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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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白馬屯戰場北方。蒙枯骨看到了一個令他幾乎崩潰的場景。

  雙方相距七八百米。阿蘇岡大手一揮同時大吼一聲:「左轉……」

  隨著激昂的號角聲連續響起,紅鷹鐵騎在戰場上表演了一個讓敵我雙方都瞠目結舌的高難度集體動作:他們轉彎了。

  就象天上展翅翱翔的雄鷹自由自在的任意飛翔,就象大地上一瀉千里的河水酣暢淋漓的任意奔騰,草原上的紅鷹鐵騎就象風兒一樣,在高速奔馳當中,三千人如同一個巨人騎士,三千匹馬如同一匹巨大天馬,他們動作如一,操控自如,以無可挑剔的絕世騎術在原野上畫出了一道優美的弧線,從腐骨部落的側翼如飛而去。

  蒙枯骨和他的腐骨部落士卒們發出了一聲驚嘆,隨即就感覺不好了。他們的阻擊部隊沒有任何辦法阻止紅鷹鐵騎,他們已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不可思議的戰術,不可思議的騎術繞過了阻擊部隊,象一把高高舉起的圓月彎刀,劈向了尚在調整陣形的主力部隊。

  蒙枯骨從嗓子眼裡擠出了一聲哀鳴。

  納先的門牙部落士卒們則發出了震天的叫好聲。

  一個騎士在高速飛馳中轉一個大彎非常容易,只要你的騎術高超。十個騎士一齊在飛奔中轉彎也不是什麼難得一見的場景,只要有十個高明的騎士。不可能的是三千個人同時在高速奔馳中靈活自如的進行大轉彎動作,沒有哪個部落可能擁有這麼多技藝高超,膽大心細,配合默契的騎士。只有紅鷹部落可以。看似簡單的一個動作,三千人,三千個騎士,不知道曾經為完成這個完美無缺的圓弧而付出了多少汗水。戰士們幾乎整個身體都懸在戰馬的左側,雙手牢牢的抱著馬頸,迫使奔馬傾斜身軀,扭轉奔跑的方向。絕對不容許任何一個戰士出錯。只要有一匹馬因為傾斜角度過大而失去平衡,導致戰馬摔倒,則尾隨其後的必然摔倒,最後導致排成密集陣形的左右後方戰士在高速情況下連續撞擊摔倒,不用敵人打,自己就先損失巨大了。

  蒙枯骨派出的的二千阻擊騎兵眼睜睜的望著紅鷹鐵騎緊貼著自己的右翼,絕塵而去。他們沒有這個技術,他們也停不下正在飛馳中的戰馬。他們內心的那種無助而又無奈的痛苦,讓他們剛剛高漲起來的戰鬥意志立即化為了烏有。

  納先率領的門牙部落戰士們因為要搶速度,搶時間,要保護紅鷹鐵騎的行動,所以他們採用了象長蛇一樣的陣形,從敵軍的右翼包抄過去,儘可能遲滯敵軍對紅鷹鐵騎的側擊。他們沒有時間進行射擊,他們放棄了箭陣攻擊。而敵騎似乎想盡最後一點力量,阻擊一下紅鷹鐵騎尚在轉彎的尾巴。他們也放棄了箭陣攻擊,發起了瘋狂的衝鋒。

  雙方都準備來阻擊的兩支隊伍瞬間接觸接觸。

  門牙部落隊伍由於陣形單薄,立即就被衝破了,但後面的戰士毫不猶豫,奮不顧身地衝上去,堅決的堵槍眼。絕不讓敵人衝破防線去截擊紅鷹鐵騎。

  一時間人仰馬翻,血肉橫飛。士卒們慘烈搏殺,絕對沒有活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蒙枯骨的腐骨部落的阻擊騎兵戰士瘋狂的踩著戰友的屍體繼續攻擊。而納先的門牙部落戰士就是寸步不讓,堅決,義無反顧的直接就用戰馬去撞,用身軀去擋,甚至於策馬高高躍起,直接把血肉之軀去填補陣形缺口。

  紅鷹鐵騎的戰士面對眼前慘烈血腥的場面,一個個面無表情,視而不見,依舊狂奔不止。此時紅鷹鐵騎的鷹頭已經越過了敵人的阻擊騎兵,正對著西南方,距離蒙枯骨大軍七十多米。

  蒙枯骨騎馬站在隊伍最前列,冷冷的望著飛馳而來的紅鷹鐵騎。他身後的三千戰士已經用最快的速度在移動陣形。方向正好對著東南方。蒙枯骨不知道老天為什麼會突然眷顧於他。他已經差一點絕望了。紅鷹鐵騎因為轉向,改變了攻擊方向。而蒙枯骨的部隊也剛好有時間將陣形方向調整到面對紅鷹鐵騎。

  然而,蒙枯骨馬上就要痛苦不堪了。

  雙方相距四百多米。阿蘇岡再次狂叫:「右轉……」

  激昂嘹亮的牛角號聲突然之間掩蓋了如滾雷一般的馬蹄聲,再次響徹戰場。

  紅鷹鐵騎再次開始表演。完美的轉向,完美的圓弧,完美的紅鷹戰士。攻擊方向再次調整為敵軍正西方。

  蒙枯骨腐骨部落的戰士驚惶失措,準備再一次移動陣形。蒙枯骨制止了。沒有時間了,只有奮力一搏了。

  「中軍改前軍頂到第一線。前軍改右翼,攻擊突破中軍的敵騎。右翼部隊改成中軍,隨時補充前軍。左翼部隊立即撤下,補充到後軍。後軍改成左翼,輔助防守。」蒙枯骨隨即下達命令,立即變陣。


  雖然防禦性大打折扣,但總比束手就擒要好。

  雙方相距二百米。

  「上箭……」蒙枯骨進入後軍陣勢,站到帥旗下,大聲吼道。

  紅鷹鐵騎依舊在狂奔。雙方相距一百六十米。

  「放……」蒙枯骨一聲狂吼,牛角號巨響,一片黑壓壓的箭雲呼嘯著飛上天空。

  阿蘇岡隨手從馬腹上摘下盾牌。庫吉特人的盾牌大而圓,質樸而實用。伴隨著一聲聲急促的牛角號,紅鷹鐵騎的上空被一片灰濛濛的盾牌遮擋住了。從天上望下去,就象綠色原野上一塊移動的草地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灰蘑菇,美麗而誘人。黑色的箭雨發出刺耳的怪叫聲象一隻待人而噬的猛獸一般,飛射而至。

  「唰……唰……嗖……嗖……」長箭碰到結實而富有彈性的生牛皮上,不是被彈起,就是插入了蒙在牛皮下的圓木里。間雜著有射入馬背上,釘在士兵的肢體上。紅鷹鐵騎的速度已經達到了戰馬的極限。三千匹戰馬發出的「呼哧呼哧」劇烈的喘氣聲伴和著已經震耳欲聾的戰馬奔騰聲,已經把戰場整個的淹沒了。

  雙方相距一百四十米。

  號角兵只能看到蒙枯骨張大了嘴,有力揮下手,聽不到講什麼。但號角兵堅決吹響了上箭的號角信號。

  雙方相距一百一十米。

  第二輪箭雨射了出去。紅鷹鐵騎的前部騎兵稍有損傷,但根本沒有影響速度。對面已經沒有時間上箭發出第三輪了。阿蘇岡放下圓盾,高舉戰刀,聲嘶力竭的回首高喊:「嗚嗬……嗚嗬……」

  紅鷹鐵騎的士兵看到大首領的嘴在一張一合,知道大帥在接觸敵人的最後一刻,發出吼聲激勵戰士們的勇氣。他們同聲應和,三千人發出的怒吼聲霎時掩蓋了巨大的轟鳴聲,好象把戰場上的天都要叫塌下來似的。「嗚嗬……嗚嗬……嗚嗬……」

  蒙枯骨的士兵被紅鷹鐵騎那無敵天下的氣勢驚駭了。他們大部分人從來都不知道紅鷹鐵騎勇猛如斯,他們只是聽一些老兵說說而已。他們的士氣突然之間就被對方的吼聲驚嚇得無影無蹤。

  蒙枯骨布陣在最前列的士兵開始慌亂並且在往後退。蒙枯骨發現了士兵們的恐懼,連忙撥馬上前,邊策馬在陣勢內小跑,邊高聲嘶吼:「腐骨部落的戰士們,鼓起你們的勇氣,腐骨部落的勇士!為腐骨而戰!」

  「腐骨部落的英雄,舉起你們的長矛,拔出你們的刀,拉開你們的弓,為腐骨而戰……」

  雙方相距七十米。

  紅鷹鐵騎的前軍突然舉起了一把短弩。這種小型弩上箭時間長,衝鋒時只能射一次,而且攻擊距離近,所以並不被許多部落使用。沒想到卻被紅鷹鐵騎巧妙使用上了。

  蒙枯骨腐骨部落的噩夢開始了。腐骨部落的士兵遭到了無情地射殺。他們完全沒有想到紅鷹鐵騎在這種近距離里還會射擊。數百命猝不及防的士兵被密集的箭矢射中,在一片哀嚎之中,前排的長矛阻擊部隊陣形大亂。

  就在這個時候,紅鷹鐵騎蜂擁而上,一匹匹戰馬飛躍而起,一把把戰刀從天而降,一支支長矛直面刺來,一批批長箭迎面射到,血腥的屠殺再一次展開。猶如決了口子的長堤,更象被激怒了的野牛群,兇狠的紅鷹鐵騎立即就把腐骨部落的防線衝破了。

  紅鷹鐵騎的戰鬥力太強了。他們十人為一組,一百人為一排。長矛隊在前突擊,戰刀對在側翼掩護,弓弩隊在後擊。士兵們巧妙利用優勢互補,互相保護,奮勇殺敵,一往無前。

  蒙枯骨大聲呼叫士兵重新組織防線,號角兵連續吹響支援號聲。

  從蒙枯骨大軍右翼補充上來的士卒毫無懼色的迎頭堵上,誓死要把紅鷹鐵騎阻止在中軍陣勢之外。

  蒙枯骨牙呲欲裂,狀若瘋狂。他親自集結了大約五百騎,在一片高呼聲中,向紅鷹鐵騎側翼殺去。紅鷹鐵騎被重重的打中了腰,隨即就被蒙枯骨帶領騎兵切入了前軍後部。蒙枯骨揮動大刀在紅鷹鐵騎的橫切面上橫衝直撞,所向披靡。

  鐵果帶領中軍殺到了。他戰刀指著蒙枯骨帶領的小部隊,大聲吼道:「擊殺,擊殺他們……」立即幾百人同時圍了上去。

  腐骨部落的戰士就象砧板上的肉一樣,被幾百把刀,幾百支長矛,幾百支長箭任意蹂躪,轉眼之間被吞噬一盡。

  蒙枯骨使出渾身解數連續殺了四個紅鷹鐵騎戰士,隨即他就被長矛洞穿,頭顱被一刀斬下,就連戰馬都被怒氣衝天的戰士砍去了腦袋。

  由於蒙枯骨右翼部隊的補充和後軍士兵的誓死抵抗,紅鷹鐵騎雖然衝破了腐骨部落的中軍防線,但已經陷入了瘋狂的混戰之中。


  納先和他的門牙部落戰士用四百多人的代價終於完成了掩護紅鷹鐵騎轉向攻擊蒙枯骨主力的任務。在最後一排紅鷹士兵與蒙枯骨的阻擊大軍擦肩而過之後,納先命令吹響放棄阻擊的號聲,採用游鬥戰術糾纏腐骨部落,務必不能讓他們回援蒙枯骨的主力。

  蒙枯骨的兩名千夫長在衝鋒中全部死去,他們在幾名百夫長的帶領下,對眼前門牙部落的這般散兵游勇展開了瘋狂的報復。兩支部隊的戰士三五成群,在空曠的原野上展開了你追我趕的追逐戰。

  火紅的太陽不知不覺就掛在了樹梢上。四周的雲彩絢麗奪目,半邊天都是紅彤彤的了。

  紅鷹部落的神鷹孤單單的在白馬屯上空飛翔,盤旋。

  白馬屯的原野上殺聲震天,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仿佛都能感覺到鮮血的粘稠。

  黑山熊身上已經連中數刀,胸前背後都插上了好幾支長箭,鮮血已經染紅了他的全身。他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和鮮血,慢慢的跪倒在地上。他努力睜開眼睛,不讓他閉上。他看到成群成群的斷石部落士兵從他的背後跑過去。看到殘存的十幾個戰友被敵人一擁而上,砍成了血塊。看到蒼夜被十幾支長矛洞穿了胸口,釘在了一匹死馬上。看到穆勒剋的帥旗被敵人砍斷,被踩在了敵人腳下,浸濕在鮮血淋漓的草地上。他聽到有人叫他,非常熟悉的聲音在叫他。但他已經沒有力氣轉頭了。他想起來了,是老伯在叫他,是阿達庫·魯姆老伯。他看到了蔚藍色的天空。聲音漸漸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阿達庫·魯姆老伯帶領手下終於啃下了最後一塊骨頭。他們把包圍的兩千敵人全部殲滅了。士兵們已經不僅僅是疲勞了,許多已經連刀都難以舉起來了。

  慘勝,完全就是慘勝。占儘先機也罷!出其不意也罷!在這樣雙方都拼死鏖戰的戰場上,殺敵一千,不僅僅是自損八百。老伯的士兵也只剩下一千三四百人,個個帶傷,渾身浴血。

  老伯半跪在地上,對躺在身邊的號角兵叫道:「快,吹響集結號。」

  在短短四個小時內,他已經吹了不下百次的集結號了。那個士兵躺在地上吹響了號角。許多能動的士兵再次站了起來,以自己能夠達到的最快速度爬上馬,拿起了武器。

  老伯狼望著距離自己一百五十米之外的黑山熊戰場,心裡默默地叨念著:「大笨熊,一定要活著,我來救你了。」

  老伯舉起了穆勒剋的帥旗,那面火紅色的元帥旗。「殺啊……」

  他猛地一踹馬腹。戰馬受痛,立即沖了出去。四五百名勉強還能上馬的戰士緊緊跟在他身後,在高高飄揚的大旗的帶領下,向中軍戰場殺了過去。

  敵人立即迎了過來。雙方再次搏殺。兩邊的士兵都已經被鮮血和死亡刺激得麻木了。他們一言不發,就象兩隻惡狼一樣,互相撕咬起來。老伯把大旗交給後面的號角兵,拿起強弓,連續射殺。他一邊望裡面沖,一邊不停的大叫著:「黑山熊……黑山熊……」

  但他沒有聽到戰友熟悉的吼叫,沒有看到激戰士兵的身影,只看到不斷有敵方士兵向自己這個方向殺過來。他的心在望下沉。老伯伸到背後的手停住了。他又射完了箭壺裡的箭。這個時候他看見一個年青的斷石部落士兵在不遠處衝著他笑了一下。接著他就覺得自己的心口一痛,劇痛。他低頭望去,一支黑色的長箭已經插在了他的左胸口,箭尾黑色的羽毛上還沾著鮮血。他緩緩抬頭朝那個士兵望去。年青人趴在馬背上顯然是已經死了,背上被射進了七八支箭。老伯慢慢的策馬往前走去。鮮血已經淌了出來,順著胸口往下流。

  溫暖的血。柔和的夕陽。蔚藍色的天。

  老伯突然覺得自己非常輕鬆,非常平靜,有一股要隨風而去的感覺。他看見了黑山熊。黑山熊挺直著身軀,跪坐在草地上,抬頭望著天。老伯知道他已經死了。他慢慢的滑下馬,坐在黑山熊身邊。他看著黑山熊,默默地看著。老伯慢慢的躺倒在草地上。

  穆勒剋跌坐在死去的戰馬上。陀螺陣已經分崩離析。最終,它還是被鳴泉部落的勇士用生命和鮮血破去了。戰場上到處都是敵我雙方的士兵在廝殺。

  九鈴兒披頭散髮,手持雙刀,在穆勒剋左右四周奮力砍殺。他那高達威猛的神態,殺氣騰騰的氣勢,無人能敵的武功,不但沒有駭到鳴泉部落的士兵,反而招惹的他們象一群瘋子一樣,不顧死活的往上沖,好象不殺死他決不罷休似的。

  穆勒剋腿上中箭,背上中箭,腰上中刀,已經無法作戰了。他呆呆的望著逐漸沉寂下去的西北方戰場,心裡就象灌了鉛一樣沉重。那邊的戰鬥好象已經結束了。稀稀拉拉的幾匹戰馬還在漫無目的地奔跑,戰士的叫喊聲和刀槍的撞擊聲已經慢慢的稀疏下來至漸不可聞。唯一醒目的就是那面火紅色的大帥旗還在戰場上矗立著。他相信自己的部下,一定會擊敗烏幕答。自己這邊戰場已經穩操勝券,需要的就是時間徹底殲滅伊迷扎的鳴泉部落大軍。

  雙方已經打瘋了,沒有了理智,也不可能有人投降了。阿蘇岡的紅鷹鐵騎天下無敵,庫賽特部落中沒有人是其對手。只要聽聽東北方戰場越來越稀疏的廝殺聲,就知道離勝利已經不遠了。

  但西北方戰場上分出了勝負又如何?如此慘勝又如何?如此損害庫賽特汗國自己的利益,做得對不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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