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崔恕走出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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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的寧王府異常平靜。

  至少在我眼中是這樣的。

  離開崔恕的書房後,我跟了林枝枝半宿,看她自己消化好情緒後睡下,便跑去王府大門上坐著吹風,至於崔恕之後在哪裡、做了什麼,我都一概不知。

  因為我沒心思再想了。

  此時此刻,眼見晨光熹微,我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那便是——

  今日,正是我屍體的下葬之日。

  天色很快大放光明。

  王府門前,侍衛更值,灑掃的丫鬟婆子們陸續開工。

  我起身飄下屋檐,打算去看看崔恕,怎知卻在半路碰上了神色慌張的惠姑姑。

  「王爺人呢?寢殿那邊可派人去看過了?」

  銀硃一路小跑著穿過長廊,急切的回應:「姑姑,王爺也不在寢殿!」

  惠姑姑急得直跺腳。

  「今日王妃下葬,不一會兒就有百官前來悼念,怎麼王爺忽然不見了!」

  她兩手交握片刻,最後用力一捏。

  「——快去靈堂看看!如果書房和寢殿王爺都不在,那一定是在王妃的靈堂里!」

  我眉頭緊皺。

  崔恕半夜醒後……去了我的靈堂?

  怎麼會?

  然而,來不及多想。

  下人們已經紛紛跑向靈堂,我也隨之一同跟去。

  他們腳步極快,一眨眼便趕到靈堂門口。

  屋外白幡隨風急顫,惠姑姑率先走進去。

  靈堂內,蠟燭盡數熄滅,照不到光的角落漆黑一片。

  惠姑姑輕聲試探:「王爺……您在嗎?」

  無人回應。

  惠姑姑壯著膽子又往裡面走了兩步。

  然後,她便看見了斜靠在棺材後面的崔恕。

  惠姑姑的尖叫刺破晨霧。

  「王爺!您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迅速飛近,卻在看清崔恕的模樣後魂魄一顫。

  天啊。

  崔恕他——

  他的樣子好糟糕!

  我從未見過如此狼狽的他。

  狼狽得像是……快要死掉一樣。

  冰棺後,灰濛濛的角落裡,我見崔恕歪歪扭扭的躺在地上,明明沒有喝酒,瞳孔卻渙散得可怕。

  形銷骨立。

  ——我腦中突然冒出這個詞。

  不過短短一個晚上的時間,他整個人竟如同暴瘦了一大圈似的,眼下的黑青色甚至堪比下巴上胡茬的青痕。

  「快來人!將王爺扶起來!」

  惠姑姑忙說。

  銀硃應聲,立刻上前。

  她抖著手去扶崔恕,卻不料被他猛的揮開。

  銀硃頓時一驚。

  此時的崔恕雖然看著頹靡,力氣卻很大,他全無收斂之意,銀硃毫不設防,一下子便被他推倒。

  「王、王爺……」

  她小心輕呼,崔恕卻如聾一般的喃喃道:「不對……不對……」

  下人們面面相覷。

  「王爺在說什麼?」

  「是什麼東西不對?」

  我湊上前,把耳朵貼在崔恕的嘴邊,極力想聽清楚他的自言自語。

  「不對……肯定是哪裡出問題了……」

  「馬上就要下葬了,為什麼梔梔還不醒……」

  「是不是我哪裡做的不對……到底是為什麼……」

  我茫然的抬頭。

  若非是我早就知道,崔恕未來一定會與林枝枝幸福百年,不然看他現在這樣,我當真以為他要隨我去了。

  我有些不忍,就伸出手,輕輕拍拍他的臉,想喚醒他。

  雖然知道他聽不見也看不見我,但我還是儘可能的放柔了聲音,帶著笑意說道:「崔恕,該醒的人是你。我不會醒了,你快醒醒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

  在我話音剛落之時,崔恕突然猛的仰起臉,望向我。

  我一怔。

  他這是……知道我在?

  不。

  怎麼可能。

  因為同一時間,我聽到門外林枝枝的聲音。

  「你們都讓開!」

  林枝枝嗓音清脆,裹著晨露的清寒,來得很是及時。

  也是,今早王府下人全員出動,她肯定也不能缺席。

  我放眼望去,見她提著食盒跨過門欄,素白喪服被風吹得緊貼腰身,襯得她身形纖細如竹。

  惠姑姑眉頭一皺。

  可她剛要呵斥,卻見林枝枝將食盒中的供果點心一一取出,放在我的靈前,隨後徑直走到崔恕的身邊,端上一碗薑湯。

  她目光清澈,直接把碗抵在崔恕開裂的唇邊。

  「王爺,昨夜您在書房伏案而眠,受了風寒,請喝些薑湯驅寒吧。」

  崔恕身體一顫,目光緩緩移向她。

  「你昨晚又去了書房?」

  「是,」林枝枝面不改色道,「昨晚我再去書房送茶時,王爺已經睡著,我不敢打擾王爺,只好給王爺披上毛毯便退下了。」

  「你胡說!」

  突然,崔恕猛的暴起掀翻薑湯,瓷碗頓時碎裂,碎片擦著林枝枝臉頰飛過。

  可她不躲不閃,只是靜靜的跪在崔恕腳邊。

  「昨晚的茶里煮了梔子花,一定是梔梔她……」

  「——不是『梔梔』,而是林枝枝。」

  林枝枝毫不留情的打斷崔恕。

  「茶是我泡的,毛毯是我披的。所有事情,都是我林枝枝做的。王妃娘娘已死,請王爺認清現實!」

  靈堂驟然死寂。

  恍惚間,我好像看到崔順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林枝枝一把拉過他的手。

  我看著他們倆相交的雙手,一如昨夜,密不可分。

  林枝枝用力的拖著他往我棺前靠。

  「王爺請看!請睜大眼睛看看!」

  「王妃娘娘一直都躺在這裡,她不會動,哪裡都去不了!根本不可能給王爺端茶添衣!」

  日光一閃,我冰棺旋即反光。

  崔恕在下一秒對上裡面雙眼緊閉的我。

  我手指甲的顏色變了。

  剛死時,崔恕為我梳妝染甲,曾用鳳仙花將我指甲染成紅色。

  可是,現在,那十個指甲已然都變成黑色。

  我明白,這是我不可逆轉的死局。

  人死後,血液凝固,屍僵開始,皮膚會隨之變青變白,指甲變黑脫落。

  我就是死了啊。

  哪怕崔恕為我穿上當年的婚服,將我雙手交疊安然放在身前,使我保持一副安然入睡的姿態。

  但我就是斷氣了,就是沒救了,就是死掉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掙扎什麼、期待什麼。

  因為我早已放棄掙扎,放棄期待。

  他應該像我一樣,放下。

  就像林枝枝說的,人走茶涼。

  涼了的茶不好喝,要倒掉,換新的,人也一樣。

  死寂。

  我靜靜的望著崔恕。

  半晌過去了。

  他忽然動了一下,漸漸雙手幅度變大,甩開林枝枝。

  然後,他雙拳握緊,壓在我的棺蓋上。

  「來人,伺候本王洗漱。」

  崔恕聲音冰冷,卻突然變得十分清醒。

  「今日王妃下葬,事務繁多。」

  「本王……一刻也不想耽誤。」

  我緩緩飄向靈堂門外。

  看吧。

  我就說,他一定能走出來的。

  只要有林枝枝在,崔恕就一定可以走出一切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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