧,這是我哥教我的招數,最好識相點。」

  李武這才明白,她是擔心他們是壞人,所以故意立規矩。

  他搖搖頭,覺得好笑極了。

  然而,相處久了,雙方的戒心慢慢消除了。

  後來,隨著石冷通過賣藥材給李武賺到錢,村里人漸漸開始上山挖藥,這種風潮逐漸擴散到了附近的村落。

  閒暇之餘,李武也會登山,一個山一個山地走,他並不是為了挖藥,而是為了辨別更多種類的藥材。

  每當有所發現,他都會挖回來,讓來賣藥的鄉親辨認,從而豐富藥材的種類。

  這些藥材在村里整理好後,李武便帶到城裡售賣。

  因為數量多,有時不只是賣給胡老頭,其他醫館也會採購,幾次下來,他在城裡的醫館圈子已有些名氣。

  ……

  時光飛逝,轉眼已是九月。

  錢賺得越來越多,家中的院子藏滿了裝滿銅錢的陶罐,就連李武出門時,也會在兜里揣上一二兩銀子以備不時之需。

  家庭的變化顯而易見,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精神狀態也煥然一新。

  這一天。

  李武正坐在石家兄妹的小院中盤算,是該去王府銷假了。

  如今這裡的事情,老三已經能應付自如,他完全騰得出空處理軍務。

  在他看來,未來的最好出路,就在軍隊之中。

  思緒飄散間,老三氣喘吁吁地跑來,滿臉焦慮之色。

  李武眉頭微皺,幫其曬藥的石暖見狀,笑著調侃:「三勇你又來了?昨天你還喊累得要休息一天呢。」

  老三顧不上理會石暖,急切地對李武說道:「哥,趕緊回去,出事了。」

  李武立即起身。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一時半會兒說不清,總之是二姐婆家那邊,好像打算退婚。」

  李武震驚不已,退婚?這樣的狗血劇情竟然輪到他們家?這簡直不合常理。

  二賢不僅長得水靈動人,而且賢惠得無可挑剔,周圍熟悉的人家無不稱讚。

  要是李武不是她的親哥,恐怕自己也會動心,她那貼心的笑容足以化解一切煩惱。

  這樣的好媳婦,怎麼可能會被退掉?

  即便之前家裡條件差些,但近來家境日漸好轉,鄰居劉嬸眼紅得不得了。

  「會不會弄錯了?」

  李武難以置信地問,他還特意向鄰里打聽過了。

  「千真萬確,娘都被氣得夠嗆。」

  李武再也坐不住了。

  「走,咱們回家看看。」

  話音未落,他牽出馬,翻身上馬,順手將老三帶上,連給石暖交代幾句的時間都沒有,便策馬直奔城內。

  ------------

  房山通往城裡的路上,一匹馬疾馳而過。

  李武時不時揚鞭催馬。

  他深知張玉清的性格,一向柔弱膽小,吵架總是輸得一塌糊塗,每次失敗後都會窩在家裡唉聲嘆氣。

  有時候受委屈太多,還會哭哭啼啼來找李武傾訴,直到他出面解決問題,心情才會舒暢一些。

  眼下遇到這種狀況,張玉清必定六神無主。

  李武隨後想起了自己的妹妹二賢。

  以前家裡窮困時,她無法置辦太多針線活作為嫁妝,但後來條件好了,二賢也不願讓自己靈巧的手藝被埋沒。


  不只是床幔、枕巾這類大的物件,就連那些小巧的討好未來婆家的東西——鞋面、荷包等,她也繡了不少。

  李武曾多次開玩笑說,等到成親那天,親家那邊的客人看見這些繡品,看看這針腳,肯定都會稱讚一句:娶了個好媳婦。

  二賢雖然每次都是害羞的模樣,但眼中卻閃爍著光芒。

  畢竟每個女孩,就算對出嫁有所忐忑,也會有所期待。

  突然被退婚,誰能知道她有多難過。

  很快,李武兄弟倆到了家門口,下馬後,李武將韁繩丟給了老三,自己先衝進了屋裡。

  「怎麼回事?」

  話音未落,李武的聲音就已經飄進屋裡。

  進了屋後,只見張玉清躺在炕上,二賢低著頭縮在一旁,幾個小孩子整齊地圍坐著。

  張玉清見到李武回來,頓時來了精神,從炕上坐起身,喊道:「老大啊,你總算回來了,他們也太欺負人了,無緣無故就要退婚,這可怎麼辦啊。」

  李武急忙上前扶住張玉清:「娘,你別亂動了,相信我就躺著,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有我呢。」

  張玉清望著李武的眼神像是一隻迷惘無助的鹿,聽了李武的話連連點頭:「我當然信我的孩子,我當然信我的孩子。」

  可剛低聲說了幾句,又激動起來:「可是老大,你可不能讓老二被退了啊,一旦退婚,老二的名聲就全毀了,你知道老二的,我們老二這麼好,不能讓她受這種委屈。」

  這時老三也進了屋,聽母親說話的語氣和內容,更加憤怒。

  「真是豈有此理,百戶怎麼了,我去他家理論去。」

  說著,老三就要往外走。

  「站住!」

  李武喝止了老三,「你這是胡鬧。」

  這幾天在李武面前表現得老實憨厚的老三,又顯露出叛逆的一面。

  「我胡鬧什麼,難道你害怕了嗎?父親在世的時候,他們敢這樣上門欺負嗎?你現在也是總旗了,怎麼不敢帶著咱們旗下的人去鬧一鬧?」

  李武有些無奈,但也明白老三的話。

  記憶中,父親確實有能力,不然也不會混到總旗,在城裡安了家。

  而且父親在旗里的聲望很高,如果父親還活著,說不定真的能去鬧一鬧,大家都是當兵的,哪家的兒子會膽怯呢。

  十九

  李武身為一個總旗,在父親面前到底算什麼?

  根基全無,鬧都未必鬧得起。

  況且就算真鬧起來,又有什麼意義?百戶雖比總旗高一級,但結果還是一樣,倒霉的終究是自己。

  而且這樣的事情一旦傳開,名聲受損的還是二賢。

  「以為耍橫就能解決?這不是胡鬧是什麼,難道王府不存在嗎?」

  李武呵斥道。

  老三不服氣,還想爭辯。

  李武目光一厲:「你再囉嗦一句試試。」

  老三氣得不行,可看到李武的表情,也只能咽下這口氣,最後憤憤地坐下道:「那你倒是說說該怎麼辦。」

  李武見老三安靜下來,便轉向張玉清,他需要先弄清楚情況,於是問道:「那邊怎麼說的?」

  張玉清對此事記憶猶新,想都沒想就回答:「那邊沒來主要人物,只派了個管家,上來就說這婚事不合適,讓老大你過去商議。」

  一個管家上門,還要他們過去,連句道歉的話都沒有,確實有些傲慢。

  李武思索片刻,安撫道:「行,那我去看看是怎麼回事,事情總有來龍去脈,或許只是誤會,或許解釋清楚就沒事了。」

  張玉清也連連附和:「對對對,或許是誤會,咱們二賢那麼優秀,誰又能挑出毛病來。」

  「好了,你再休息一會,等我回來再說。」

  說完,李武便站起身出門。

  剛走不久,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李武回頭一看,老三跟上來了。

  老三嘟囔了一句:「咱娘擔心你會吃虧,讓我跟著一起去。」

  李武搖搖頭,無奈地說:「若是對方不適合,我也巴不得退婚,怎麼會吃虧?難道你覺得,無論對方是誰,都要把二姐嫁過去?」


  老三立刻搖頭。

  「這就對了。」

  「可是……別人會說二姐閒話的。」

  老三擔憂地說。

  「愛說什麼讓他們去說,總好過一輩子委屈。」

  ……

  與二賢訂婚的是燕山左護衛百戶倪諒的次子倪昱。

  李武二人到訪倪家,僅看大門,就知道這家境不錯,進入後還有僕人丫鬟伺候,想必倪昱過著少爺般的生活。

  被管家引進大廳,坐了小半個時辰,倪諒才帶著倪昱出來見客。

  李武並未表現出不滿,寒暄之後重新落座,他並不急著說話,倪家若要退婚,總得有個說法,他願意聽。

  倪諒取出婚書,遞給了李武,平靜得仿佛在談一件普通的小事。」想必你們也清楚我們的想法,咱們各自收回婚書,這段姻緣就此結束。」

  李武接過婚書,仔細端詳著。

  過了片刻。

  又過了片刻。

  再過片刻。

  始終未發一言,直至倪諒之子倪昱按捺不住,不耐煩地催促:「說話啊,難道啞巴了不成?」

  老三憤然握緊拳頭,欲待回應,李武卻放下婚書,凝視倪諒問道:「舍妹是否哪裡有誤?」

  倪諒一直在暗中觀察李武,冷靜從容,這般沉穩的年輕人實屬難得,不過無論怎樣,這婚事是非退不可。

  「我們皆為軍人,也不繞彎子了,小兒近日考取秀才,蒙燕王恩准,可繼續參加科舉,因此小兒今後無需從軍。」

  「然後呢?」

  李武瞥了眼倪昱,的確是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

  倪昱早已對李武不滿,聞言嗤笑:「還有何後話?我即將另立門戶,恢復平民身份,軍戶與平民不得通婚,這點規矩你應該懂,識趣的話儘早歸還婚書,免得鬧到指揮使司。」

  呵。

  夠強勢。

  果然以為找到了更優的選擇,便急不可耐地想退婚,全然不顧及他人聲譽如何。

  此時倪諒的妻子因外出歸來,正好遇見廳堂中的李武兄弟,皺眉道:「怎還不送走?若不成,給些銀兩便是,莫讓這衰敗的軍戶耽誤了昱兒的前程。」

  李武兄弟尚未有所反應。

  倪昱搶先開口:「還想錢?沒有!大不了告到指揮使司。」

  老三終是忍無可忍,站出來說道:「呸!讀書有何稀奇?當我們稀罕你這門親事?還說什麼軍戶破敗,好像你們不是軍戶一樣,從未見過如此忘本之人。」

  此話一出,倪諒之妻面色大變。

  李武雖覺痛快,仍拉住老三。

  他看著倪諒道:「倪大人,真以為從文更好,才願棄婚?」

  倪諒此刻也擺出冷臉,淡淡地道:「彼此彼此,太平盛世之下,誰樂意當兵?實不相瞞,我也正打算調任應天府。」

  好一個誰願意從武。

  太平年月里,即便六品的百戶也難以企及七品縣令的地位。

  可這當真算得上太平盛世嗎?

  朱元璋雖然看似期盼下一位是位文治之君,但他逝後許多事便不由他掌控。

  李武清楚歷史,倪諒本該前途無量的燕王護衛百戶,竟未考慮好好追隨燕王,反而讓兒子投身學問,實在荒唐。

  就算文官的頂峰再高,能比得上武將封侯的榮耀嗎?

  更何況靖難之役,其功績幾乎可與開國相比,且難度遠低於前者,從耿炳文到李景隆,說他們是敷衍了事都不為過。

  錯失這樣的機會,卻去追逐虛幻的科舉之路,豈不是愚蠢至極?

  想到這裡,李武嘴角浮現出一抹冷笑,一絲輕蔑逐漸浮現。

  這樣的家庭,也不值得二賢嫁入。

  李武站起身子,不卑不亢地說道:

  「退婚不成問題,此事我答應了。

  然而此事並非我妹妹的過錯,她無辜受此波折,即便我不堪,日後也定會以怨報怨。

  此外,我還有一句話贈予倪大人:你的選擇實在欠妥,咱們就拭目以待吧。」

  說完,李武叫上老三,邁著堅定的步伐離開了。

  身後,倪昱冷哼一聲:「還談什麼未來?你連個小旗都鬥不過,述職時差點被擠垮,也好意思威脅他人。」

  老三聽罷,想轉身反駁。

  李武笑著搖了搖頭,正如他所言,且看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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