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不是好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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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0章 不是好兆頭

  民國二十九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

  甫入十一月,凜冽的朔風便裹挾著鵝毛大雪,將整個晉北大地徹底封凍,覆蓋上一層深可及膝的、死寂的銀白。

  新任日軍第一軍司令官,吉本貞一中將,正乘坐著專列,在冰冷刺骨的寒風中,沿著被積雪掩埋大半的鐵軌,艱難地向大同方向進發。

  車輪碾過覆雪的枕木,發出沉重而單調的「哐當」聲,機車煙囪噴出的濃煙,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拖出長長的軌跡。

  隨著列車深入,距離前線越來越近,那原本被風雪模糊的、沉悶如滾雷般的炮聲,也漸漸變得清晰可聞,穿透車窗,敲打著車廂內每一個人的神經。

  吉本貞一披著一件厚實的、幾乎將他裹成熊狀的綿羊皮軍大衣,推開冰冷的車廂門,走到車尾的開放式連接處。

  一股裹挾著冰碴的狂風,瞬間迎面撲來,不僅如此,刺眼的光線也幾乎同一時間照了過來,讓他不由自主地眯縫起眼睛,淚水瞬間被寒風激出。

  寒風颳過臉頰,宛如無形的刺刀划過。

  這是一個死寂而酷寒的黎明。

  綿延無盡的雪原,在黯淡的晨光下反射著冰冷的輝光,如同凝固的、晶瑩剔透的波濤,一直湧向與灰天相接的遙遠地平線。

  一輪沉重無比的紫紅色日輪,低低地懸在堆積如山的雪丘之上,散發著微弱而冰冷的光暈,毫無暖意。

  列車在廣袤雪原的某處停了下來。

  這並非是到站,而是前方被厚厚的積雪阻塞了去路。

  車輪空轉了幾下,終於無奈地停了下來。

  在列車的前方同樣停著另外兩輛被積雪攔住的列車,在列車周圍,那被嚴寒凍得僵硬的土地上,密密麻麻地聚集著數千名日軍士兵,他們都是剛從國內運來的補充兵源,僅僅接受了兩個月倉促訓練後就被匆匆送了過來。

  此刻,這些年輕人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酷寒中瑟瑟發抖。

  不少人不停的蹦跳著、擁擠著,互相用肩頭撞擊著取暖,戴著手套的手不斷拍打著凍得麻木的腰腿,呼出的白氣瞬間凝結成霜。

  「餵……從頭到腳都凍透了。這該死的天氣怕不是零下三十五、六度了吧?」一個日軍士兵跺著腳,牙齒打顫地喊著。

  「哈!這鬼天氣!」

  另一個士兵搓著手,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帶著一種初生牛犢般的無知狂妄,「山西的支那豬們,這會兒說不定正躲在熱炕頭上,裹著棉被熱得冒汗呢!」

  「就是!」旁邊有人附和,帶著對新式武器的盲目迷信,「帝國的『九二』步兵炮、『八九』式擲彈筒,那可都是世界頂尖,等咱們開過去,支那人的陣地怕是早被炸成灰了,輪不到咱們動手了。」

  年輕的人熱血和狂妄在這一刻盡顯無遺,他發出的喧囂和肆意的揣測在寒冷的空氣中飄蕩,帶著一種末日狂歡前的無知和輕佻。

  「嗡……嗡……嗡……」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而持續、有別於列車轟鳴和炮聲的異樣震動,穿透凜冽的寒風,由遠及近,迅速變得清晰可聞。

  雪地上原本還在蹦跳、擠鬧取暖的士兵們,動作瞬間僵住,紛紛驚恐地仰起頭,朝著灰濛濛的天空四處張望。

  「敵機!」

  一聲悽厲到變形的尖叫,如同冰錐般刺破了短暫的寂靜!

  與此同時,列車頂部配備的高射機槍如同被驚醒的狂獸,驟然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噠噠噠噠噠噠……」熾熱的曳光彈鏈瘋狂地抽向天際!

  下一秒!

  刺耳的、撕裂耳膜的尖嘯聲,以雷霆萬鈞之勢,壓倒了高射炮的狂吼,如同死神的獰笑,朝著雪地上密集的人群和靜止的列車,俯衝直下!越沖越近!

  「支那飛機來啦……快散開……」絕望的嘶吼響徹雪原。

  列車頂部,負責防空的軍官嘶啞的吼叫聲幾乎被震耳欲聾的槍炮聲淹沒:

  「是山西民團的無畏式俯衝轟炸機!」

  這名軍官的聲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絕望,很顯然他對這款屢屢讓皇軍吃盡苦頭的死神之鳥印象深刻。

  隨著他的呼喊,列車頂部的數座高射機槍陣地瞬間爆發出更狂暴的怒吼。


  密集的曳光彈鏈如同死神的火鞭,瘋狂地抽向灰濛濛的天空!馬達的嘶吼、炮彈撕裂空氣的尖銳呼嘯、機槍持續不斷的咆哮,各種聲浪混合在一起,形成足以震裂耳膜的聲音。

  嚴寒本是飛行的大敵。

  然而,山西民團的飛行大隊地勤們展現了令人咋舌的急智。

  面對零下三十多度的酷寒,他們硬是用最「笨」也最有效的辦法……燃起熊熊柴火,將無畏式俯衝轟炸機那冰冷的全金屬發動機包裹起來緩慢烘烤升溫,冒著巨大的風險(過熱的發動機可能導致空中停車甚至起火爆炸),他們成功的讓一部分無畏式轟戰機動了起來,而這些飛機也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如約而至,成為這些日軍的絞索。

  吉本貞一剛剛掙扎著奔到敞開的車廂門口,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巨震。

  白茫茫的雪原上,數千名手持步槍的士兵像是被沸水澆灌的蟻群,在極度的驚恐中四散奔逃。

  經驗告訴他,待在列車上無異於巨大的鐵皮棺材。

  他一咬牙,猛地縱身躍出車廂,身體在厚厚的積雪上砸出一個深坑。

  他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地撲向附近一個稍高的斜坡,將自己狠狠摔在一個剛趴下的身影旁邊,積雪瞬間飛濺。

  「轟!」

  幾乎在他撲倒的瞬間,一股狂暴如颶風般的氣浪狠狠撞在他的後腦勺和背部!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響。他強忍著眩暈和窒息感,奮力將頭從冰冷的雪堆里抬起。

  只見三架銀灰色的「無畏式」如同撲食的鷹隼,正對著列車頂部和周圍區域再次悍然俯衝而下。

  陽光在它們的鋁製機翼和透明的座艙罩上跳躍,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列車上的高射機槍和速射炮瘋狂噴吐著火舌,編織的彈幕如同巨大的銀色網兜,子彈呼嘯著擦過機身,密集的爆炸讓俯衝中的戰機如同驚濤駭浪中的扁舟劇烈顛簸搖晃!

  然而,無畏式的飛行員展現了驚人的勇氣與技術,它們竟硬生生頂著足以撕碎一切的鋼鐵風暴,如同掙脫漁網的鯊魚,勇猛地穿出彈幕後爬上了高空,隨後一個猛子撲了下來,黑黝黝的炸彈從機腹脫落。

  「轟隆!轟隆!」

  重磅航彈在機車附近猛烈炸開,劇烈的爆炸將鐵軌扭曲,破碎的枕木和凍土混合著冰雪,被桔紅色的火球裹挾著,如同小型火山般沖天而起。

  巨大的衝擊波將雪原犁出深坑,離得近的士兵如同被無形巨手拍飛的稻草人,在冰雪與硝煙的旋風中消失無蹤!

  敵機在投彈後並未遠離,而是以令人眼花繚亂的機動繼續迎著刺目的太陽急升、掉頭、左旋。

  瞬息調整好姿態,再次帶著魔鬼般的尖嘯,對準列車和下方密集的人群俯衝下來。

  這一次,它們不僅投下了剩餘的炸彈,機翼下和機頭安裝的12.7毫米大口徑航空機槍同時開火!

  「噠噠噠噠噠……」

  粗大的子彈如同一條條灼熱的火鞭,狠狠抽打在雪地上。

  那些臥倒的、奔跑的士兵成了活靶子。

  子彈擊中人體,發出沉悶恐怖的「噗噗」聲,將肉體輕易撕裂、貫穿。

  一個士兵剛被擊中後背,四肢徒勞地在雪地上抓撓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另一個士兵驚恐地像無頭蒼蠅般亂跑,被一串自側面橫掃而來的機槍彈攔腰「抽」中,整個人如同被燒紅的鋼釺穿透,身體猛地弓起,然後軟綿綿地倒在雪地上,被打穿的棉襖迅速燃起黑煙。

  「不准亂跑!就地臥倒!尋找掩體!」

  不遠處,一位剛隨吉本一起抵達山西不久的大佐從藏身的雪堆後跳了出來,揮舞著軍刀試圖維持秩序,穩定軍心。

  然而,他的命令成了絕唱。

  話音未落,一梭子機載機槍的子彈如同長了眼睛般,精準地從他後背射入。

  他整個人如同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手中的軍刀脫手飛出,身體向前猛撲,重重地砸進積雪之中。

  劇痛瞬間奪走了他的意識,在陷入永恆的黑暗前,他感到一種奇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機槍的怒吼、飛機的尖嘯、爆炸的轟鳴……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這位肩負著期望、躊躇滿志從本土遠道而來的大佐軍官,甚至沒來得及指揮一場戰鬥,沒來得及射出屬於他的第一發子彈,便在這片異國冰冷徹骨的雪原上,結束了他短暫而毫無意義的生命。


  他的名字,如同無數湮滅在戰爭塵埃中的個體,註定無人知曉。

  吉本貞一趴在雪地里,目睹著這場單方面的屠戮,冰冷的雪貼在臉上,寒意卻遠不及內心的冰冷和屈辱。

  他赴任的第一站,尚未抵達大同司令部,便已置身於地獄之中,親眼見證了蘇耀陽送給他的這份「血色歡迎禮」。

  …………

  距離大同近千里的石家莊,這座華北重鎮昔日繁華的街道,此刻卻籠罩在一片異樣的死寂之中。

  街道上的商鋪大多緊閉,行人稀少,偶爾匆匆走過的身影也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惶與麻木。

  只有呼嘯的寒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就在這蕭瑟的景象中,一支小小的車隊碾過冰冷的路面,打破了沉寂。

  兩輛滿載著荷槍實彈、神情警惕的日軍士兵的軍用卡車,如同兩尊移動的鋼鐵堡壘,一前一後夾衛著一輛通體漆黑、在冬日慘澹光線下反射著幽暗光澤的豐田高級轎車,沿著主幹道疾馳而過,卡車引擎的轟鳴粗暴地碾壓著街巷的寧靜。

  車隊的尖兵,是數輛跨斗摩托。

  車上身穿筆挺皮質風衣、頭戴鋥亮鋼盔的日軍憲兵,眼神如同鷹隼般掃視著道路兩旁每一扇窗戶、每一個角落,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威脅。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輛黑色豐田轎車光潔的引擎蓋上,迎風獵獵飄揚的兩面小小的、刺眼的旭日旗!它們如同無聲的宣告,昭示著車內人物不同凡響的身份與權力。

  車內,新任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岡村寧次大將,正襟危坐。他身形紋絲不動,如同磐石雕琢,背部挺得筆直,絲毫沒有陷進豪華轎車座椅的柔軟之中。

  一路上他並沒有說話,只是用深邃的目光透過車窗,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前方空曠而蕭條的街道。

  這目光里,沒有初赴任的意氣風發,只有一股警惕和兇殘,仿佛要將這死寂的街道、這方被征服的土地徹底看穿,評估著每一絲潛藏的危險與反抗的暗流。

  坐在他對面的方面軍參謀長,同樣沉默不語。

  他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車窗外不斷掠過的、被鐵蹄蹂躪過的城市廢墟和凋敝景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凝重。

  車隊一路暢通無阻,很快駛入戒備森嚴、崗哨林立的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大院。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轎車穩穩停在大樓台階前。

  岡村寧次不等衛兵開門,便自行推開車門,踏上堅硬冰冷的水泥地面。

  還沒等他將這新到任地的第一口空氣吸入肺中,一名通訊參謀已如離弦之箭般從大樓內衝出,幾乎是跌撞著衝到岡村寧次面前。

  他臉色煞白,甚至連敬禮的動作都有些變形,聲音因極度的緊張和信息的重大而顫抖、嘶啞:

  「司令官閣下,急報!」

  「兩小時前……山西大同方面……第一軍司令部急電!」

  「新任第一軍司令官……吉本貞一中將閣下乘坐的前往大同赴任的專列……」

  參謀的聲音哽了一下,仿佛說出接下來的話需要巨大的勇氣:

  「在途中遭到支那軍機猛烈轟炸!」

  「傷亡慘重!」

  「已確認……一名聯隊長當場玉碎!隨行護衛及補充兵員……傷亡逾千人!」

  空氣瞬間凝固!

  凜冽的寒風似乎也在這殘酷的噩耗前停止了呼嘯。

  岡村寧次那如同古井般深沉的瞳孔,在聽到「吉本貞一」名字和傷亡數字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他挺直的脊背瞬間蔓延開來。

  他那張原本就異常嚴肅的臉上,也緊繃起來。

  他剛剛抵達的這片土地,尚未來得及發布任何一道命令,就損失了一個大佐聯隊長,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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